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脑袋埋在书桌面前,似乎睡着了。
“……伊西斯?”
听到叫唤,脑袋动了动。
视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伸出一只手拍了拍那个似乎睡熟了的小家伙。
终于,伊西斯回过头来,她似乎哭过,眼睛肿了一片,血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湿了脸颊。
“妈妈,……我做了,噩梦。他们,都被烧死了。”
☆、爱与恨(六)
那些都不是伊西斯的记忆,全都是艾莲露的。实验,改造,人造人。不过是将某种念能力强行植入体内,至于兼不兼容,就是一个值得考究的问题了。然而再多的记忆疯狂地涌上来,在见到艾莲露的那一刻却踩了刹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艾莲露确实是活着,但却不太尽人意。
裸-露的身躯躺坐在一张正好容得下一个人的铁椅子上。椅背很高,倒像是以前审犯人要坐的电椅。她似乎失去了意识,手脚都被固定在椅子的把手与椅子的脚跟上。高椅背后有一个庞大的机器,因为地下室过于昏暗所以看不清晰,只能看见无数根导管从机器的两侧伸出连接在她的头部手臂大腿以及肩膀。倒像是在做着某种实验。
然而她的身体依旧很干净,一点其他痕迹也没有留下来。她的卷发披散开来正好遮挡住重要部位。苍白的脸色,无血色的唇,微闭的双眼。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我看向劳里。
他举起双手:“不是我的错,是她自愿的。她自愿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
“有这必要?”这会我真的疑惑了。劳里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真相,可是又有哪里不对劲。且不说艾莲露对伊西斯的感情,当时伊西斯逃出流星街,并且被奇洛斯捡到。从奇洛斯的实力来说,打退十万个劳里都不成问题。
真的需要艾莲露这样去牺牲自己来保护她吗?
“你说对了,可真没有。”劳里放下手,慢慢愉悦地笑了出声,“只不过我们告诉她,有这个必要。”
果然。
“艾莲露不是傻子,她怎么会相信。”我哼了哼。
“我们没有逼她。”劳里再次重复了一次,让我更加迷茫。此时他的表现就跟小孩没什么区别,只是单纯重复着这句结果,然而完全忽略过程,让我很是费解。他想要得到什么?
要我相信他的话?
凭什么?
这真的是劳里那个老狐狸的作风?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艾莲露醒了过来。
她似乎听到我们的对话,很是费力地睁开眼,可是瞳孔却毫无焦距:“伊……伊……”声音微弱得如果不靠近根本就挺不清。
“你看看,她快死了也在想着你。”
我迷茫地看着她。
艾莲露的目光转了几圈终于落到我身上,我感觉出她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她想跟我说话。
此时我也不管劳里有什么阴谋,他就站在我身边,他说了什么,这些统统都不关我的事了。遵循着身体的本能,我向艾莲露走了过去。
停在她的眼前,我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你怎么那么傻。”
接着艾莲露笑了,她弯起嘴角,像是得到了嘉奖的糖果一般的小朋友,明明要牵动唇角边的肌肉都费了很大的力气。
身后的劳里说:“我可以让她活下去,只要你杀了飞坦,她就可以得救。”
“随便一个旅团的成员?”
他愣了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个反问,但很快地又点头:“对,任何一个。”
“拉维!让她活下去!让她活下去!”年轻女人歇斯底里的脸在我的视线前,她因激动而颤动的双手正紧紧地抱住我。全身上下都有尖锐的疼痛感,但是比比她脸上的痛苦,这些似乎都还在忍受的范围内。
又在做梦。
梦中好多好多的尸体,可是却没有想象中的腥臭。他们只是躺在地上,像是举行什么仪式一般。我想起来,有人告诉过我,在流星街,死亡是一个神圣的过程,并不是结果。而结果到底是什么谁都不知道。我看了很多书,但是最终没有找到答案。
“这孩子,错了。怪她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拉维!求求你,我求求你,让她活下去……”泪水疯狂地在她脸上滋生。我迷惘地看着那个总是有着高大身影的男人,此刻他冷漠的脸,木然的表情,他的心在告诉我,我不能活下去。
“我拒绝。”冷声地回应眼前没什么明显情绪起伏的劳里,天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还是被逼到绝路,只能用这种方法来保存自己?
而从他的神情看来,我似乎猜对了一半。
没错,他已经被旅团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开始反击。
可惜,他找错了反击的目标。
“那你的母亲很快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耸肩,表现得有多么不在乎一般。
记忆里男人背着光站在灯光昏暗的小房间。此时月光从小房间唯一一扇天窗中照射下来,微弱的光线映在女人柔和而悲伤的脸上。
“艾莲露,你变了,你最引以为傲的流星街人的骄傲呢?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卑微低贱,像狗一样求饶有什么意思?”
“拉维,求你,让她活下去。”
“不。”男人恨铁不成钢地咬牙说道,“这个孩子是怪物,她不能活下去。”
“可她就是因为实验……”
“不,有没有实验都一样。”拉维放低声音说,“你没有察觉到吗?其实实验早就失败了,那些能力,她天生就拥有!她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不是,都是因为那些实验!那这样吧,拉维,用我的念力,好不?用我的念力,无所谓的,只要能救这个孩子……”艾莲露即使是歇斯底里地叫喊也没有掉落一滴眼泪,流星街的教育并没有“软弱”这个词,从来只有骄傲。
“妈妈……”我慢慢抬起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因为她把我抱得好痛,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吱嘎作响,“我,是怪物吗?”
“劳老头啊,难道你不知道这种威胁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吗?”
劳里耸肩,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我跟他单挑,论胜算,还是我的赢面要大一些。如果是在刚刚那种情况,集体来围殴我,我还有可能赢不了。现在?一对一?他这是自己找抽?
“那可不见得。”劳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接着摊摊手。
“啊——!!!!”艾莲露忽地爆发出一阵哀鸣,原本已经气若游丝,似乎连生的气息都渐渐消逝,在这个时候整个身体却突然迸发出一股奇异的能量。瞬时间无数根导管似通了电一般微弱地颤动着。
“唔……”一阵爆发之后,艾莲露已经气都喘不顺了,“伊……”
“艾莲露接收了你的念能力之后,还自愿站上这试验台,实在是勇气可嘉啊。”劳里摸了摸下巴,再次对我展露他虚伪的笑容,“你认为呢?这么伟大的爱,你不感动吗?”
我瞥了一眼艾莲露,又看了一眼劳里。
“她,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了?”
在她身上我感觉不到生的气息,一直以为只是比较微弱,毕竟已经是将死之人。可是离近一些,我仍然感觉不到生的气息。刚刚爆发出来的是死寂的念力,并不似一个活生生的人应该有的[气]。
“你觉得呢?”
我看着艾莲露。
“你怎么,那么傻。”
“艾莲露?!你疯了!你是控制不住这种能力的,难道你不知道吗?”拉维坐在床边,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方向。从拉维的眼睛里能看到,她的脸色就跟一张白纸一样。额头的温度很低,但整个身体却像烧灼一般发烫。
只是拉维怎么骂怎么叫,艾莲露也没有一丝的反应。视线始终望向窗外,望向那个废弃的实验楼,那个地下室有她的孩子,她的一切。
“放了她,拉维,算我最后一次求你。”
“……”听到这句话,拉维却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一句话。
沉默的气氛蔓延开来。
“拉维……?”此时艾莲露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着他,用眼神去质问他,希望他能给她一个答案。
“她死了。”
“……”
“三天不肯进食,很虚弱,念能力也丧失,伊西斯已经死了。”拉维终于肯直视眼前的女人,他已经恢复了那个对付任何事情都平静如水的脸色。
记忆里,画面陷入死寂的黑暗。
断断续续的片段一直疯狂地涌入我的脑海里,有零散的记忆也有整段的记忆,有艾莲露的记忆也有伊西斯的记忆。可是我却无法全盘接收。本能地在抗拒这一切。
可是又本能地在吸收这一切。
原本含糊模糊缺失的那一段重新回来了。艾莲露与拉维生下伊西斯,拉维把伊西斯当做实验品,而艾莲露开始并没有自觉,直到终于发现自己身为一个母亲应该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却已经晚了。伊西斯死了。
很简单很狗血的故事。
当然这并不是爱与励志的故事。故事的结局我的灵魂到了已经死去的伊西斯的身上,仅仅如此。微妙地将我与艾莲露的人生连接起来。
我揉了揉太阳穴。
世界上很多悲剧要说起来并不复杂,无一例外都能把人喷得满脸狗血。就像现在,艾莲露虚弱地坐在我面前,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无法好好地叫出声。这大概,也是一种自作自受的表现了吧。
在她又一次听到我的那句话时,她的手指动了动,眼睛却没有看我,移到一边去了。
似乎……也并不完全彻底地丧失人格?
但是,同样地,也感觉不到想要活下去的气息。
『活下去!让她活下去!我可以做任何的事情!』
一千零一次睁开眼睛。维持着躺在那又脏又臭的地下室地板的姿势。只能数着自己睁眼闭眼的次数。身体虚弱得不像自己,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死去并不可怕,因为死亡只是一个过程,结果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从神父先生那里借来的书籍上说,人死后是可以上天堂的。
不知道天堂到底是哪里。似乎是一个充满了阳光的世界,似乎比起流星街头顶上永恒昏沉的阴天要干爽得多。应该也不同于梦里那些由尸体堆积而成的垃圾山,脑袋手臂大腿小腿以奇异的姿势,堆砌成一座座充满了奇异味道的小山。神父说,那都是坟墓。人死后埋葬在坟墓,接着灵魂就会到天堂去。
可是怪物能上天堂吗?拉维说她是怪物,不能活下去。她知道拉维说的这句话,与他内心的想法是一致的。他打从心底地要自己去死。
死真的可怕吗?
不。
每一天出现过在她梦里的人们都死了。没有一个存活下来。她在梦里将许许多多具尸体扫成一堆。只有埋葬在坟墓里,人才会上天堂。
够了。
足够了。这一切都受够了。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一个闪身到拉维面前又退回去。他很及时地给自己开了一个究极保护伞。估计是知道我已经没什么好谈了,他也有所准备,直接进入战斗状态。
接下来的情景与刚刚无异,但是杀气却疯狂地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散发开来。
想要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会结束。
不知道为何,心底滋生这种声音。
与劳里的肉搏战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的速度不快,但是我却因为我腰部的伤而将速度缓了下来。每一次凌厉的攻击都换来更加凌厉的反击,我有些招架不住,被他硬生生用掌气划伤了手臂。他也被我的微型爆破把左腿弄伤了。
可是这样下去不妙。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非常地用力。本能地感觉到这个行为已经超越了警戒线之外,我用力地挣脱,咔擦一声手臂脱臼,但也顺利地逃开五米外。与此同时他身前再次出现了那道诡异的空气墙。
这!刚刚摆明就想将我拉过去!
我揉揉脱臼的手臂。试图将它掰回去,可是却不得要领,结果一折腾,腰部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咬咬牙,我看看劳里。他此刻依旧从容不迫的表情——尽管他的左腿已经血迹斑斑,那原本干净整洁的西服也变得破破烂烂,没有半点绅士的样子。
没人允许我活下去。他们都叫我怪物。可是我感觉不到怪物与人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我将灼月具现在手中,很久没有使用它。而在将它握在手里的瞬间,我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脑海里一直爆炸的记忆与思维交错混乱,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哪一个才是虚假。
此刻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杀了他!
没有任何地犹豫,我将灼月的能力施放出来。刀身开始发热,开始发烫,变得通红,最后有融化的迹象。当第一滴融化的液体跌落在地上的瞬间我手持灼月朝劳里冲了过去。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
劳里没有想要接我这一招的迹象,因为我清楚地看到他迈开脚步就朝另一个方向跳过去。我以为他要耍诈,本能地后退两步。他越过我身边,但是没有停止脚步。
我怔了一下,回过头去。
五米外,原本应毫无意识的艾莲露正看着我这个方向。她的眼底没有一丝的迷茫,我甚至可以看到她在费力地对我微笑。
一秒钟的时间。
本能的选择没有任何地犹豫。我使劲全身的力气冲到那边当在艾莲露的面前。如果这个时候飞坦在,他一定会说我傻。明明有那么那么那么多的方法可以阻止劳里动手,但我却义无返顾地,遵循了身体的本能,挡住了劳里这一击。
劳里的手掌在此刻仿佛化作利器,毫不犹豫地穿过我的肩膀。
“呜……”身后的人发出微弱的悲鸣。
我能感觉连接我与她的身体之间那只手的温度。
这一幕好熟悉。
难以形容的疼痛透过肌肤传递到我的心底,我一脚将劳里踹飞,只见他受到冲击没稳住身体直接飞到对面的墙上。轰隆一声白墙倒塌。
我脚步浮虚后退两步,受伤的腰撞上艾莲露的椅子把手。
眼前一黑。
“伊伊……”这一声,终于像点人样。
我费力地扭过头去,眼前还是昏暗一片。
劳里又攻过来。我咬着牙用灼月抵挡他的攻击。好在他似乎已经对那边的将死之人兴致缺缺,而对我这个还有好一阵子才会死透的则非常照顾。
然而刚刚他那一击穿过我的肩膀,就算我再怎么小强,现在也有些受不了了。今天到底是什么黄道吉日,先是腰被捅一刀,接着又是肩膀被捅一刀。
妈的侠客耍老子!他明明说过我们是来看戏的!
咬牙切齿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才不会觉得生理上的痛楚是痛楚。就跟在流星街那一次被劳里抓到,被某个变态虐待,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天又一天地数着天窗外的星星度过的日子。
就算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劳里老子跟你没完!
赚足力气,终于开始全神贯注地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与劳里拼命这个事实上面去。受伤无所谓,疼痛无所谓,只要不去想,这一切都不会有任何的阻碍。
杀了他!
杀了他!
将灼月捅进劳里的胸口的瞬间我并没有停下手,肉眼能看到灼月穿过他的胸膛在他背后延伸的美丽姿态。浑身通红的剑体与他的鲜血接触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燃烧声,顺着剑尖滴落在原本干干净净的地板。
我笑了:“一起去死吧。”
去死吧。
此刻不知道在自己身体里的灵魂到底是谁。去死吧。我杀了谁?不知道。去死吧。你不配活下去,你不能活下去。
终于把眼前的事物都看清晰。前方,艾莲露抬起头瞳孔却开始扩散,她的视线直直地落到我身上。身上早就没有了生的气息,可是此刻蔓延着的,却是死的味道。
一起去死,一起上天堂,谁都可以。
☆、爱与恨(七)
“神啊,我从来不祈祷,此时此刻我只希望让这个孩子能活下去,我愿意承担她的命运。”
好温暖好温暖的气息。
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还能感受到如此温暖的气息。睁开眼看见艾莲露眼底摇摇欲坠的泪水。艾莲露,我的妈妈。她来接我了。奋力地动动嘴唇,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仿佛意识与外界完全隔绝,灵魂与身体开始分离。
“活下去,伊西斯,活下去……活下去……”
真的,可以吗?
……
体内另一个灵魂在叫嚣。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大家一起去死正好。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了就可以解脱。需要解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需要吗需要吗。死了可以解脱吗。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身体好痛,手指好痛,肩膀好痛,头好痛。你们在哭什么,好多人在哭,你们在哭什么。因为即将要死去吗。你们在叫什么,没什么好叫的。你们让我的耳朵好痛。震耳欲聋的响声,充斥整个大脑。好吵,好多声音。我甚至不知道你们是谁。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怪物。怪物。除了我没有人会听到这种声音吗。只有我吗。怪物是什么。因为与别人不同吗。为什么会不同,如果全部都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哭,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又会有什么不同。并没有。完全没有。大家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一样的。
那么这样,生与死又是什么不一样。都一样的。
……
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我所愿。
我感觉到肩上一痛,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黑色物体将我撞落到地面上,而劳里的脑袋也在同一时间与他的身体分家,切割角度很好,血液在他的身体到底的瞬间才开始喷射出来。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灼月早就在撞击中脱离我的手中,哐啷落地的声音。我被眼前这个人按到在地面上,受伤的肩膀也被他狠狠地按住。
“痛……”
“你也知道痛。”他扯出一个笑,但是这句话说出来的语气多少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微微皱了皱眉:“我知道。”
“哦?你还知道?”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
我扭过头去,正好对上艾莲露的眼睛。
……
我在哭吗,我没有。眼泪是水吗,我好渴。我想喝水,我想喝水。她说过,要我活下去。我想活下去。我想要水分,我想要吃东西。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第一次觉得,我不想死。
……
“你在想什么?”飞坦阴沉着声音,“你刚刚那是想跟他一起去死?不要笑死我了。”
我迷茫地歪了歪头:“我,没啊?”
感觉到身体失血过多,这回脑袋都开始发沉,好像整个人都开始有轻飘飘的感觉。四肢渐渐失去力气,就连反驳的声音也有点软绵绵。
他瞥了一眼艾莲露的尸体,又看了看我:“劳里死了。”
“我看到了。”
“艾莲露也死了。”
“我也看到了。”
“醒醒。”他用力拍打我的脸,将原本昏昏欲睡的我彻底打醒了。
“你做什么……”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这么一动还牵扯到肩膀上的伤口,血汩汩地流出来,打湿了飞坦的礼服。说起来,这家伙难得穿那么一次正装,现在又开始不成样子了,满是都是血,狼狈到我想笑。
“我还没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困了。”老子刚刚才打完这么激烈的一架,身体还两个部位被捅穿了,你以为老子不累?很想很想将这些话反驳出口,可是光是两个字我就已经费劲力气了。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不过够不着。
“劳里说,要我杀了你。”
飞坦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然后?”
“我还没考虑清楚。”
“现在你可以不用考虑了。”
“也好,想这个,好麻烦。”困了,想再次闭上眼睛。
“不准睡。”他的表情很是凶残,如果是以前,如果是天亚,一定会被他这个表情吓得三天三夜睡不着,如果是伊西斯,一定会三天三夜都去找他麻烦直到自己心情舒畅起来。
我现在是谁?
“我……可以活下去吗?”
卑微的,渺小的,平凡的,普通的,很小很小的愿望。
这是谁的愿望?伊西斯还是天亚?还是……艾莲露的孩子?
……
妈妈,好冷好饿好渴好痛好累好困好难受。可以去死了吗?
“让她活下去,让她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
真的么……
……
“白痴,”他抓住我肩膀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我再次被痛醒过来,看到他那双漂亮纯净到不行的浅金色眼睛,忽地心底涌上温热的感觉,“不准死,活下去。”
……
灵魂终于得到释放。
封闭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里。有奇洛斯,有司奈,有居里,有伊尔迷,有奇牙,有洛基,有酷拉比卡,有卡娜,有莉那,有塞提,有费捷,有费茵,有菲亚斯,有艾迪,有库洛洛,有飞坦,有芬克斯,有侠客,有窝金,有信长,有派克,有玛琪,有埃里克,有艾莲露,有拉维……还有好多好多好多,在这段旅程留下痕迹的人。
……
伊西斯:这个世界明明是不真实的。
天亚:不,你错了。只要活着,眼前的一切便是真实。
伊西斯:活下去对人生来说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折磨。
天亚:我跟你说过,你的命由我来承担。
伊西斯:我不知道,该回哪里……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天亚:司奈听到这句话会骂死你的,奇洛斯也会假哭说你怎么可以无视他的存在。而且,就算没有司奈跟奇洛斯,你可以去的地方也多着去了。
伊西斯:我…………好怕。其实,好怕,会失去更多更多。
天亚:那我们就一起把失去的都给找回来。
伊西斯:我……
天亚:我想活下去。你呢?
……
念能力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体内。飞坦在帮我止血,我知道他并不擅长这种事情,他在尽力。不到一分钟他便放弃,将我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我只觉得左手臂在身下晃来晃去,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
艾莲露已经将眼脸合上,可是刚刚明明还睁着眼睛直直地看我。这会已经永远地闭上了。耳边反反复复是她对我说过的那三个字。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我终于知道她的那种感觉是什么。
千百个日夜的自责,未能尽母亲的责任,想要有所补偿却总是事与愿违。其实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你让你的孩子活下去,那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救赎。
“还活着?”
“活着。”我知道这人从来都狗嘴吐不出象牙,所以认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说:“你敢死,我就杀了你。”
“这……”我刚听到前三个字的时候就想过肯定会有潜台词,就没想过是这种台词。
他抱着我跳上地面。
离这座花园不远处的城堡火光四射,与黄昏的天空相映成辉。黄金之城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称号,就是因为在黄昏的时候,夕阳洒落在这座百年迟暮的城堡的光辉会泛出微微的金色。此时这座百年城堡在烈火中燃烧,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接近黄金色泽。
生命的气息在我体内慢慢地流失,失血过多止也止不住,现在每走一步鲜血都滴落到这大片玫瑰地上。
“我们,去哪?”我抓了抓飞坦的肩膀,他的速度随之稍微快了些。
身边的风景飞速地掠过,玫瑰园,主城堡,城门,喷泉,很快就走出这座黄金之城。
地面是一片葱郁的绿地。
天边是漂亮到不可思议的黄昏色泽。
“你想去哪?”
“我想回家。”下意识地回答。
他抱着我的手顿了顿:“那就回家。”
“好。”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很开心地,像小孩一样扯了扯他的衣角,“我们回家。”
……
我想活下去。你呢?
☆、The End
睡了三天三夜的病床,没有做任何一个梦。无论好坏。
于是我知道,我所有的噩梦,都已经结束了。
旅团的人来探病,有幸灾乐祸,有嘲笑态度,有关心关怀,也有前来只谈“公事”的。毕竟死了一个劳里,背后还有十老头跟福林斯特家族。但是这些都不是我要关心的范畴。
“团长,我要退团。”
“……”
“老子要环游世界去。”
前两天接到司奈与奇洛斯的电话,他们很理所当然地将我骂得那叫一狗血淋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告的状。接着他们义正言辞地叫我不要再参加这种邪教组织,危险度有多高也会让心灵如何如何扭曲云云。最后司奈一锤定音,叫我直接退出幻影旅团,转行去当遗迹猎人去。
“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司奈在电话里的声音温柔得我只会点头而忘记说话了。
“怎么?没见过这种退团理由的?没关系,现在你见到了。”我很高兴地吃着派克给我削的苹果,一边欣赏库洛洛无语的表情。
“天亚,你要退出幻影旅团?”倒是派克瞥了我一眼,淡淡地问出这句话。
“因为我要加入猎人协会啊。”我说得那叫一理直气壮,这回连派克也给我整无语了。
“很简单,”库洛洛撑着头看我,眼底开始浮现出笑意——而且是他特有的,在我眼里看来相当欠揍的微笑,“你找个人杀了你顶替你的位置,就可以退出了。”
“………………那我收回前言?身兼两职行不?”尽管知道库洛洛是跟我开玩笑的,但我还是觉得背后一寒,赶紧狗腿地表示,“旅团是我家,清洁靠大家。怎么会说走就走。”
库洛洛笑而不语。
派克没忍住扭过头去:“噗——”
而嘲笑派自然是以芬克斯为先锋,用侠客做中坚,再拿窝金来当后卫。总之,我觉得整间病房没有被拆掉实属本世纪末最大的奇迹。至于信长跟玛琪虽然没有来探望我,不过也跟我通过电话,当然前者说了什么完全可以忽略。而玛琪最后则给我说了句:“别再做傻事。”
我严重怀疑她跟飞坦是串通好的。
说到这个。我醒来也有第三天,可以下床走动,也可以自己吃喝拉撒。没事调戏一下医院里的小护士,可是却没有见到那个说要带我回家的家伙。
醒过来到现在整整三天。
不过库洛洛告诉我,飞坦他跑去善后了。这善后不用想也知道只能是杀人越货那些破事儿。有时候我自己都想不通,到底喜欢那个混蛋哪一点。
或者,只是想要那一点点的牵绊吧。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想要一点点。
后来旅团的人都逐渐地离开这座城市。原本旅团的每一个人就是很独立的存在,就算在流星街的那段日子每天都厮混在一起,但那也只是顺便。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情。
或者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那么那么多,只要遵循自己的内心而活不就足够了吗?
出院的那一天,司奈与奇洛斯早早就在外面等着我。
终于可以离开这该死的地方,生平最最讨厌就是医院。更不用说这里曾经还是我的一个梦魇。只是现在终于可以更加平静地去面对失去的一切了。
阳光很足,而且有些耀眼,我本能地用手挡住视线。
然而下一秒则被一个小小的拥抱扑倒在地面上。
我完全可以躲开的,但是那股气息熟悉得我只觉得心底慢慢生出那种很温暖很温暖的感觉。
“天亚姐姐!”费茵小丫头的个子长高了,头发长长了。她的笑容仍然是那么耀眼,比起太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远处司奈跟奇洛斯微笑地看着我们。
感觉到眼睛开始微微湿润,我假装看向天边。
如记忆般清澈透明,只要是晴天便能看见的浅空,此刻在眼底变成了近在咫尺的天堂。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完结感言
记录一下。
《猎人同人-浅空》晋江统计全文字数约等于327236字,2008-08-20 22:37:09到2012-12-21 05:29:53连载完毕。整整四年,甚至更多。
一直有想过写完之后一定会有好多好多好多想要说的话,可是真正完结了,却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一切尽在小说中。感谢四年来一直陪伴我的基友,感谢四年来一直等待更新的读者,感谢四年来一直没有放弃过这篇文的自己。
于是,浅空完结了。
一个四年过去了,下一个四年又会怎样地充满期待呢?
Ps:虽然今天是传说中的世界末日,但我相信人生还是满怀希望的……至少,今后的日子可以欢欢乐乐地打僵尸?~\(≧▽≦)/~
即将天亮,亲爱的们,晚安。
By Yc
2012-12-21 凌晨5:40
作者有话要说:咦,你问我番外?
这点小事,就不要介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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