“警察不是万能的,路中校。”
“不借助警方,单纯依靠自己的力量……行得通吗?”
“他们帮不了我。”
“你说出来……也许我可以……”
我闭着眼摇了摇头,“你也帮不了我。”
沉默片刻,路明远再一次把话题拉了回来,“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放置窃听器的人和带走你孩子的人是一伙的?”
“我的确这样怀疑。”
“我会对这个窃听器做进一步的分析,有什么发现的话我会尽快通知你。”
我不认为夜族人会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电子产品上留下什么明显的证据。不过出于礼貌,我还是客客气气地向他道了声谢。
“不用谢。”这一次,路明远的声音竟意外的温和了起来,“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反而……不过,我还是希望再有机会见面的时候,你对我的态度可以不这么……不这么戒备。”
我诧异地睁开眼睛望了过去,昏黄的路灯下,一直以来都面无表情的男人竟然真的冲着我微微笑了笑。很淡很淡的微笑,像厚重云层中透下来的一缕阳光,虽然一眨眼就不见了,可它出现的那一个瞬间仍然刺得人眼前发晕。我心底的晦暗也因为这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而萌生出一丝模糊的希望来。
也许……可能……他真的能帮上我的忙呢?
“查账了吗?还没有?你居然对自己挣了多少钱都不在乎了?殷老五,我悲哀地发现你真的老了。”电话的另一端,路一用一种懒洋洋的腔调说着调侃的话。
“过两天我就去查。”我一边答应他,一边示意家具公司的工人把婴儿床放在指
定的位置上。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啊?”路一有点奇怪地问我:“你干什么呢?”
我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搬家。”
“不住你四叔家里?”路一的声音略微透着惊讶。深海出事的那天,迦南把我送回度假村的时候,他大概就意识到了什么,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只是旁敲侧击地提醒我:我四叔那里应该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现在我居然要搬出来,也难怪他会觉得惊讶了。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在送货单上签了字。等这些工人们离开之后才放松四肢坐回了沙发上。其实对于搬回这里居住,我心里隐隐是有些抵触的。这里是我和深海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回忆太美好,而现实又太过不堪。如果每天都想着“他最喜欢这把椅子”或者“这是他喜欢的窗帘”,我怕我真的会疯掉。可是,当老妈提出房子太久没有人居住,最好重新装修一下的时候,我却又犹豫了。这个房子里的点点滴滴都是我和他一起烙上去的印记,如果这些都被抹掉的话,我舍不得。最后也只是在卧室里增加了一张婴儿床,在露台上添置了一个小型的秋千,其余的部分都保持了原样。
“不能住在那里了,”我看了看茶几上那个深海十分喜欢的描画着玫瑰蓓蕾的水晶果盘,微微叹了口气,“我惹了点麻烦,再住下去的话会连累到他们。”
“什么麻烦?”路一也紧张了起来。
“有个外国人在大街上问路,周围的人不懂英文,我自作聪明上去给他画了一张简易地图。结果这位先生的身份居然是一位名声显赫的恐怖分子。就这样,我被国安局的人盯上了。”
“你这女人真麻烦。”路一唉声叹气了一番,又说:“这样吧,我替你走走后门,问问我家的死面瘫。”
我凉凉地打断了他的话,“盯上我的就是你家的死面瘫。”
路一倒抽一口凉气,“不会这么巧吧?”
“我也希望不会这么巧,”我窝在沙发里继续叹气,“可是这位阴魂不散的中校先生真的是叫路明远啊。”
路一在电话另一头又开始磨牙,“他绝对是假公济私,趁机纠缠你。”
这个回答让我倍感无力,“路一,路明远跟你不是一个品种的,真的。”
路一哼了一声。
“再说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有什么值得别人纠缠的?”不想再在路一这个白痴问题上耗费时间,我直截了当地转移了话题,“度假村现在已经开始稳步盈利了,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老陈家里是做房地产发家的,所以这小子转来转去都是
在这方面打主意。他上次打电话说看中了开发区那边的一块地皮,正忙着上下跑路呢。”
“开发区那边都是工厂什么的,又没有游客,”我不懂地产,不过听起来酒店什么的修在那样的地方不大可能会挣到钱吧?
“好像不是酒店,”路一琢磨了一会儿,“写字楼吧。怎么,你有兴趣?”
“我只对钱有兴趣。”我实话实说。我的寿命是有限的,可是我的儿女却有可能会活很久,深海留下的钱很有可能会在营救海伦这件事儿上耗掉七七八八。那么这之后的日子我得保证我的一双儿女不会饿肚子。
路一乐了,“你还真直接。”
“我缺钱,”我叹气,“我缺很多很多钱。”
路一又琢磨了一会儿,“这样吧,既然你这么有兴趣我也捎带脚地跟你掺和掺和吧。”
“怎么掺和?”
“你还是打算投钱进去干等分红,但是不插手具体管理,对吧?”
“对,”挣钱虽然重要,但是人的精力毕竟有限。我还有阿寻,还有正在和果冻一起张罗的事情,同时还要想方设法打听天烨集团的动向……
路一又问:“你打算投进多少?”
“你先摸摸情况吧,”我想了想,做生意的事儿我虽然不懂,但是投入少分红就少的常识我还是知道的。如果挣得太少就没有掺和的意义了,“如果行得通,我还出三分之一,怎么样?”
“过两天我上老陈那里看看。”路一说:“要是行,我就替你做主了。”
“行。”他干脆我也干脆,“回头我提中介费谢你。”
“中介费就免了,”路一半真半假地笑了起来,“让我给你儿子当干爹吧。”
“那你还是收下中介费吧,”我也跟着笑了,“我早说了,要认也得认路明远。我儿子很喜欢你家的死面瘫呢,回头培养培养感情,搞不好我儿子真能把他拿下。”
“我哪里不好?”路一大叫:“要相貌有相貌,要身家有身家,又帅又……”
我笑着挂断了电话。
我希望投资的事能够进展顺利,能够给我的孩子争取到更长久,也更稳妥的收益。我能够替他们做安排的时间是如此有限……如果到了那个特定的时刻,深海依然不能够重见天日,他们至少还有钱财傍身,我也能走得安心一点儿。
我能要求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在想:每个女人都应该有一个路一这样的闺蜜,他开朗、幽默、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帮你的忙却不会有什么感情上不清不楚的纠缠。
真的,如果每个姑娘都能这么幸运,世界该多么美好啊,叹气~~
☆、有事喊我
搬家没有对阿寻造成任何困扰。也许从生下来开始他就不停地从一个地方搬到另外一个地方,对于搬家这种事已经没有任何新鲜感了。当我妈抱着他在各个房间溜达的时候,他还很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不过,当我们推开他自己的房间时,他却一下子就瞪圆了眼睛。
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是卧室的窗帘,蓝色的底色上画着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飘来飘去的水母、颜色鲜艳的神仙鱼、胖乎乎的海螺……
阿寻在老妈怀里拱了拱,一脸急切地示意她靠近一些,然后他伸出小手指着窗帘上金黄色的小海星啊啊地叫了起来,叫了一会儿之后又发现了旁边的小丑鱼,又指着小丑鱼啊啊地叫了起来。
“好像他认识似的,”老妈乐了。
我却有点笑不出来。也许在海底的那一日一夜真的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什么印象,也许在我睡着的时候他曾经睁开过双眼,他初次看到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又或许,那是源自他生命的一种本能,海洋的召唤就潜伏在他的血液里。
阿寻拽着窗帘大喊大叫了一通之后,终于筋疲力尽地缩在老妈怀里睡着了,把他放回到婴儿床上的动作也没有惊扰到他。我轻手轻脚地脱掉了他的外套,留下一盏小灯,和老妈一起回到了旁边的主卧。
不得不说,在主卧和婴儿房之间打开一扇门是我从夜鲨那里学来的招数。虽然一想到这里总是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但不得不说,这扇门开的很实用。
“要不晚上我睡这儿吧,”老妈跟我商量,“他半夜醒了还得冲奶粉……”
“没事,”我忙说:“白天我出去的时候都是你看着,已经很累了。”
“半夜忙不过来就喊我,”老妈没有再推辞,目光在卧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从海伦房间里带回来的奶瓶上,微带惊讶地问我:“给阿寻买的?”
我没有出声,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老妈拿起这个奶瓶看了看,很快就发现了奶瓶底部轻微的磨痕,“怎么是用过的?”
“是阿寻姐姐的,”心里难受,我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的脸,“我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就剩下这个……”
老妈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奶瓶,许久之后从低声问我:“咱们不能报警吗?”
同样的问题路明远也曾经问过我。
“不行的,妈,如果报警的话,深海的族人会知道,到时候情况会变得不可收拾。”我抓住老妈的手,有点着急了,“妈,千万别报警。”
“听你的
,”老妈叹了口气,“你说不报就不报。”
“我正在找一些用得上的人,”我松了一口气,安慰她说:“你放心,我找到人会比警方的人更加有效率。相信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老妈走到卧房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冲我笑了笑,“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上海那边的生意已经安排别人接手了。我这也算彻底退休了,你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阿寻有我呢。”
我的眼眶蓦然一热。
“睡吧,”老妈又嘱咐我,“有事喊我。”
有事喊我——这是老妈的口头禅。从小到大我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一句,有那么一个阶段,我一直觉得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没事就别来烦我。这半句我自己臆测出来的话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我感觉自己被忽视,被父亲忽视的同时也被她所忽视,同时也隐隐地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某种类似于自卑的情结:我的存在真的有点儿多余吗?
可是就在几分钟之前,同样的一句话却让我产生了全然不同的感动。我突然发现老妈的这句口头禅根本就没有后半句话。她让我生活在一个足够宽敞的空间里,而自己则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宽容地看着我,直到我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去向她求救。
其实这四个字里满满都是关心,而我直到此刻才想明白。
关了灯,淡淡的星光透过窗纱,在卧室的地板上镀上了一层水一般的亮光。静谧的夜,却因为我的满怀心事而不能成眠。摸索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那个装着白色小药丸的棕色药瓶,犹豫片刻,还是摸出两丸送进了嘴里。
药物的依赖固然可怕,可是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光线由暗到明则更加令人难耐。我一直觉得药物带来的不是睡眠,它只是令白日里绷紧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让我浑身上下酸痛的肌肉都处于一种似睡非睡的中间状态。我依然可以感觉到腰腿的疼痛,但是眼睛却无法睁开。意识的深处,我依然是清醒的,只是这样的清醒不受我自己的控制。我不得不再次面对回忆中那些烙印般的特殊时刻。
我看见深海被困在刺眼的光球之中,被看不见的力量牵扯着步步后退;我看见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起小小的海伦,眼中满是惊喜的笑容;我看见他从卧室的窗边转过身,暴雨打在他身后的玻璃窗上,整个世界一片混沌……
即使在昏睡中,我依然被心头的疼痛压的难以呼吸。我一直避免去琢磨深海究竟会遇到什么样的对待,因为那是我完全无能为力的一个世界。但是现在,这一刻,我的身体被睡眠
束缚住了,意识中那些无法压抑的担忧便如蔓草般疯狂滋长起来。
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我甚至无法感应到他,除了做梦。而我的梦又总是模糊不清的,除了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我甚至不记得这些梦里都有着怎样的情节。
我再一次回忆起在沙湾时做过的那个梦,在那个梦里,深海露出本来的样子向我提出请求。就像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画面一样:海底深处幽暗的岩洞,光线自上方传来,海水的颜色层层加深,从明亮的蓝色渐渐过度为黯淡的墨蓝。不过,和那一次梦中场景不同的是,眼前的岩洞更加狭窄,像一个大桶似的。就在大桶的底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暗流涌动,一群不知名的小鱼从我的眼前游了过去。与此同时,暗处的黑影也动了起来。我的眼前闪过一抹熟悉的银蓝色的亮光,随即,一只爪子闪电般挥到了我的眼前,将来不及游走的一条小鱼一把捞了个正着。
我还来不及感到恐惧,就被更加强烈的震骇定在了原地,而胸前那颗鲛珠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滚烫。
那只手的手腕上缠绕着一道暗绿色的海藻,就像囚犯们戴着的镣铐一样,海藻的另一端绕过了他银蓝色的鱼尾,一直延伸到了光线无法穿透的幽暗里去。我知道我不可能会梦到其他的人鱼,可我无法相信这个囚犯会是我的深海。当我终于抬起头迎上了梦中人那惊诧多过惊喜的目光时,我仍然觉得难以置信。而我也终于明白了他身边的光线何以会由明到暗过度的如此直接,他头顶之上的并不是近海的光线,而是……囚禁着深海的那一层发光的壳。
指爪间的小鱼已经溜走了,他的手却依然僵在那里。他傻傻地盯着我,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就好象生怕我会在下一秒钟消失不见了似的。
“茉茉?”他歪着头,小心地朝我游了过来,“茉茉?”
他的手伸过来,却被挡在了一层透明的物质之外,像玻璃或类似的东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掌因为过分用力而被挤压得发白,却仍然无法穿透它。深海上下左右地试探着这堵无形的墙壁,神色越来越急切。
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茉茉,你哭了?”深海停止了疯狂的探索,神色慌张地贴了过来,手掌停在我脸颊的位置,眼中狂乱的神色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混杂了自责的疼惜,“别哭,茉茉,别哭……”
我把手掌贴上去,叠印在他的手掌上,深海出神地凝望着我们贴合在一起的手,慢慢地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而我却觉得心都
碎了。
“我想你了,茉茉,”深海的另一只手也贴了上来,用目光寻找着我的另外一只手,直到我把这只手也贴了上去,他才又松了一口气似的微微叹息,“想你,也想孩子。”
“我也是,”我抽了抽鼻子,脑子里混乱得一塌糊涂。我希望这一刻的面对面是真的,可是他手腕上的捆缚又在敲打着我的理智,让我无法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
“你能从我这里看到阿寻吗?”
深海点了点头,温柔的眼中浮现出悲伤的神色,“他很像你,茉茉。他很可爱,他的样子几乎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我梦到过海伦,”眼前的画面再度变得模糊,我突然有些庆幸这是在海里,他看不见我的眼泪,“她非常非常可爱。”
“我看到了。”
深海的表情如此悲伤,我不得不从他的脸上移开视线才能够继续说话,“我在找她,我会找到她的。”后半句话我无法说出口:我无法对付月族的族长,我只能先用人类的方法去对付陆地上的那些夜族人,也许在和他们的交锋中我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去对付月族的族长。
也许是我的想法让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深海用一种略显急促的语气问我:“在你生活的那个城市里有一条街名叫陈家桥,你知道吗?”
我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条街上有家酒吧叫做Apple,”深海的语速加快,神色也明显地激动了起来,“你去那里找一个名叫蔡庸的男人。”
“蔡庸?”
“对,”深海用力点头,“你去找他,他会帮你。”
“你肯定他会帮我?”
“出事之前,我曾经去找过他。”深海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危险似的急切了起来,“茉茉,这个人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危险,会拳脚而且他的枪法很好……”
深海的话还没有说完,隔在我们之间的那层透明的间隔突然间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就好象平静的水面被搅动,倒映其中的图像随之破碎。
“深海,”这情景让我有点发慌,“深海……”
波动越来越厉害,我已经看不清楚另一端的身影了,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线突兀地劈开了眼前的一片幽蓝。我眨眨眼,出现在视野中的竟然是卧房淡蓝色的天花板。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清晨。而脑海中残留的声音仍然在微弱地重复:“去找蔡庸……去找蔡庸……”
的的确确是深海的声音。
是梦吗?
窗外是刚刚苏醒的城市发出的嗡嗡的噪音,睡在隔壁的阿寻也开始呜呜咽咽地啼哭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声门响,这应该是我妈被阿寻的哭声吵醒了,正急匆匆赶过来发出的动静……
这些鲜明的声音,都是真实生活的证据。而我的梦……尤其是我怀着如此强烈的感情不想承认的一场梦……我应该怎么去看待它?
找到蔡庸就意味着我的深海的确处在了那种可怕的处境之中……木桶般狭窄的岩洞、从岩洞底部延伸出来的、充当绳索的绿色海藻……
这些天杀的月族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多么温馨的一章啊,鹊桥两边的人终于接上头了~~
☆、Apple
从来没有去过城南的我,开着老妈的车足足绕了一个小时才在商业街附近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街里找到了这家名叫Apple的酒吧。从外面看,它和我见过的其他酒吧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门廊上的浮雕装饰很华丽,灰色大理石墙壁上凸起的金色“Apple”字样也很华丽。临街一侧的拱形窗户都关着,厚重的绛红色窗帘放了下来将房间里遮挡着严严实实,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华丽,然而死气沉沉。这样的地方照例是要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才会苏醒过来。
我把车停在酒吧斜对面的西餐厅门口,透过车窗仔细地将它观察了一番。可惜的是,从它的外表我什么结论也得不出来。
既然它开着门,里面总有人可以让我打听一下的。
酒吧门前的台阶很宽,铺着和外墙同样质地的石料,到处都擦洗得干干净净。看样子这里的消费应该不会便宜。伸手推开那两扇装饰着繁复的金色花纹的厚重木门,头顶某处立刻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咚”。
从正午的阳光下乍然进入到暗处,有几秒钟的时间我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脚下软软的,像踩在了厚而软的地毯上。也许某处正开着窗,空气中有微风流动,混合了淡淡的酒香。
“欢迎光临,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我们还没有到营业时间,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之后才注意到吧台后面亮着一盏小灯,一个扎着束发带的长发青年正靠在吧台上用绒布擦拭一只水晶杯。一眼看过去,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头发。很顺滑的头发,黑的发亮,顺着耳畔披散在肩头的样子慵懒而性感。
“嗨,漂亮的小姐,想要点什么?”这青年抬起头,略显苍白的一张脸,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都经过了精心的修饰,不但画着很重的眼线,眼尾还涂了银色眼影,漂亮的有些过了分。
“百利甜。”我抽出两张钞票顺着吧台推了过去。
“好的,”青年挑起眉头笑了笑,“稍等。”
酒杯送上来的时候,送酒的青年也顺势靠在了我对面的吧台上,冲着我暧昧不明地眨了眨眼,“小姐想找什么样的人?”
这青年的神色令人不快。他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难道我看起来真有那么猥琐?
我的语气也有些生硬了起来,“我是来找人的,蔡庸在不在?”
青年一愣,双眼中的神色微妙地发生了变化。暧昧而慵懒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戒心的审视,“蔡庸?”
我点了点头。心口却有一个地方一点一点塌陷了下去。这个人竟然是真的存在?那我在梦里所见到的那一切,原来……也是真的?
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吧台后面的青年已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唇边的笑容恰到好处地将自己推到了一定的距离之外,“这样,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老板怎么样?”
我指了指身后大门的方向,“我姓殷。就在斜对面那家西餐厅等他。”
长发青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一定把话带到。”
我从转椅上跳了下来,穿过幽暗的大堂,重新回到了正午的大街上。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却不带什么温度,空气里已经可以闻到冬天的味道了。我紧了紧风衣的领子,穿过街道走进了斜对面的这家西餐厅。
这家西餐厅的装修风格和Apple酒吧差不多,同样是灰色石料的外墙和金色凸起的花体字。就连拱形的窗口和绛红色的窗帘都如出一辙,让人不禁怀疑这两家买卖会不会是同一个老板?快到午饭时间了,大堂里客人不少。我找了个能看得到门口的座位,给自己点了一份套餐,然后翻着杂志开始了遥遥无期的等待。
等我吃完了套餐,翻完了餐厅里所有的杂志,又喝完了一杯柠檬茶之后,透过餐厅的玻璃门,我终于看到一个彪形大汉走出了Apple酒吧的大门,三步两步迈下台阶,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本能的,我觉得自己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彪形大汉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视线在大堂中扫过一圈,几乎没有迟疑地朝着我走了过来。
“殷小姐?”
我点点头,“是蔡先生?”
彪形大汉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将我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大多数人都叫我查理,知道蔡庸这个名字的人可不多了。”
服务员送上两杯热咖啡就一声不吭地退了下去。看样子,他也是这里的常客。近距离地观察这个人,就会发现他的年龄并不像第一眼看过去的那般苍老,眼角虽然已经生出了浅浅的细纹,但他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方方正正的脸,皮肤很黑,眉毛很浓,给人的印象十分的敦实可靠。
“殷小姐,能不能先请你告诉我,蔡庸这个名字是你从哪里听来的?”蔡庸的表情虽然带着笑,眼神里却透着戒备。
“深海。”我平静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如果蔡庸不认识他,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昨夜所见不过就是一场梦呢?
蔡庸明显地愣了一下,不相信似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深海?”
我点点头,紧握得掌心
里一片潮湿。
“我能不能再追问一句,你是他什么人?”蔡庸紧盯着我,神色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爱人。”桌面之下绞在一起的十指慢慢分开,疼痛的感觉反而加深。这两个字令我如此痛苦,换作以前的话,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他让我来这里找你。”
蔡庸十分谨慎地问我:“你惹了什么麻烦?”
“我在找人,”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竭力不让心头纷乱的感觉干扰到我的叙述,“我们的孩子被人带走了。对方有保镖,很不好对付。”
蔡庸把叼在嘴角的一支香烟拿了下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地摆弄了一会儿,然后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报酬随你提,”我注视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觉得这人的心思要比他外表给人的印象更加慎密。这一点令我觉得满意。我并不打算找一个莽夫来替我提刀上阵。跟夜族人斗,光有一把子蛮力是远远不够的。
蔡庸对我的说法不以为意,他低着头继续摆弄那支香烟,声音里却透出了淡淡的笑音,“报酬就免了,就算你肯给我也不好意思收,我还欠着他一条命呢。你打算怎么干?”
“继续找帮手,同时寻找对方的下落。”
蔡庸淡淡瞥了我一眼,“你还不知道对方的下落?”
“在找。”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我有意识地将话题岔开,“等人找齐之后,个人需要的东西列张单子,我去想办法。”
蔡庸点了点头,“时间允许的话,最好能把你找到的帮手们集中到一起彼此适应一下。”
“我会考虑。”我把钞票压在碟子下面。我和这个人只是第一次见面,我觉得话说到这个程度应该就已经足够了。正打算起身告辞的时候,蔡庸又问了我一个问题:“深海还是那么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吗?”
“草莓味?”我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草莓味道的东西,他偏爱的是香草口味……你在试探我?”
蔡庸哈哈大笑来起来,“我的命就算交到你手里了,不问清楚怎么行?”
一句话浇灭了我心头的火气。跟夜族人对着干,尤其他手下还有RC这样的狠角色,要说一点儿危险没有谁也不会信。
“你这算答应我了?”我重新坐了下来,也许把话说清楚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吧,“这件事确实很危险。”
蔡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对方的保镖队伍中有RC的人。扎塔尔。”
蔡庸把指间的香烟叼回了嘴里,啪的一声打着了火机。
“他们是一伙人,而且每一个都身手过人。我并不想借着深海的关系勉强你做什么,你最好考虑一下吧。”
“这样正好。”蔡庸挑眉笑了,“要不总欠着他那么大一个人情,我的日子过得也挺难受的。”
“我是请你帮忙,并不是要你还他的人情。你最好考虑清楚再答复我。”
蔡庸没有接我的话,而是从盘子下面拽出那两张钞票推回到了我的面前,“阿杰不懂事,在酒吧让你破费了。这里也是我的地盘,这次你来的也仓促,下次我请你吃大餐。”
我也没跟他多客气,收了钞票留下电话号码就起身告辞了。出门的时候蔡庸又说:“回去告诉深海,有机会我们再比试一场。不比拳脚了,比枪法。谁输了谁做一千个俯卧撑。”
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我说不出话来,只能避开他的视线微微颌首。
如果还能有机会……天知道我多么希望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啊。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路大这个闷骚终于琢磨出帮忙的办法了~~
☆、再远一点
路明远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刚回到市区。下午两点钟,正是容易困倦的时候,我下了车在人行道上来回溜达,捎带着活动活动手脚,好让自己清醒一点儿,免得开车的时候昏睡过去。
“我们的技术员发现这枚窃听器的构造和黑市上常见的完全相同,”路明远的声音总是十足冷静,像极了扑在脸颊上的十一月的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放置这枚窃听器的人似乎预料到了可能会有的结果。”
这个结论并不让我感觉意外。夜鲨在人类当中生活了很多年,人类的某些习性他知道的比我们自己还要清楚,又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小东西上露出马脚?
“我怀疑放置这个窃听器的人最主要的目的是想对你或者别的什么人起到一个警告的作用,”路明远停顿了一下又说:“当然,为什么会这样做我还一无所知。”
也许夜鲨是想表示他对我和阿寻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吧,毕竟通过这样一个小东西他并不能够收集到什么重要的信息。生活里零零碎碎的小片段,对他来说又有什么价值呢?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对路明远的话也产生了浓重的怀疑:他是为国家工作的军职人员,真有什么发现的话,又怎么可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无论他对我说了什么,目的都是想从我这里挖到更多对他有用的信息。所以,无论窃听器有没有玄机,在他手里都是一个针对我抛出的鱼饵罢了。
我知道自己已经变得越来越多疑。同时我却也清楚地知道:我的怀疑十有□是真的。
我忽然对这一通电话以及电话另一端我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产生了莫名的厌倦。一声不响地挂断了电话,犹豫了一下干脆关掉了手机。
裹紧了风衣,我在人行道旁的木椅上坐了下来。脑子里一旦空下来,沉在意识深处的一些东西便不受控制地浮出水面,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全都是我在梦里见到的画面:狭窄的岩洞、自头顶洒落下来的光线、缚在他手腕上镣铐一般的海藻、发愣的时候自他指间溜走的那条小鱼、他在壁垒另一侧摸索出路时狂乱的眼神……
我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将胀满了眼眶的酸热一点一点重新按回去。
此时此刻,我的爱人被囚禁在大海深处一个我无力触及的角落,而我却只能呆呆地坐在这里,坐在另外一个世界的阳光下,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是都市喧嚣的一个角落,是人海中一片荒凉的沙漠。
如此遥远的距离。
耳垂上的记号仍然会在思念袭来的时候泛起熟悉的灼痛,有时我会觉得我的生活又退回到了过去的某个点。
如果没有孩子们的话。
如果没有孩子们的话——可是我的海伦还在等着我去找她,阿寻也在等着我,深海不在的日子里,我是母亲的同时也是一个父亲,我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要死要活地想不开?
我冲着自己的双手呵气,用力地将十指互相揉搓,却始终无法让自己觉得暖和起来。冬天又要来了,在户外呆久了身体会变得无比僵冷,即使把领口收到最紧,冷风依然会顺着最细小的缝隙灌进来。身体的温度降低,心都跟着变冷了。
才十一月就已经这么冷了,这个冬天会很难过吧?
在自己家的楼下看到路明远的车我并不觉得意外,刚才的电话里我还什么都没有说,他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我。
我知道他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我甚至想过用夜鲨的部分情报去换取和他合作的机会。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几转就被我否决了。我摸不清楚路明远的深浅,万一他顺着夜鲨的线索摸到了深海一族的秘密……我不敢放任自己去冒这个险。我的所作所为还关系着深海的安危呢。
何况,路明远还有一个令我望而生畏的背景。就好像在小镇上对我下禁足令的那一次,这样的命令他甚至不需要去请示他的上级。他就像我的天敌,让我本能地想要从他附近躲开,最好能躲得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
车窗是落下来的,路明远的脸沉浸在阴影里,五官的线条都被模糊,眉眼之间却依然有种刀子似的锐利。
据说当过兵的人无论穿什么衣服都能穿出军装的棱角。很显然,路明远就是这种人。普普通通的一件皮夹克穿在他身上好像黑客帝国里酷酷的男主角似的,衬得他那张面瘫脸都显得比平时更加有棱角。
我下了车,不怎么自在地冲着他笑了笑,“那个……不好意思,刚才手机没电了。”即使他不相信,即使我明知道他不相信,一个合适的借口也还是很有必要的。
路明远却笑了。不是那种对假话心知肚明的敷衍的笑,而是一副真心高兴的样子。尽管我搞不清楚他在高兴些什么,但是他的反应还是成功地在我的心里激起了几分愧疚之意。
“上来吧,”路明远拍了拍方向盘,脸上仍然保持着那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和阿姨打过招呼了,我可能得占用你几个小时的时间。”
“有什么事吗?”我有点疑惑。今天的路明远看起来不太正常。
“上来说吧,”他看了看腕表,“我们还得赶时间。”
不怎么情愿地爬上了副驾驶座,刚刚系好安全带车子就
像一头猛兽似地冲了出去,几乎吓了我一跳。这人开车很猛,但是转弯一类的动作由他做来又好像经过计算一样角度精确。看他开车让我有种很古怪的感觉,仿佛他驾驭的不是一部车而是一头猛兽,而这头猛兽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点反应都处在他严格的控制之中。
那是一种万事成竹在胸的从容不迫。
我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每次路一提起他来都会那么咬牙切齿了。这个样子的路明远确实很有魅力。
“带走你孩子的那个人,你手里都有些什么线索?”路明远突然问我。
这个问题大出我的预料,我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有关窃听器的问题。
“线索不多,”我含糊地答道:“我这边还在继续查。”
也许是听出了我话里的推搪,路明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找到可以追查线索的人,要比找到会打架斗殴的人更重要。”
“你知道我在找人?”问完了我才觉得对他而言,能查到这些事真的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刘国栋是我的战友,”路明远直言不讳,“发现他跟你有来往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他家里的情况我了解。再顺着他往下捋一捋,这事儿要弄清楚并不麻烦。”
原来果冻的名字……真的叫果冻。
“这么做犯法?”我的话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
“暂时不犯。”路明远目不斜视,语气漠然地说道:“我只是提醒你,一个能替你打探消息的人会很有用。”
我终于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你知道有这样的人?”
路明远瞥了我一眼,眼里浮起淡淡的戏谑,“你以为我带你去哪里?”
我忽然之间有种要神经错乱的感觉。他不是在利用我查他的恐怖分子吗?怎么突然之间摇身一变,变成了替我搜罗同伙的黑中介?
“你什么意思?”脑子不清楚,很平常的一句话也问的结结巴巴。
“在小镇的时候我害你丢了重要线索,”路明远的声音里微微透出一丝懊恼的味道,“我觉得抱歉,希望能对你做出某种补偿。”
很温情的说辞,但我仍然半信半疑,“就这样?”
“就这样。”路明远看来我一眼,视线又飞快地投向了前方,“我刚好认识这样的一个人,他的身份背景与政府完全无关。偶尔我遇到什么难题也会去向他寻求帮助,当然,这是要付费的。”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不过我还是怀疑路明远这样做的用意,真的只是心怀歉疚这么简单吗?会不会想要先拉近关系,然后……
放长线钓大鱼?
路明远像是猜到了我心中所想似的微微苦笑了一下,“殷茉,其实我这个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至少这一次的事,我并没有多么复杂的用意,我只是单纯地想帮你。”
我的脑袋又是嗡的一声,所有的想法都被最后这句话惊得飞了起来,许久之后才一一落回原位。他这是在打温情牌吗?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我急于听到更多的解释,可是路明远却又闭紧了嘴巴不肯再多说一句话了。如果抛开他敏感的身份,他怎么说都算得上是一个熟人,是好友路一的哥哥,勉勉强强也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可是这些因素加起来足够让我信任他吗?
一路思前想后,直到车子停了下来我才惊讶地发现窗外的这家餐馆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呢?连门口摆放的盆景都和我上午见到过的一模一样……
讶然回首,夜幕中灯火璀璨的那个所在可不就是Apple酒吧?
心底里倏地窜起一丝凉意:该不会……我的行踪也在他的掌控之中吧?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头疼,路大你怎么才能让人相信你呐?
☆、小时候
跟在路明远身后走进Apple酒吧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一天之中自己两次来到这个地方,究竟是不是巧合?看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应该不会是第一次来……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在酒吧里消磨时间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就是因为公事,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尽管对这个说法我并不是很相信。
其实归根结底,我不相信的是路明远这个人。我不相信他会把自己工作中遇到难题要到这里找某个人帮忙这样的重要讯息随随便便就透露给身为嫌疑犯的我。
路明远带着我在角落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时间还早,大堂里的客人并不多,光线柔和却并不显得昏暗,演奏台一角,身穿长裙的琴师正在弹奏一首节奏舒缓的钢琴曲。这里看起来很像一个可以让人好好谈话的地方。
服务生把我们点的东西送上来的时候,路明远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卡片放在了托盘上。服务生微微颌首,带着那张银色的卡片退了下去。
“是你的名片吗?”我有点好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路明远端着苏打水摇了摇头,“是蔡伐的名片。他是这里的股东,不过不经常露面。”
这个名字听起来和蔡庸似乎有点联系,不知道是兄弟还是他的另外一个化名?如果真是蔡庸,我是不是应该给他一点儿暗示,好让路明远不要察觉了我们之前已经有过联系?
路明远挑选的座位可以将大半个酒吧收进眼里,所以当吧台后面多出一个男人的时候,我立刻就注意到了。是我白天见过一面的阿杰,他身上穿着一件银色的衬衫,眼角还涂着闪光的紫色眼影,衬着他那一头长发,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男人,反而更像一个男妖。
我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在了路明远的脸上。
“怎么了?”路明远十分敏感地迎上了我的视线。
“还是你看起来顺眼一些。”我实话实说。
路明远扫了一眼吧台后面的男妖,低头闷笑。我忽然觉得有点窘,他该不会以为……我是在调戏他吧?正想着该说点什么话来打打岔,路明远却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脚,“喏,那边,那就是蔡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