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很原始的,生存欲望,死亡嗅觉。
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加牵动脑神经细胞的存在吗?
跌跌撞撞地走到尽头的洗手间,与这座城堡的外表依旧很搭。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漂亮雕工的洗手台,连龙头也是精细做工的小天使形状。
我花了五分钟将手上粘稠的液体慢条斯文地洗干净,抬起眼来看见身后站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如果此时不是因为这场景没有触发到我本能留存的那一丁点儿危机感,我会相信这像是在拍灵异电影。
比起一年前见到时还有憔悴的脸色,整个身形瘦下来显得单薄,身穿一件纯黑色连身短裙,外披一件看起来很暖和的银狐皮草。
而她眼中的恨意,有增无减。
☆、爱与恨(二)
遗忘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需要多长时间?
伊西斯说这种事情很快就不记得了,而天亚说有些事情一辈子都忘不了。
朝夕相处好一段时间的人们在某一天变成成堆尸体真实在眼前出现的场景,那个将整个天空染成漂亮金色的日落,映在那片血色漫布大地上的场景。
对于天亚来说,是那样地刻骨,那样地铭心。
不是自己的错,但是轻易遗忘掉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许是之前的生活太过安逸,或许是之前的日子太过休闲,一点都不能,不能接受那样的人间惨剧。
幻影旅团幻影旅团幻影旅团……一辈子的梦魇。在那个美丽而凄惨的日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好似听到集齐了所有的人间痛苦的悲鸣。
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屏住呼吸可以不看不听不闻。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如何逃避成了后来的主修功课。但是也不想逃避,所以才会在库洛洛邀请自己加入旅团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丝的犹豫。
想要变强,想要改变,却没有强大的心灵去支撑那样的理想。
我……我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会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个世界,明明是不真实的。
“好久不见。”我关掉水龙头,用餐巾擦干手指,回过头去。
她没有说话,与上次见面比起来,她的生理表现要淡定许多,只是那双与洛基神似的眼睛里,憎恨的色彩始终透露无遗。
既然是她自己来找我的,她不说话我也觉得不怎么好开口。
能感觉到杀意,但是,杀意只来源于她一个人。也就是说,周围百米内,没有任何一个能给我带来威胁的人。甚至于,周边二十米内都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个。
我不太懂她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图?
单枪匹马,就想干掉我?干掉那个揍敌客家族都没有干掉的我?当然了,这里面是有水分在的,但是她不可能没有收到这个消息。
我不理解,这样的复仇,有什么意思?
她觉得我不会杀了她?来谈判?劝我自杀?
略微苦恼地看着她,整整一分钟我们都没有说话。
“你还活着。”她淡淡地说出这句话,但仅仅是一句话,就好似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可是她的身体并没有一丝颤抖,也没有半点的不适。
“是的。”
在作出了肯定回答之后,以为会听到的那句“为什么”却迟迟未从她嘴里说出来。以为要上演的狗血八点档,此时却变成了深夜文艺片。
我没懂。
这个世界明明是不真实的,为什么还会感觉到痛,会感觉到悲哀,会感觉幸福与快乐?
人类的心相当狭窄,只要不是发生在自身的惨剧会一笑而过,只要不是降临到自身的苦难会视若无睹。这当然是……肯定的。
不是自私不是冷漠不是残酷,而是,五官所能触及地,身心所能感受地,就仅仅是那么多了。情绪可以控制,记忆可以篡改,但是人心所能感受到的事物,仅仅是那么多了。
这是某种意义上的真实。
大痛大彻,大喜大悲,不过是只存在于小说的情感。
更多的是每一天的琐碎,每一天的温馨,每一天的沮丧与欢快。
“有什么事情么?”我看着她,平淡地问出这句话。
“你还活着。”她只是重复了这句话,而没有作过多的解释。
“是的。”我再次做出肯定的回答,想了想又补了句,“如果我死掉你会好受一些?”
她的眼睛眨了又眨,最终垂下睫毛:“不会。”声音多少带些叹息的感觉。不知道她是在感叹自己终于想通了,还是感叹自己并没有想通,不管怎么样,她对我的杀意与恨意确实是不减的。
“我不想死,无论怎么样。也不是现在。”
此刻最真实的想法。并没有因此而惧怕她或者认为亏欠她,她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可怜母亲,一个好多年也没有走出阴影的可怜的母亲。两个交换生,一个死了,一个活蹦乱跳。如果我是第一个人的家长,或许我也会恨另一个恨得死去活来。
但是活蹦乱跳,不代表她也不恨。
憎恨是一种很奇妙的情绪,说不清它到底会使人成长还是更加地堕落。伊西斯在那些没日没夜的岁月里也恨过,但是却没有确切的目标。她不知道该恨谁,就连所谓的命运,也并不是完全的憎恶面目。
对她来说,飞坦与幻影旅团胜过其他的一切。甚至胜于她自己。因为正是这样的一群没节操的家伙,把她从地狱的深渊里拉了回来。在那段可以称之为虚无的日子里。
那种感觉永远无法形容得透彻,没有将自己当做人类来看待,在那个封闭的闭塞的安静的甚至是死寂的世界里,在那个完全不同于外面的世界里,像机械一般地思考,六感丧失,仅凭本能。只有生存欲望与死亡畏惧的本能。
“洛基他……最后有跟你在一起吗?”终于带上细微的颤音的问话,我却怀疑我的听力是否出现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出现的时机实在让人匪夷所思。这种事情,到今天还在执着吗?
“没有。不然我也不会逃过一劫。”我如实回答。
没有必要像之前那样去刺激这个女人,同时也没有必要去安慰她安抚她,这不是我可以做的。消除双方之间的仇恨这种狗血桥段,不会出现在这里。
对她几乎丧失了任何的同情,也没有想要对话的欲望。
“幻影旅团对吗?那个盗贼团伙……他们把眼睛都藏在哪里了?”她与我对话的声音一直都是极轻极轻,仿佛梦呓一般。
“我不知道。”不觉微微皱起眉头,我忽地觉得口干舌燥,有些不舒畅的感觉。
“眼睛,洛基的眼睛在哪里?”她喃喃道,“还在吗?或者被扔掉了?不是火红眼,但是他的眼睛遗传了我,一样的金色,很漂亮的,也可以保存起来的吧。”
“……”
“幻影旅团还没有被抓到,所以眼睛应该还有好好地保存着吧?”她忽地抬头,眼底的神色与刚刚全然不同,失去了色泽,失去了强烈的憎恶色泽,此刻只剩下脆弱以及哀求。
眼睛……
我没问过团长,窟卢塔族的眼睛被他藏到哪里去了。库洛洛是那种三分钟热度收藏癖,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宝贝得不得了,没兴趣则扔到一边——不过即使如此,估计也有好好地保存着吧。
只是,洛基的眼睛。
异样的感觉爬上心头。
洛基的眼睛会不会像火红眼一样保留?还是挖出来的瞬间就随手丢到别的地方去了呢?我不清楚挖眼睛这个程序是谁做的,如果是飞坦,估计会保留起来,如果是芬克斯,估计会丢到一边,如果是窝金,嗯不可能,那家伙老大粗着,肯定不会温柔对待,团长也不会要他去做这种事情。信长的话,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有耐心的家伙。如果是玛琪或者派克……不,她们不会做这种事情。尽管她们是旅团的一员,但那么残忍的事情……
不会做?也未必。
如果伊西斯在的话,她不会做,但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吧。只是死人的眼睛,有什么可怕呢。残缺的尸体见得实在太多了,完整的发出腥臭的尸体也不是没有见过。更何况流星街那种地方,每天被清理着当垃圾一样扫开的手手脚脚多得是。
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又何必在意那么多?
“告诉我……还在吗……洛基的眼睛……”她忽地上前一步牢牢地抓住我的手臂——当然要躲开太轻易了,只是,刚刚那一眼让我无法动弹,一种神奇的情绪从心底滋生。
手臂被抓得生痛,我怀疑她把这辈子所有力气都放在这件事情上面去了。
你看看,她现在,说句话费力气,走一步路费力气,就连活着,似乎也费了很大的劲。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调查过。”
“为什么……?”她的眼底开始覆上一层雾气,“你一点都不关心吗?为什么你可以完全置身事外呢?”
为什么呢?
那天像盲头苍蝇一样将整个染血的村庄逛了一遍,每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脸孔,都牢牢地记忆在脑海里。他们生前的样子,他们死后的表情,无一例外地统统统统都塞到那个脑容量并不算大的脑子里。
可是呢?
有什么意义?
这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我还活着。”我说,“而他早就死了。”
☆、爱与恨(三)
察觉到杀意已经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了,但这种杀意却不是来自眼前这个脆弱而惹人怜爱的妇人。而且这种杀意似乎还不是冲着我来的,下意识地将她拉到身后帮她挡了一刀——当然并不是英雄救美那种桥段拿自己的身体去拼命。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具现出长剑,来人也没有跟电视那种老套暗杀桥段那样戴着黑色面罩。所以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模样。
与那个爆破男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可是,死人能复生吗?
借着我被他的长相小吓一跳的劲头,他更加凌厉的攻击朝我奔来了。我边耍着剑跟他对拼,一边思考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并不是昨天那个爆破男,瞧瞧,打架方式啥的压根不在一个档次,这边要牛逼多了。至少这回他已经把我逼到墙角,并且转身想要一刀向那个呆若木鱼的女人刺过去。
跟我比速度?
我一个闪身就到绕过去再次挡下这一刀。
他跟那个爆破男有着什么关系?兄弟?孪生?这些也无所谓了,重点是为什么杀意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着那个女人来的……等等,埃林家族?
好像终于理出一些头绪。
“在这里引起骚动不适合哦。”我说。
他显然不想搭理我,而且是,一点也不想。看他的架势并不像念能力者,可是他的剑术真心地比我这个外行菜鸟——当初不该玩剑玩刀耍帅——要优秀得多。难道,在这里用放炸弹?
我身体一侧躲过他的直刺,如果是老子速度快!
这家伙真缠人!关键是,我身后还有一个已经完全状态外的女人,而且这女人不喊不叫就算了,还他妈动都不动!
刚刚那人的直刺虽然没刺中我,但却差点就要了她的小命,而她还是不为所动,呆呆地看着我。这真的是一个正常人的反应吗?
唔,我该就这样跑掉么?反正她也是死亡名单上的人,就算我不动手,眼前这个男人不动手,飞坦和芬克斯估计也会动手。
边想着继续与这男人比剑。
可是我哪能是对手,又不是用念力,这回我一个头两个大。在这里引起骚动,确实不太合适,要么我还是跑路算了?
这么想着,却有些轻敌了。
然而这个轻敌的敌,指的不是眼前这个剑术很牛逼的男人,而是我身后那个恨我恨得不得了的女人。我以为她刚刚的反应已经是彻底吓傻了,也以为她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当然她确实没有。
可是我低估了她的反应能力。
我现在这个姿势很是危险,虽然眼前的人伤不了我分毫,可是我却在“保护”我身后的这个普通人。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即使我不一定能打倒那个暗杀者,但却可以轻松地跑掉。
结果我还是失算了。
从腰的右侧传来的刺痛让我清醒得不得了。
这实在是,太轻敌了。
如果人是有因果报应的,现在已经就轮到我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就被算计了。
那一刻的清醒让我整个人从最初来到这座城堡,那恍若梦游一般的状态中捞了出来。于是我清醒了,一剑将男人的头颅砍了下来,鲜血四溅。就连空气也弥漫出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我这个叫做正当防卫。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扭过头去,清晰地见到那女人挂在嘴边的笑容,她紧紧地攥着那把银色的匕首,似乎嫌捅入的角度不够深,又用力地向前推了一下。这回我更加清醒了。
我将手探到后面,摸到她的手臂,感觉到她微弱的颤抖,用了点力,将那匕首拔了出来。用念力将伤口封住。还好匕首很短,似乎没有伤到什么地方。就是痛,不过这种痛也没什么。
我回过头,看到她满脸都被我腰上的血溅到。她的表情还是有些恍惚,但却不呆。她维持紧抓住匕首的姿势,在空中停滞,再配合她的表情,十分地滑稽。
“下次,要杀人,就应该一刀插在心脏上,这样才会死。”
仿佛受到我这句话的刺激,她后退了两步终于踉跄地倒地,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但是脸上依旧挂着笑。
“你要死了。”
我很遗憾地摇头:“这点伤不至死。”
“不,你要死了!”她的表情又开始千变万幻,一会是微笑一会是狰狞一会又是悲痛,“你要跟洛基一起!不,洛基上天堂,你要下地狱!”
我想,这些话,她是不是在心里说了千千白白次。
在流星街,不少人认为死亡是光荣而神圣的。死亡并不与活着在一个对立面,死甚至是,一种荣耀。证明流星街人存在过的荣耀。
这种思想,到底是怎么教育出来的,我并不知道。
可以肯定的是,就人类的常识而言,死亡就是不能继续活着。可是活着是人类的本能,所以惧怕死亡也是人类的本能。
为了淡化这种恐惧,很多人开始漫天扯谈了,死后下地狱,死后上天堂,死后去阎罗王那报道,死后,可以穿越可以重生。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就是,死了不能延续生命。
可以穿越重生那种不叫死亡,那就玄幻;
上天堂下地狱,也还是死。
尽管我并不是特别地害怕这种事情,但还是有生的本能。
可是,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眼睛里,我看不到那个生存的光芒。我只看到那个日日夜夜活在失去儿子悲痛,活在过去那个世界,日日夜夜地在脑内练习着对仇恨者的报复,眼里只有憎恨。
这样的人,有活着的本能吗?
我拿长剑对准她的喉咙。
“你杀了我,你就下地狱,而我,要跟洛基一起上天堂……”她喃喃地道,终于,从她的眼底流出泪水,滴落在血色的地板。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为什么为什么。
天亚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活着才会有希望。没有人会记住他们存活过在这世上,可是我记得,我记得莉那喜欢谁,我记得卡娜其实很喜欢吐槽她的丈夫,我记得塞提很漂亮很有正义感,我还记得好多好多好多的事情,真的,活着才能把这些都收在脑海里。
尽管我什么都做不了,尽管我很弱小,但是因为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有记忆,我的人生,他们的人生,并不是毫无意义。
“你不想活?”我问。
“洛基……我的儿子,他都不在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她猛地抬头,脸上的鲜血此刻显得狰狞而残忍。
我依旧提着长剑,离她的喉咙仅仅有三公分。
活着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伊西斯认为,日夜地麻木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没有任何的感情,也没有值得庆幸的事情。单纯地活着,没有意义。
她呢?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还不清楚。她对我来说,只会是洛基的母亲。
失去儿子的母亲悲痛的心情,我就算再怎么不懂,也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些。如果我死了,她的下场就是毁灭。如果我活着,她也会活着,直到我死去。
转移仇恨法。尽管罪魁祸首是幻影旅团,但是她拿他们没办法,毫无办法,而且比起前者来说,我要好捏多了。
什么感觉什么感觉什么感觉。
你在想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天亚,天亚。
伊西斯,伊西斯。
你的命,从今开始由我来承担。
……
你不会笑我代你笑,你不会哭我代你哭,所以,没问题了。真的,没问题了。
……
杀意在流星街惺忪平常,在外面这个世界却会让人警惕。来者的绝相当的高明,高明到另一支匕首插在眼前这个时而笑时而哭的女人的额头上,我才反应过来。
死亡是正常的,即使是这个满腔恨意的女人,对于死亡也并不是畏惧的态度。
更何况,她这样的状态,活着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死对于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她解脱了。我甚至看到她嘴边那微微勾起的笑容。她成功了,对我发泄了满腔的恨意之后死在我面前。这就是她对我的最好的报复。
可惜,她想错了。因为,我并不在意。
回过头,我看到一个人。
熟悉的陌生的……更多来说,是熟悉的吧。他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样精神奕奕的样子,此时站在门口,一脸从容地微笑地看着我。
“劳里。”我慢慢地开口,而他保持着笑意,“你……”
劳里一脸遗憾的表情:“你居然就这样把福林斯特家族旁系家族的继承人的养母杀死了,实在太让我难过了,伊西斯。”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想要反驳的事情,可多着去了。劳里每次出场每次说的话都充满了槽点,可是我现在满脑子都在想那个死字。
我不在意。
……
那一天,反反复复询问自己的话语,此刻在脑海里重新浮现出来。看着酷拉比卡漂亮的火红色的眼睛涟漪层层,由深变浅由浅变深,那样的炫亮那样的夺目。
……
我不在意。
☆、爱与恨(四)
“附近不可能没有人,这座城堡并没有大成这样。”我陈述这么一个事实。
我走到这个位置只是一时起兴,但是洛基的母亲不可能也是一时头脑发热走到这边,更不可能有备而来(匕首)。那个来暗杀结果丢了命的人,很显然也是有备而来。只是我很奇怪的是,他的杀意只在一瞬间,而之后则跟普通的过招玩办家家没什么区别。
可以证明,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只是我没想到,劳里就这样出来了。从开场到现在,我认为自己只是个看戏党。瞥了一眼滚落在地上的脑袋,我依旧淡定地认为,自己只是个看戏党。
而身后那个一无所知——或许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年轻妇人,从此闭上她的眼睛,从此不再憎恨这个世界,从此解脱。
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地狱之分吗?
如果有的话,好人就必须上天堂,坏人就绝对下地狱吗?这个标准,我到现在还没闹懂。
“这边本来就是禁止宾客进入的区域,卡特琳娜亚细亚大小姐。”他摸了摸下巴。身穿着简单样式的西服,尽管已经快六十岁了,但精神与气色都很不错,健康得不得了。比起在流星街那会来说,现在他似乎过得更加滋润。
“哦?你早知道了?那么,你现在还不赶紧有多快逃多快。”
“为什么我要逃?”
“因为我要杀了你啊。”
“啧啧,看看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呢?要死要活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他微笑道,“因为可是很危险的。”
比起几年前来说,劳里似乎变得更加滑头而且更加地无耻。如果当年他还有一丝丝的装出来的和蔼可亲,他现在整一个老流氓。说话似乎一点也不顾及了,不过也确实,当初在流星街,他可不敢给人这种印象,而现在呢,反正也跟流星街没什么关系了对吧,老狐狸就露出了本面目。
“哪里危险?是你危险呢,还是我危险呢?”我借着跟他说话的时间,撑开圆。附近有……十个,二十,不,至少有三十个念能力者。实力参差不齐,估计并不都是福林斯特家族的人,也可能有外来的雇佣者。
此时离会场大概有五百米的距离。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主城堡隔壁的小城堡,只不过他们之间有一条极长的通道连着。
从我到这边没有五分钟。洛基的母亲这么快能找到,估计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了。可是为什么我完全没察觉?难道我刚刚的状态真的不妙成这样了?
与暗杀者打架的时候也是,感觉自己力都使不上来。好在对方很弱,当时若是碰到劳里这种对手,别说保护洛基的母亲了,能不能自保都是个问题。
“那当然是,双方都有危险。五五对开的几率,对吧,否则不是这样就不好玩了。”他说着,慢条斯文地调整了一下自己手表的位置,“既然自己找上门来,不好好玩一下怎么可以呢?幻影旅团对吧?你之前跟库洛洛芬克斯还有飞坦几个人组成的一个什么团伙,在外面的世界,名声还是有的,闹得也挺凶。就连福林斯特家族的族长也有参与贩卖窟卢塔族的火红眼。”
“哦?”原来团长还卖了一部分出去啊,这我倒不清楚,“这些都不是重点吧。”
“重点是什么?”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随后又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就像是强者同情弱者的表情。
“就算是议会现在看你在外面活得那么滋润恨得牙痒痒也不是重点。”
他继续看着我,示意我说下去。
“关键是咱们旅团看你太不顺眼了。”我用力地点点头,“现在看见了,怎么可以放过,你说对吗?”
什么不要制造混乱什么看戏党在此刻统统抛到脑后,要杀什么福林斯特家族的儿子,要杀福林斯特家族的人,不都是为了把劳里给引出来吗?而现在他倒是自己跑出来了,那么还顾其他什么呢?
幻影旅团这次的行动,目标,干掉劳里。
这点很明确了。
把匕首具现在手中,我后退一步,笑了笑:“你猜,我能打得过你不。”
劳里一幅不为所动的表情:“孩子,你可以试试。”
人家都说要我试试,我不上不就辜负他的一片好意。一个闪身冲上去,意料中的他并没有躲,但也没有出手,而是有个莫名其妙的空气墙阻挡在我们之间。只要穿过那道空气墙就会很危险,直觉这么告诉我,于是我赶紧后跳。
“这是什么?”
“反应真快。”
“如果碰到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他耸肩。
“?”
“因为这么做的人,全都消失了,所以我也不清楚。”他轻描淡写地道。
“哦?这样的能力,团长会很感兴趣的。所以我该把你活捉么?”我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有条件吗?使用这个能力。”
“有,”他答得道是很干脆,“我的生命力。每吞噬一个人,我的力量就会减弱。”
“嗯?这样。”一般来说念能力,就算是特质系的,再逆天也会有相应的副作用。可以说越逆天的能力,副作用就越大,这里就讲究一个万物均衡的大自然规则。虽然念力是人本身的“气血”,但是也会有来自外界的干扰。
我认真地观察他的身周,几乎是微不可见的空气波动,笼罩在他的身前。对,并没有将他整个身体都覆盖,只有他眼前的区域。
“我猜猜看,还有一个限制?”
“我的视力很好。”劳里说道,“还可以看到异次元的世界,你相信么?”
愣了下回答:“不信。”
他听了我的回答也不恼,只是哈哈地大笑起来。在这个空间不大也不小的地方,在边上躺着两具刚死透的尸体面前,他笑得非常地开心。
“你杀不了我,看看,这得怎么办?”
我点点头。接着非常速度地朝他身周扔了个小型炸弹,轰隆一声他周围的墙壁都炸飞了,而我也推倒十米之后。等灰尘都散去,原地已经不见人影。
“还好我早就对这片区域做过手脚,就知道你可不是让人省心的家伙啊。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那么冲动。”他一边说一边从被炸烂的大门右侧走回来。
这证实了我的猜测:“为什么杀不了,只要不靠近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
我原本就是玩空间BBQ的,这下倒是回到我的老本行了。
他的脸色不变,语调却有些略微地提高:“想要杀了我,你还太嫩。”
“试试不就知道,你说的,要试试。”说着我心情愉悦地冲了上去。还好他告诉我这边已经做了手脚——意味着这里发生任何骚动都不会传到会场那边去,也意味着,我可以毫不顾虑地打架,毕竟把人都给惹来了,劳里就很可能趁机逃走。
在这里我当然不考虑打不过他的因素——在我看来,虽然他有点实力,但还不足飞坦的二分之一呢。这几年我可没有白长个头,而他嘛,比起当年来说却弱多了。
他刚说过的,每吞噬一个人力量就会减弱,谁知道他现在吃了多少人呢?
说来倒奇怪,一般来说不都赢过是吃了一个力量就增强么?怎么反而会减弱?
想不通归想不通,该杀还是得杀。这很重要,提前让这次的行动结束,好回去睡个美觉。
这里真的让我待得太不舒服了。
故意将空间BBQ都放到劳里的身周,有的时候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就这么尴尬着,一两次也能把他那套原本干净整洁的西装弄得乱糟糟。
而我这边一直游刃有余地站在原地,看着有些狼狈的劳里。
狼狈归狼狈,实力弱了归弱了,他还是找了个空隙从爆破空间里逃了出来,与我面对面地肉搏。我也开始带上那么多点进攻性,与他拼命。每一次攻击都用匕首对准他的要害,喉咙,心脏,头部。他也不让我,尽管上了年纪似乎动作不太灵活了,但躲开我的招式还是显得游刃有余。
而那招奇怪的空气墙却没有再使出来。
看他的表情不像是特别从容地应付我,所以在近身战的时候不把那招使出来,就必定不是不用,而是没法用。
看来,限制还是挺多。
一边耍匕首的同时也在他身边制造一些微型的爆破对他进行干扰——身体对突如其来的热度总是敏感的。
我们就这么胶着,谁也没使出几分真正的力气,却几乎要将整个洗手间拆成废墟。
“看来这几年你进步了不少。”他说。
再次分开,我在东他在西,我们微喘着气站在原地。
“你倒是退化了不少。”我陈述的是事实。
曾经我觉得劳里是个极其恐怖的存在,而现在却沦落成这个地步,连我都打不过,多可怜啊。
“嘁,”他嗤了一声,“还不由得你来判断。”
“可以再试试。”
“不。”他做出一个停手的姿势,“我来可不是为了跟你打架的。”
我皱着眉头看他。
“我来,可是告诉你一个好事情。”
“什么事情?”
“必须亲眼看到的事情。”
“不。”我握紧手中的匕首。谁知道他耍什么诈?
虽说现在论人数我吃亏了,论实力我也吃亏了——好歹三十几个人,加起来总不会比我弱,他非但没杀我还装出一副有话要说你跟我来的姿态,看上去倒不像是假话。
“你会很有兴趣的。”他说着,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镯子。
一个很普通的银饰镯子,但是却让我感到很眼熟。
十分的眼熟。
……那是艾莲露从未离过身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一共写了一万字-。-
第四更~\(≧▽≦)/~
☆、爱与恨(五)
他突然将那只银镯子丢给我,我本能后退一步,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接了过去。
触碰到的瞬间我能感觉到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胸口仿佛灼烧起来一般,连呼吸也变得有些不顺畅。但这个正好证明了,本物!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艾莲露的时候她还戴着它,而那次她并没有从塌方中逃生,并且受了伤,死亡几率相当高。飞坦之前也跟我提过,她已经死了。然而劳里也不可能特地去那个地方把他们的尸体挖出来,把她的镯子取下来在几年后拿来欺骗我吧?
且不说这个可能性高不高,当时我死没死成,大家可都不知道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攥紧那只银手镯,感觉心脏微微发疼,不受控制地,那些零碎的记忆开始不断地涌上脑海。
“如你所见,艾莲露还活着。”他说。
可是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世界翻来覆去地变幻,而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享受着那种,强烈的晕眩感。他在说什么?
嘴巴一张一合,听不真切。
“妈妈!”俯视着伊西斯三四岁的模样,眨眨她的黑色眼睛,眼底的依赖与喜悦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
这不是我,不是伊西斯的记忆。
周边的环境千变万幻,实验室,普通的民房,普通的房间,普通的流星街街道,那座废墟般的垃圾山,场景一直在切换,然而却似永恒定格在那个瞬间,伊西斯呼唤母亲的瞬间,还有笑得灿烂的神情。
“她现在在哪里?”刚刚像是被强行地拉入了回忆的漩涡,我定了定神,“她在哪。”
“这个并不着急,不过你有兴趣跟我来一笔交易吗?”尽管浑身都是伤痕,但劳里依旧很淡定从容的表情,他背着双手,向我这个方向走了两步。
我本能地后退。
警戒。
“什么交易?”
“我带你去见艾莲露,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凭什么相信你?”
“可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已经相信了哟,小姑娘。”
跟以前在流星街的岁月没什么不一样,一直都是劳里布局而我傻乎乎地跳下去,唯一变化的是,这次似乎没有旅团的存在可以把我拉回来。
“伊西斯,我的孩子,你还活着吗……”
脸色苍白的黑发黑瞳小女孩躺在一张洁白纯净的实验床架上,她身上穿着蓝色花格子睡衣。她的皮肤白得透明,白得吓人,而紧闭着的双眼也正昭示着她现在的情形有多么危险。
“拉维,停止吧,她已经受不了了……”视线转到另一边,那个高大而沉默的男人,此时正板着脸。
随后又扯出一个笑,安慰的笑。
“没事的,艾莲露,你都能承受下来,这孩子的体质比当年的你还要好,而且我们现在也跟当年不一样了。”
“如果失败了……”
“如果成功了,她就是一枚很好的棋子。”
视线再次落到小女孩身上。她微弱的呼吸仍在继续,眼皮似乎在奋力地睁开,然而却努力了很久也没有成效。
“妈……妈……”
“伊西斯!”镜头放大,现在能清晰地看见小女孩眼脸上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我,听到了,……好多人,在哭。”
“是么?”我耸耸肩,“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相信呢?而且,艾莲露生或死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伊西斯么?”
“丧失记忆的可怜孩子,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要了吗?”
“劳里,你在外面的世界待太久了,流星街的孩子,是不需要‘母亲’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跟他说。
“真的不需要吗?”他还是带着那种淡定的笑容,让我看了十分地不爽。
“不需要。”我沉着声音跟他说道。
我把镯子丢到一边。好在我之前虽然穿的是晚礼服短裙,但是短裙里面也有适合战斗的紧身裤。尽管说是来看戏,但也有所准备。
此时裙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我干脆地将它撕掉扔到一边。上身与□是配着的一套黑色紧身衣。
虽然这一系列动作我都做得很迅速,但是劳里也意外地有耐心,在一旁等着我。
尽管腰间被洛基母亲用匕首刺中的部分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但还不至于影响太多。我再次算了下,人数增加了,而劳里毫无疑问是最棘手那个。
我该先逃出去,通知其他人吗?
还是在这里跟劳里同归于尽?
不,你现在不应该想这种事情。
不应该。
不应该。
艾莲露。要见艾莲露。
我后退一步,再次感觉到脑袋隐隐作痛。而劳里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盯着我。我知道,我即将要上当。
“什么交易?别跟我说是什么灭了幻影旅团,这种事别说我跟你,连猎人协会都做不到。”
“更简单一些的,”劳里耸肩,“你不是跟飞坦很熟么,趁他不戒备的时候,杀了他。”
我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的利用价值就只到这里了,我当然很希望幻影旅团全灭,但显然你做不到对吧。所以只挑最简单的交易。怎么样,很划算吧?一命换一命。”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我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可以跟我过来看看再决定。”他诱惑道。
这人是真搞不清楚状况还是装装样子?
把我骗过去?之后呢?设更大的圈套要我跳下去?可是我不认为死我一个,就可以把旅团给灭了。就算死的是库洛洛,旅团也不会就此解散。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旅团解散了,但是,也不代表福林斯特家族与劳里就可以相安无事。
要我杀了飞坦?换艾莲露的性命?
我认真地思考着,衡量着两者之间的好处与坏处。可我这会还没思考几秒钟,劳里就开始不耐烦了——明明刚刚还是很有耐心的。
“要么死要么跟我走,很简单的选择啊。”劳里说。
……
这话真他妈熟悉!当初库洛洛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吗?当然,如果不是飞坦,他也不会说这种话。
“我不觉得我会死在这里。不过,”我想了想,最后决定遵循“伊西斯”的心,“也可以。艾莲露在哪里?”
“跟我来。”劳里慢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伊西斯,我现在在想什么?”昏暗的小房间里,六七岁的小女孩正趴在桌子上安安静静地写字。
“妈妈你在想拉维叔叔昨晚□的功力有所减退。”黑发黑瞳的小孩在扭过头去瞥了她的母亲一眼之后,用稚嫩的声音说出与外表完全不符的话语。
“……现在呢?”
“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那么你在做什么呢?”慢慢地走近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带着笑意。
“我在画画。”小脑袋这回头也不抬。
“画什么?”
“尸体。”
“……这种东西不好。”
“但是,最近我经常梦到,所以我想画下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预言。”
“预言?”
“嗯,拉维叔叔说,我以后会成为很了不起的预言家。可以决定很多很多人的生死。我想看看,这次死的会是谁。”
“……”
“妈妈,”小女孩转过头来,黑不溜秋的眼睛直直盯着这边,随即露出一个只有嘴唇在弯曲的微笑,“你在后悔吗?”
沉默地跟着劳里走出这片废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溅得满是血迹的白色皮草。死去的人嘴边还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劳里走得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
走过另一件装修豪华的房间,直达花园。
已是冬日,花园却依旧盛开着艳红得滴血的玫瑰,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在周边点缀。传统的布局,有花圃有藤架也有葡萄枝。穿过花园便看到一栋尖塔一般的建筑。白墙红砖瓦,看上去单纯是一座仓库之类的。
这一段路都只有我与劳里两个人在走。而之前埋伏在我们身周的好几十个念能力者却失了踪影,百米内都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然而劳里并没有走进这座建筑,而是绕到尖塔的后面。那里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门。
“到了。”他回过头来跟我说。
“她在下面?”
“你想要先下去看看吗?”他笑道。
我摇头:“不,你先。”
他耸肩,将通往地下的铁门拉了开来。铁门发出吱呀的一声,我注意到隔壁有苔藓的痕迹,似乎,很久没人拉开这扇门了。
“她还活着?”我后退一步。
劳里瞥了我一眼:“是啊,还活着。”随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在原地等了几秒钟也没有动静,直到劳里的声音传上来让我跟着。
没有浓烟没有大火甚至没有地面与整个房间都没有灼烧的痕迹,可是却有难以形容的烧焦味道直扑到鼻尖。地上的躯体一个个以扭曲的姿势摆放,毫无疑问都是被人为地烧死,并且,是从身体内部。因为此刻,滚落在脚底的头颅与身侧的尸体的颈脖接口处有爆破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