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葵留给我的字条，很有他的风格。
我记得他说过，失去太阳的向日葵是会枯萎的。
所以这个小疯子是在威胁我，逼我去向阳山找他。
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筹码，而他锲而不舍地接近我，也许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重要。
“果然不该和神经病混到一起。”我躺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其实回B市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那儿的媒体早就忘了我这个通缉犯了，说不定比这里还要安全些。
但是，我并不想承认自己对他产生了感情。
想当初我父亲不就是因为爱而疯掉的吗？
他爱上了母亲，并且努力地扮演着好丈夫的角色，结果一不小心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唉，真是活该。
当然，也许我也是活该。
*** *** ***
☆、结果
四、结果
二十多年前，B市曾有个令人谈之色变的杀人狂，两年之内绑架了六名无辜少女，其中五个被他奸杀了，剩下一个患上了严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成了他的老婆。
在那个刑侦技术不发达的年代，他和妻子过了十多年的安稳日子，还生了个活泼开朗的儿子，一家三口每天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成了邻居口中的模范家庭。
所以当他被警察押走时，邻居们一致认为是抓错人了。
再后来他妻子接受了心理治疗，成了法庭上最重要的证人。
这个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毫不畏惧死刑，却因为妻子的觉醒而陷入了疯狂，他凭着这股疯狂越狱而出，当着自己儿子的面，活活咬断了女人的脖子，然后割喉自尽了。
那真是个精彩绝伦的故事，成了街头巷尾好几年的谈资。
那个时候流行一个说法，那就是犯罪基因是会遗传的，所以杀人狂的儿子长大后很可能也成为杀人狂。
基于这个理论，那个人的儿子被送去了一所有名的行走学校，里面关着一群不听话的孩子，出来后都会变得很听话。
后来发生的事情进一步验证了那个理论。
这个孩子在十六岁那年杀死了一个教官和试图阻拦的校长，逃跑了。
所以说，杀人狂的儿子终将成为杀人狂，顺理成章。
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所废弃已久的学校，头顶是骄阳似火。
*** *** ***
雨季过后便是酷暑，我穿行在闷热昏暗的校舍里，身上的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
监狱般的校园里空无一人，唯一的活物大概就是蜘蛛了，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腐败的阴暗气息，这是常年没有光照的地方才有的味道。
所有的教室和宿舍都空空如也，值钱的东西估计都被附近的居民偷出去卖钱了。
毕竟像铁笼电椅这一类的东西，回收站开价还是挺高的。
我一路走到了学校的后门，盯着围墙上锈迹斑斑的尖刺栅栏看了五分钟，顺便抽了支烟，然后踢开铁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直通山顶的林间小径，阳光在树丛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指引着我一路向上。
走了二十分钟以后，幽深的小路豁然开朗，让我停住了脚步。
耀眼的金黄色汹涌而来，争先恐后地撞向我的视网膜，刺得我眼底生疼。
那是片无边无际的向日葵花海，覆盖了整个山坡，融化了远方的地平线，放肆地翻腾起灿烂的金色波浪。
无数的向日葵，它们全部仰望着头顶的烈日，却比烈日还要璀璨。
汗水淋漓而下，将我整个淹没。
我又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天，当时正值初冬，道路两旁只有衰颓的枯枝败叶，而我一路奔向朝阳从未回头。
“向日葵。”我低声说道。
“向日葵！”我大声喊着。
我向花海中央狂奔而去，如一尾入水的游鱼，碧绿的枝叶刮蹭着我的衣裤，金黄的花盘掠过我的头顶，酷热的空气钻入我的鼻腔又从我口中喷出。
我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七月正是向日葵盛放的季节，四周只有绚烂的黄与鲜艳的绿。
“向日葵！”
我张开双臂望向头顶的蓝天，嘶声怒吼：“我是太阳！你必须看着我！你只能看着我！”
有轻风从身后吹来，花海沙沙作响。
“你也只能照耀我。”熟悉的绵哑嗓音。
一双纤细的手臂抱住了我的腰，布满红痕的十指交叉在我的腹部。
“是的，是的！”我大笑起来，转身抱住了琥珀色眼瞳的少年，“我只做你的太阳！”
葵仰视着我，双眸与阳光融为一色。
“若世上再无太阳。” 他低声背诵着。
我低头看了看掉落在脚边的泛黄书籍，接道：“我便是唯一的光。”
*** *** ***
我和葵住进了花田旁的小木屋，那是从前花农歇脚的地方，后来被遗弃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想搬家却不需要杀人，虽然这个地方没有水，没有电，也没有任何娱乐设施。
每个清晨，我们与朝阳同起；每个夜晚，我们相拥而眠。
我们饮着山泉，挖着野菜，葵用小屋内的土灶做着奇怪的食物，而我毫不挑剔地全部吃掉。
我的烟很快就抽完了，我把烟盒撕得粉碎，踩进泥土，然后戒了烟。
除了吃喝睡，我和葵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在花田里穿梭奔跑，像两个疯癫的孩子。
葵经常摔倒，而我会把他拉起来，然后捧着他的脸吻他。
我已经可以随时随地得亲吻他了，心里再也没有任何负担。
但我还是不愿意做更进一步的事情，毕竟葵说过他会枯萎。
“永远不要结果。”我坚决地说道。
葵看着我，眼神竟然有些绝望。
“我迟早会枯萎的。”他没头没脑地说道。
“为什么？”
“因为冬天。”
“冬天也是有太阳的。”
“冬天没有太阳。”
“那我们就一起死。”
葵不说话了，趴在我身上咬我的肩膀。
我把他从自己身上扯下去，认真看了他半天，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葵还是不说话，挣脱我的双臂跑了出去。
我看到他一路向山下跑去，之前他也跑下去过好几次，每次我都会在废校的行政楼下找到他。
但是这次我并没有去追他，而是盯着一株矮小的向日葵思考人生。
我想起了童年，虽然记忆模糊但应该是很快乐的。
我想起了母亲，非常漂亮，即使被咬断了脖子都算得上美丽动人。
我想起了父亲，一头蛰伏的野兽，盘踞着深爱的猎物。
我想起了教官，总是通过形态丰富的施虐手段来满足自己强者的幻想。
我突然觉得人生不过如此，爱与被爱，伤害与被伤害，然后死去，好像没有其他的了。
我又想起了那个十岁的小男孩，总是跟在我身后，热切地注视着我，也许是因为我从不惧怕任何刑罚？
他想要什么，我又能给予什么呢？
爱？伤害？死亡？
我一直思考到夜幕降临，眼前的向日葵在暗夜中失去了颜色，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
当月亮升到头顶时，葵回来了，坐在我身旁看着我。
我凑到他耳边，说道：“我爱你。”
可惜葵没有什么反应，毕竟他只是棵向日葵。
*** *** ***
经过酷暑的洗礼，我黑了好几度，葵却依旧白得发光，晒久了也只是有些泛红。
我们的衣服变得又脏又破，我们的头发变得又长又乱，我们如同两个野人。
但我们拥有一整片向日葵花田。
九月的天气已经渐渐转凉，向日葵的花盘也由黄绿色变成了深褐色，沉甸甸地垂下脑袋。
我和葵采下一个个成熟的花盘，抠着里面的瓜子吃，我吃不出是什么味道，但葵说像青草味的骨头。
“我没吃过青草，我也没吃过骨头。”我说道。
葵笑了：“其实我也没吃过这些。”
他笑起来越来越好看了，让我忍不住想吻他。
当我咬住他的舌头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象过他死去的样子了，最近我吻他时想的都是他站在阳光下微笑的样子。
不是作为向日葵，而是作为活生生的人。
以前我总是想着一定要和他死在一起，现在我却想要和他一起活下去。
我哭了，久违的眼泪，感觉很陌生。
“我们离开这里吧。”我抱着他说道，“去远方的城市，找份工作，租个有阳台的房子，每天一起看日出。”
“这里不好吗？”葵问道。
“这里很好，很适合向日葵生长。”我擦干眼泪，认真地看着他，“可是，不要再做向日葵了，做太阳吧，和我一起发光。”
我以为葵会拒绝，可是他却笑了，这是他笑得最灿烂的一次。
“好啊，那我就做太阳吧。”
*** *** ***
我们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随时都能出发，但是葵却坚持要再回废校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并且要我在小木屋里等他。
我躺在松软的泥土上，望着开阔的蓝天，盘算着今后的生活。
我不能再杀人了，所以得学习点职业技能，当然一开始肯定只能干点力气活。
葵也需要去接受心理治疗，虽然他已经不做向日葵了，但保不准以后又变成牵牛花或者常春藤。
不过我们还很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似乎重获新生。
虽然我父亲见到我母亲时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但我绝不希望再次陷入命运的怪圈。
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
太阳渐渐西斜，红色的晚霞遍布天空，把已经显出颓败之势的向日葵花田笼罩在诡秘的寂静之中。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决定去学校找葵，然后趁着夜色一起离开这个古老的南方小城。
我顺着小路穿过树林，天空正在变得越来越红，几乎像血一样了，把学校后门的围墙染成了八年前的颜色。
我径直去了行政楼，在二楼看到一扇半掩的门扉，那是曾经的校长室。
我觉得葵应该就在那里，便走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尘土气息，大堆大堆的报刊杂志摞在办公桌上，边缘全都破损发霉，唯独最上方的蓝色笔记本陈旧却干净，封面还画着朵盛开的向日葵。
我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走了过去，翻开笔记本，发现里面都是些剪报和贴图。
【昨日清晨，本市郊区某校发生一起恶性杀人事件，校长杨某与教官李某当场死亡。据悉犯罪嫌疑人为该校的16岁学生XX，目前在逃，警方表示将全力追捕……】
这是第一张剪报。
报道没有描述死者的惨状，可能是怕吓到读者。
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李教官的脑壳被打得稀巴烂，脑浆迸了一地，眼珠子滚进了厕所的下水道。
杨校长则是被掐死的，不过他的两个眼球都被烟头烫成了血糊糊的烂洞，而且是在死前被烫坏的。
笔记本的主人可能是想表达对杀人者的谴责，在嫌疑人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我的心中升腾起一股怪异的情绪，往下翻了一页。
【向阳山杀人事件持续发酵，据多名曾在该校就读的学员举报，校内长期存在严重的体罚与虐待行为，目前教育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这则报道没什么实质性内容，我又往下翻了一页，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纸页间夹着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照片中有一具□□的苍白尸体，静静躺在太平间的停尸床上。
那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双手布满疤痕，肚子上还有道深深的开放性伤口，十公分长，就在肚脐眼右边一点。
“哈哈哈……”
我弯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嗓音嘶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流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活下来呢？
那么，我最爱的向日葵，你又是谁呢？
我伸出颤抖的手掌，又往下翻了一页。
【昨夜23时左右，本市一年轻女子王某于家中自缢身亡，据悉王某的丈夫即为上月在向阳山杀人事件中不幸遇难的校长杨某，警方推测王某是因为无法承受丈夫离世的噩耗而选择自杀，目前两人的7岁独子杨XX也处于失联状态……】
7岁。
那么现在应该是15岁。
葵却说自己18岁。
肚子上的伤疤也是自己刺的吧。
还有那满手的疤痕。
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个荒诞的复仇故事。
可是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明明有过那么多机会。
还是说想要我心甘情愿地被他折磨致死？
确实，如果是他的话，我应该不会反抗。
爱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
我又把笔记本往后翻了翻，剩下的都是些案件追踪和个人信息，包括我的照片，我的家庭，我的阅读习惯，我的人际关系，以及我那个轰动一时的杀人狂父亲。
我轻轻合上笔记本，转身扫视了一圈，发现房间角落还有一扇小门，估计是个休息室，门口还摊了本熟悉的泛黄书籍。
我走上前，看到摊开的书页上用深深的指甲印划出了一句话。
【希望为万恶之最。】
我抬起头，木然地推开了面前的小门。
阴暗逼仄的房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
而夕阳正好移动到了那扇小窗内，如同一粒镶在窗框中的血滴。
窗前有一道纤细的人影，背着光，只映出一圈红色的轮廓，那轮廓被一截绳索吊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啊。
原来是这样啊。
我走上前，那双洁白的小腿就悬在我的鼻尖前，透着残酷的寒意。
我抱住那双小腿，慢慢亲吻，果然很冷。
我明白了。
他从来就不是向日葵。
我才是。
我从未见过太阳，亦不觉暗夜的可怕，死亡于那样的我是毫无意义的。
所以，他便给了我一轮太阳，将我推向那微渺的光明。
然后，亲手熄灭。
“看吧，这就是失去所爱的痛苦，你也将亲自品尝。”他将绳索套上脖子时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的太阳死了。”
我跪在那双苍白的脚掌之下，掩面痛哭。
希望为万恶之最，因他唤醒了人的痛苦。
*** *** ***
☆、凋零
五、凋零
葵的身体很白，在月光下简直亮得刺眼。
我和他并排躺在向日葵的花海中，在星空下宛如一对相依的恋人。
“太阳，你为什么离我而去？”我低声问道。
太阳没有回答。
我笑了，翻身将我的太阳压在身下，亲吻他，爱抚他，进入他。
虽然我的太阳是冷的，但我却射了两次。
我终于知道□□的感觉了。
人生就是如此，爱与被爱，伤害与被伤害，然后死去。
我的恶果沉沉欲坠，而我必将枯萎。
抬起手，指尖探入眼睑，将两颗无用的眼球缓缓抠掉。
温热的液体涌出我的眼眶，而我的世界重归暗夜。
我摸索着抱紧了身旁的躯体。
晚安，我的太阳。
*** ***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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