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应该直接就走了吧。”
“那这可能就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吧。”
“是吧。”
柳原宗司的眼睛垂下去,露出非常疲惫的神情。
“怎么了?昨晚熬夜做实验了吗?”
“嗯,稍微……那须川小姐上吊了。”
“那须川小姐吗?”
就是我刚来这边工作时,给我介绍焚化炉的女研究员。
“是吗?太可悲了。”
“确实很遗憾。”
这就是我跟他最后的对话。
柳原宗司推着推车,往研究楼的方向走了,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茂密森林的那头,我才开始工作。以往都是操作控制面板打开炉门,但今天这个最终日却不同以往,我先将台面上的箱子放到地上,然后掏出了藏在包里的工具—一把可折叠的锯、一把榔头和一把凿子。我要用这些把箱子打开。
塑料箱的盖子看上去是被黏合剂封住的。我把凿子的刀刃插进盖子和箱体的接缝处,然后用榔头敲打。至少最后这一个,我不打算焚化,而是要带回去,亲手为其建个墓。在远离研究所的其他地方,举行葬礼来寄托哀思。
打开箱盖的工作比我想的要难很多,即便用了凿子也无法扩大盖子和箱体之间的缝隙,甚至都没能将凝固的黏合剂削掉分毫。我也试过锯开,但就算拼尽全力到锯条都快断了,也还是无法留下哪怕一条口子。干着干着我已经满头大汗、疲惫不堪,平时没什么机会用到这些工具,一个不小心就被打滑的凿子弄伤了手指,血滴到了箱子上。我下意识地按住小腹,那个不能生育婴儿的小腹。
需要能够破坏箱体的工具,还有什么能拿来用呢?我四下寻找着。有了,我准备赌一把。
用控制面板打开了炉门,将箱子放入炉子内部。在没有关闭炉门的情况下,我开始点火操作。门设有焚烧开始后自动关闭的程序,但被我用椅子卡住了。木质的椅子夹在铸铁门扉中间吱嘎作响,却依然挣扎抵抗着。液晶画面上显示程序错误,怎么也点不着火,只好切换成手动模式。我的计划,就是用焚化炉来破坏箱子。
炉门大开的状态下,低频的振动传遍了整个炉体。火焰在炉内升腾,炙热与明亮四溢,朝着站在炉前的我涌来,令我大汗淋漓。我把手遮在眼前,眯起眼从指缝间看过去,监督着箱子燃烧的程度。塑料的外壳慢慢被火焰融化,开始变得焦黑,刺激性的臭味扑面而来。在箱子完全熔化之前,我停止了炉子的运转。
火虽然灭了,炉内却依然高温,没有时间等它冷却了,随时都可能有人来焚化炉这边,如果我干的事被发现,一定会立刻遭到制止。炉子前面有个临时搭载箱子用的金属台子,我把它横过来,边缘抵着腹部支撑住身体,然后上半身探进了炉子里。即使万分小心不去碰炉子的内壁,异常的高热还是刺痛了皮肤。整个箱子都在冒烟,散发着树枝燃烧的味道。我的手眼看就能碰到箱子边缘了。
突然下身一滑,我下意识用手撑了下炉子内壁。手掌立刻发出肉被烧烤时的尖细声响,我不禁失声惨叫。忍着烧伤的剧痛,我死死抓住箱子把它拖了出来,然后顺势向后摔倒出去。箱子也随我一起脱出了炉口,垂直掉到地上。
砸上地面的瞬间,箱子破裂开来,像摔碎的水果一样,从内部迸发出一股液体,混合了红色和黄色的水扩散开来形成了水洼。一阵药物的味道冲进鼻腔,还夹杂着一股仿佛是各种液体掺在一起的臭味。一坨坨的肉块也掉了出来。我知道,那就是个婴儿。即便他与正常的婴儿完全不同,我依然为这个孩子感到心疼。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收起来,装进了经过防水处理的书包,这样就不会有液体渗出来了吧。收拾好之后,我离开了研究所,连公寓都没有回,直接赶往老家所在的镇子。
* * *
“那项研究已经中止了,小组也解散了。据说那座叫作研究楼的建筑,连同焚化炉一起,全部被拆除了。”
我们站在能听到海潮声的大厅里说话。紧挨在图书馆旁边的地方种了柑橘类的树木,一打开窗户,就能闻到果实的香气。
“您还在写小说吧?”男人问。
“这事你怎么会知道?”
“柳原君给我讲了很多你的事。”
“有一阵子没写了。现在,在这边码码书也觉得挺开心的。不过,说不定哪天会再写吧。”
男人向我行了个礼,接着便转身走了。在他快要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我出声叫住了他。
“为什么要特意到这里来?”
“柳原君一直都很担心你,看到你过得很好也就安心了。”
“他真的死了吗?”
我的心底还是有一丝疑虑。那些与这个研究相关的迄今为止自杀的人,实际上可能还活在别的什么地方吧,可能还在继续着那个研究吧,可能这个男人来找我,只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把研究相关的信息泄露给周围的人吧。然而男人最终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图书馆。他乘坐的汽车远去之后,图书馆的大厅内只剩下我。
我回去继续工作,推着堆满书籍的推车,在书架间移动。
听说我要回老家生活,妈妈非常开心,有很多相亲机会找上门来,我却还在犹豫。我站在打开的窗前,眺望海面,图书馆是小镇上视野最好的地方。坟墓就在那边。
没有墓碑,作为代替,我种了一些植物,选的是那个切掉耳朵的画家最喜欢的品种。向日葵已经开花了吧。我哭起来。远处有海鸥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