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努尔哈赤,面对着他一生征战的污点,显然是接受不了的。这位花甲老人抵着所有人的反对,仍是要上战场,好似要证明他并没有老去。
但在四月征战蒙古喀尔喀和五月进攻鞍山的胜利后,这位戎马一生的老人终是向病魔低下了头。
七月,努尔哈赤伤势加重,大面积感染,身患毒疽,在太医和众臣、贝勒、贝子的劝说下,努尔哈赤终是启程前往清河汤泉疗养。而随行的居然是岳托、硕托兄弟,这对被阿玛虐待,投奔祖父的兄弟。
这些年来,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父子关系亲近了许多。宁远之战时,皇太极就主张及早回盛京,但经不过努尔哈赤的一味坚持,不仅在宁远逗留多日,而且在身子没痊愈之前,居然仍是坚持出兵,最终经不住岁月与病魔的联手,努尔哈赤终是要依靠温泉来抵御病魔。
海兰珠在心中叹了口气,努尔哈赤这一行是真的是生着去,死着回了。其实这些日子来,努尔哈赤已经渐渐显出铅中毒的征兆了,烦躁不安,不时高烧,有时昏迷。本就是花甲之年,此时大金的医疗水平又不高,又拖延医治,现在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只是这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跟皇太极说,毕竟这可是神鬼之说,而皇太极一贯是不相信这的。
这边皇太极忧烦,海兰珠也忧烦着,连带着整个四贝勒府都有些压抑。
多日的低压,宁完我和范文程登门了。海兰珠听了噶里的回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塔拉准备些点心、茶水,带到书房,交给额鲁,便又呆呆地盯着一会儿翻身,一会儿坐起的子轩。
“格格最近怎么了?”刚回来的塔拉看海兰珠还是自己走前的样子,担忧地看着呆坐的海兰珠,问着身旁的噶里。
“我也不知道,这些日子福晋总是这样,贝勒爷也是这样。”噶里也是有些受不了府中压抑的气氛。
“福晋,贝勒爷有请。”一进门的额鲁看到塔拉和噶里投来的目光,微楞,向海兰珠禀告后,便低下了头。许久都没有等到吩咐声,额鲁抬起头看了眼还是呆愣的海兰珠,向塔拉和噶里投去了一眼。
塔拉上前拉了拉海兰珠,重复了额鲁刚才的回话。
海兰珠摸了摸额头。不是决定了吗,要告诉皇太极,努尔哈赤将无法活着回盛京吗?既然已下了决定,就不应该有所迟疑。海兰珠对还等在那的额鲁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海兰珠站在书房外,微有些迟疑,后仍是坚毅地迈进那气氛有些怪异的书房。
“格格,你来啦。”三人的意见略有不同,大家
都想起格格总是有不一样的见解,连忙去请格格。宁完我更是清楚海兰珠,自是一直留意着门外,看到走进屋的身影,连忙唤道。
海兰珠对着众人盈盈一笑,看到桌上那未动的茶水和点心,心想,看来这讨论很是激烈了。
“海兰珠,最近代善有些异动,动作频频。上次的事虽是令代善失了一些大臣的心,但是他根基深,这么多年的蛰伏毕竟是有所成果的,支持他的一些大臣也都是蠢蠢欲动。”皇太极沉声说道。
“爷,你也准备准备吧。”海兰珠直视着皇太极,正色道。
屋中的其他三人都是一副惊愕的模样,这不是指……
“格格,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大汗归来,定是会大刀斩断我们多年的心血的。”宁完我被吓到了,他虽欣赏海兰珠,但是这可不是小事,而且格格怎么敢如此断言,如此肯定?
皇太极和范文程都没有说话,但是神色和宁完我并无二色。
“我没有开玩笑,大汗……他……这一去……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海兰珠垂下了头,苦涩说道。
皇太极的身子微晃了几下,跌坐在椅上,后是久久的沉默。
海兰珠几人都没有再说话,大家都是心有所思。
“我们也准备吧。”许久之后抬起头沉声命令的皇太极,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冲着海兰珠微微一笑。
海兰珠微楞,又垂下了头,眼中有些许的湿意,和满满的感动。他没有怀疑自己,没有质疑自己。
宁完我和范文程听了皇太极的命令后,都是有些惊愕,但却没有说什么。大汗的身子确实是……听说福晋被萨满法师预言命格高贵,那贝勒爷的命格肯定也是好的。也许福晋敢这样肯定,是萨满法师给了什么提示吧。
一时之间,三人又开始讨论要怎么布局了,而海兰珠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提个建议,插上一两句,安排茶水等。等到四人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有所安排了。
“爷,我们还是早点歇着吧。”海兰珠知道皇太极的心情并不如表面上来的那么轻松,毕竟这些年他对努尔哈赤的孺慕之情渐深。
俩人草草吃了食,便躺在了床上。
“额娘还没去世时,大妃已经得了父汗的荣宠,额娘虽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额娘并不开心。后来额娘去世了,大妃的儿子一个个出生了,他们因为大妃的缘故,甚得父汗的疼爱,而那时的我自是被他遗忘了。那时我真的很恨他,恨他在额娘最后的日子,不能陪着她,大夫明明跟他说了额娘的身子不行了,但是他还是去了
大妃那。后来我凭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变强,成为四大和硕贝勒之一,但是父汗却为多尔衮他们准备好了未来的路。”皇太极很无力的说。“这些年,父汗终是有些看重我了,他也并没有忘了额娘。”说了这么多,海兰珠都没有说什么。皇太极不禁望了望躺在自己臂弯中的海兰珠。
海兰珠只是静静地听着,看到皇太极望着自己,才将手抚上皇太极紧锁的眉头。“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会有所偏向,但终究是自己的骨血,只是这疼爱之情有深有浅罢了,就像你对豪格和子轩,也是不同的。”
“疼爱之情虽有深有浅,但我给过他机会了,豪格终是过于鲁莽,行事冲动,不足担当大任。反观子轩,虽是年岁小,但却透着机灵。”皇太极将海兰珠覆在自己眉头的手拉下,放置在自己的胸口。“放心,他也已经是花甲之年了,是人都有一死,我也不会再伤悲了。睡吧,这些日子,你也是忧烦的很。”
海兰珠放在皇太极胸口的手微滞,后又释然。他终是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肯定努尔哈赤不会活着回盛京,但是又如此确信自己的话。他对自己的信任远超过自己的想象。情一层层缠着,自己已如蚕蛹般,但自己心甘入茧,不愿破茧而出。
“爷,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胜,我做你的王后,败,我亦站在你身旁,做你的寇妻。”海兰珠撑起上半身,认真地看着皇太极,正色说道。
皇太极抚上海兰珠的青丝,低低“嗯”了一声,双手将海兰珠揽入到自己的怀中。
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