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归时传了温氏别业的人来领走了两匹马。
逐影因着离了好榜样追风,性子又回去了先前的骄纵任性,偏要去追着追风,如何都不肯随温家的人走,被温言一指点在颈侧,疼得狠了,才踢了踢蹄子,垂着头随人走了。
“你这马真教人头疼。”
“野性未退,有趣得很。”
祝归时瞥着温言,腹诽这人怎的这样护短。
两人趁着夜色,穿了几道暗巷行到了剑琴阁的暗门处。轻轻叩了三声,朱红小门开了细小的一条缝隙,自内伸了一只素白莹润的手来。
温言与祝归时对望一眼,将各自袖中的青色薄玉递进了那道掌心。门扉轻轻合上,不多时复又打开,着了鹅黄裙衫的少女娉娉婷婷地出现,手上执了琉璃灯盏,嫣嫣笑道,“我家主子候了多时了。小女妘筝,为二位公子引路。”
“有劳姑娘。”
那玉是曲韵给的,后来因了温澈的事情,剑琴火云断了来往,温言的玉便有十年未曾递入剑琴阁的门。温家与剑琴同在江南,又对火云同仇敌忾,祝归时入了江湖倒是来剑琴阁多些。
剑琴阁内植着满园子的桃花,正值好时节,桃色绯红开得漫天彻地,映着九天清清圆月,真是花好月圆的景。妘筝带着两人穿过了数不清的回廊,曲曲折折的将人带到了一间茶室前。
妘筝轻叩雕花门扇,“主子,两位公子到了。”
屋里传来一阵茶盏碰撞的脆响,曲韵急急拉开了门扇。
祝归时上前一步轻扶住了曲韵,低声喊了声“曲姨”。
曲韵应了,又看着温言,“是温言?”
温言轻喊了声“曲姨。”便惹出了曲韵的眼泪。
“十年未见,都长成如玉公子了,真好。”
她与温言的先生,也就是那位名满江湖的温家九公子温澈同年,今时不过三十二的年纪,加之一副花姿冰玉般的妍姿,正正是婉婉美人。此刻却是什么姿态都顾不得的哭出了声,叠声问着温言:
“温九公子怎么样,他好么,他好么?”
温言微微用力扶着曲韵,“不太好,年前再渡真气已化不进六成了。”
曲韵眼尾又红了几分,拍拍温言的臂膀,又拍拍祝归时的肩头,忍着泪道,“不怕,我寻着还魂的消息了。”
祝归时点着头,全没了平日里的倨傲,柔声应着,“曲姨别要哭了,是好消息。”
“对,是好消息来的,进来说,来。”
三人进了茶室,妘筝轻轻关了门,盈盈退了下去。
曲韵在主位上坐了,拈着锦帕拭了拭泪痕,紧着说了还魂的事,“那日我自兰陵回了扬州,路过琅嬛阁,见它门窗紧闭,自那缝隙里却冒了汩汩黑烟出来,剑琴琅嬛算得上有些交情,我断没有回首离去的道理。便带着人撞了进去。”
曲韵闭了闭眼,极不愿再去回想当日破门进去的情形,“彼时惨状我不与你们说了,几经辗转寻觅,只寻着了一个尚有余息的少年人。我见当真没什么生者便带着人抬了那人出去,到了门前,琅嬛的匾却生生砸了下来,横梁也掉了下来,从那里摔出了个玉盒子。我打开粗粗看了一眼,记录的竟是还魂的事。”
曲韵抿了抿清茶,至今想起仍觉心有余悸,“琅嬛出了事情,一夕之间就会传遍江湖,我得了还魂的信儿,不敢在那处多待,掩了行踪便匆匆回来了。”
曲韵自桌上的玲珑盒里取了那小小玉盒递给了温言,“我本想着这是别人家的东西,我却拿了,即使是为了温九公子,我心里也是愧疚的。前几日与你师父通了信才知道,你师父与琅嬛阁主签了约,付了万金千银,定着只要寻了还魂的消息自当给你师父,我这才缓了几分不爽利。”
温言听了这几句,忽地记起沈琼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捏着盒子打开时,心念间却是一瞬想着也不知沈琼华今晚是宿在了什么地方,又想着他功力修为那样一般,不知会不会被人欺负。
盒子里是轻轻薄薄的一张淡青素绢,边角处是撕裂的痕迹,上头还染了几处血痕,也不知琅嬛的人是何等凶险才得着这盒子。绢上只有寥寥数句——
“四月初十,探毕故人子,赠留还魂,自南海归。着榴花红锦衣,身死。”
温言看了数遍,问道,“这有几分可信?”
祝归时接了话道,“你师父不是找了十年,想来看假的是瞧出经验了,问问他?”
“他次次都认定是真的。”
曲韵听着忽地叹了一声,“我怨恨着萧怀眠寡情心狠,十年不愿与火云往来,后来他行事低调得几乎在这江湖上听闻不到了,我忧心温九公子,时时打听着便也知道他总是给温九公子寻着好东西。可我见过公子的惨,时至今日也不信他情深。”
温言垂首看着手里的绢,一字未言。一旁的祝归时暗想着这人若不是敬曲姨为长辈,大概是要出言护短了。
茶室静了片刻,曲韵又道,“那绢上的小角处绘了一簇兰,可看见了?”
两人齐齐低头去找,见着了那小小的兰花。
温言与祝归时是读遍了江湖志的,一眼便认出了这兰花,“秋梧山庄的家徽。”
江湖传奇的还魂始主钟景云,是几百年方出的奇才。心法修为,奇门遁甲,兵刃岐黄无一不精。一手创建的秋梧山庄彼时风光无两,是为江湖第一庄。江湖志里说他“神才引妒”,遭了毒手,双腿经脉尽断,气息全无,却靠着早年制出的还魂珠成功“重返人间”。
钟景云曾与江湖志的其任笔者谢承言说最爱秋日梧桐的景致,最后却是将兰花定为了山庄的家徽。后来钟景云身死,秋梧山庄并未选任新的庄主,一夕之间,诺大的山庄竟是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世人年年去寻,仍是无所踪迹。
曲韵将手边燃了木樨的小巧香炉递了过去,“是了。真假也按着谢承言记载的法子,燃了木樨试过了。素兰当真是变作了莲瓣兰,不消一刻便回复了。”
祝归时小心地熏着那一小簇兰,果真见着了那精妙一刻。
初时有人仿着做了秋梧山庄的家徽,却总也不能成功。仿制的的兰经由木樨香熏过后确是化作了莲瓣兰,却不能复旧回去了。
温言定定看着莲瓣兰,“琅嬛的人竟寻着秋梧山庄了么?”
“琅嬛灭门,已经无从得知了。我猜着多半是,待会儿给你们引见一人,大概能看出些琅嬛寻还魂的端倪。”
祝归时拿着素绢看了看,“与其收着,不如烧了。”
流了关于还魂珠的只言片字出去都会引出不可估测的腥风血雨。
温言在心里明了祝归时的顾忌,便只是在一旁看着,未加拦阻。
曲韵刚要去拦,一道少年音清清响在了茶室里。
“曲姨。”
蓝绿锦衫的少年倚着茶室内间的错彩门框,怯怯唤着曲韵。未等曲韵应他,这少年看着了一手拿着素绢,一手燃了火折子的祝归时,竟是直直冲到祝归时身边,一把夺了他手里的素绢,气得发着抖叱问,“你为什么要烧了我家的东西!”
祝归时难得有片刻无措,回神过来立即反问,“什么你家的东西?”
“这素绢是秋梧山庄的,”少年狠狠瞪着他,“是我钟家的东西!”
祝归时回身与温言对望一眼,心中各自惊了一惊——这少年是钟景云的后人?!
曲韵快步过去抚着少年的脊背,轻声哄着,“没有,我在这呢他哪里敢烧。你伤才好,别气了。”
接着便将祝归时训斥了一番,勒令他给这名唤钟怀遥的少年人致歉。
祝归时不情不愿地道了歉,又道,“你那绢子还是烧了得好,若哪天教别人知道了,要将你大卸八块再将它抢了。”
“谁信你的鬼话!”
温言蓦地抢身挡在曲韵身前,将犹自气呼呼的钟怀遥也拉到了身后。祝归时手中的剑也即时出鞘。
温言甫一站定,茶室的门扇被强劲的气流冲开,一痕青影犹如轻忽鬼魅瞬间即至。苍白细掌绵绵软软地击过去,看着却是没什么杀力的招数,温言却是看清了那掌纹泛着的微蓝。
温言提了太阿迎上去,避过那人的手掌,直击面门。
祝归时提剑运气护在了曲韵与钟怀遥的身前。
那人功夫平平,身具杂香,温言心中想到这人是何人,心间火起,瞧着破绽,聚了十分真气在太阿剑鞘顶端处点在了那人肩头。缠斗的两人分开,众人才瞧清楚了那人。
妖冶媚丽,眼角眉梢似娇似俏,细看又是藏了几分冷狠,像是生在修罗地狱里的一朵毒花惑人。
那人按着肩头细细打量了温言,轻笑着开口,“小温言都长这般大了。可是萧郎没教你怜惜美人?”
祝归时护着曲韵不让她上前,听了这话,不做掩饰地冷笑了几声。
“你笑什么?”
祝归时冷眼看着他,“笑你毒门之首却没什么自知。萧怀眠恨透了你,击压得毒门只余十三门人,你唤的倒亲热。”
“我与萧郎的家事,轮得到你这个外人说话?”
温言眼里藏蕴着寒冰,语声里裹尽冷霜,“夏侯门主,你自重。不要乱入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