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存竫的事情如平地风波,一夜之间很多的风向都在跟着变,凌藏情也跟着忙得焦头烂额,可是证据做得无懈可击,随白和唐平都说看不出破绽,那就真的是没有破绽了,摆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是就是这样的事实,凌藏情却不敢搬出来,只是拼尽全力压着。
商务车缓缓行驶进凌家主宅,首先下车的是凌藏情跟着他下来的是随白,门口匡英在等着,平时总是偻着的腰这会儿挺得笔直,满头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匡英看到凌藏情下车后走下台阶,对凌藏情说:“老爷在里面等您。”
凌藏情点头表示明白,转身抱起两箱车内的文件,对身后随白说:“都搬进来。”
随白不敢假他人手,亲自一箱一箱把文件搬进了屋,也没人敢插手来帮他。
十几个箱子堆在了凌教天的书房,凌藏情和随白来回跑了好几趟,凌教天坐在书房里,看着他们一趟趟来来回回。
“都在这里了。”凌藏情放下最后一箱对凌教天说。
凌教天扫了一圈:“坐吧。”
凌藏情和随白一起坐下,两人坐定,凌教天随手翻开靠自己最近的一个箱子,抽出其中一本,翻开。凌藏情盯着凌教天的手,随着凌教天的翻动眼睛跟着转动。凌教天看了两页就合上了,面无表情:“都是这样的?”问凌藏情。
“是的。”凌藏情老实回答。
“我知道了。”一句之后,再无下文。
凌藏情摸不定凌教天的意思,只能跟着沉默。
这边凌教天和凌藏情一并寡言,随白只觉百感交集,这是把包袱都甩到他这个外人身上的意思吗?
随白轻咳一声清清嗓子:“凌董。”这是在请示凌教天能不能开展话题凌教天看向随白,看起来是默许了。
“您觉得这个事情,怎么处理比较合适呢?”随白硬着头皮问。
凌教天又扫了一眼满屋子的纸箱,这才缓缓开口:“这事情你们两个决定就好了。”
随白默默骂了声娘,脸上却不动声色说:“这事关重大,我想还是召开董事会请大家共同定夺比较合适。”
“藏情,你觉得呢?”凌教天点名凌藏情。
凌藏情苦着脸:“爷爷啊,这么大的事情,我是真的做不了主啊!我也认为还是大家一同商量比较合适。”
凌教天不咸不淡看了眼凌藏情,随后用同样的表情看了眼随白,随白不知道凌藏情是怎么应对凌教天这样的眼神的,也不敢去偷看他凌藏情的表情,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虚得腿软,就差那么半分推力就会站起来大喊:是的,我和凌藏情是一伙的!我们就是想把这事情拉到台面上,让凌存竫再无无力回天!
“当然。”就在随白觉得自己快控制不住自己双腿的时候,凌藏情又开口了,“这事情毕竟事关二伯,如果真拿出来供大家商讨,那是再无回转余地了……”这是哪一出?凌藏情这是要临时改章程?台本上没有这一段啊,随白有种想从口袋里掏出小本本来对台词的欲望,虽然他知道并没有这种本子的存在,但是他暗下决定,出了这个门一定要买一本来,以后和他凌藏情同时出现在任何一个场所之前都要和他对好每一句台词!
“所以,我想请爷爷给想个主意,我怕自己年轻做事顾此失彼不能面面俱到,到时候伤了大家的心。”凌藏情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在边说边深思熟虑,如他所说的想要顾忌到所以人的感受一般。
“你是做家主的人。”凌教天的威严哪怕是心平气和陈述着简单的句子都能体会得出来。
凌藏情苦笑着:“所以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那也是你自己求的。”凌教天说。
凌藏情一愣,笑了:“是啊,是我自找的啊,所以,爷爷啊,您帮帮我吧。”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凌教天反问,“这事情前因后果清清楚楚摆在你面前,要怎么做你难道不清楚?要我帮你,帮你做什么?安抚存竫?有这个必要?他现在比谁都清楚,这苦果是他自讨的!还是说你要我帮来你收拾天汇的烂摊子?”
凌藏情被训斥得不敢抬头,闷声说不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凌藏情摇头。
“那就是了。”
“那……”凌藏□□|言又止。
“要说什么直说。”
凌藏情抬头:“那本来给二伯留的位置,现在怎么办?是直接让存志堂叔顶上吗?”
凌藏情的问题问出随白只觉自己被人一盆冷水淋下,顿时清醒了,原来是这样,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可是他怎么想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对,原来是这里不对。所有人都认为扳倒凌存竫最大的受益人是凌藏风,实则不然,凌存竫本来就要退位了,他凌藏风这个时候针对凌存竫只会给他一个落进下石的骂名,凌藏风这么聪明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叶程的原因被逼无奈才不会出此下策。如若有人想到这里了,排除了凌藏风,那么下一个被怀疑的人必然就是凌藏情,而且一旦深挖说不定就能挖出方东理来,而一旦查到方东理,那他凌藏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方东理只可能和凌藏情是一伙的,到时候不仅仅凌存竫连凌藏风都会恨凌藏情入骨。这事情不管是谁做的都干的非常漂亮,一箭多雕,随白忍不住都想在心里佩服了。事实上,凌藏情一句话点破了一切,除了他凌藏情和凌藏风,还有一个人会受益——凌存志。凌存志在天汇有几个月了,上头有凌存竫和凌藏雅压着,他才是凌存竫退位最直接受益人。随白冷汗浸湿了衣衫,这凌存志不显山不露水,他从没想过凌存志会有这样的心智,想来身后有人在指点吧,这个人,这么看是很明显了,方东理。
随白不经意般看了眼凌藏情,这人一脸稀松平常,看上去感觉刚才那提议只是随口说出一般,他越是这般随意的样子越让随白心慌,随白很快转开眼神看向凌教天,凌教天似乎也被他的提议吸引住了,收敛眼神,心里盘算着什么。
“存志啊。”凌教天想了许久才幽幽出声,“我看不太合适。”
凌藏情的提议被否定了,随白一喜,这说明凌藏情的话戳到了凌教天,他也想到了深层的问题了。
凌教天说完一句再次开始思考。
凌藏情也不着急,默默等着。
凌教天这次想了很久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似乎可以称作愧疚的神情对凌藏情说:“藏情啊,有件事情,我怕是要和你商量。”
凌教天的话还没说话随白的眼睛已经转向凌藏情,紧盯着他脸,眼睛眨也不敢眨,生怕漏过了他任何一丝表情,然而他什么也没有捕捉的到,只有那故作疑惑的笑:“爷爷您说。”
“我想,只有存端能稳住天汇。”凌教天一字一句说着。
随白的呼吸在听到凌藏情父亲的名字的瞬间屏住了,他自认自己不了解凌藏情,不仅仅是不了解,他根本连凌藏情这个人的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都感觉不到,他所流露出来的喜怒哀乐永远都如同是随着时间地点人物的不同计算好一般恰到好处,但是他现在却清楚感觉到了坐在自己身边这个人瞬间膨胀到极点的愤怒,仿佛能够撕碎自己身体一样,只是一瞬间便消失的愤怒,随白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稍瞬即逝的情绪让随白怀疑那只是自己的错觉,盯着的人现在正满脸的苦恼撒娇一样抱怨:“爷爷啊,这不是在打我自己脸吗,您能不这么欺负我吗?”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凌教天虚心请教。
“不如,我去代父从军,您回来主持大局?”凌藏情试探性地问。
凌教天淡淡看了凌藏情一眼:“你觉得你比你父亲合适?”
凌藏情泄气瘫倒在沙发里,无奈回答:“不觉得。”
“那就这么办吧。”凌教天一语定音。
随白跟着凌藏情出了凌教天的书房,门关上的瞬间,他感觉凌藏情打了个绊,他反应敏捷伸手扶住了凌藏情,却发现凌藏情正稳稳站着,忙抽回手,凌藏情不觉有异,回头看他只当他是有话要说:“怎么了?”
随白只好说:“出去再说。”
两人出了门,做进来时开的车,随白发动起车,车一点点开出凌家。
随白不知道怎么开头,闷不啃声一门心思认真开车,凌藏情却主动说话了:“这件事,是我没想清楚,急进了。”他先是做了检讨。
随白手里方向盘一个打滑车飘了个弯,他定神扶住方向盘:“您这话说得……”
“我也是进去看的凌教天那老神在在的样子才明白。”凌藏情不管随白的客气,接着说,“其实这就是他凌教天心里最透彻了,所以他才不慌不乱,他知道这些都是二房做的,清楚得很,凌存竫这几年一点点坐大,他其实比谁都想削弱凌存竫,现在这是多好的机会,拿下凌存竫然后用他最听话的棋子——我父亲去牵制凌存志,顺便一手把我逼入窘境,现在谁都默认这幕后黑手就是我了。”
随白不知道说点什么才能安慰凌藏情。
凌藏情突然一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