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八班老师在确定获胜的第一时间就跑向我们球员休息区抱住小薇老师，她们说了什么没人知道；然后八班场上的球员也几乎每个人都流下眼泪。那是胜利的眼泪。
两个小时又三十三分钟。我们这场比赛打得太久、太久了；最后球员之间的敬礼致意只能草草结束，后面下一组对战的班级早就已经坐到屁股发麻，但是我们两班获得了全场一致的掌声肯定。但我们没有人笑得出来，因为没有赢球……我们，没有赢球……
当我们低着头准备离开球场时，八班的其中一个球员跑到我面前抓住我。
“妳叫杨幼璇对吧？”我回过头，认出她是张维珍。“妳打的很棒，静芸跟妳的搭配带给我们很大的压力；谢谢妳带给我们一场好比赛！”她轻轻抱了我一下，然后快速跑回她们的队伍，她们高兴极了。
我别开脸，把毛巾盖在头上。
从体育馆离开，回到教室的这段路上，几乎没有人愿意说话；我们上场的球员是这样，坐在观众席加油的同学也是这样。
我们背负着很凝重的气氛回到教室，在那里看到一整箱再加几瓶散装的运动饮料。那是老师买的吧？
不知道是谁先哭的，那种奇怪的悲伤气氛很快感染了全班；就连只是负责到黑板上写着明天谁是值日生的亭甄都哭得唏哩哗啦。
“大家不要哭，收起妳们的眼泪。”
是小薇老师。
“哎呀，饮料怎么没有人动？静芸、佳麒，妳们来发给大家……”她踏上讲台，我擦掉眼泪看着她；老师脸上带着笑容。
“我刚刚去看佩瑶了；她没事，现在还躺在保健室。我跟她说了比赛结果。”她笑得有些失落，眼神飘向走廊。“没有拿到这场比赛，我知道大家很失望……我也觉得很可惜，妳们很努力、在场上展现了惊人的斗志跟求胜欲望。”她鼓起掌来，“妳们值得一个掌声，给自己鼓励一下，好吗？”
掌声稀稀落落，而静芸跟佳麒开始传着运动饮料。
“妳们让我感到很骄傲；我说真的，八班老师也说她们只是运气好了这么一点，妳们的斗志差点完成大逆转。这是我看过最好看、最精彩的一场排球赛！”小薇老师走下讲台。“静芸是个好队长，不断不断的鼓舞大家向前；佳麒就像妈妈一样，关怀、呵护着妳们；雅婷扣球扣到手都红了，明天大概会痛得很难受吧？回宿舍记得要热敷；馨蕙的接发球跟举球都很棒，完美弥补了身高的不足；最让我刮目相看的是佩瑶，她的积极救球跟拚战精神是我们能先赢一局的主因。
“幼璇，妳不要自责，最后那一球妳打得很好，妳的攻击跟拦网吓出八班一身冷汗。”老师刚好走到我旁边，轻抓着我的头发；她摇晃着我的头，没意外晃出几滴眼泪。
“子涵的接发球也很棒，加恩今天展现了王牌攻击手的潜质；雨雯、晓钧、明柔、怡萱也都很称职的替补了每个空缺，做好每一分工作；我真的……很感动。”老师哽咽了，她的鼻息传来明显的鼻音。
“所以大家不要难过，好吗？妳们的表现足够赢这场比赛，搞不好是我自己调度出问题哩；老师就是妳们场上的教练，所以一切的胜败，都由老师一个人负责；妳们很棒，让我感到很骄傲，好吗？”
“老师……”
“反过来想，也不过就是一场比赛嘛！妳们才一年级，后面还有两年时间；妳们有机会夺回属于妳们的荣誉啊！”小薇老师轻轻拍着手，再度回到讲台上。“好了啦！赶快喝饮料，不许哭；剩下几分钟就放学了，我不想看到哪个人流着眼泪走出教室。”
我默默打开饮料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刺激着味蕾，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渴，一口气喝掉了半瓶。
因为老师这番安慰的话，身边慢慢开始有一些讲话的声音；老师只是站在台前微笑着，完全没有想阻止的意思。
“接下来就要找时间练习军歌比赛了；后面的班际活动还很多。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早点结束赛程也不完全是坏事。”老师看着教室后方的时钟。“剩不到一分钟就下课了……跟佩瑶同寝的雨雯、馨蕙跟雅婷，妳们等一下去保健室看看，可以的话陪佩瑶一起去餐厅或是回寝室。”
她的视线突然飘向我，“幼、璇，放学后直接到办公室找我。”然后，她先一步离开教室。
*
我收拾着书包，跟子涵一同走到校门口。我的体育服渐渐干了，贴在背上的感觉很讨厌；子涵跟我搭话，但是我只回了她几个单音节。终于，她把我头上的毛巾拉掉。
“干嘛啦，会冷……”我抢回毛巾。
“小幼妳不要这么不开心啦！”
望着子涵泛泪的表情，我又偷偷擦了一下眼角。“我没事啦……好了，我要去办公室，明天再见吧。”
“小幼……”我逃避似的跨步离开子涵，在下一阵冷风吹来之前躲进办公室。
最远处小薇老师的桌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外套的女人。那是八班老师，她一手搭在隔板上跟老师攀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调整书包背带的位置后走近。
“……想不到妳们功课做这么仔细；真是服了妳们！”八班老师像是瞄到我，转头对着我笑。那抹笑容比起以往要灿烂许多。“幼璇来了！妳今天打得很好，看到妳我就会想到当年还是小高一的昱薇；妳把她教得很好嘛！”最后一段话是对着小薇老师说的。
面对她的称赞，我只是点头道了一声谢；经过一整个下午激烈的比赛，我现在全身都在酸痛，明天应该会很惨。
“是吧？幼璇很像当年的我吧？搞不好她也会像我一样长高，变成真正独当一面的王牌攻击手。”小薇老师笑得很得意，她站了起来，轻轻推了一下八班老师。“曼龄，妳不要一直在这里，对于今天的落败，我们班可都是耿耿于怀哦！我劝妳这学期经过我们班门口都要小心！”
“真可怕！好啦……妳们还有事要聊吧？不打扰了。”八班老师看了我跟老师一眼，才甩着手离开。我在她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老师。”
老师今天又戴回隐形眼镜了，她的瞇瞇眼扫向我，扯了扯唇，从抽屉里拿出一迭考卷。“星期四早自习安排考试，妳明天记得要写黑板通知大家。”
我拿出手机在行事历上做纪录，把考卷收进书包里。我们之间一阵沉默。
“那……老师还有别的事情吗？”
“有！”她睐了我一眼，推开椅子起身，抓了运动外套穿上。“妳会饿吗？”
“咦？”我睁大眼睛，摇摇头。“不饿啊。”
“那好，跟我来。”她甩着那串我再熟悉不过的车钥匙。“我带妳去一个地方。”
她径自走向办公室门口，我楞了一下，这才心跳加快的跟了上去；途中经过八班老师所在的那排座位。
我不经意的瞄了一眼，却意外与她视线交会；我很确定她回头是盯着我看……她面无表情的模样显得有些可怕。
我撇开头，快步跟上小薇老师。
*
再度坐上老师的车，心里是疑惑大于期待。
车子先倒退，接着离开停车场，绕了半圈圆环驶出校门；在发觉她并非右转下山，反而是上山的时候，我的心里打了一个大问号。
“老师……要带我去哪？”
“带妳散散心。”她利落换档，面对这个大上坡，她油门踩得特别用力。
散心？只跟我……我好想问为什么，但又怕问了会打破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刚刚输球的失落渐渐被冲淡，我想起了八班老师那诡异的凝视，但这在小薇老师主动说出要带我散心之后，彷佛也变得不值得在意！
这算是一次私人约会吗？我轻喘，闻着老师车上混合了芳香剂与皮革味的特殊气味，放任自己舒服的埋进椅背，享受着这意外但是甜蜜的小旅行！
车子大约开了六分多钟之后，老师把车子停在一个大约两台车左右的避车弯里；这里算是一个制高点，再往前走就慢慢随着山路蜿蜒下坡，然后会到静芸之前带我去的那家餐厅。
“到喽！我的小小秘密景点……其实也不会很秘密啦！反正就在路边。”她瞇眼笑着，打开车门；我把背包放在车上，也跟着她下车。
路边就是护栏，护栏是那种水泥实心的，所以坐在车上看不到底下的景色；我跟着老师走近，才发现往下眺望，远处的山跟市区方向都能尽收眼底！风有点大，今天云层有些厚，但是看得到阳光；阳光在云隙间微微亮着，很漂亮！
老师张开双手，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好舒服！我很喜欢这里……在我进道禾的前两年，偶尔教学遇到挫折，或是在学校之间的人事相处并不愉快的时候，我就会想到这里来看一看；幼璇妳看那边，再过没多久又是一个小区。”
我往她所指的左手边一看，之前静芸带我去过的那间餐厅就在那里！只看得到一小角，但苹果绿的屋顶很显眼。
“心情好一点了没有？嗯？”老师侧着头，把手撑在大约腰附近高度的护栏笑看着我。
“老师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才……”带我出来散心的吗？
“对！幼璇很在意吧？最后一球。”
我咬着唇，顿时又感到眼眶一热；眼泪很快的滴了下来，我在朦胧间看见老师担忧又关心的眼神。
“是我没接好。”
“不是妳没接好，那球越过所有人的站位，是任何人来都接不好。”她一手搭上我的头，而我拉着毛巾擦掉脸颊上的泪。
温柔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妳真的让我很骄傲，幼璇；一个多月前完全不会打排球的人，在经过这段时间的魔鬼训练之后可以摇身一变成了厉害的攻击手，妳很努力，我也看见了妳不亚于静芸的好胜心，妳真的很棒；别哭，好吗？”
我轻轻点头，忍住鼻息间的啜泣，却止不住泪水继续掉……呜！这样好丑……老师……咦？
“不要难过，幼璇，妳尽力了，大家都尽力了。”老师她……抱我？我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整个人已经埋进老师胸前……天啊，这触感……我满脸通红，可是，光想到老师是想尽方法在安慰我，我又觉得……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我知道，老师……”我仰头，双手忍不住轻颤，最后环住老师的腰际。
如果这是输球之后的甜蜜礼物……那么，我宁愿用失败的眼泪，来换取老师这个安慰的拥抱。
“笑一个给我看？快点。”
我闻着她身上干爽好闻的味道，鼓起勇气仰头；在她脸上，我看见那只属于我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喜欢老师。
我会一直、一直的喜欢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