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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回 一念成魔

作者:纸扇留白 当前章节:655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0:27

“先生――”

明玉湖底,霜雪冰封,他迷离之际,看见黑衣青铜面的少年逆着水光朝他游来的身影,恍惚从天而降的神明。拉他入怀的臂膀坚决而有力,他清晰记得少年胸膛炙热的温度犹如烈日骄阳,瞬间驱赶尽四肢百骸的阴寒。

他第一次觉得温暖,贴着少年的胸膛,听他有力蓬勃的心跳,眼前明亮如墨玉的瞳眸里映着自己苍白的脸,也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冻僵的身体突然发烫发热,烧得心跳莫名悸动。

如今,这般冷,又被推进冰封的湖底吗?夏景桐硬撑着沉重的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一群面目模糊的灰影。

冲在最前方的少年稚嫩哭泣的面庞突兀地落尽眼底,七皇子夏景桐猛然惊醒,挣扎喊了一声:“铜钱儿……”

如折翼的鸿雁从高空跌落,重重摔到了地上。

昭和公主、夏景晖、太子即便是花十二也不曾料到有此变故,一时都忘了言语,都怔愣望着持剑而立的皇甫端和。

皇甫端和面无表情地拿“莲姬”指着夏景桐,剑尖的血滴到地上,是鲜艳无垢的红。

“皇!甫!端!和!”

昭和公主的尖叫声乍起,夏景晖第一个回神,弹一枚玉石打落了皇甫端和的长剑“莲姬”,正要冲出去,却见夏景桐捂着胸口挣扎站起,突然放声大笑。

凄厉哀绝的笑声飘荡在空中,犹如鬼泣。

“皇甫端和,你当真……负我?”他抬起头,染血的面容明艳媚丽,眦裂的眼神犹如迸溅着星火。血晕染着红衣,几缕蜿蜒血迹顺着细白的胳膊流淌到手背,又被不着痕迹地藏到身后。

皇甫端和神色冷淡地开口:“臣的娘子只有幕莲郡主”。

“幕莲郡主?”夏景桐忍不住大笑,充斥着讽刺的嘲笑,听着却像嚎哭,“可惜!真是可惜!你的娘子早就死了!你抱着那堆黄土去洞房花烛,去白头偕老啊!!”说罢,神色一凛,手指飞快结印,不等夏景晖阻止,一掌打翻了大厅外附近的假山,逼得藏在假山里的天音坊主护着幕莲郡主逃了出来。

“住手!”夏景晖飞身跃起,一手钳制住夏景桐,同时朝天音坊主低吼:“带她走!越远越好!”

“放开我!”夏景桐念起蛊诀,朝幕莲郡主伸出手,气势万钧,冷喝道:“回!”

盖头被风掀起,惊慌无措的幕莲郡主躲在天音坊主身后,额头隐隐浮现出一枚印记,那是黄泉钉。天音坊主拉着幕莲郡主的手腕,源源不断地送入蛊力,竭力抗拒着那股让她烦躁不安的力量。

此时,夏景晖抬手劈向夏景桐的后颈,想把他劈晕过去,哪料耳边突然响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笛声。

“这是……镇魂!”昭和公主像失了魂魄一般看向花架后,那里早已没了花十二的身影。

受笛声影响,夏景晖行动受制,只这瞬间,夏景桐竭尽全力的一掌打了上去,同时身后骤响起破空声,只来得及分辨是几枚细如牛毛的针,他可以轻易避开,可一旦避开,它将正面刺中发狂的夏景桐。

夏景晖无奈之下,只得生受了一掌,借力打力,将细针尽数打散。

“三哥!得罪了!”

夏景桐趁机挣脱,指尖不知从何处勾起一滴血,弹指一挥间,天音坊主被震地松手后退,幕莲郡主额头的印记顿时变得清晰。

“回!”夏景桐一声冷喝。

只见一枚通身漆黑的长钉缓慢从额头抽离。黄泉钉离体,鲜活的肉体刹那间腐烂成骨,倒在了假山旁。

从始至终看好戏的苗疆王惊叫一声扑过去:“莲儿――!”

“怎么会!”上君雪一时愣住了,但他反应极快,长剑如虹刺向夏景桐,杀气腾腾,墨黑的眼里翻滚着挫骨扬灰的恨。

太子惊道:“阿雪不可!”

长剑未刺中夏景桐,半道上夏景晖抄起剑鞘迅疾一翻,将长剑收进去,上君雪欲用力抽回,手腕一疼,却见他反手一抄,连剑带鞘一并带了出去。

飞出去的剑鞘击中夏景桐后背,身子晃了晃,躲过暗中袭来的暗器,下一刻夏景晖踏风而起,落到他身后,手起掌落,击中夏景桐后颈。

夏景桐早已是强弩之末,虽察觉到身后异样动静,但是来不及躲开,眼前一黑,便彻底栽倒下去。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昭和公主道:“夏景桐身负重伤,性命危在旦夕,本宫做主:暂押皇宫凤鸣殿,听候父皇发落。”

不等众人抗议,夏景晖抱起夏景桐飞身离开,瞬间不见了踪影。

“在场宾客――二品以下官员一律关押,逃走的抓回来。太子、苗疆王跟本宫回宫复旨!”顿了顿,昭和公主突然冷笑,朝他们一个个望过去,最后停在突然出现在人群里的花十二身上,语调越加阴冷:“你们谁敢散播谣言,小心诛连九族!”

昭和公主的气魄非常人可比,一番话下来,愤怒的苗疆王也不敢不从。

不过一会儿,熙攘的大将军府就被清空。上君雪跪在幕莲郡主的遗骸前,碎发散落在额前,遮掩了面容,只隐约看见碎发下雪白如冰雪般的轮廓。

周围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轻若微风的声音:“把黄泉钉推回去,她还会活着。”

上君雪疑惑地抬头,眼睛被阳光刺了一下,晃神的片刻,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花十二……十二……”

茫然地望着前方,落寞地想:又被抛下了,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被抛下的只有他一个人。

杜珩走过来,请示:“二品以下的官员已经全部收押,其他宾客怎么处置?”

上君雪垂眸看向幕莲郡主的遗骸,冷道:“昭和公主没有指示,那就放了吧。”

放了啊……

恐怕明天又要闹得满城风雨,杜珩边走边想,忽然看见天边有一道火光,随口喊来个天引卫,把头目的意思传达下去,自己慢慢悠悠地又去找皇甫端和。

“一次都没用过呢,多可惜呀!”

杜珩边走边叹,找到皇甫端和的时候,婚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精致华丽的婚房付诸一炬,皇甫端和站在婚房前,灰烟中低垂悲怆的面容犹如遗失伴侣的孤狼。

“你……还好吧?”杜珩问完,自己都觉得问得真蠢。

皇甫端和看过来,却勾着嘴角,笑得甚是轻佻:“我很好,倒是你,怎么一脸要哭的可怜样儿?”

“屁咧!”气势汹汹拎住他的胳膊,“知道你可怜了,跟哥们喝酒去!一醉解千愁,今晚不醉不归!”

皇甫端和煞有介事地点头:“好,你请客!”

小柒跟着花十二回花町阁,一路上都在追问:“老板不管铜钱儿了吗?”

花十二好脾气地解释了一路:“没有不管。铜钱儿被三殿下带走了,前途无量,跟着我才是耽误了他。”解释到最后口干舌燥,小柒才消停了些。

走到柳曲街,小柒突然挣脱他的手,站在那儿不走了。

“又怎么了?”按住突突乱跳的额角,花十二耐着性子问。

小柒看上去很伤心:“你不管铜钱儿,还害先生,我……不要跟你走!”

小孩子闹起性子也是很愁人的

“我没有不要铜钱儿,没有害你的先生。”花十二斩钉截铁地态度,就差指天发誓了,“铜钱儿想学功夫,三殿下肯教他是他的福分,你该替铜钱儿高兴才是。”

小柒嘟嘴,闷闷不吭声了。

花十二又道:“铜钱儿随时可以回来。”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花十二去拉小柒的手,拽着他走。

“不!不要!”惹急了小柒,小柒也会咬人。

花十二拖拽着小柒走,突然手臂一疼,回头看,小柒正抱着他的胳膊当酱肘子啃。

花十二也不是没有脾气的,直接把小柒推倒,怒道:“我不管你了!你爱走不走!”

小柒的倔脾气上来,竟然吼了回去:“不走!我就不走!”

“你――”现在一个两个都敢爬他头上作威作福了,花十二气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瞪得眼眶几欲眦裂。

“你害先生!拿暗器打先生,还吹笛子!”小柒理直气壮地指责,一脸的不服气。

一道惊雷劈在花十二的脑壳儿上,身子晃了晃,随即怒火攻心,烧得花十二气急败坏之下干脆承认:“是!是是是!我是坏人!害你先生的大坏蛋!”

小柒一愣,下意识反驳:“你不是坏人!你害先生,可你不是大坏蛋!”

“怎么不是!”似是忆起了往事,幽绿的眼眸如黑夜蛰伏的恶狼兽目,“我为了活命害死先生,现在为了得到夏景桐还要先毁了他。贪生怕死、工于心计,难道不是坏人吗?”

“没有……”小柒抽了抽鼻子,通红的眼睛浮现出一层泪光,怯怯地打量花十二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兔子。

“可是……不后悔”,花十二突然变得冷静,仿佛之前的愤怒悲伤只是小柒的错觉,“走,回去吧,我教你怎么得到皇甫端和。”

他拉起小柒的手,这回小柒异常乖巧,不吵不闹地跟着,哭也哭得很秀气。

皇宫,凤鸣殿。

几位年迈的御医各司其职,药方子改了再改,忙活了几个时辰,等涩苦的药汁灌进七皇子的嘴里,卡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原位。

三皇子夏景晖从始至终守在塌前,手里捧着夏景桐刚脱下的红装,或者说是一件血衣。

昭和公主来的时候甚是惊讶:“怎么伤这么重?”

遍体鳞伤的模样只皇甫端和那一剑达不到这种程度。

夏景晖叹道:“他去大将军府的时候已经受伤了”。

“是上君雪?!”昭和公主玲珑心窍,立即明白了其中缘故,忍不住伸出纤纤玉指戳了夏景桐一记,落下去的力道却轻得像是羽毛拂过,“父皇让上君雪幽禁你就是防着你乱来,你倒好,拼了命去当情种,结果呢,沦为别人笑柄就罢了,还搭上自个儿尊贵的身份。活该!真真活该!”说到最后,自己都心疼了。

“天引卫奉旨明为保护实为幽禁景桐。即使景桐硬要出宫,上君雪奉命阻拦,下手也未免太重!”夏景晖向来对朝中事敬而远之,这次见血缘至亲重伤至此,不禁对上君雪心生不满。

昭和公主却是迁怒于皇甫端和,喊来侍女,指着血衣吩咐:“将它拿给皇甫小公子,就说是本宫送他的谢礼。”

夏景晖依言把血衣递给侍女,了然道:“你气他做什么?他也是逼不得已的。要不是皇甫端和这看似凶险的一剑,景桐早已进了司法使大牢。”

“哼!”昭和公主斜他一眼,笑道:“装什么正人君子,明知我想气他,你还把血衣给他,这不是口不对心是什么?”

“呃……”夏景晖难掩赧然神色,还要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我与景桐血浓于水,偏心他不对吗?”

“对!真是对极了!”昭和公主忍都忍不住,笑得凤眼弯弯犹如月牙儿,哪还有公主的矜持与端庄,“三哥,你若不是我三哥,我一定要嫁你!”

“不必了!”想也不想地拒绝,简直没有丝毫的余地,“我还想多享几年清福,你若想玩儿,大可去找太子。太子跟上君雪闹了这出,够你玩儿的了。”

昭和公主冷下脸,哼道:“你转移话题的技巧真是糟糕透了。”

夏景晖:“……”

“景桐破坏了婚宴,有你我求情,最多禁足个把月,唯有幕莲那丫头的死是个麻烦。”

“如果不是今日景桐收回了黄泉钉,谁也不知道幕莲死了,”夏景晖神色凝重,亦是无奈,“黄泉钉连接着生与死,是一种古老的巫术,景桐自幼爱钻研奇技淫巧,学会了也不稀奇。不管他因何缘故杀了幕莲,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苗疆王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太子再从中作梗……”

“哼!三哥,此事可大可小,”昭和公主看似胸有成竹,“只要景桐不承认,谁敢定罪?大不了本宫费点儿心思赔苗疆一个幕莲郡主就是了。”

夏景晖失笑道:“你又想到什么鬼主意了?”

“嘻嘻,不能说”,昭和公主卖了个关子,漂亮的眼里满是算计,掩唇低笑道:“三哥,你就等着瞧吧!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看我怎么讨回来。”

花十二,债主之一,此时正优哉游哉地跪坐在茶几前沏茶,茶几另一边是小柒俯首贴耳地跪坐着,纵然心有疑惑也没有擅自开口,乖巧的模样儿看上去像是请先生指点迷津的学徒。

沏好茶,倒了满满一杯茶水,花十二眯起狭长狡黠的狐狸眼,看向小柒的眼神幽深地如同黑夜下的万丈深渊:“水满了,装不了其他东西,你说该怎么办?”

小柒愣了片刻,答道:“把水倒了,就能装了。”

“很对!”含笑的嗓音低沉而沙哑,越加温柔,“皇甫端和喜欢夏景桐,好比这杯子加满了水,你挤不进去,可是把水倒了,杯子空了,你还装不进去吗?”

“可是……”小柒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他跟先生两情相悦,别人插足不了的!”

可一想到今天皇甫端和对先生的冷酷无情,小柒又犹豫了,或许他们……并没有那么两情相悦。

“他们走不到一起的”,那温柔含笑的嗓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般,一点一滴地渗透着,“你的经历不同于铜钱儿,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世间只有一个皇甫端和,你错过去,就只能找别人了。”

小柒低下头,秀气白净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花十二可以清楚察觉到他瘦弱的肩膀在颤抖,透出的无力和孱弱让他的心一阵抽痛。

“他不嫌弃我,我想找他,不找别人。”少年稚嫩的哭腔里连抽噎都很克制,他跪在地上乞求的模样如同他的身份一样卑微。

花十二忍不住拉他起来,却并未看他满是泪痕的脸,仍自顾自道:“两情相悦的皇甫端和与夏景桐如今有了隔阂,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小柒,你甘心不要吗?”

小柒听见自己动摇的心鼓动地如春雷拂过大地,春芽萌发般的力量在躁动,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花十二默不作声地等,等了不知道多久,也像是一瞬,小柒的声音迟疑地响起:“我比不过先生,他不会喜欢我的。”

“不喜欢又如何?”花十二淡淡一笑,眉宇间竟透露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狂傲,“你是唯一一个能陪伴皇甫端和的人,这就够了。”

“唯一一个?”小柒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睛变得异常明亮。

花十二又道:“天晚了,你去睡吧。”

他没有停留,逃离一般地夺门而出,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

花十二仍坐在原处,举起一杯茶做出邀请的姿态,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苗装打扮的青年踏进来,高瘦的身形看上去像是一把拉开的□□,也像一头瞄准猎物的野兽,冲着花十二蓄势待发:“你想做什么?”

“你应该问我想要什么”,花十二无奈地扶额趴在茶几上,“慕刃世子,你终于舍得醒了?你昏迷的这几天可花了我不少药钱呐。”

慕刃选择无视,走到他面前,坐下,说:“当年你欠我的人情,现在还了。”

花十二:“……”

“多行不义必自毙,劝你好自为之。”

花十二虚咳道:“刚沏好的茶,喝吗?”

慕刃推开茶盏,言简意赅:“都是聪明人,有话直说。”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跟世子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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