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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翩若惊鸿/惊鸿/惊鸿 当前章节:1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我几乎立刻就松了一口气。出现在阿杰身旁的男人并不是蔡庸,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比阿杰还要瘦,也更矮一些。一头凌乱的浅棕色短发,皮肤苍白的青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离远了看活像一株缺乏日晒的细弱的植物。

蔡伐和阿杰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话,就朝着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在他的身后,阿杰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和我碰了

个正着。一丝惊讶的神色从他眼里飞快地闪过,随即阿杰便恢复了笑微微的表情。我冲着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然后不约而同地从对方身上移开了视线。而这边,蔡伐已经走到我们的桌边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

离近了看,他的五官和蔡庸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应该是兄弟吧?

蔡伐在落座之后才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似笑非笑地冲着我点了点头,注意力就集中到了路明远的身上,“呦,是路哥,好久不见了,怎么今天后空来坐坐?”

路明远放下手里的水杯,冲着我的方向挑了挑眉头,“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每分钟都是用钞票计算的,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是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蔡伐的目光微带惊讶地落回到我的身上,看看我再看看他,恍然大悟似的笑了起来,“是咱嫂子吧?”

我无语地看着这个据说每分钟都用钞票堆起来的男人。这人的脑子怎么会转出这么一个没有效率的答案?

“不是,”路明远笑了,“我是给你介绍主顾来了。”

蔡伐看过来的目光稍微正经了一点儿,“哪一类的业务?商业情报还是搜集离婚证据?”

这两项业务不是私家侦探们的拿手好戏吗?什么时候黑客们都开始干上这个了?问题是,他似乎误解了我和路明远是一伙的,而事实上,我并不想当着路明远的面和他谈生意。

“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我问他:“电话或邮箱,我想稍后一点儿再谈这件事。”

蔡伐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十分痛快地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顺着桌面推到了我面前。银色的名片,上面除了名字和电话就只有一个电子邮箱。看来,这也是个谨慎的人。

谨慎的人才坐了几分钟就被服务员叫走了。他离开之后我问路明远:“跟他做生意要不要签合同?”

路明远点头,“要。这小子油滑得很,合同上的细则你可要看仔细了。你要是信得过我,也可以拿来给我看一看。”

我对他的提议不置可否。这件事十有□蔡庸会知道,即便是亲兄弟明算账,想来看在蔡庸的面子上他也不至于故意坑我吧?

不过具体情况还是得等详谈之后才能知道。

酒吧里的客人越来越多,音乐也变得火爆了起来。当第三次有装扮新潮的妙龄女郎跑到路明远面前邀舞的时候,我开始有点坐不住了。我可是搭他的顺风车来的,要是他被人钓走去风流快活,我可怎么回家?从这里打车回去没有两三百下不来……我现在花钱地方太多,钱包里就算有银子也不敢这么往外撒。

有趣的是,那女郎见请不动路明远居然跟我商量起来:“嗨,这位姐姐,能不能请你男朋友跳个舞啊?”

“不行!”我一口回绝。笑话,你们去跳舞,难道要我走路回市区?

那女郎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的这么直接。路明远连忙拉着我往外走,一直到出了酒吧才松开我的手,然后……低头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没好气地瞪他。

“没什么,”路明远肩头微微抖动,像是竭力忍笑的样子,声音里也不可避免的带着笑音,“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小时候?”这是我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词儿了,“多小的时候?小学?”  

路明远看了看我,笑容里颇有些无可奈何的味道,“我并不是只在你小学时候才认识你。”

不是小学又会是什么时候呢?我稍微大一些的时候,就只有寒暑假在四叔这里过,除了要写作业就是被四叔的警卫员带着跑步做操,再大一些就迷上了飙车,就算有休息时间也都是跟习芸这些女孩子混在一起玩,跟他哪里还有机会接触呢?

“想不起来就算了。”路明远微微叹了口气,“走吧。”

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在他的身体周围笼罩了一圈薄薄的晕光,可是他的脸却被遮挡在了阴影里,模模糊糊的,什么表情都看不到,就连他声音里淡淡的失望也似有似无,模糊得很。于是我猜想这也许只是他心情不好随口说说的话吧。

我和蔡伐在转天的电话里敲定了合作的细节,晚些时候他把合同发到了我的邮箱里。合同的列项很细致,看得出这也是心思慎密的人。一项一项看下来,除了收费标准之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过分的地方。合同签好之后,我通过网上银行往他的户头里划拨了百分之三十五的预付款,蔡伐从接到这笔钱开始正式调查天烨集团在世界各地的据点以及夜鲨和夜翎的下落。

夜鲨是个谨慎的人,他的身份和多疑的性格都决定了他只会住在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而海伦这样重要的试验品一定会被他留在身边。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夜鲨的手下不缺少人才,深入的调查会给蔡伐带来危险。真要到了那一步,我似乎也只能向路明远寻求帮助。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静观其变吧。

阿寻过周岁生日的时候,路一也从外地赶了回来,他带了一只比阿寻还要大的绒布海豚送给阿寻作生日礼物。这个礼物在我脑海中引发的回忆并不那么令人感觉愉快,不过阿寻还是很喜欢它,甚至还看在它的份儿上勉为其难的让

路一抱了他一会儿。不过,也就只有一会儿吧。等到客人们来齐之后,阿寻就像“击鼓传花”游戏里的绒布花一样,先从四叔手里传到四婶手里,再从四婶手里传到了我妈手里,然后被习芸接过去抱了一会儿,最后传到了路明远的怀里。阿寻也许是被传累了,也许是觉得相比较习芸、路一等人而言,这个怀抱更加熟悉一些,居然就赖在路明远的身上不肯下来了,不管别人拿什么东西哄他,他都用一脸的傻笑来回应,两只小手却紧紧攥着路明远的衬衣扣子不肯松手。

路一皱着眉头跟我咬耳朵,“死面瘫收买人心果然有一套,连一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阿寻认识他呀,在我四叔家里经常可以遇到他。而且他身上的味道比较干净吧,”我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一个比较科学的解释,“不像你,又是女人的香水味,又是你自己的香水味,还有烟味、酒味……”

路一斜了我一眼,“你也被他收买了?”

“人格魅力你懂不懂?”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翻了他一眼,“人家根本就用不着收买。”

路一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摸出打火机正要点烟,斜对面的路明远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有孩子,烟掐了。”路一听到他的声音条件反射般啪的一声扣上了打火机,灰溜溜的样子看得我直想笑。

“老三呢?”路一没有烟抽更无聊,没话找话地问我:“怎么你家那几个能喝酒的都没过来给你家太子爷庆生?”

“大哥二哥都出公差了,老三跟露露姐赶回老家去拜会老泰山。老四新交的女朋友阑尾炎住院,他陪床呢。”我掰着手指头一一数给他听,“所以剩下的人就不多了。再说孩子的生日我也不想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长辈们我都没通知,连你哥都是我妈打电话请来的。”原以为他会忙的来不了,没想到还真来了。转头去看路明远,他正拿着小勺子舀着刚送上来的南瓜羹喂阿寻吃,居然也是挺有耐心的样子。

眨眼之间,我的孩子已经满一岁了。不知道我的女儿是不是也有人订做了装饰着可爱小鱼的生日蛋糕替她庆生?我带回来的那个奶瓶不便宜……如果从这一点来推测,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他们至少在物质上不会亏待了她?

不愿再继续往下想了,这个问题越想便越觉得难受。我转过头问路一,“你前些年低价搞到手的那个什么加工厂,郊区那个,还在吗?”

“在啊,”路一回答得满不在乎,“那厂不值钱,我是等着地皮涨价呢,去年就有消息说那一带要规划做工业园区。”

“要是还没有准确消息,你先把地方借我一段时间

吧。价钱你开,等你需要的时候我随时还给你。”上个礼拜蔡庸提出想把搜罗来的人放到一起互相交流一下,我一直发愁找不到合适的场地,直到看到路一才神差鬼使地想到了他自己吹嘘过的那个位于郊区的食品加工厂。

有厂房、有院子、地方也足够大。最重要的是位置偏僻,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注意。相比较而言,我最初担心的射击训练的问题反而更加容易解决,因为蔡庸自己就是一家射击俱乐部的股东。

“什么价不价的,你要用就用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路一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就是别干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免得到时候连累了我家老头子和那个死面瘫……”

死面瘫有所感应似的抬起头淡淡瞟了他一眼,路一一缩脖子,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转身溜了,“你坐着,我去给叔叔婶婶们敬杯酒。”

我忍不住又想乐。这边习芸凑过来问我:“哎,这人真是路明远啊?居然还有耐心哄小孩子?真让人意想不到。”

说实话,我也有些意想不到。最初看到他愿意陪着阿寻玩还以为他是因为四叔四婶的缘故爱屋及乌罢了。时间久了就觉得对于阿寻这个孩子,他似乎是真心的喜欢着。跟阿寻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特别的有耐心。阿寻也因此特别粘他。用我妈的话说,小孩子的心眼儿也足着呢,他们知道谁是真心地喜欢自己。

“有个孩子也不错啊,”餐桌那边的阿寻冲着路明远甜甜一笑,习芸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笑了起来,“不像我,一天到晚忙的要死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拼命……”

习芸毕业之后就进了一家合资公司做起了小白领,平时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见面的机会也非常少。她先后谈了几个男朋友,不过好像都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习芸看了看路明远怀里的阿寻,很突然地问我:“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我跟你去了沙湾过暑假的事儿?”

我的心咚的一跳。抬眼看时,习芸脸上却是一副微带懊恼的戏谑神色,“那时候邻居家里就有一个蓝色眼睛的帅哥,不知怎么搞的,我追着追着就放弃了……”她脑海中的那一段记忆曾被深海做过手脚,她不应该记得的。难道说因为深海被封印的缘故,他所施展的禁术也开始慢慢失去效果?

“你大概追到一半儿又发现什么新目标了吧?”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很想知道关于那个夏天她到底还记得些什么。

“大概是吧,记得不大清了。”习芸长长地叹了口气,“后来出了溺水的事儿,送我回来的就是另外一个男生了。也不知当时我是怎么想的……

当时被抹去了一部分记忆的还有那群出来做调研的大学生。如果习芸的记忆已经恢复,他们也应该也同样恢复了有关那个夏天的部分记忆,很有可能他们都会记起那个长着蓝色眼睛的神秘青年……这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呢?深海不在,迦南也不在。米娅夫妇是我不想去招惹的,而夜族人却是我不能去招惹的。这个问题我应该问谁?

往好的方面想,也许时过境迁,他们纵然想起深海的样子,也不过是一个不记得名字的陌生人。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很多这样的人。对于深海,他们应该已经失去了刨根问底的兴趣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喜欢陆一

再过几天发新文,就选11月11号好了 (*^__^*)

☆、许愿

  阿寻的生日蜡烛点起来的时候,有人把一个半人多高的礼品盒送进了我们的包房,指明是送给寻海先生的生日礼物。

老妈的神色亮了一瞬便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其实我想过她有可能会通知我父亲,我同样也猜到他会出席这个聚会的可能性并不大。此时此刻,只有这么一份生日礼物到场,对我来说并不觉得有多么意外,更谈不到会难过了。不过,我妈显然并不这么想,所以她的神色显而易见的沮丧了起来。

即便当初我和深海拆穿了彭玲编织的怀孕谎话,但离婚之后的他还是和那个女人生活在了一起。就在去年的年初,他的另外一个女儿出生了。他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一切都和我曾经预想过的一模一样。对于这件事,我心里只觉得麻木,反而没有其他的什么感觉。而我妈却很是消沉了一阵子。也许,就算感情破裂,但是被自己的丈夫如此对待,身为女人的她在心底里也总是会有些不甘心吧。对自己的婚姻完全失望之后的老妈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够对我尽到一个父亲应该尽到的责任。

显然,她的这一个希望如今也破灭了。

看着那份不怎么受欢迎的礼物,四叔四婶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我绕过嘀嘀咕咕的这两个人和忙着拆礼物的习芸路一,从背后环住了老妈的肩膀,低声安慰她说:“妈,你别瞎琢磨了,他来不来我真的不在乎。”

老妈的眼圈红了。

“我真的不在乎,”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看这房间里的人,他们都喜欢阿寻,这就够了。他真的来了,说不定反而会搅得大家都不痛快。”当初就是只想请来阿寻喜欢的熟人,所以长辈里我只请了被我们打扰过的四叔一家。

“来,来,吹蜡烛了。”四婶对眼前这一幕心知肚明,忙不迭地拿吹蜡烛的事儿来岔开话题,“吹蜡烛,许愿……这都是人家外国人的习惯,谁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的当回事儿呢。”

大家都笑了,因为礼物的到来而略显尴尬的气氛也随之一松。

阿寻黏在路明远身上死活不肯到老妈怀里去,所以只好由路明远抱着他去吹蜡烛。谁知这孩子兴奋得过了头,两只小手比比划划地光想着要去抓那个小火苗,老妈只好说:“茉茉来吧。许个愿。”

我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亲友,他们是我信赖的长辈,是我的朋友,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环。此刻他们都在这里,在我的身边,这种类似于心满意足的感觉让我心生暖意。

我该许什么愿好呢?早点见到深海?早点救回我的海伦?阿寻快点

长大?还是希望我的长辈亲人们都健健康康?

我的愿望会不会太多了一点儿?

如果只可以许下一个愿望的话……还是请天上的神明保佑我们一家早日团圆吧。

因为约好了由路一带路去市郊那个废弃的工厂实地考察,所以头天晚上我把闹铃定在了凌晨五点钟。

路一说那个地方看地图虽然不远,但是因为附近正在修高速公路的缘故,要沿着小路绕一个圈子,所以时间上就有些说不准了。他还要搭乘当晚的航班回广州去见老陈,所以有事只能尽量往前压缩。最初的计划是我自己跟着他去了解一下路线的,因为我不想让路一知道蔡庸那些人的存在。但是蔡庸认为我对他需要什么样的场地完全没有概念——实际上,我对他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场地也确实没有概念,照我最初的想法,把蔡庸持有部分股份的那家俱乐部租下来不是也很方便吗?可是蔡庸却列举了一系列的原因:私密性啦、场馆的限制啦、普通的训练场无法支撑特殊要求的训练啦等等,因此思来想去也只能把蔡庸带着一起去。

我一直对蔡庸的底细充满了好奇心。他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是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他都能说个头头是道,让人觉得他似乎去过很多地方。他的拳脚很厉害,枪法也好,对于如何训练我们找来的高手们他也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怎么看这些技巧都不应该是一个酒吧老板应该精通的。

而且他还有那么一位比他自己还要神秘的弟弟。

不过好奇归好奇,我也知道在我和蔡庸之间有一道坎是我不能去触碰的。他并不是我的雇员,但也不是我的朋友,关于身份,我不知道该如何给他定位。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能算作深海的朋友。可是深海相信他,我又确实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帮手了。在这整件事情上,看到那些琐碎然而却又关键的细节都被他大包大揽地兜到了自己身上,我的感觉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看来,古人所说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种气度我果然没有。于是,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时间上。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我和他,包括我们找来的那些本领高强的男人们之间能够磨合出一种类似于战友一般的感情来。佣兵听起来太冰冷,而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又明显还没有到达朋友的程度。还是战友这个定位比较合适。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不需要相亲相爱,只需要彼此间毫无嫌隙的信任。

这样的感情,应该是最最合适的吧。

当然这一切路一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我有个朋友要跟着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废弃的食品加工厂,至于别

的情况,我不说他也不会问。

路一向来不是好奇心泛滥的人。

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事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电话铃突兀的响起来时,我还以为到了该起床的时间,谁知抓过手机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的电话。抬头瞥一眼床头柜上的小座钟,指针的位置还不到凌晨四点。睡眠不好的人,夜里一旦被触动就很难再睡得着了。我也是这样,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喂?哪位?”

电话的另一端十分安静,我甚至听不到呼吸的声音。正疑惑时,话筒里传来嘀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电子仪器发出的声音。电子仪器、检测设备、医院、研究所……我的思路飞快地将这几个名词串在了一起,一时间毛骨悚然。

“殷茉,是我。”女人的声音,低沉而疲倦,带着浓重的鼻音,“好久不见了。”

这是我不曾期望过的声音。那些我不愿意去回想的过往,在这一刻,都随着她的声音在这暗夜里苏醒了。我嘴里发苦,一时间竟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才好。想要按下挂机按钮的同时又矛盾地想知道她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

在我的心目中,她一直都是温厚的长者,优雅沉静,令人信服。不知何时,这感觉已经变成了犯人家属面对狱卒时的不知所措。

“我打这个电话,是想求你一件事,”也许是见我始终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米娅叹息着开口了,“我不敢说什么求你原谅的话,不过,对不起你的人始终都是我,严德……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儿。”

我想起那个船舱里的网筐,那些用在自己身上的神秘药剂,想起上岸之后他们对我的照顾,想起他打着雨伞把我送到车旁时关切的眼神……尽管在我的心目中从来没有把他们看做是分开的两部分,但我仍然不得不承认米娅的说法:严德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来丁香公寓看看他。”有一些莫名的东西被压抑在她的声音里,像勉强忍耐的呜咽,将我心底里那一丝不祥的预感瞬间放大。

“他……”

“大概就在这两天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想见见你。殷茉。”

黄昏时分,就在路一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带着“我的朋友”考察完毕顺利返回A市的同一时间,我也站在了丁香公寓的大门外。

这个有着很乡土的名字的地方,从外表看,几乎和我第一次看到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大门开着,种满了花花草草的

院子依然显得生机盎然,沿墙栽种的一溜儿丁香树已经长到了墙头那么高,茂密的枝叶挨挨挤挤,把树后的砖墙遮挡得严严实实。树丛旁边的秋千在昏黄的光线里轻轻摇曳,像温情的女子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寂寞。

客厅的门敞开着,灯还没有亮起来,站在院子里只能看到门厅里的一角矮柜和矮柜上盆景的暗色剪影,硕大的一蓬草状植物,从背着光的角度看过去活像一个人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即使明知是自己的错觉,我的后背仍然爬上来一阵毛毛的感觉。

迈过院门之后我才注意到楼上卧房的窗户都开着,象牙色的窗纱微微拂动,窗纱后面是阳台苍白的墙壁和几茎细竹,我记得那是严德喜欢的植物,在船舱里的时候我就曾见过。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就是严德和米娅的卧房。

我走上台阶,在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深色的木质家具搭配着象牙色的地毯,纯粹而又内敛的颜色折射出他们那个年纪的人所特有的优雅。虽然客厅里空无一人,可是空气里仍然残留着一丝温暖的东西,仿佛落霞满天,余辉脉脉,迷醉的感觉里混杂着黯然神伤。

即使我对这里的主人心怀芥蒂,仍然无法否认这里的确是一个令人感觉舒适的地方。就好像相爱的两个人之间那种令人心动的电波正由某个特殊的点均匀地辐射到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我转回身望向楼梯的方向。米娅站在楼梯转弯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也不知站了多久。她应该是在看我,但是视线却又仿佛从我的身上穿了过去,望向了旁人不知道的地方。微微有些出神的样子,眼底一抹掩饰不住的黯然。

“米娅。”她不说话,只好由我主动向她打招呼。

米娅的目光微微一跳,仿佛被惊动了似的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我的脸上。她隔着半个客厅静静地注视着我,目光之中慢慢地浮起一丝纠结的神色。

“你真的来了。”她的声音略显沙哑,“我以为……”

“严德还好吗?”我打断了她的话。

“他一直在等你。” 米娅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说完这句话就率先朝楼上走去,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间有些迟疑。我其实并没有做好要见他们的准备,很有可能见了面也不过是听严德说一句对不起罢了。面对一个即将离世的人我又能说什么呢?这种想要求得谅解的情结我能理解,但是一句违心的“没关系”真的可以让他了无遗憾地阖目而去?

一路行来,我的脑子里始终一片空白,可是到了要见面的时刻却反而变得纠结起来。深吸一口气,

抬头看时,米娅已经伸手握住了卧房的扶手,正转过头来用一种略微有些担忧的目光看着我。

我想她也许是要叮嘱我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可是等了几秒钟却始终没有听到她说什么。诧异地抬头看她,米娅却微微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与此同时,她的手向下一压,象牙色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在我面前推开了。

第一眼的印象竟然是满目苍绿。门边、窗下、屋角……我数不过来这间卧房里到底摆放了多少细竹。仿佛不论身处房间的哪一个角落,随便一眼瞥过去都能看到一蓬蓬醉人的绿。那个苍白枯槁的男人正阖着眼静静地躺在这一片绿色当中。几年不见,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地铺散在浅色的枕头上,衬着他毫无血色的皮肤,看上去宛如茂密盆景中一块浅色的点缀,消瘦得几乎要被那大把大把的绿色吞没了。

几年前深海就说过他的年纪可能已有八十或九十岁了,可是看到他那张原本优雅而沧桑的脸如今消瘦得只剩下一层干枯褶皱的皮肤,要有人说他八百岁我也会信。我从来都不知道人可以衰老的让人完全认不出本来的样子。

“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睡一会儿,大概要再过几分钟才会醒来。”说完这句话房门便在我身后关上了。也许她只是不想参与我和严德的谈话,但是随着房门带起的那一缕微风拂过,我的后背却止不住有些发凉。我忽然有点怀疑床上的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继续呼吸?那么苍白的样子,让人看了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生命力。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真的是严德吗?

窗外传来一阵拍翅膀的声音,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房间里看了两眼又拍打着翅膀飞走了,洁白的双翼在夕阳下泛起一层柔和的橙红色光晕。视线从窗口收回来的时候和另外一双眼睛碰了个正着,几秒钟之后我才反应过来。

“严德?”

这是严德的眼睛,沉静而沧桑。看着他略显浑浊的双眼里慢慢亮起的光彩,我心里的不安也慢慢散开,一种略带心酸的温和的感情重新占据了上风。

“严德,”我朝前走了几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感觉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严德是个好人啊,叹气~

☆、米亚七号

  严德的嘴角很艰难地向上弯了起来,可是肌肉仿佛已经僵硬得不再听从他的指挥,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形成一个微笑的表情。我不忍再看,匆匆移开视线,不那么自然地琢磨着该找出点什么话题来缓解一下眼前这无比诡异的气氛呢?谈论他的身体……这应该是一个不怎么受他欢迎的话题。谈论他的老婆……又是一个不受我欢迎的话题……

“茉茉,”耳边传来的声音虽然微弱,却足够清晰,“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几秒钟之前还盘旋在我脑海里的那些并不真诚的想法忽然间令我觉得羞愧。我几乎忘了面前的是一位通达睿智的老人,他有一双勘透世情的眼睛。

我低着头有意避开了他的视线。我知道他会从我这双并不擅长掩饰的眼睛里看出太多的东西。就算彼此都清楚我到这里来的并不那么心甘情愿,可是这样的想法如果在面对面的时候被他看出来,无论对他还是对我,都太难堪了一点儿。

“我的时间不多,你也很忙,我就长话短说了。”短短一句话被他断断续续地分成了几部分来说,作为听众的我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你能不能告诉我,”严德的声气虽弱,脸上的表情却透着异乎寻常的固执与急切,仿佛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米娅六号在你身体里留下了什么样的后遗症?”

我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再次移开了目光,“我的耳朵变得很灵敏。”

“还有呢?”严德固执地继续发问。

我稍微有些犹豫,“还有……我进入海水之后可以用鳃来呼吸,还会长出蹼。”

“就这些?”严德略显失望。

“应该还有吗?”我反问他,心里却明显地不安起来。

严德陷入沉思,两道花白的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其实,早在我发现自己身体上出现异常的情况之后就想来问问他了,毕竟米娅六号是他自己的作品。可是因为种种原因还是未能成行。再后来深海出事,即使出了天大的问题我也断断不会再来向他请教了。我忽然觉得,如果这次会面对严德来说是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对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有两个孩子,”犹豫再三,我还是对他说出了这个秘密,“是双胞胎。他们出生的时候,儿子是人类,女儿是人鱼。”

严德的气息明显急促了起来,“你没有把他们带来吗?”

“我的女儿……一出生就被夜鲨带走了。”本想平静地叙述这件事,但是一低头,还是有一滴泪落在了自己的膝头,“和深海出事是同一天。”

严德的呼吸

似乎停顿了一下,几秒钟之后才沉沉喘了口气,“因为米娅没有帮忙……所以深海……所以你的孩子……”

我摇了摇头。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再说这个没有什么意义。何况,就算当时米娅肯站在我这一边,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是足够对抗族长与一徽长老的组合?我虽然对她当时的选择心怀怨恨,但毕竟还没有自私到想让别人为了我们一家儿牺牲自己的地步。

“女儿的情况我完全不了解,”我抽了抽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儿子出生在海里,现在是不是还可以在海水中呼吸我没有试验过。他的发育程度和普通人类的孩子没有太大区别。”

“我还在找她。”我补充说:“如果老天保佑我能把她救回来,我再带她来看你。”这本来是一句顺口说出的客套话,可是话说出口之后我却开始真心地期望会有这样的机会。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有一个对他们的身体发育情况十分了解的专家守在一旁,不论是孩子还是我都会少了许多困惑吧。我到现在还记得怀孕的过程中那种不知道下一天会出什么状况的忐忑不安……

严德凄然摇头,“我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你会好起来的。”我的安慰毫无底气,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严德闭着眼,眼皮却不住地抖动。我知道我出现在他的面前,只会让他联想起自己当年的经历。我忽然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也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必要在临终之前再对我说一遍对不起。

“严德,我不想再提过去的事。米娅没有错,你们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我站了起来,“你好好休息,有时间我再来……”

严德刷地睁开了眼,“你等等!”

一边说一边还掀开薄被费力地想要从床上坐起来,我连忙扶住他,“要去去喊米娅吗?”

严德一边费力地喘息一边摇了摇头,躺回枕头上的时候用一根颤巍巍的手指点了点衣橱的方向,“那里面……那里面……”

“取东西?”我有些疑惑。

严德点头,脸上缓过来一些颜色,“第二扇门,最下面的抽屉。”

依言打开衣橱里的抽屉,厚厚几本相册中间挤放着一个小盒子,就是超市里常见的那种透明药箱,里面挨挨挤挤地放着几个长的、扁的盒子,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个?”我举起来拿给严德看。

严德点了点头,费力地说了两个字,“收好。”

我愣了一下,“收好?”

严德再度点头。他眼里这么明显的

意思我不可能会看错,可是他千里迢迢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么个小药箱?难道这里面是针对米亚六号的后遗症特别研制的解药?可是能够在海水中呼吸的能力我并不想失去。我手里可用的筹码太少,我还指望这一点本领在救人的时候能派上用场呢。

“收着吧,”严德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这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发明了。”

这个东西在他心目中要算是对我的一个补救吧,可是……无论是他的歉疚还是这样东西,我都不需要。

“收好。”也许说话耗费了他过多的力气,严德说话的时候明显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也许以后会对你有用。”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谢谢。”

严德似乎看穿了我心头所想,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淡淡的无奈。我以为他还要说点什么,可是几分钟过去了,他却始终没有再说话。

映红了半边墙壁的晚霞悄然无声地由明转暗。时光流转,曾经历过的以往在这一刻安静的对视里一格一格地从我的眼前闪过,我再一次清楚地看到自己如何踩着那些悲伤的、快乐的、甜蜜的或苦涩的过往,一步一步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不要以为我是在补救什么,茉茉,”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严德在我的身后缓缓开口,“那不是我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我只是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严德低声咳嗽了起来。

我伸手拉开房门。外面是寂静无人的走廊,夕阳的余晖正从走廊光洁的地板上撤走最后一抹旖旎的颜色。

夜就要来临了。

当我走出卧房,反手要掩上这扇木门的时候,身后再一次传来严德压抑在喘息与咳嗽中的声音。这是他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有个女儿的话,她应该就是你这个样子,茉茉。”

严德下葬那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小雨竟出人意料地停了。头顶的天空、远处的山峰和围绕在墓园周围的柏树林都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就连石径边的小草都在夏日炽热的阳光里泛着最纯粹动人的颜色。

空气中饱含着水份和草木清新的气味,沿着小径一路行来,耳畔除了风声便只听到鸟鸣。这样安静的地方,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唯恐会惊扰到长眠的人。

因为堵车的缘故,我来的时候距离电话里和米娅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墓园里很静,看来严德的亲友和学生们都已经离开了。这样也好,我可以安安静静地看看他,为着他送我的礼物再

向他道一声谢。

走上一段台阶,一抬头就看到石径的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还站在墓前时,心里并没有过分惊讶的感觉。她还在这里……似乎她也只能在这里了,这个世界虽然很大,但是在陆地上,她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他罢了。

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架着那么一副大墨镜,不必太过直接地去面对她的悲伤。对她,我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我并不埋怨她,同时却也不愿意再接近她。可是我知道,过了今天之后我们很有可能不会再有碰面的机会了。在她和陆地之间,严德是唯一的牵绊。也许她会回到她自己的世界里去,也许今生今世我们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我想起初次见面时绽放在她脸上的明朗笑容,她和深海拥抱时长者般的姿态、她提着酒瓶走上甲板时的样子、她在海里竖起头发对我发出警告的样子……心情竟莫名的难过了起来。

缓步走过去,将怀里的百合花束放在了严德的墓碑之下。墓碑上,健康而年轻的严德双眸闪亮,唇边带着温情而含蓄的微笑。

默默鞠躬后,我退开一步站到了米娅的身旁。而她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凝望着照片里的那双眼睛,仿佛身体已经化为石像。

“米娅,你……要保重。”

米娅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良久之后才低低说道:“他是个好人。”

“好人的灵魂都会上天堂的。”

“是么?”米娅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照片上严德的脸,“天堂很远么?”

我也不知道天堂到底有多远。灵魂这东西并不是实体,我想他们应该不会用我们这个世界里的概念来计算距离,“也许吧。”

“那就是说,”米娅的指尖万分留恋地停留在了严德的脸颊上,“以后都不会有机会再遇到他了?即使死了……”

“当然不……”

“你们的故事里不是都说人鱼是没有灵魂的么?”我不敢去看她的脸,可是她的声音依然无比强烈地透着悲伤的气息,“没有灵魂……死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还怎么找他?”

“不会的……”泪水滑落,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沉默片刻,米娅又问我:“你以后还会来看他吗?”

“会。”

米娅轻轻点头,“他会觉得高兴的。”

我也会。我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起过,在我的期待里,父亲就应该是他那个样子的人:睿智、通达、会出现在儿女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会对自己的爱人忠贞不渝。

如果我说了,他会觉得高兴吗?

因为严德的离世,我的

情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从低落中恢复过来。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其实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重要。

我不可避免地感到后悔,当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不应该用那样疏离而尖酸的态度来对待他。其实看到米娅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我就应该猜到他的健康恐怕不那么好了。他一直怀着慈悲的心情惦念着我,而我却在处心积虑地躲开他。他留给我的那个药盒、那副写着“米娅七号”的药剂和那张写着“送给茉茉,希望我此生最后的发明可以对你有所帮助”的纸条,会一直是我心头无法解开的一道枷吧。

他走了。我的灵魂却因此背负了更多的东西。

我终于知道人类为什么会衰老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东西虽然是一个伏笔,但是在这个故事里,茉茉并没有用到米亚七号~

真是头痛,我家金毛昨天又把我的洗碗海绵撕碎吃了,等我发现抢下来的时候只剩下半块了。这已经是这个星期当中被它吃掉的第二块海绵了,真是纳闷了,这东西有那么好吃么?老公说一定得多喂它喝点儿水,海绵那也是粗纤维啊……

这小东西长个了,现在一抬爪就能搭在流理台上,好多东西我都得东藏西藏的,唉

☆、造纸厂

  硕大的拳击手套由远及近,砰的一声砸在我右边的脸颊上。一刹那间,我甚至听到了拳头挥动时带起的风声。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眼前顿时变得一片漆黑,身不由己地连退了几步,一跤坐倒在地垫上。

一只脚伸了过来,在我胳膊上、腿上反复踢了几下,蔡庸的声音里微微透着几分意外,“喂,我说,你别躺着不动啊,动一动,当心肌肉会抽筋。”

我想翻个身却怎么也动不了,只好佯装无事地闭着眼甩了两下胳膊。

蔡庸用脚尖在我的腿上反复地踩来踩去,几分钟之后才又开口问我:“出什么事儿了,出门一趟怎么情绪变得这么不稳定?”

汗水很快就把地垫洇的潮湿了,我想换个位置无奈全身上下都僵硬了,丝毫也动弹不得。只好继续躺在原地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到底怎么了?”蔡庸又问。

“没事,”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他,“认识的人过世了。”

“哦,”蔡庸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出了一会儿神之后还是不太自在的把话题转移开了,“你的体质要比我预料的好一点儿。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能练到这个程度已经算不错的了。”

“还是看不起我?”他的总结让我有种灰溜溜的感觉。

“真不是。”蔡庸笑了起来,“你的枪法就很有进步啊。”

这话听不出是真是假,我忍不住睁开眼很是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事实上跟着他们一起训练我确实觉得吃不消,但是不参加的话,我心里的焦虑压抑又无处发泄。像这样跟着他们上蹿下跳,有十分的精力也会耗掉十二分,每天都累得像死狗一样,失眠的状况倒是大有改善。

“下午还跟着我们去射击俱乐部吗?”蔡庸又问。

“当然去。”我从他手里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刚才不是还说我枪法有进步?”

蔡庸看了看厂房另一侧正在进行搏击训练的几个人,回过头冲着我笑了笑,“你这性格我倒是满欣赏的。”

我苦笑。

蔡庸也笑,没有再说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明晃晃的光线透过厂房上方的玻璃窗,在靠墙一侧的地面上均匀地投下了一条长长的光带。废弃的机器七零八落地对方在厂房的一端,有些部件已经生锈了,从铅灰色的外壳里透出了破败的锈色。所以空气中除了难闻的机油味道之外,还混杂了浓重的铁锈味儿。地板已经整理出来了,铺着深色的胶质地垫,簇新的质地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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