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行程紧迫,四人未在衡山待得过久,好声劝慰了那小弟子几句便下了山。
几人至此难起兴致,周身疲乏觉不到分毫,却是更生了几分急切——见此思彼,想人世无常,一日不抵火云,心中便一日难安,生怕温澈一处多生变故。
晚夏将至时,四人终入火云界内,峰峦之上浓绿茵茵掩映着的重重锦宫已是遥遥可望。
祝归时单手勒停马匹,定定瞧了身侧的慕歌青良久,“已至火云,你还要跟着我们?”
慕歌青回望过去,细细研看了祝归时眸色神情,淡淡道,“你不希望我跟着你了。”
“自始我便不愿你跟着。”
“我不教你为难,便不跟着了。”
慕歌青笑笑,语音轻松,勾着的唇角弯着的眉眼仍是往日里的妖孽之色。话才说罢,不及音落,慕歌青一收缰绳调转马头,果然走了。
沈琼华瞧得目瞪口呆,急忙看了看祝归时,见他也是有些怔然,显是没料到那人走得这般痛快,不由道,“他这个人,身处毒门时真是骗惨了我们,可他后来出师门,却是一心为你。你就这样要他走了?”
祝归时瞥他一眼,神色冷凝,“走了才好。”
言罢便打马向前去了。
沈琼华哑口无言,惑然瞧着温言,“先前一路行来都没有赶人,才入火云就改了主意了,这是怎么了?”
温言控着逐影离得他近些,回道,“想来是温家家主到了。”
“怎么?”
“事关先生,温湛纵是身在天涯海角也是要赶来的。其人很是护短,祝归时彼时受了慕歌青一掌,这账,不知温家主要如何与他清算。不论手段为何,当是不会教他好过。”
沈琼华了悟地点了点头,“时至今日,祝公子果然只是面上嫌弃慕歌青。可那人半点不知,竟就这样走了。”
温言却是轻瞥了眼慕歌青离去的方向,眸色不定。
沈琼华驱着追风赶到祝归时身侧,正见他回头朝着慕歌青离时的那方瞧,当下问他道,“你舍不得他么?”
祝归时一下子瞪过去,“谁舍不得他!我是生怕那个无耻卑鄙擅谎言长作假的小人反悔追过来!你不要再提他,听到没有!”
沈琼华被他这番嘶吼吓了吓,在马背上连连点着头,追风更是小跑着离了祝归时远远的。
到得火云教山下时,竟见着萧怀眠与另一缎锦轻衫的男子领了人亲自相迎。三人立时下马,急急奔了过去。
祝归时当先唤了一声,“师父。”
沈琼华心中想着,那与萧怀眠相隔甚远站着的锦衫男子应就是温湛了。偷偷瞧了瞧,只觉其人眉眼果真与自己惦念了十年的恩人有几分相像,可又觉着他眼中尽是凝肃沧桑,与温九公子的润泽雅度很是不同。
自金珠启出的薄绢经由温言手递与了萧怀眠,马匹也交由小弟子带去了千里居。温湛瞧着萧怀眠护那绢护得紧,冷冷哼了一声。
萧怀眠却是半点不计较,只苍白着面色转身上山。
几人随着上行,一路皆是寂寂无言。
才至火云,众人不及歇息便俱皆赶往温澈所在的暖室。
小一辈虽是精修功法,到底是及不上当今江湖两大门派之首,无人可为此接经续脉之法的施行护法,故而进不得暖室,只得候在其外。
不过顷刻,却听得室内吵得厉害。
温湛一把扣住萧怀眠,冷声道,“你真气损耗十年,前些日子心力受损,淤血入心不散,这要命的时候,我不能要你来施这接经续脉之法。九弟的命,我赌不得。”
温言的密信传抵火云时,萧怀眠正自暖室为温澈蓄了真气出来,信才到手,入眼“还魂珠”三字未及欣喜,便见着了此珠由来以及终了所依托之物,瞬时心骨大痛,真气乱行。待回了神智,青衫早便染了满襟红血。
萧怀眠静了静,淡声道,“我满心为他,自是己身殒命也舍不得他出了半点事情。”
温湛却是冷笑一声,并未答话,显是仍未松口——此情此心放于当年,何至有今日景象今时痛心。这人只说得好听罢了,哄一哄九弟还行,他是万万上不得当的。
萧怀眠本是矜傲惯了的人,这时对着温湛却是半点恼意也无,只稳稳道,“当年之事,萧某万死犹轻。只是今日接经续脉确是要经我手。非关其他,只一点,”他顿了一瞬,续道,“此法诡谲,幼清昏睡无法自施,旁人动手,中途不知会有何变故。他怨着我,你我之中,总是你留着命最好。”
室内自此寂然。
急急赶来的温柔紧紧攥着沈琼华的袖口,身上抖个不停,连着唇色也浅了几分。沈琼华心中同是惶惶,另一手竭力抑了颤意拍了拍温柔的肩头。
回眼看去,温言眉间深锁,冷凝神色胜过先前所见。
温湛端稳的语音清然传出,“我来护法。你切记留着这条命。江湖不见也好,不死不休也罢,皆是九弟说了算,你留着命见他。”
是年初秋,温澈转醒。
沈琼华被温言带去见他念了十年的恩人,见着门外痴立的萧怀眠,思来想去仍是不知要如何作为——他与温言,在这二人事中,终究是局外人。
温澈形容虚虚,气血不济,故而面色很是憔悴,加之十年枕玉,真气未通,身上施不上力气,只一双眼仍见当年华彩。见着沈琼华来,便软着手招了招,要他坐到塌边。
“小顾与我说了些许,我便记起你了,”温澈依靠着棉枕,笑着瞧了瞧沈琼华,清润微哑的声色缓缓漫开,“当年我折返回去,见着那处村落尽为残垣,我寻了你半年之久亦是不得其踪。今日相见,你果真如我当年所料,生了副琼华之姿。”
“大概是因了温九公子给的名字好,我努力了朝着这名字长,总算没辜负了。”
温澈听了,笑意愈深,与一旁的温言道,“你这心上人真是有意思,难怪你说他样样皆好,得他相伴,往返一路便不觉困苦,”转而对着沈琼华更是柔了声色,“我当年所为实是算不得什么,却劳你牵挂十载,又不顾险阻,上山入海,温九受之有愧,在此,亦要多谢你。”
沈琼华急急起身,连道不是如此,温澈却笑言,“别急别急,你坐在这儿,”安抚了人又道,“待我再入江湖,挣着了好东西送你,好不好?”
沈琼华连连摇头,“江北火云与江南温家,上上下下,人人都尽了心力,此行一路,我还要麻烦温言分心顾着我,实在是没多大用处。”
温言走近两步,悄悄勾住了沈琼华的指头。
温澈笑了笑,只当没瞧见,“归时与我说你很是厉害,”转而半真半玩笑着道,“将来江湖相见,要劳你帮衬。”
沈琼华哈哈笑着,连连摆手。
温言闻听此言,隐隐知得他是再不愿待在这伤心伤身之地了。
他斟酌了字句,想着要温澈多留些时日养伤才好,“江湖还是那样,为名为利为情为义。先生早年俱皆见识过了,倒不必急着出山。”
温澈但笑不语,显是已笃定了打算。温言心中明了,不再言语。他早前便定了意——留与离,俱皆依着先生,绝不挟情谊做强留。他想得通透,心中却仍是涩然。
“先生的药该是好了,我去取,你留在此处陪他说说话。”
沈琼华点着头,乖巧地应了。转头便与温澈言说起两人别后的趣事。温澈听得高兴,问了些他与温言的事,终了欣慰感叹道,“你与小顾心有灵犀,彼此念惜,这很好。”
沈琼华笑了笑,却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心有灵犀?”
“嗯?”温澈怔了怔,“你觉着没有?”
“戏歌话本里时时说心有灵犀,可这世上哪里有人是完完全全懂着另一人的呢?”沈琼华轻道,“我与阿言如何亲厚,可诸多事端想法若不明言,彼此也是不明不解的。”
温澈听得怔然,忽地忆及昔年夏侯昭上山来,诸事为难陷害于他,可自己却一字未与萧怀眠言说,后来只觉萧怀眠那般待他,便是心中并不爱重,若前去辩解,恐得人一句矫情不自知,悲而作罢,遂狠了心亲断情念。
沈琼华瞧他神色怔然,只以为温澈是身上疲乏,当下唤了他两声,小声与他道,“温九公子,不如我先走了吧,我怕扰了你。”
温澈回了神志,与他笑笑,轻勾着的唇角仍是二人初见时那般的温柔,“我没什么事,你别挂心。去玩儿吧。”
沈琼华小声应了,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门。
温言端了药碗,正见着沈琼华。那人轻着足音向他走来,小心翼翼道,“温九公子好像是累了。”
温言瞧他这般谨慎模样,不禁笑了两声,倾身过去亲亲他的额角,“在那边的小亭里等等我。”
沈琼华应了声,才往那边走了几步,便见萧教主仍是先前身姿,立在庭中一动未动地盯着温澈的房门瞧。
“他好么?”
沈琼华未及问好便听了这一句问,想他十年相思,如今等着了人醒转仍是不可解,不觉乖乖回道,“还好。只是,旁人千言未及教主一眼亲见。”
“我才自刑堂出来,沾染了一身血腥气,不好扰了他。”
沈琼华听得“刑堂”二字,先是不解,继而起了一背冷汗——这世间,可得萧教主亲自上刑的,只有那一人了。秋梧山庄一别至今,已是许多时日,那人竟还未死,苟延残喘着在火云刑堂中受尽折磨。
是年晚秋,江南温家备了马匹车辆,迎温澈重回温家。萧怀眠未作拦阻,只去了画阁密室,取了温澈那一柄秋水剑,拭了数遍,交还给了他的幼清。
温家的车队才行出火云界内,祝归时便见着了个熟人。
那人素色秋衫,一副妖孽之色。见着了他立时抱怨道,“你再不来,我恐怕没银子住店,只能在野地里等着你了。”
祝归时驱马上前,“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走了?”
慕歌青笑着凝望住祝归时的眉眼,柔声道,“我在此等着你。”
“等我做什么?”
慕歌青颇为无奈,“你言说引我入温家,怎么又忘了?”
祝归时气急,承影几乎要飞出鞘去,“我没说过!”
“那日我们共登一船,你信誓旦旦的模样犹在昨日,怎么你却是不认了?江南大家教养出的弟子竟是这般不守言信之徒么?”
“你功夫足够好了,不必温家来教了。”
“原来名震江湖的江南温家瞧着我这不入不得眼的三流功夫也是好功夫了?怎么竟是这般水准呢?”
“你太妖孽了,温家搁不下你。”
“一丝一发,皆是父母恩赐,我没法子更变,怎么名门大家这样以貌取人么?”
“你你你,你不要再跟着我,我弄残你!”
“名门大家教养出的……”
“你闭嘴!”
是年冬,大雪连绵,连着江南也飘了三天的细雪。
温家于冬至日收了一名弟子。慕姓,废旧名,更为“恒”——此人毅力坚稳,于雪中跪了七日,心甚诚意甚恳。
次年早春,温家行九的公子温澈重入江湖。昔年玄衣雪刃的桀骜教主随行在后,处处护顾。
人人觉着温九公子不爱着搭理萧教主,可人人皆知旧时两人的轰轰烈烈,便觉着是己身多思多想了——温澈入火云后,两人并行江湖,温澈更是甘愿十年不入江湖,怎么会不爱搭理萧教主呢——这大抵是两人不为外人明了的情趣吧。
只是面容有些像着温九公子的一人偶尔会出现,眸眼怒火烈烈,不作多言,只大开大合着套路招式直直向萧教主攻去,离去时还总是要吓人,“你离着我九弟远些!”
有江湖人言说这人是江南温家的那位家主,有人却道不是——温家主喜怒不形,凝敛有度,怎会是那个面目狰狞声色厉厉的莽夫呢?定然不是的。
江湖被这三人搅得纷纷扰扰之时,温家弟子祝归时备了重礼,乘船入海,经由碧波万顷中鲛人的指引,前往雾霞楚澜,归还那颗救命的千年南珠,谢一份慷而慨之的情义。
沈琼华与温言十指交缠,灿笑若阳地望着海里那青尾鲛人,扬声唤道,“辰灵!”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这文到此就完结了。还有一篇答应了一位小天使的儿童车番外放在了【同笔名微博】上。因为放链接被锁啦,所以感兴趣的小天使自行搜索吧~~
我笔力不及,好在当初设想的人设事件都写了出来,多谢各位看文的小天使包容。我第一次在晋江写文,虽然业绩惨淡,但幸而有小天使没有放弃我,谢谢宝贝啦,么么。
我会努力进步哒~~下一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