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去看迦南,他正和蔡庸交换着眼色,转过头冲着我们几个人悄悄摇了摇头。
这些人是铆着劲儿等着一网打尽的,可是鱼儿们久等不来,只怕他们就要先泄了气了。而且这个时候他们跑到这里来打埋伏,说明迦南从安东那里套来的消息是正确的,而且,安东被捉的消息搞不好夜族人已经知道了。
我小心翼翼地转了个身,顺着大门旁边的柜台滑坐了下来。刚才没命似的跑了半天,缓过一口气了才发现腿脚都已经软了。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这间店铺里的臭味要比外面浓得多,熏得人有点透不过气来。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臭味,像腐烂的肉或者……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不远处一团趴伏在楼梯口的黑影上,浓烈的味道正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一直站在我身边的果冻忽然蹲了下来,一把将我的头按在了他的胸前,温热的体温刹那间驱走了心底里慢慢升起的惊悚。我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身体竟有些抑制不住地打颤。
“别看。”果冻俯在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也别怕。”
头顶木质的顶棚上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跑了过去,我又一次想到了那只双眼通红的野狗,隐隐地有些反胃,不知不觉身上也越抖越厉害。
果冻拍了拍我的后背,把我搂得更紧了。
几分钟,或许更长时间。耳边再度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那些埋伏在暗处的人不知为什么都跑了出来,沿着窄街一起冲向了海滩的方向。与此同时,从海滩的方向传来了几下模糊的枪声。
“糟了。”迦南自言自语,“恐怕还是碰上了。”
“船?”蔡庸低声问他。
迦南点头,“那是商量好的上船地点。按照我们的计划,夜族人应该都被引到了医院一带,那里应该没有什么人了。”
“去看看?”蔡庸又问。
迦南犹豫了一下,“乔恩和他的族人都在那里,我们刚抢了几支枪,问题应该不大。我们先去找夜族人。”
不光是我,恐怕所有的人都听出了迦南声音里的犹豫。我拉开了果冻的胳膊,低声说:“去海滩吧。”就算我们能用麻醉枪拿下夜翎或者夜鲨,谁又能保证他们会老老实实地说出
谜底?何况他们是非人类,如果我们的人被他们的爪子抓伤,眼下这一片兵荒马乱的又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我女儿还活着。”我微嘲,“还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
蔡庸和果冻没有出声,迦南犹豫了几秒钟就果断地做出了决定:“先去海滩,不管怎么说那些人必须撤走。”
从店铺里跑出来,我才发现因为风大,火已经烧得很近了。整条小街都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风势也越来越猛,漫天乌云仿佛都已经压到了头顶。
“那里,”迦南示意我看小街尽头,“那就是安东说的地址。”
大火已经烧到了附近,风又刮得这么猛,就算夜族人的老巢真的是那里,里面的人想来也都离开了。没记错的话,动物的天性就是怕火。人尚且如此,何况生活在海里的族类呢?到了这一刻,我心里的那一丝不甘心也只能彻底放下了。
“走吧,”我转头催促迦南,“刚才打埋伏的那些人好像也是去海滩了。”
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头顶已有雷声炸响,霹雳一般,震得整个地面都在簌簌地抖。雷声仿佛给狂风注入了新的动力,不等我们跑出城区,凛冽的风势已然迫得人连腰都直不起来了。不知不觉间,大火已吞噬了大半个城区,火焰在风中卷上了半天高,像一匹驾驭着狂风的猛兽,迅猛地扑向了夜色中毫无防备的房屋和街道。
海滩上也乱成了一团,借着火光和头顶不时闪过的电光,隐约可以看到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快艇渐行渐远。岸边站桥边还泊着两艘船,栈桥上、海滩上到处都是人影,一锅粥般打得不可开交。
“船被发现了,”风太大,迦南的解释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在抢船!”
作者有话要说:从风水上讲,这一段就是要否极泰来了~
马上要有转机了,真的,真的,真的~
抱头,不许揍我~
☆、他们的时刻
侧耳倾听,这些大呼小叫的声音除了英语果然都是那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应该和初来那天夜里持枪的暴徒是同伙。如果他们也是夜族人的手下……那又是如何发现了船只?怎么会这么巧赶到这里来?这个时候他们不是应该都守在医院吗?
一转头的功夫,迦南已经跑得不见影子了。我一把抓住从我旁边跑过去的库普先生,扯着嗓子问他:“他们为什么会来海滩?”
“是他们的时刻。”
这叫什么鬼话?!
“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就已经注定了的。”库普的神色十分平静,完全不像是得了失心疯的样子。可是他的话怎么让人听不懂呢?
他不会是……在吟诗吧?
蔡庸从旁边赶了上来,捂着脑袋上的帽子吼道:“我们做什么?”
“让船走!”库普喊道:“我们族里的船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疏散岛上难民,这是最后的两条船。得让他们走!”
蔡庸没再多说,跟着库普就朝着人多的地方跑了过去。果冻一把拦住我,凑到我耳边大声吼道:“你给我老实呆着!”
我也想老实呆着。可是海滩上一望无边,除了远处的酒店和酒店周围成群的棕榈树,连块可以藏身的礁石都没有,难道让我自己挖洞藏起来?这么想的时候,果冻拽着我就往海滩的另一侧跑去,浑浑噩噩之际我也辨不出这是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头顶是墨黑的阴云,电闪雷鸣,远处是怒涛翻涌的海,背后是一路肆虐的大火,而眼前却是一群疯了似的人,影影绰绰地厮杀在一起。海的呼啸、人群的嘶喊、风声、枪声混合在一起,竟像一场躲无可躲的噩梦。
奔跑中的果冻脚下一个踉跄,拽的我几乎跌倒,正要回身扶住他,就有什么东西紧擦着脸颊飞了过去,抹了一把竟一手的血红,这才觉得脸颊上热辣辣的疼。不等我回过神来,果冻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有什么东西从我们的近处飞了过去,发出轻微的呼啸。就像有人在压低了声音吹口哨似的,纯然无害的声音却听得人血液发凉。
“我们不能跑,”我的声音不知怎么抖得厉害,不过被这子弹一吓脑筋倒清楚了起来,也想明白了果冻其实是要带我去和周均会和,不过眼下这情势,哪里容得人轻轻松松就跑掉呢?
果冻举着枪,眼神凶狠,“有什么不能跑。我早说过,我只管着你……”
“咱们和那些人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蚱蜢了,这些人不收拾了,哪里能让咱们跑?”我握着枪的手指不知怎么就觉得无比僵硬,真有危难……我这根要命的指头能不能扣得下去?
大概是见我们两个人倒在地上一时没了反抗能力,果真就有
两个人端着枪跑了过来。暗红色的火光照在这两个人身上,是两个男人。身上都带着血,表情狰狞如鬼。
扑的一声轻响,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踉跄了一下,仰面朝天栽倒了下去,手脚抽动,片刻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另外一个却连忙弯了腰,朝前跑了不到两三步,身体猛然一顿,一头栽倒了下来,手里的枪却打出了一串子弹,险险地从我们头顶上飞了过去。
我的冷汗直到这个时候才刷地一下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海滩上,又一艘船从栈桥边缓缓开走,先一步开走的那艘船却早已远的看不见了。
又一声霹雷轰然炸响,近的仿佛就在我们的头顶。借着那一闪即没的电光,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男人捂着胸口从栈桥上栽进了海里。几乎同时,最后一艘船也摇摇晃晃地被海浪冲开了缆绳,眨眼间就被黑暗吞噬,努力睁开眼也还是什么都肯不清楚了。狂风卷着海浪扑上岸来,浪头竟扬起一人多高。大海的呼吸不知何时起已由晦暗不明的愠怒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地面的晃动也越来越惊人,直到这时我才模模糊糊想到这不是电闪雷鸣声势惊人,而是……而是……
抬眼看过去,一向镇定的果冻眼中竟也有了惊慌的神色。果真是么?
海滩上原本撕打在一起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分开,各人脸上都有些惊慌的神色,片刻的失措之后,便听人堆里一个男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竟恐惧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仓皇四顾的人们像是被他惊到,有的往岸上跑,有的海里跑,也不知是要去追那艘船还是已经吓昏了头。蔡庸也撇下那些人朝我们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跟周均会和!走!”
“迦南呢?还有库普他们……”真到了生死攸关的当口,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把库普乔恩他们当作了自己的同伴。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做,让咱们先走!”
这一带的海岸是突出小岛的一处岬角,而事先商议好的地点却是在岬角的另一端。我们气喘吁吁地攀上高处回身张望时,却见巨浪倏地冲上了海滩,仿佛海上突然间立起了一堵数米高的水墙一般,轰的一声就卷上了岸,眨眼间将海边的栈桥卷了个干干净净。
我们几个人都惊得透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岛上的大火已经借着风势烧了过来,一路噼啪作响。海滩上的血迹刚被滔天巨浪洗刷干净,又被烈火染上了更加惨烈的颜色。一霎间连压在头顶的乌云都是红的。
又一声霹雳响过,天摇地转之间海面上已经无声无息地起了天一般高的恶浪,挟着撼天动地般可怕的威力扑上了岸,只一霎便几乎吞没了整个海滩,
溅起的浪花将我们几个人浇得透湿。海浪褪去,仿佛被削去一刀似的沙滩上只留下了几个可疑的身影。蜷缩的黑影在火光中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光,远远看去又像人,又像鱼。
我的恐惧也在这一刹那间升到了顶点。从颜色我就可以肯定这几个都是夜族人,又有谁能在海里伤了他们?另外的那一族此时此刻是不是也在海里?
“那是什么东西?!”果冻被这突然出现的怪物惊得头发都立了起来。
蔡庸却顾不得理会那么多,两只手一边一个拽着我和果冻没命地朝着岬角的另一边跑。还没等跑出几步,头顶又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仿佛整个苍穹都被震开了两半,倾盆大雨刷地浇了下来。再回首海滩,隔着白茫茫的一片雨幕,什么都看不到了。
☆、末日
这样的天,放船出去是断然没有活路的。可是留在岛上也同样没有活路。海边的浪一浪高过一浪,地又抖得这样厉害,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抖碎了沉进海里去。头上是一片黑压压磨盘似的乌云,乌云下面是越来越暴虐的海,也是墨汁般浓黑的颜色。日月无光,天地间唯一的亮光就是暴雨中越来越黯淡的火光。浑浊的红色,像给眼前的一切都抹上了一层鲜血。
我心里不知不觉竟有了种末日般的惶恐。自从认识他以来,我还从来不曾怕过海——海是他的家,他的翅膀,他的空气,也是……他的牢笼。可是这一刻,我却真真切切感到了害怕。仿佛在我眼前翻卷咆哮的不是海水而是炽烈的岩浆。
如果他在这里,我一定不会害怕的吧……
还有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几个小时之前让我绝望心碎的那一架直升机此刻想起了却让我充满了感激。
能活着就好,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绵延大火终于被瓢泼般的大雨浇灭了,只剩下一团团的黑烟四下飘散。没有了火光,天地之间却反而透出了一丝模糊的光亮来。手表手机之类的东西早不知颠簸到了哪里,看起来这应该是到清晨了吧?
“走吧,”蔡庸抹了一把脸,恨恨说道:“留下是个死,还不如豁出去赌一把。”
果冻看了看我,神情犹豫。
“走吧,”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胳膊,觉得再这么耗下去,就算这岛沉不了,人也得先冻死。而且我知道海面上浪再大,深处也还是安稳的。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蔡庸他们三个人能不能平安回去。
果冻看看蔡庸再看看周均,咬着牙点头。
“走!”蔡庸果断地挥手。
浪潮汹涌,小艇即使开足了马力也还是在小岛附近晃悠,仿佛随时一个大浪打过来就能把它再摔回到岸上去。
时间一分一分地流逝,天地之间却始终一团混沌,由清晨带来的一丝亮光更像是漂浮在空气中一团模糊的雾,影影绰绰,只够我们看清楚自己是如何顺着滂沱水势一路冲上浪尖,又是如何自浪尖上乘坐过山车一般呼啸着冲下来,几乎垂直的角度,一瞬间坠落的速度快得几乎把魂魄摔到了躯壳之外。
身体已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一下还靠着舱壁,一下又被甩上了顶棚。只有十根指头还紧攥着舱壁上的扶手,僵硬得连骨节都透着青白,早已觉不出疼。
连视线都被摔打得支离破碎。浑浑噩噩的,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千零一夜》。在那部书里,每逢男女主角遭遇危险,总会无比虔诚地说一句:“别无他法,交给伟大的安拉。”
然后便会雨过天晴,化险为夷……
可惜……我是个没有信仰的人,我只信着他。
他曾说他的力量是来自海洋,而我的力量则来自于他。只要他还在……
只要他还在,我便撑的下去。
船身自高处落下,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但是海水从各个方向涌进来,水花飞溅,到底是撞到了什么一点儿也看不清楚——即便没有这些水也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吧,意识都已经昏沉了,视线根本无法集中到一个固定的点上。脑海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声音依然不停地喊着我:“茉茉……”
我知道是他,可又不是他。他的声音被他那些族人藏起来了,他甚至看不见我……这一定是我的幻觉,就好比饿极了的人看什么都像可以吃的东西……
我的眼泪终于可以在这漫天水花里肆无忌惮地流出来了。原来人之将死,最想做的不过是哭尽这一世的委屈。
那些始终求之而不得的,那些曾经得到却又水月镜花般自指间流走的,那些看似飘渺却又始终牵着我,引着我,让我无法停止追逐的……
那些郁积在心底,一寸一寸叠加起来的愤怒与不甘、恐惧与心酸,也终于可以在这天与地的咆哮声里统统化作恣意的嚎啕,再不必顾忌自己的眼泪会哭软了强撑着的脊梁。
直到这时才发现,原来……我已经疲倦到再无力支撑下去的地步了。
疲倦到连睁开双眼都已经无力做到,疲倦到任凭那扑面而来的发亮的水花和水花间隙里透出的暗色的云被渐渐胶着起来的眼皮揉碎又散开,渐行渐远,都化作了留不住的虚无。
排山倒海般的咆哮瞬间就静了下来,冰凉的海水隔离了那个令人胆战心惊的世界,只留下了一团模糊的呼啸,在澎湃的水声中温柔地起伏。
这里是另外的一个世界,是陆地上的人又爱又恨,既离不开却也无法真正融入其中的世界。
是深海的世界。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手臂揉了揉前额。这里不知何时碰破了一道伤口,又沾了水,本来觉得疼得厉害,可指尖触上去却只觉得又麻又胀,像是半张脸都肿起来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自脑海中快速闪过:夜幕下狰狞跳动的火、栈桥上厮打的身影、海面上倏然立起的水墙、自小艇的窗口倒灌进来的白茫茫的水花和飞溅的水花中颠簸得头下脚上的同伴……
知觉慢慢恢复,全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哪里都疼。睁开眼,没有火也没有乌云,只有一片混沌的海水。前后左右的海水里都漂浮着什么东西,可惜隔着深深浅浅的灰色,一时也看不真切。再揉揉额头那道胀痛难耐的伤口,蓦然间想到一个要
命的问题:他们三个人呢?!
我全身的血都凉了。我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结果却自己一个人回去……上了岸我怎么跟林天交待?!回了A市我怎么跟蔡伐交待?!还有……
手忙脚乱地正要往海面上冲,就觉得腰上一紧,这才发现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缠了过来,正紧紧地匝在我的腰上。海水混沌,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像一个人的胳膊,伸手去摸,却又觉得又凉又滑,触感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皮肤……
“茉茉……”脑海中传来一声温柔的叹息,“茉茉……你受委屈了。”
我的一只手还伸在半空里,却连动一下也不能够了。身体僵住,连思维也一起僵住。我这是做梦?或者……已经死了,只剩下一缕不能瞑目的魂魄飞去了一心要去却一直去不得的所在?
闭上眼,腰间的触感益发鲜明。
心底里一丝热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像杯里的水被加热,慢慢氤氲起灼人的蒸汽,迷了眼,也迷了所有的知觉。仿佛身体已随着这句话化了,碎了,真的只剩下了一缕魂魄。
我忽然间不敢睁眼。疲倦到了极致的感觉再一次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心头空空荡荡,无所依托。腰间这多出来的手臂,牵着的是我一生最重也最疼的心意。
不敢睁眼。这像一道残忍的选择题,睁了眼便要面对谜底。如果那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知道我受不住。
再一次的失望,我真的受不住。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胸腔里那颗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激跳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有极重的东西自高处砸了下来,每一下都深深地楔进心底那道连通着回忆的裂缝里去——这还是一道残忍的选择题。或者被那楔子楔到深处,填满了其上千疮百孔的裂缝然后重新活过来;或者这楔子一路楔到底,将那干朽的心脏彻底夯个粉粉碎。
我的身体越抖越厉害,直到自己不由自主地随着腰上的力道转过身去,直到自己被那不可抗拒的力道重重地按进熟悉的胸膛里,直到自己的手臂仿佛有了自由意志一般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仍有种身在梦中的恍惚。仿佛时光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天,还是靠在这个怀抱里,听涛声隐隐,看霞光烁烁……
这一刻,时光的裂口竟然弥合得这般无迹可寻。所有那些沉淀在心底的苦痛悲酸仿佛只是一场梦,只要睁开眼便无影无踪。
像此刻的眼泪,再痛也是融在这海水里,了无痕迹。
“深海,”我死命地收紧自己的双臂,哽咽出声,“如果这只是我做梦……怎么办?”
良久,脑海中魂牵梦系的声音才缓缓说道:“如果是梦……那就接着做下去吧。我
陪着你,做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深海回来了~~
☆、真的是我
海面上孤零零一艘小船,也不知是顺着风浪飘来的还是深海顺手牵羊从那条大船上借来的,蔡庸三人就挨挨挤挤地昏睡在小船里。三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皮肉伤,看情况还要睡一会儿才能醒过来。船头系着一根缆绳,缆绳的另一端就拽在深海手里。
在我们周围,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雾,凝固般粘滞在视线里。我们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诡异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甚至没有声音,只剩下这一片笼罩在浓雾中的灰色海面。如果没有环住我腰身的这条手臂,我会以为我又一次沉入了噩梦。
手指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般轻轻抚摸上去。肉色的薄鳞,细细密密地覆盖着紧实的肌肉,充满力量,像出自名家之手的雕像。每一根流畅的线条都是那么的……熟悉。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去,自脸颊滑至下巴的那一弯曲线我不知看过了多少遍,每一处细小的转折都仿佛描画在我的心尖上。这般熟悉,不思量,自难忘。
直到这一刻,真实的感觉才真正苏醒了过来。
“深海……”
环在腰上的手臂紧了紧,身后的人低低应了一声,“我在。”
轻轻舒了口气,蓦然间觉得全身轻松,像奔走在路上的旅人终于可以卸下肩头的担子,停下来喘口气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纷至沓来,内心激荡,却不是单纯的欢喜。
不是单纯的欢喜。更多的,是一种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安心与满足。
“真的是你啊……”
“真的是我,”深海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还是不愿意看我?”
我只是……不想让他看见我。连迦南那个小鬼都说,我变了模样。分开的日子里,我是一个疲于奔命的女人,心力交瘁,比每一个人类都衰老得更快。我曾经担心过惶恐过的时刻,竟然到来的这么快,这么让人……手足无措。相比较害怕看到一个不会衰老的深海,我更害怕看到不会衰老的深海眼里流露出失望或者是……
“看看我,”深海亲吻着我的脸颊和脖子,轻声央求,“看看我,茉茉。”
胸前的那颗泪珠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烫得我几乎要哭出来。
“转过身来吧,茉茉,你看看我。”
这样温柔的声音,却将我的一颗心都揉碎了。
身体被转了过来,一个柔弱的东西贴上了我的额头,轻轻一触又分开,然后顺着眼睛、鼻尖,一路下滑到了我的嘴唇。熟悉的气息瞬间就撩动了隐藏在身体深处的记忆,心头发烫,视线却不知不觉又一次变得模糊。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墨蓝色的清澈的眼睛,还和记忆之中一模一
样。
深海的手在我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我回来了,茉茉,我回来了。”
我用力抱住他的脖子,直到这时,脑海中才无比真实地漫起狂喜的感觉。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他是真的回来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深海似乎很抱歉自己居然用了这么一个恶俗的开场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族长想要争取到萨默斯岛长老会对自己的支持,就必须要做出一件足够引人注目的事来给自己增加份量。所以,他决定要扫除族群回流通道上所有潜在的危险。这件事据说从老族长去世之后就开始筹划了。他派了很多人来处理这里的事,其中就有迦南。”
我恍然大悟,难怪迦南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个地方。
“迦南当面答应得很好,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就做了很多出人意表的事,这让族长很恼火。”说到这里深海微微一笑,似乎觉得迦南的做法十分有趣,“而且族长也料到了这里的事很有可能会引来夜族人,所以他亲自带着族里的战士们埋伏在了这里。如果在清除通道的同时能够解决掉夜族人的问题,对于族长来说,那就太理想了。”
“他们……打起来了?”我的眼前再度浮现出夜幕下昏暗的火光,和海浪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
“嗯。”深海不太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就是昨夜。”
我们给自己制定的计划也是昨夜,迦南拼了老命把下水道里剩下来的人送出去,也是昨夜。他说的没错,所有的恩怨纠结都集中到了这里,甚至精确地集中到了一个特定的时刻。像一团乱线,尽管其中的一端通往不同的方向,另一端却统统被拧到了一起,并在这里打成了一个死结。
“这个岛……”
“这个岛已经开始下沉,”深海微叹,“虽然目前下沉的速度还非常缓慢,但是……”
“那乔恩……”我突然想到了那个高高壮壮的哈勃拉人和那个身材瘦小的大祭司的助手库普先生,“哈勃拉人……”
“哈勃拉人是海族和人类的后代,他们虽然失去了改变身体的能力,但是可以在水里呼吸,像你一样。他们会在族长的带领下协助我们,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才会离开这里去寻找一个合适的居住地。”
“他们有可能会死!”即使这些人可以在水底呼吸,但他们毕竟长着人类的身体……
“这是他们的宿命。”深海摇了摇头,温柔地笑容里透出几分怅然的神色,“他们自诩为海神的奴仆,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就是在等候海神的召唤。”
“只有完成了这件事,他们在精神上才能够得
到真正的自由?”
“也许吧。”深海望着前方迷迷蒙蒙的雾气,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旦沉默下来,盘踞在意识深处的东西便不可避免地重新爬上心头。也许从见面开始,我们就一直避免谈到这件事。但是此刻的沉默令彼此的想法变得无路可躲。
深海蹭了蹭我的脸,低声说道:“我会找到她的,茉茉,相信我。”
我靠在他的肩头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回来了,再大的难处我也可以坦然面对了。
“我信。”我轻轻点头,“我一直信。”
雾气越来越浓,视野之内只剩下污浊的灰色。我们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没有光、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唯有环抱着深海的双臂之间传来真实的触感。可这真实的感觉反而令眼前的一切像极了一场让人无从分辨的梦。
我甚至听不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漂浮的杂物开始变得越来越多:木板、衣服、纸张、皮箱以及……被鱼群追逐撕咬的尸首,像大军过境后的战场,满目疮痍。海水的颜色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由最初雾蒙蒙的灰色变得浑浊了起来。空气里多了种莫名其妙的味道,淡淡的甜,淡淡的腥,令人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一段被鱼群啃食得残破不堪、看不出是胳膊还是小腿的残肢从我们面前飘了过去。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靠回到了深海的肩膀上,空空如也的胃像个空口袋似的扭在了一起。
深海的手臂紧了紧,低声安慰我说:“什么也别看,靠着我就好。”
眼睛闭上了,嗅觉却变得灵敏了起来。海的味道以及……与海水迥异的另一种腥味混合在一起,强烈到每一次的呼吸,都仿佛有一些粘腻的东西顺着毛孔钻进了身体里去。我们置身之中的海也仿佛也变成了另外的一种东西,粘腻的、浑浊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小船上,软软弹弹的,随即便有什么东西搅动海水,自我们身旁飞快地掠了过去,挨挨挤挤的。是鱼群。鱼群拍打着水面,噼里啪啦的响,像挤在一起哄抢着什么东西。
我忍不住往深海的身边凑了凑。
“茉茉,”深海的手在我后背拍了拍,声音里难得地透着紧张,“闭上眼!”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
☆、地狱之海
睁开眼的瞬间,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红色的海。翻滚不定的浑浊的浪头里,人鱼的尸骸浮起又沉下。无论生前被自己的出身划分到了哪一个族类之中,死后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区别。对于夜鲨和月族的族长来说,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
深海神色惨然,抓着缆绳的那只手骨节都透出了青白的颜色。看到他这样的神态,我满心的恐惧都有些变了味道。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幕血腥的画面,对他而言则是切肤之痛。那是比我的恐惧更加复杂,也更加强烈的感情。不止是害怕,更多的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悲伤。漂浮在这里的人鱼,不论长着什么颜色的身体,都是和他一样生活在大海里,同样长着鱼尾的族人。如果不是这一场意外,他们也许可以在我所不了解的那个世界里自由自在地生活很多很多年……
我对自己说,这就是大自然的规律,是那个物种生存繁衍的特定方式。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存法则,和我们完全不同。可我还是觉得悲伤,为这些染红了海水的鲜血,为这些寂寞地漂浮在海面上曾经鲜活的生命。
“走吧。”我说。
深海恍若未闻,空洞的眼神顺着海面扫过去,又漫无目的地扫回来,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一般神色茫然。
“走吧。”我拉住了他的手,“你能确定这里是安全的吗?”
深海的眼神微微一跳,涣散的目光很突然地集中到了一个点上,“茉茉,你看那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艘孤零零的小船漂浮在海面上,小船的旁边零零星星的杂物中漂浮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趴着一具女人的尸首。她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上的蕾丝花边湿哒哒地粘在她略微有些发青的皮肤上,□的皮肤在灰色的天幕下反射出鱼鳞特有的微弱的荧光。
“怎么会……”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深海松开我,用一只手很小心地把她翻了过来。是夜翎,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静静地阖着,恬静而安详,如同两弯飞倦了的蝶翅。一道宛若刀痕般的伤口从左边的脖子一直划到了右边肋骨的位置。很深的伤口,皮肤和肌肉组织都向外翻卷了起来,被海水泡成了惨白色。即使没有专业的医学知识,我也看得出她已经死了。
即使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夜鲨的人,对她,我却始终没有那种泾渭分明的对立的感觉。也许是同为女人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从认识的开始我就知道了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个故事,每次看到她,心里涌动的都是若有若无的怜惜。她不快乐,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够快乐,她那双淡漠的眼
睛里总是透着对这世界若有若无的厌倦。她的感情——对于族群的感情,对于那个二战中结识的男人的感情,交织在一起做成了一个世间最结实的牢笼,唯有死亡才是最终的解脱。当那双漂亮的像黑玛瑙一般的眼睛阖上的一刹那,她有没有一种枷锁终于被卸下的轻松?
“海伦的名字很可能是她给起的,”我喃喃说道:“是很用心的一个名字……”
我想起她捧着浴巾蹲在泳池边柔声细气地唤着海伦时的样子,想起那个遗落在卧房最终被我带走的半透明的Adiri奶瓶、海伦长长的铂金般的卷发上精致的蓝色缎带……我忽然觉得,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还欠她一声谢谢。
这真是一种纠结的感情,怨恨之外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伸出手替她系好了胸前的纽扣。不管怎么说,在那样的处境里,总是这个人给了我的女儿一份难得的温情。
替她整理袖口的时候,一样东西从紧紧攥起的掌心里滑了出来,当的一声掉在了木板上。那是一枚银色的钥匙,钥匙上还拴着一枚子弹形状的钥匙坠。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否则怎会一直攥在掌心里,到死都不肯松开?
我抬头看看深海,他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神色恻然地点了点头,“收着吧。也许……”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我却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想:也许在某个角落里还锁着令她牵挂的东西吧,日记或者那段曾经铭心刻骨的感情遗留下来的某个纪念品;也许,也许还有人惦念着她,渴望着可以拥有她曾经触摸过的东西……
木板晃了两晃,夜翎的尸首滑进了海水里,在水面荡起的涟漪中慢慢沉了下去。短短的几天之内,我已经看过了太多的生死,可我心里仍然觉得难过。在另外的一个世界里,她是否可以再见到她心心念念的爱人?
“走吧,”深海揽住我,用肩膀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再回头看时,那个艳丽如花却连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带着尖刺的女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污浊的海水,在浓重的雾气下寂寞地摇曳。
夜色再度降临的时候,远处竟然出现了模糊的灯光。我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双眼,真的是灯光,依着地势的起伏星星点点地排列在水天之间那一抹剪影般的岛屿上。一刹那间,竟让我萌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仿佛由地狱重返人间。
感应到我心中的欣喜,深海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到了。”
我还在琢磨回去之后怎么跟兄弟们解释深海的突然出现,就见他把小船的缆绳递到了我的面前,“拿好。前面那个就是卡格尔镇,很多医疗救护组织
都暂时驻守在那里。回去之后,你最好带他们做一个细致的检查。”
我微微有些愕然,紧接着巨大的恐惧又一次卷上心头。我哆哆嗦嗦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生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不见了,“你要走?要去哪里?”
深海张开手臂,温柔地将我抱进了怀里。我的手臂从他的腰侧穿过去,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我能感觉到深海的双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后背,可是这种无声的安慰并不能打消我心头的惊恐。眼看着他再一次离开,这个臆想中的画面比什么都更加让我害怕。我突然想到从见面到现在,潜意识里无法抗拒的恐惧竟让我始终不曾询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别怕,”深海蹭了蹭我的脸颊,柔和的声音里充满了悲伤,“茉茉,别怕。”
这是深海的身体,温热的,柔软的,真真切切的。连他呼吸之间海洋的气息都让人一直眷恋到骨子里去。我怎么舍得放开?
“我只离开很短的时间,茉茉,”深海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保证。”
我们对时间的概念完全不同,很短的时间……有多短?
“我能来这里是有条件的,”也许始终无法说服我放开手,深海叹了口气,开始给我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米娅向族长提出了某项建议,这个我暂时还不知道,也许是跟月光石有关。如果我去而不返,米娅会受到牵连……”
是的,米娅。看到深海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
深海的手背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昏暗的夜色中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一双眼睛,闪烁如星辰,“另外一方面,族长他们应该会抓到一部分夜族人的俘虏,通过他们我也许可以知道海伦的下落。所以……我必须回去。”
也就是说,深海实际上还是一个假释中的囚犯。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深海温柔地笑了,“你在旅馆里等我的消息,三天之内,我会去找你的。”
“三天?”我向他寻求保证。
“三天。”深海点点头,眼神越过我的头顶望向远方,迷茫的神色慢慢地凝结成有如实质般的苍凉。那一抹忧伤的神色也被一种更加坚定的东西所取代,仿佛寒风过境,扫去了笼罩在他眉眼之间那一抹浅淡如丝的柔和颓丧,“茉茉,我曾经说过让你相信我,可我却让你担惊受怕,饱尝颠沛流离的痛苦。我一直以为,只要我遵循一个族人的本分服从我的族群就可以让所有的人都满意。可惜的是……我既辜负了你,又成了族人眼中不得不刻意提防的人。我想做到最好,可结果却偏偏如此糟糕。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想,也许这世间的事注定不可能两全其美。”
我不
可置信地反问他,“你……真这样想?”
深海点点头,那些躲藏在乌云里的漫天星光在这一刻仿佛统统落进了他微笑的眼眸之中,“既然没有人可以做到完美无缺,那么我还是选择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或者人鱼好了。”
心底倏地划过一道热流,瞬间涨满了我的胸膛。我知道即便是在他带着颈后的烙印回到A市来找我的时候,心底里仍然挂念着他在族群里的身份。那是他始终也无法真正放开的东西。在我面前,他想做一个最好的伴侣;在他的族群里,他想做一个最合格的战士。我一直都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真的可以抛开种种外界的顾虑,真心实意地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我把眼泪蹭在他的肩膀上,心头的悸动令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应该是我心底最隐秘的期望了,隐秘到我从来不曾渴望它会实现。可它竟然真的实现了,在我尝尽了骨肉分离的刻骨之痛之后,在我对奇迹这回事儿已经不再抱有希望的时候。
我揽住他的脖子,将我的亲吻狂乱无序地叠印在他的脸颊上、鼻尖上、嘴唇上。仿佛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表述我心头激荡的情绪。
“所以,我要回去找夜族人,”深海笑了,这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释然的微笑,“或者去找夜族的幸存者,我要找到海伦的下落。我已经耽误了太久了。”
我胸中有潮汐起伏不定,失而复得的惊喜大过一切。而生生逼出我的眼泪的,却是他为我描述的、我可以安安心心去全新期待的未来。
“我等你。”我松开了禁锢着他的双手,慢慢地向后退开一步。
深海把缆绳交到我的手里,俯身在我的嘴唇上印上浅浅一个亲吻,然后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海水里。夜晚的海,映着头顶浓墨般的乌云,黑黢黢的如同一汪墨汁,瞬间就吞没了他的身影。可是这么久以来,我的心里却头一次不再感觉孤独。
作者有话要说:夫妻团圆了~
☆、有始有终
一道霹雳闪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玻璃窗上。伴随着雷声的响起,连手掌之下的桌面都仿佛簌簌地颤抖了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正在餐厅里用餐的客人都停止了交谈,不约而同地一起望向窗外。
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无法心平气和。不论手里做着什么事儿,都会不由自主地分出几分精力放在窗外。
我放下手里的酒杯,有点心神不定地问林天:“就这样?他们没说什么?”
林天摇摇头,“其他人一直睡着,只有蔡庸醒来一次,喝了几口水又躺回去睡了。根本当我是透明的——你们都当我是透明的。”自从午饭的时候跟他说了我们在海上的经历,这孩子就一脸惋惜的表情,好像自己错过了多么有趣的经历似的。他这种反应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继续当他是透明的。
加了白苏维翁和香草烹煮而成的新西兰绿贝送上来的时候,蔡庸晃晃悠悠地走进了餐厅。他的头发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看样子醒来没多久。他左边的脸颊上大片淤青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了下巴,像被人凑了一顿似的,样子有点滑稽。我知道他身上的伤更重,这一点从他略显蹒跚的脚步就可以看得出来。
“他们俩醒了吗?”林天看了看他身后,“都不下来了?”
蔡庸嗯了一声,神色倦怠,“等下叫人送到房里。”
林天把送上桌的绿贝朝他面前推了推,“那,这个,先吃点。我刚点了羊排。”
蔡庸看了看面前的海鲜,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绷带,摇了摇头说:“算了,带着伤呢。你自己吃吧。”说完又很仔细地看了看我,神色间显出了几分意外,“你看起来精神不错,身上的伤怎么样?”
“没事儿,”我摇摇头。也许是我落水比较早的缘故,在船上摔打出来的伤并不严重。虽然还有些腰酸背痛的,但是经过了一夜一天的补眠,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最重要的是,我心底最大的那个窟窿已经被人用温情和希望填补了起来。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的满足感比什么疗伤药都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