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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夕梨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你见过这么好看的矮冬瓜吗?真是。”

几个人听得这话不由笑起来,她赧然,埋头吃元宵。

只听楼下广场一阵喧闹,她越过尉迟瑞朝楼下看去,不禁惊呆了,只见广场中央用彩灯拼接成一只巨大火凤凰,彩灯上描绘了各种人物,舞姿翩翩,鸟飞花放,龙腾鱼跃,凤凰展翅欲飞,灯上的彩绘也鲜活起来。凤凰下,一边搭着台子,载歌载舞,另一边挂着无数的彩灯,灯前人群涌动,刚才的哗声就是他们传来的。

“哇,真是太热闹了,我们下去看看好不好?”她问众人意见,手却摇着尉迟瑞的胳膊,尉迟瑞点头,抱着她就要从二楼翻下,尉迟良眼疾手快拉住了。

“三哥,你嫌今晚出彩不够啊,还要添一笔?”

尉迟瑞看看下头黑压压的人群,改牵着她走楼梯,完全无视后头的人。

待他两消失在楼梯转角,尉迟硕眼眸就黯淡下来,尉迟洛则不动声色将兄弟的表情收入眼底,这里几个人,除了尉迟孝单纯出来一块赏月,其他人都各怀心思呢,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稍会我们也下去吧,这么好热闹,不凑凑,可惜了!”狐狸眼一闪锐利光芒,却瞬间掩去。

几人下来的时候付子欣正在看灯谜,不知她问了什么,尉迟瑞回道:

“这‘猜灯谜’是元宵节不可或缺的一项节目,自古来就有,开始时是好事者把谜语写在纸条上,贴在五光十色的彩灯上供人猜。因为谜语能启迪智慧又饶有兴趣,所以流传过程中深受社会各阶层的欢迎,也就沿革下来。”

她脸灿若明月,拉了他的手,笑:

“我们也来玩好不好?”

后头一把声音笑她:

“大字识得几个,也学着文人雅士来猜灯谜?”不是尉迟良是谁?不知道为何,近来特别喜欢跟她抬杠,看着她气咻咻的样子,心里异常欢快。

她的脾气也被激起来了,皮笑肉不笑甜甜道:

“你看不起女子还是看不起你嫂嫂我啊?那我们就来比比,看谁猜得多,猜得快,咱先说好了,谁输了就要无条件应允对方提出的一个要求,敢不敢啊?”后面那个“啊”字被她顽皮地高高吊起。

“比就比,我堂堂一王爷,还怕了你不成。”

于是众人当证人,皇上当评委,两人就猜起灯谜来。前几个倒是好猜,两人不分上下,后面渐渐有了难度。

只见上头写着:

“画时圆,写时方,冬日短,夏日长。”

咦,这条谜语,她在爸爸的古谜语记录上看过的,没想到在这竟然有相类的,谜不难猜,她看了,笑吟吟冲出题者道:

“我也出一题,您看看是否可回您这题,‘东海有条鱼,无头亦无尾,去掉脊梁骨,便是你的谜’。”

众人细一回味,她似是回了,却是以谜回谜,那出题者笑道:

“这位公子好才情,老朽这谜面的谜底正是‘日’,既然对上了,银两还给公子。”

围观的人不禁喝彩,付子欣笑笑,又继续看下一题。

正文 灯火阑珊处

下面一题相对简单些。

“姑娘真辛苦,晚上还织布。天色蒙蒙亮,机声才停止。”

“纺织娘”尉迟良兴奋抢道,“这个简单。”

付子欣笑他:

“知道简单还抢,光猜谜挺无趣的,你看那灯联,不如咱比对一下?”

尉迟良不甘示弱,两人呲牙咧嘴相向,众人又是一阵开怀大笑。未注意到尉迟瑞眼底的挣扎。

“古木枯,此木成柴”

“女子好,少女尤妙”

“好你个少女尤妙,一听就知道你是只色狼来了。”付子欣禁不住笑他,又讨来他一个爆栗子。

“你看好了这题,‘黑白难分,教我怎知南北’。”两人沉吟半晌,谁也对不出来,倒是跟在后头的尉迟洛微微笑,露出恍悟的神情。

出联的等不及了,催促道:

“这位公子,对题先付三文钱,对上了鄙人分文不收,对不上,银钱一分不少退还公子。”

付子欣听得他这话,从腰间抽出刚才买的小彩带,拣了两条,交与那小贩,那小贩自是不接,她笑笑,摊开手掌向尉迟良。

“借我点东西。”

“嗯?”尉迟良呆愣。

“三文钱啦,要不人家不让咱对对子。”

围着的一圈人觉得莫名其妙,尉迟良也丈二摸不着头脑,把钱递给她。倒是尉迟洛旁若无人哈哈大笑,尉迟硕和尉迟瑞也笑起来,这丫头,对联也可以这么对的,真服了她了。

在笑声中她把钱递给小贩,小贩自退了回来,伸手作揖:

“公子既然已对,鄙人自然不再收公子银两。”

尉迟良还大刺刺地问:

“怎么对出来了?我怎么没听到她对了?”

倒是尉迟硕好心给他解谜:

“对是对了,你可看……公子递出去的彩带是何种颜色?出题人是出来做生意赚银子的,自然不会接,她只好借点东西,才能对对子。”

说到此处,很多人都已经知道答案,不禁又是一阵喝彩。

“青黄不接,向你借点东西。”尉迟良摇头,“真有你的,对子也可以这么对的。”

不觉几人已经玩了半日,她瞥见远处有卖糖葫芦的走过,未和众人打招呼,急急就小跑过去,尉迟瑞要跟上,却见她已经停在小贩跟前,兴奋得手舞足蹈,不由驻足。

她拿了糖葫芦,才发现没带钱,转过头来,冲这边不知喊什么,声音隐没在熙来攘往,喧哗热闹的人群里。

此时,烟火绽放,街上的人欢呼起来,花灯焰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她站在人群里,痴痴望着天空,白色缀竹叶男装,让她在月色和灯火的交相辉映中越发迷离起来,这边尉迟瑞和尉迟硕却眼锁着那小小的身影,她回头,忽然绽开一抹笑,烟花在她头顶绽开,眩花了两个人的心。

他的眼里只有那笑脸,心上一片温柔,好想就这么把她拥在怀里,确定,她就是此生自己所等待的人。

不管她多痛,不管她多不情愿,此生,都要把她绑在身边,只要,只要这么看着她,心就满满的,不再荒芜。

不觉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直到很久之后,经历了那么多事,付子欣再没见过他那样笑过,好像历尽千帆,终于找到了那个人一样,满足,幸福。

很久很久,人群又开始涌动,她冲他们摇手,要跑过来,尉迟瑞嘴角依旧扬起,人潮里她小小的身影欢快地挤来挤去,而那笑却忽然定格,上扬的弧度还来不及收回,人群里,哪还见她的影子?

“欣儿!欣儿!”喃喃,尉迟瑞到此时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若要他重来一回,他也会如是选择,为了洛的宏图,做什么都可以,包括,利用她。

仿佛她还在远处朝他微笑,跑向他,看着她的笑脸,映在璀璨的灯火里,他的心里是那么暖,那么暖,而现在却冰冷一片。

朝尉迟洛点了点头,转身朝东南方向疾驶而去。

正文 你利用我?

掳了付子欣的人没走多久即被重重包围,旁边一人惊道:

“主子,不好,我们中了埋伏。”

抱着付子欣的人冷哼一声,不说话,倒是另一个黑衣人讥诮道:

“没想到,尉迟瑞竟然会用你做局,还以为他舍不得。”清凌凌的竟然是女音,“主子,我就说今晚行动太过危险,你竟为了她……”

付子欣注意到,除了抱着她的人,身着月白长衣,带白纱蒙面之外,其他人都是一身黑衣,听着他们的话,觉得莫名其妙,隐约却有种不好的感觉,什么局?跟她有关?

她来不及细想,两拨人已经打起来,只听兵刃相接的铮铮声不绝于耳,黑衣人将她抱在怀里,左右闪避,灵巧地避开招呼到身上的刀剑。

虽然不不会武功,却也看出端倪来了,那些人招招狠戾,但却都是避过她向抱着她的人招呼去的。

皇城的灯火隐约在远处,今夜有月,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的穿着,都是黑衣绣锦色麒麟,她进宫的时候看到守卫的御林军就是穿的这种衣服。

这些人都是事先埋伏好的?要不为何动作如此迅速,好像专等这他们到了此处,自投罗网?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却不敢再往下想,趁白衣人专注迎敌之际,一把扯下他蒙面的纱布,忍不住低呼:

“欧阳哲,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欧阳哲游刃有余,翩翩于刀剑之间,低头看着她惊愕的脸,微笑,“你可让我好想啊,雪儿。”

那声音,听着如此多情,却让她忍不住担忧起来。

“你这样明目张胆把我掳来,尉迟瑞不会放过你的。”

“哦?”他躲开侧来的一剑,挑开身前刺来长剑,声音清凉,似笑她,却更似嘲弄:

“他自然是不会放过我,你这条饵不就是用来钓我的?他想用人海战术就能把本主擒住?也太小看本主了!”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仍不确信,怔怔地问:

“什么饵?你掳我来不是你想把我掳来?”

“若无人提供机会我又如何能这么轻易掳了你?”他像听了什么好笑的话,忍不住大笑起来,“雪儿,你怎么变笨了,是不是爱上他了?女人一旦遇上她爱的男人,都会变蠢。”

他轻巧地避开十几个人的攻击,边打边退。

“如果算得没错,尉迟瑞这会儿也该到了。”话声未落,就见灯火隐约的方向,有几个人疾驶而来,为首的,就是尉迟瑞。

付子欣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他一出现,原本还在厮杀的那群人迅速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把他们几个围在当中。

“我说得没错吧,这会儿你还不明白吗,我的雪儿?”嘲讽的声音在耳畔低低想起,他的气息甚至吹在她的脖颈上,但她却毫无感觉,只是这么看着几步之外的人。

“你利用我!”却不是问句。

他也看着她,以为会看到痛苦,或者恨,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清凌凌一片,风轻云淡……心忽然有点空,说不上来的空洞,让他急惶地开口。

“你听我解释。”

她忽而绽开一抹笑,眼光扫过他身后的几个人,他们有几个参与其中的?

不,都不重要了。

看了看情形,跟欧阳哲来的黑衣人虽然都挂了彩,却没有人挂,身后就是密林,想必里面也埋伏了人,说什么都是插翅难飞。

只是,那么一瞬间,便做了决定,拿她的命赌一把,赌尉迟瑞对她有多少的情谊。

即使到现在,她仍然想证明什么……

正文 红尘似梦

“嘚嘚嘚”远处马蹄声传来,不一会就到近前,只是看到她被欧阳哲抱着,明显地一惊。

她笑得越发开心起来,指着来人,笑问:

“明月,你也联合他们一起利用我吗?”

明月莫名其妙看她,摇头。

“总算,总算……”声音却忍不住颤抖,散在风里,显得愈发清泠,“总算有个人真心待我!”

尉迟瑞听得这话,心越发疼起来,却是更加面无表情。

再不看他一眼,低低对欧阳哲道:

“挟持我,或许能保你顺利脱逃。”

欧阳哲桃花眼睨着她,明白了她的目的,她要验证尉迟瑞对她的真情,好啊,那他陪她演这场戏,让她死了心也好。何况,今夜要成功脱逃,也就只有这条路可以赌一赌,与尉迟瑞一对一他虽有把握,但尉迟家几兄弟还在那虎视眈眈呢。

手一翻,手中拿的剑就架在她的脖子上,开口,不显一点温情:

“尉迟瑞,叫你的人都让开,要不她就人头落地。”

那头尉迟瑞一惊之后,反倒冷静下来,他们布下这样的局,赌的就是他对她的感情,他断不会伤她。

“你大可动手。”绝情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心死了,却仍然努力笑着。

“你以为拿她当人质就可以成功逃掉?做梦!来人,把这些前朝余孽给本王拿下。”

顷刻间,御林军与黑衣人又厮杀起来,尉迟瑞翻身向欧阳哲扑去,近身,反手却是拍向付子欣,她却在他扑出时将眼睛闭上,泪隐在颤抖的双睫之后。

欧阳哲一侧,偏开他抓向她的手,冷笑:

“尉迟瑞,你当真不顾她死活。”将她提起,剑在未觉时划过她的脖颈,花开一条血痕,尉迟瑞生生收住阵势,不敢轻举妄动,怕自己赌错了,他真会对她动手。

尉迟良看不下去了,到此刻他也看出来了,眼光陌生地看着他的几个哥哥,张了几次口,却是失语。

尉迟洛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一旁的尉迟硕沉默不语,她笑容下那颗滴血的心他却看得清楚,足尖一提,在尉迟瑞收势刹那,空手抓住欧阳哲的剑身。

血,如注,他却死死抓着不放,泪模糊了她的眼,唇抖半日,却吐不出一字半句,他朝她微笑,不过一瞬间,欧阳哲弃剑后退,手扼在她的喉头,桃花眼微微眯起,讥嘲:

“雪儿,你真是长本事了,有那么多男人为你疯狂,你就一个,如何是好?不如把你掰成几瓣,一人一瓣好不好?”说到最后,付子欣不禁毛骨悚然,这欧阳哲这么阴阳怪气的,帮他不知道对不对。

“你……这是何苦。”她的眼泪再隐不住,痛哭失声,前生,闫浩然对不起她,这一生,这个长得像他的人却对她如此深情,她的心却已经给出去了,叫她如何回报?

“你别伤她……”尉迟瑞还想说什么,嘴抖索半天就是发不出半个字,一支箭插在她的心口,穿心而过。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向灯火隐约的方向,那里,一个黑影迅速隐没,痛,那么清晰,她忽然就安心了,这一世,她想好好活,却也没活多久啊。

眼无力合上。

“不!”只离她几步远,为何却像隔了千山万水那样远?他刚刚还对她那么绝情,他本意并非如此,若不是顾忌皇城百姓安危,也不会让欧阳哲掳她走那么远,他应该先确保她的安全,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可是最先伤害她的总是他。

“啊……”仿佛受伤的野狼,厮杀中的人听到尉迟瑞撕裂的吼声,不禁停下来。

他抖着手抢过她,抱进怀里,欧阳哲也傻傻地让他抱走,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欣儿,欣儿……”大掌捂上小脸,不能相信,她就真的合上双眼,一句话也不跟他说,他还欠她一个解释,她都不愿听了吗?

“付子欣,你给本王睁开眼,睁开啊!”他不停地抖索着掀开她的眼皮,只是手一松,眼睛又合上,“……”

有什么东西掉在她紧闭的双眼上,一滴,两滴,更多,像下一场泪雨。

“欣儿,你醒来,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醒来。”可是无论他如何允诺,怀里的人体温却渐渐冷却,永远听不到他的呼唤。

“尉迟瑞,本主要杀了你!”欧阳哲好像发了狂,提起剑朝尉迟瑞狂舞而来,他却仍抱着她,不闪不避。

尉迟良和尉迟孝一惊,急身而上,险险架开他的长剑,与他游斗起来。

欧阳哲尤在狂怒中,她死了,就死在他怀里,叫他如何相信?

武疯狂,情已殇。

抱起她,往回走,凝视她苍白的小脸,心如荒漠。

“欣儿,我说过,即使死,你也得在我身边,不会让你借死逃开。”

正文 桃花依旧笑春风

“您看我年纪还小,身子发育还不完全,我想您要抱着我翻云覆雨肯定硌得慌,不如今夜您就到某位夫人的房里过夜,等我长成型了我们再洞房花烛可好?”

“王爷,要不您睡床,我在房间里打个地铺好了!”

“这道菜叫做山药芦荟鸡煲,可以清肝降火气。”

“王爷,臣妾都在心上跟您说‘对不起’了,您就大人大量,饶了我和昭华园一干人吧。”

“王爷,古人说‘吾日三省吾身’臣妾觉得这话甚是在理,又听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因此臣妾近几日一直在看书修身养性,如今这书已经看得七七八八,臣妾想到城中书肆去看看可有些好书也好拿来看看。”

“抱抱”

“尉迟瑞是个混蛋。”

“是啊,那种情况下,你死我就跟着死,你生就会护我生,不信你信谁啊!”

“我爱你,我从不吝啬告诉你,但我不会呆在你身边,我的爱从来只要两个人,如果不行,我宁愿不要…….”

“你说我该怎么办?在我变得更讨厌自己之前,在我枯萎之前,放了我吧!”

……

他一直紧抓着她的手不愿放开,不相信她真的就这样狠心,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她,调皮的,可爱的,机灵的,笨笨的,温柔的,龇牙咧嘴的,欢乐的,悲伤的,每一张脸都那么有生气,不像现在,她躺在那,除了蜡白还是蜡白,没有一点生气。

痴痴地凝视那张脸,舍不得转开视线,怕一转开,再不见了。

一众太医一搭上她的手就知道人已无生还可能,吓得“噗通”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王爷,王妃已无脉迹,请王爷节哀……”

尉迟瑞未回头,沉凝僵硬的北影却让太医不断抖索。

“把这帮庸医拖出去斩了!”什么叫已无脉迹,他的欣儿怎么会死!怎么会!

在一旁红了眼的董明月轻声道:

“她不喜欢有人因她枉死,你这叫她如何走得安生?”

他转头,赤目瞪着董明月,一声声,似控诉,却更像自责。

“本王就是叫她走也不安生,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我?她竟然用死威胁本王,死也要离开本王,难道在本王身边真的那么痛苦?本王不会遂了她的意,她胆敢这样离开我,我就让她看看我下不下得了手。”

董明月看着他的痛苦,却一言不发,他也失去她了,痛不会比他少,只是他没有立场。

“来人,叫人把辛府拿下。”他阴狠地盯着她,摸着她的手却是温柔的,说出来的话更是温柔得滴出水来,“欣儿,你再不起来,我真的叫辛府下地狱去了,还是你真的那么狠心,为了离开我,失去他们一家你也要离开?”

床上的人还是双眼紧闭无知无觉。

“欣儿……”

“王爷,府外有人求见。”尚云在这节骨眼上打断了他的话,见他不言不语,将手中一物呈上。

尉迟瑞看到物件,眼里升起希望的微光,急急叫尚云把人请进来。

来人却是钟离俊。

正文 桃花依旧笑春风 2

钟离俊进门后看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付子欣明显一惊,随后不动声色执起她的手把把脉,又去翻了翻她的眼皮,长袖盖住他瘦长的手,尉迟瑞只见他的衣袖拂过她蜡白的小脸。

细细看过,他轻叹:

“钟离终是来晚了一步,请王爷节哀。”

不日,瑞王妃下葬。

后来听皇城的百姓讲,瑞王妃下葬那日雪下得很大,棺木落,黄土覆,白雪就将墓冢盖了厚厚一层,墓冢边的桃林却开了,零星小朵,粉红粉红。

之后,瑞王爷直闯太后慈宁宫,回府之后,太后懿旨大告天下,恢复辛氏妃位。再之后,瑞王在东南郊野将一人五马分尸,其头悬挂于城门之上,无人敢认,经月才被野猫叼走。

瑞王妃下葬后几日,守皇陵的侍卫半夜看见一男子拿着酒壶,在瑞王妃墓前像个疯子一样,独言独语又独饮,疯了半夜,才不见了身影。

自那夜起瑞王府总管董明月不知所踪,听说云游四海去了。

过了半月,桃花开得越发灿烂,向晚,落霞满天,一人独立桃树下,守陵的侍卫一看之下已经认出是硕王爷,只见他温润的双眼布满红丝,在墓前站了半日,直到夜幕降临才决然转身而去。

他走之后,一人从树后现身,行到墓前,却听得他哽咽道:

“嫂嫂,我尉迟良虽未利用你,却无意中做了帮凶,想你磊落干净的性子,在皇家却落得如此下场,真真叫人胆寒。他日若是地府相见,你可还恨我们?”

“记得当日初见,你巧笑嫣然,毫无女子的扭捏之气,便觉亲近,我身为皇室中人,本性并非纯良,人与人,交心则会受到伤害,却不觉受你吸引,真心相待,到如今还是凄凉一场,嫂嫂,瑶儿本也想来看你,却被母后禁足,怕是无法再来。”

“不求你原谅母后,到如今,我才知道三哥为何在十二岁那年变得如此冷漠,不近人情,如今母后旧事重演,怕真的永远失去三哥这个儿子……”

“你也不要怪三哥,他如此做也有他的苦衷,为了朔月的江山,要他死,也是甘愿的,何况……想必你也懂得的,自你葬后,他成日躲在你们成亲的新房内,日日自责憔悴,一个大男人,如今落魄成这样,谁能说他不爱你呢。”

“二哥更是有苦不能言,爱着你,却亲眼看见你死在他面前,身份不对,又不能表露太多,再招人闲话,坏你名声。也只好默默承受伤痛。”

“嫂嫂,尉迟良也不明白你有何魅力,让这些人都对你真心相待,就是那旧朝遗党欧阳哲,当日也是差点癫狂,非得抢了你的尸身……若不是被人救走,他宁愿葬在我等剑下。”

“我跟二哥明日就回封地,怕此后相见亦难,嫂嫂珍重。”

冷风吹桃瓣,新冢无音回。

付子欣走后,尉迟瑞命人将昭华园封闭,自己却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到她的卧榻上独眠,此后妃位独悬,皇上曾下旨将太傅之女赐瑞王为妃,被瑞王一句“此生,瑞王妃只得一人”给退回。

天宝十一年开春,太上皇崩殂,按照皇制,三年不得兴土木,发战事;天宝十一年末,硕王正妃董氏病逝,硕王不再纳妃,即使皇室一直给予压力,硕王却以悼亡妻为由推拒。

天宝十四年开春,朔月以瑞王,挥兵北上,直捣鲁越边境。

正文 纵使相逢应不识 1

嘉应城内人群熙来攘往,虽地处鲁越与朔月相交地带,地属朔月,尉迟瑞屯兵于嘉应城外围,并下令官兵不得扰民,因此城内并未感觉战前的紧张,民众依然生活如常。

近午时,一少妇抱着个小毛头进了“永新茶庄”,不一会儿,里头就传出一阵欢声。

只听得一个老者苍劲的声音道:

“子欣丫头好久不见了,唷,成念长那么高了,去年见时还那么丁点大呢。”

“叫爷爷”

“爷爷”奶声奶气的声音极其乖巧。

“哈哈……好孙儿,爷爷给你带了礼物来,来看看这是什么?”老者转身一变,变出一串冰糖葫芦来,小男孩乖巧地说了谢谢才接过。

“这孩子,太过懂事,都不像个小孩。”老者摸摸他的头。

“子欣丫头,那人已经到了嘉应城,你真的不见?”

低头逗着小毛头的少妇抬起头来,不是付子欣还能是谁?

“见又有何用,当日如若不是钟离的师傅相救,也没我今日,我如今的生活实在好得太多,何必回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老者慈爱地看着在她脚边蹦来蹦去的小人儿,伸出手去,小人儿张嘴甜甜一声“爷爷”把他叫得老怀大悦,连小子扯他宝贝的白胡子也不阻止。

“小娃儿都三岁了,难道你叫他一生都不认他爹爹?丫头你这是断人天伦的事。”

“成念还那么小,我只希望他一生过得平顺,自不会将他送去那险恶之地。”她摇头。

“干爹,您就别操心了,难得路过我处,就歇几日再走吧,我给您做您喜欢吃的蟹黄狮子头和东坡肘子。”

“真的?”老小孩就是老小孩,一听说有吃得就忍不住叫起来,“想当初就是因为丫头你做的菜实在美味,我无良神医才答应做你干爹爹,你这丫头却只做那么几次,呜呜……”说着就像个小孩似得去抹压根就没影的眼泪,倒是他膝上的小子伸着小手,乖巧地给他擦眼角,奶声奶气道:

“爷爷不哭,娘娘给爷爷做好吃的。”

逗得两个大人一笑一嗔。

“您还说,一年也见不到您一次,这么到处云游,哪天才停下来休息,享享清福?我们都怪想您的,前两日钟离和秀儿还飞鸽传书来,要我和成念到红莲谷去,不如您也一块去吧?”

老者摆摆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去不去,我才不像遇着那老混蛋。”

付子欣看着他像个小孩一样耍脾气,不由笑起来:

“干爹,据秀儿说鬼医今年之内不会回红莲谷,你可安心去,不会遇着他的。”

想当年,钟离俊去看她,不知道给她吃了什么药,竟然还保着她一丝元神,鬼医把她从墓地里偷渡出来,两个人拿她当试验品试药,无良神医差点把她医死,鬼医与他大打出手,后来鬼医不仅把她救活,甚至,还保住了她半个月的孩子,叫无良神医那个恨,甩袖出红莲谷云游去了。

无良神医还是摇头,“唔唔,说不回就不回,谁知道那老混蛋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突然回来。”

付子欣看着好笑,也不再劝他,只说叫他帮看着成念,自己出去挑点食材。

正文 纵使相逢应不识 2

南大街上,付子欣缓缓穿过人群,不急不慢往菜市走去。

他来了,其实早几天她就听城里的百姓在传,瑞王驻兵嘉应城外,离嘉应城也不过几十里。

四年不见,不知道他怎么样?不想了,他好与否,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从那箭穿心而过时,她已经放弃了,她两世都为情所困,实在是因为自己太容易动情之故,如今她又在世为人,该感激鬼医师傅,更感激那么多帮过她的人,她只有过得好,才能对得起那么多人对她的关怀。

何况,她还有小成念,她乖巧得让人心疼的儿子。

当年她并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箭穿胸而过时,离心偏了那么一点点,却足足昏迷了半年,那半年,她在昏迷中感受到孩子的存在,才有意念活了下来。

也许知道母亲所受的苦,小成念生下来时,不哭不闹,即使长到三岁,却没有同龄孩子的调皮,懂事得让她忍不住想哭。

她低着头往前走,没注意到迎面而来四五人,与她擦肩而过,就在她转过街角时,有一人忍不住回过头来,朝她消失的方向望去,却哪还有人影?他眼眸不禁黯淡,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如何会是她呢,都死了四年的人,莫不是眼花,看错了?

另外几人看得他回头,不禁孤疑四下看看,却不见任何异样。

那人却迈步朝前走,正好看到“永新茶庄”字样,不自觉就往里走,前脚刚迈进门,一团蓝色已经撞到他腿上,不由低头看。

却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五官清朗,剑眉星目,穿着天蓝色贴身小褂子。许是被撞疼了,眼里已经有泪光,本来以为他会哭,没想小孩瘪瘪嘴,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小手抓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道:

“对不起叔叔,成念把叔叔的衣服弄脏了。”

店里伙计一看来了这么几个人,个个面色冷峻,小公子撞在为首一人身上,未吃完糖葫芦直接粘在客人的衣服上,急急道歉:

“这位公子,对不住,我家小公子淘气了些,小孩子无心之过……”

来人不理小伙计的喋喋不休,直盯着小男孩看。

他不料他没哭,却是道歉,心里莫名一颤,冷硬的脸部线条不禁柔和了些许,摸摸他的头道:

“没事!”

“要不要成念赔你一件?”小脸煞是认真地问。

前头的人未笑,后头跟着的其中一人倒是笑出来了:

“三哥,你看看这小娃儿实在好玩得紧,瞧他的认真样,真要还你衣服呢。”

待上前来,细看之下,只觉这小孩子哪里见过似的,不禁细细打量,却说不准像谁来。

这叫的人却是尉迟良,前头的人自然是尉迟瑞了。

谁也料想不到眼前这孩子,跟尉迟瑞会有那么大的渊源。

外头一阵动静,自然惊扰了在里头歇息的无良神医,只是听了听动静,他却又躺回去,老神在在睡他的回笼觉去了。

这边尉迟瑞拍拍小人儿的头,说句“不要紧”就出去了,今日出营帐,不过是来视察城中情况,见百姓并未受到影响,仍然生活如常,便打算回营。

只是他前脚刚走,一年轻少妇从街角转出,匆匆往这头来,看见几人的背影,却也未深想,小人儿已经叫出来:

“娘娘你回来了。”

“娘娘回来了,念念在家乖不乖?有没有闹着爷爷啊?”

柔软的女音丝丝柔柔,尉迟瑞一惊,回头,却是人来熙往,哪来的女声?

今天真是中邪了,刚看见她的影子,又恍听见她的声音,欣儿,一别经年,你可知我的想念?

转身,即是错过。

正文 疑是音容似故人

“三哥,刚刚那小孩儿着实乖巧,跑那么急,撞在你腿上,却不哭,小小孩儿如此硬气,倒是可贵,我瞧着这孩儿怎么那么眼熟,莫不是在哪见过。”

说着抬头却瞧见尉迟瑞眉头紧锁,不由道:

“你也觉着眼熟是不是?”

尉迟瑞摇头,心思却不觉转到那小孩儿身上,却是一个乖巧懂事得孩子,不知道怎么样的父母教出这么样的小儿来。想着,脸部不由放柔。

尉迟良一直盯着他的脸部看,这会儿不由叫起来:

“三哥,就这表情,那小孩跟你十足十像。”说着还跟身边的人求证,那两人自然没细看,也说不上来。

尉迟瑞倒是不再理他,径直回营地。

这一日,尉迟瑞约人在酒楼议事,事毕回营,不自觉往“永新茶庄”行去,远远看见门外一个小孩拿着小风车在玩。

“像,实在是太像了。”尉迟良喃喃,忍不住笑问,“三哥,你是不是忘了某段风流韵事,在此处开花结果了。”

尉迟瑞不理他的疯言疯语,径直朝前走,小男孩看见他,笑起来:

“你是上次的那个叔叔。”

看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冲他一笑,奶声奶气道:

“小叔叔好!”

尉迟良被他笑得有点神魂颠倒了,伸出手去捏捏他的小脸,逗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叔叔?看出来我比他小吗?”指指尉迟瑞。

小娃儿眼睛也不眨一下,脱口而出。

“他比你帅。”

尉迟良一脸莫名。

“什么是帅?”

小家伙很尽责地解释:

“就是比你好看啊。”尉迟良一脸黑线。

这下尉迟瑞也不由笑起来。却见小男孩两眼盯着他,一眨不眨,不由问道:

“叔叔脸上有什么吗?”

他摇摇头,认真建议:

“叔叔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更帅。”

尉迟良已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娃儿真是有趣得紧。

店里的小伙计听到动静,出来查看,见两个大男人在逗着自家小公子玩,以为是坏人,走过来将他拉到身后,轻责:

“念念,等娘娘要在屋里等,外面不安全,要是娘娘回来见念念有个什么,又要伤心了。”

念念?尉迟瑞微愣,小伙计已经抱着男孩进了门,尉迟瑞抬头见他乖巧地把脑袋枕在小伙计肩上,见自己看他,露出大大的笑容来。

不自觉他自己眼中就一片柔光。

他如今要而立之年,却仍未有自己的孩子,最初是放纵如玉的作为,及至后来,想要欣儿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可却……

尉迟良见他怔愣着不说话,神情黯然,倒也不说什么,自己也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三哥有没有看出来,这小孩不笑起来的神情跟他是极像,笑起来时又眉眼弯弯,像极了已故的嫂嫂。

只是连他都不敢想,更何况是三哥,这么多年,他虽然不如初时颓废,却也不再欢笑。

倒是见了这小孩,不过两次,他却笑了,这说明了什么?

莫不是……

随即推翻了自己的疯狂的想法,当日那么多太医都已证实无救,且他亲见三哥将她放入棺木中,如何还能生还?

尉迟瑞见他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轻道:

“走吧,别让硕王等急了。”

正文 丫头,别来无恙

这日向晚,嘉应城“客似云来”客栈内来了一位穿着破旧的大胡子,正值用饭的高峰,这位客人坐在近门的方桌边,正好将一条街都尽览眼内。

店小二看他衣衫破旧,胡髯邋遢,本不欲让他进店,看客人拿出的黄灿灿的金豆子后,屁颠屁颠上菜去了。

酒菜上桌,他缓缓往杯里注满酒,端起酒杯正要喝,却停住,仿若石雕一般,动也不动地盯着远处某一点。

店小二正纳闷,他已经箭一样,店小二怔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杀猪般嚎起来:

“哎哎哎,客官,你还没付账呢……”

却哪还有人影?小二只好自认倒霉进去挨掌柜的痛骂一通。

“娘娘,这个好看,念念给娘娘戴上。”

付子欣牵着念念停在首饰摊前,看着摊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木簪子,念念挑了一个,踮着脚,要给她插上,她只好蹲下来,让他把簪子簪好。

“娘娘真好看。”念念拍手,又吧唧亲了娘亲一口。

付子欣有点恍惚,依稀当年,他也为她插上一只木簪子,她一只珍藏在首饰盒里,如今不知在何处。

不想了,在念念脸颊上亲了亲,收敛心神,怜爱地摸摸他的头。

“谢谢念念,娘娘很喜欢。”

小家伙马上裂开嘴笑起来,后头跟着的大胡子不禁也路出笑脸,却被念念鬼精地抓了个正着,轻轻靠在娘亲耳边悄声道:

“娘娘,有个人看着我们。”

付子欣抬头,只看到一大络腮胡子脸正对着她傻呵呵地笑,只是一对上她的眼,大胡子明显奇异地抖动,让人看着着实怪异。

付子欣孤疑地打量他,戒备地把念念紧紧揽在怀里,念念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像个小大人一样道:

“娘娘不怕,有念念在。”

来人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吓着他们了,笑了笑,胡子全挤一处去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

“丫头,别来无恙。”

付子欣听得这句,有点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喃喃道:

“明月,你怎么成这样了?”

他的心“咚”的一声落了地,一路跟她到此处,她的笑,她的恍惚,他都看在眼里,却是不敢想,当年,他亲耳听到御医和钟离俊断言她已失救,亲眼看见尉迟瑞将她抱入棺木,所以他以为不过是个梦,他走了那么多地方,每见跟她相像之人,总不觉想念。

真的是她,不只像,光听他喊她丫头,她就知道他是明月,错不了。

忽然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么紧,直到念念扯扯她的衣摆,她才回过神来,擦干眼泪,将念念抱起来,笑道:

“念念,叫董叔叔。”

念念虽然看着这个叔叔有点吓人,却很乖巧地问好:

“董叔叔好。”说着松开两只手,挣着要下地。

“娘娘,重,放念念下来。”

小家伙脚一站地,就睁着两只机灵的眼睛上下打量他,有点戒备,似在估量这个吓人的叔叔会不会伤害他娘亲。

董明月一时有点怔愣,停一下才伸手摸摸他的头道:

“这是你儿子?”

她微笑点头。

他却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久久才道:

“你……嫁人了?”

她却不回答,牵着他的手,三人一起往家里走去。

正文 朋友是一辈子的事 1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董明月梳洗完之后又刮了个胡子,从客房一出来,付子欣不由发出如此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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