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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湛露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2

天启王朝京城每晚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寒烟楼了。

听这名字起得风雅,而这里也确实是「风雅之所」。占地约十几亩地,亭台楼阁,百花争妍,无处不是人间极致美景。最重要的是,无论四季中何时造访,这里都有「美景春色」,软玉温香。

是的,这里是京城最受男人瞩目的青楼。楼中有青楼歌女,亦有俊俏的娈童,无论客人喜好哪一味,都可在此逍遥快活,真可谓销金蚀骨的销魂之所。

今夜,楼内最高的对月阁上管乐笙箫齐奏,有几名衣着华丽的男子正在雅间内畅饮美酒,赏歌吟诗,不胜快活。

其中一人,是刚从关外回来的皮货商杨海腾,他每年进京一次,必到寒烟楼来,虽然来的次数不多,却对这里极为熟识。

此时,他捏着身边一名陪酒女子的手,笑道:「你们这寒烟楼的酒真是越来越香醇了,三杯下去我就醉了,真不知道是你们的酒好,还是人美呢?」

那女子娇笑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这点道理杨老板还不知道吗?」

另一位看上去有些文弱书卷气的年轻男子是京中户部侍郎的独子蔡天一,长得极为秀气,一双狭长凤眼只要稍微笑笑,就会瞇成一条缝。此时他躺倒在一名美女的怀中,随着乐韵,右手打着拍子笑赞,「这里的丫头嘴巴越来越甜,看来花铃真的没少调教她们。」

「说到这里,怎么还不见花铃过来?自从今年年初她又夺了花魁之名后,这架子是越来越大了。」有位中年男子不悦地站起身。「她若是再不来,我就走了。」

几名美女赶紧起身拉住他,七嘴八舌地忙劝道:「花铃姊姊马上就过来,几位是贵客,她当然要准备准备了。」

卑音刚落,屋门被人刷地一声拉开,只见一名绝色佳丽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拿着长剑,轻纱白衣飘然,如谪落凡间的仙子般浅笑盈盈地问:「贵客驾临,花铃盛装打扮了一番,是哪位性子急,等得不耐烦了?可以先行离开,但改日再想看花铃舞剑弹琴,可就不能了。」

她的声音如溶在蜜水中的金铃一般,清脆又不失甜腻。

屋中的几个男子都亮了眼,齐起身迎接,「老伍是个急眸气,姑娘不要见怪。他若知道姑娘今夜竟肯舞剑迎客,早乐得不行了。是不是啊老伍?」

起先站起身要走的那名中年男子名叫伍弓富,是这京中伍字号绸缎庄的大老板。刚才一脸不悦的他,此时见到花铃,立刻喜悦的点头,伸手笑迎着,「姑娘快请进,门口风大,别吹坏了身子。」

报铃款款走进,对几人施了一礼后,问道:「各位是想先听我弹唱,还是看我舞剑?」

蔡天一含笑建议,「这一屋子的杯盘碟碗,舞剑又带着几分杀气,还是不要动兵刃了。前日我在外面听到姑娘新制的一首词,写得好极了,不知今日是否有这个耳福亲耳听姑娘吟唱一遍?」

报铃妙目顾盼,笑得妩媚,「蔡公子真会说话。花铃拙作能入得了您这书香世家公子的耳,已经受宠若惊,既然公子钦点,那花铃只好献丑了。」

说罢,她将长剑放到一边,坐下来将琵琶抱在胸前,纤纤玉指在琵琶上一扫,朱唇如画,缓缓张开,曼声唱着————

「流光清影,红萼雪蕊点绿萍。风吹银铃玉人醒,最厌早春莺。懒向宝台妆镜。散云髻,别样风情。捻荷香瓣,袜染纤尘,星眸半暝。对燕嘤咛,昨日鸿雁又未停。欲抚瑶琴聊作乐,弦旧难为听。恨君不知侬情。怎忍看,春色分明。丹青笔在,伤心难画,有泪暗盈。」

她的歌喉曼妙,轻声吟唱一咏三叹,手中琵琶音色柔美,和音更是绝妙,几人听得心神俱醉,一曲终了,似是想拍手叫好,又似怕惊扰到刚才这番意动神驰的怅然神往。

懊半晌,蔡天一才又笑问:「我第一次听见这阕词时就想问姑娘了,姑娘这词中的「君」指的是谁呢?读来让人肝肠寸断。世上又有哪个男人敢辜负姑娘这样的绝代佳丽?」

报铃秀眉轻颦,柔柔叹道:「身在青楼中的女子,亦如飘萍落絮,各位恩客都可当得起这个「君」字,又何必问我,害我伤心?」

她这番凄苦愁容一现,让蔡天一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急忙起身拱手长揖,「在下说错话,无意伤了姑娘,请姑娘海涵。」

秀眉一扬,她噗哧一笑,「公子真是个实在的人。其实这诗词之物无非是玩物罢了,几人把它当真?都说青楼女子无真情,各位只要把这词中的那个「君」想作是你自己不就好了?以后若得明月之夜,把酒言欢,花铃在枕边为君唱上一曲,解君烦忧,就是花铃唯一的职责所在。

「说到此,我进屋到现在滴水未沾,口渴得很呢。」她嗔怪着,自蔡天一的手上拿过来他的酒杯,「花铃照顾不周之处,就罚我自饮这一杯吧。」

说罢,一饮而尽。

蔡天一喜上眉梢,凑过来道:「既然如此,不知在下今日是否有这个机会,可做姑娘的入幕之宾?」

报铃秋波流转,音色柔媚,「公子该不会忘了花铃的规矩吧?每逢初一十五,才是花铃接客之日。公子要是坏了我的规矩,我该如何向其它达官贵人交代呢?」她的食指纤纤,在他的脸颊上点了一下,「不过,我听说公子的家规严得很,每逢初一十五都是阖府上下的禁食之日,更不许公子外出的。」

杨海腾笑道:「是啊,昨天不就是初一?他刚才还抱怨自己饿了一逃谇子,否则今天怎么会跑到你这里来大吃大喝。」

蔡天一被佳人婉拒,满脸的不高兴,气呼呼地说:「我家这规矩是祖上立下的,我爹那个老顽因对祖上立下的规矩丝毫不敢违逆。昨天兵部尚书许大人邀他去府上谈事情,他都敢不去。最后害得尚书大人晚上坐着车跑到我家来见我爹。我看尚书大人脸色难看,怕是被我爹气到了。」

「倒也未必。」杨海腾开口,「我听说前线战事吃紧,四皇子的仗打得越来越好了,陛下肯定忧心忡忡,生怕四皇子哪天就打到京城来。最近各部官员调动频繁,人人自危。许大人大概是有要紧军情要和你父亲商议,否则为何亲自夜访?」

伍弓富也道:「宫内最近大概是出了些问题,往年这时候是皇后娘娘的生日,我绸缎庄的生意好得很,多少大小辟员要给娘娘送礼不说,贵妇们要到宫中拜望,都要赶着制作新衣。可是我听门下的人说,今年来做新衣的贵妇少了六七成,似乎连皇后娘娘的寿辰都力得冷冷清清。」

报铃俏身一转,来到他面前,抬起双臂笑说:「我这衣服就是打伍老板的绸缎庄里买来的,今日刚刚上身。伍老板店里的周师傅手艺越来越精,咱们寒烟楼的姑娘们都喜欢他做的衣服。那些贵妇们不买新衣,我们可是要靠打扮吃饭的。所以伍老板放心,您庄子的生意垮不了。」

伍弓富一听这话,五官都舒展开来,笑得乐不可支,「是啊,还要多谢姑娘们照顾我的生意。花铃姑娘穿上这身衣服真是如仙子一般,宫中的嫔妃只怕都不及姑娘的一半美貌。」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手放在她的细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报铃的黑眸中满是笑意,并未避开他的手,反倒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悄声说道:「伍老板十五之夜要不要也到我寒烟楼来玩玩?」

他神情转为苦笑,「我听说昨夜出资包下姑娘一夜的神秘人,出手极为豪阔,一掷万金。你知道我家中有河东狮吼,只怕这笔银子……」

报铃眨着长长的睫毛,娇笑一声在他的手背上抓了一下,闪身走了。但这一下就似抓到他的心里,让他心痒难当。

子夜时,暮色更深,楼上酒酣歌停,几位客人已揽着各自选中的美女回厢房。

报铃将几人送走后,整了一下略微散乱的鬓发,才款步走下台阶。从三楼一直走到二楼,然后推开了二楼西侧厢房的房门。

屋内只有一盏小小的烛灯,有一人侧躺在灯后的拔步床上,跷着一条腿晃来晃去,很是悠然自得的样子。

报铃面对他,柔声问道:「怎么还不走?」

「此时这里到处都是人,我若一动,势必要被人看见,还是晚些时候再说。」那人慵懒的开口,并伸出一手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她优雅地走近,一边歪着头摘下耳环。「听他们说,昨天晚上兵部尚书大半夜的去找户部的蔡大人商议事情,商议什么并不清楚。而宫中今年连皇后的生日都没有大肆庆祝,只怕是四皇子那边的战事逼紧,让皇上很是心惊胆战吧。」

「擦了新的胭脂?」床上之人问,「怎么闻起来的味道和昨晚不同?」

「杨海腾从关外带来孝敬我的,说是关外女子最喜欢这个味道,我就当着他的面擦了一点。闻起来有点浓,也不知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味?」她靠近男人,有意无意地将手掌从他的面前滑过,去摸他的枕边。「真奇怪,我昨晚戴的耳环丢了一只,是不是掉在你这里了?」

他猛地将她拉倒在自己的身上,似笑非笑地说:「昨晚收了我那么多银子还不够,今天又来勾引我?」

报铃娇笑道:「王爷这是说哪里话?我只是找我的耳环而已,哎呀,好像找到了。」她从他身下摸出一个圆润的东西,摊开手掌给他看,「瞧,我不是说我在找耳环。」

他没去看她手中那个莹亮的耳环坠子,只是盯着她娇笑横媚的眼波,然后闷哼一声,反身将她压在身下,衔住她的耳垂道:「以后不许再抹这个胭脂,这味道一点也不适合你。」

她张大眼睛望着他,「王爷是不喜欢这个胭脂的味道,还是不喜欢别的男人送我东西呢?」

「自作聪明,忘了我当初怎么告诉你的吗?你我之间不是情人,你跟其它男人的事情我也绝不会过问,这是规矩。」他冷冰冰吐出这句话的同时,却已经扯开了她的衣襟。暗夜之下,虽看不到她如雪的肌肤,却可以闻到那股淡淡的清香。

她向来有着处子一般的清香之气,这或许就是让他和其它男人会在她面前难以自制的原因。

他精准地摸到她肩膀上的细绳,用牙齿咬开了绳结,然后细密地吻在她颈上的锁骨。

猝不及防的唇温和衣襟敞开后夜风带来的清凉,让女人申吟着颤栗了一下,他的唇已经快速地烙印在她的唇上,手掌探入衣内,将那个绣功精致的肚兜整件扯了出来,丢在地上,大掌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爬到雪峰上,拇指在峰顶的河诠上有意无意地轻扫了起来。

她在他唇下无助地低吟,弓起身子,努力贴合着他的手掌,似乎想得到更多。

但他只是逗弄似的将手掌摊开,蹭着雪峰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划过,待她的唇已经被他吻得红肿不堪时,他方低下头,含住了那早已挺立的半盈。

下身的衣物,不知是被他还是她脱下的,她的双腿已经勾缠在他的腰上,申吟着轻轻摩挲,也撩拨得他的欲望暴涨。

终于两人的舌尖抵触到,她猛地一下子含住,轻轻咬了下,他负痛松开口,用手掩住嘴巴,皱着眉问:「怎么学会动粗了?」

「跟你学的啊。」她挑着眉看他,知道他今日成心折磨自己,所以只是挑逗,全无实际进展。于是她坏心的伸手摸向他衣服下摆内侧,不出所料碰到一个又热又胀的硬物。

她用指尖在那硬物上狠狠地刮了一下,他气得狠狠按住她的手腕,低喝,「放肆!」

「离开这里,王爷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对任何一个人说「放肆」。但是此时此刻,我和王爷是平等的。您是寻欢买乐的恩客,我是取悦欢心的妓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王爷赋予我的权力,所以怎么能说得上是放肆呢?」她向来伶牙俐齿,即使是在他面前也敢大胆

直言,哪怕涉及的是这么私隐的床笫秘事。

他瞇起眼,「既然如此,本王倒要看看,你是怎样取悦我?」

……

一个小小的金制陀螺在桌上滴溜溜的打转,桌子的一角,一张俊美的面容正百无聊赖地以下颔枕在那张紫檀的桌面,眉梢眼角流过的风流神采似是盛开的桃花,傲然地鄙夷天下风光。

「老六,朕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进去多少。」斜对面,在那龙椅中不耐烦的龙袍男子正是当今皇帝朱成霄,而他口中的「老六」,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六皇子朱成渊。

朱成渊的手指在那陀螺上碰了下,陀螺一歪,倒在桌上,被他攥在乎中,同时挑起眼皮看了眼他这位至高无上的兄长。「陛下不是在和我说笑吗?我从小到大,念书念得七零八落,骑马射箭没一样行,您封我个卫王的封号,我已经受之有愧,更不曾过问国事。如

今您竟逼着我入朝做事,可我自知根本不是那块料啊。」

「那你是哪块料?」朱成霄怒道:「难道一天到晚沉迷花街柳巷,流连于秦楼楚馆,就是你的本性?你以为你是柳永?」

他一下子坐正了身子,兴致盎然地挑起眉,「陛下怎么知道我最喜欢柳三变的那一句————「狎性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我这两年的身子可不比以往,以往我在青楼中,寻欢一夜都不觉得累,现在……」

「朱成渊!」朱成霄听了更生气,挥着袖子示意,「行了行了,你走吧,但是朕说的话你要记得,你母妃在世时虽然并不得宠,但你也是先帝的骨血,朕这个做兄长的绝对不会让你再自甘堕落下去。最迟下个月,到吏部报到去,就这么定了,否则别怪朕不给你留面子!」

他伸着懒腰,叹了声,「陛下有空时还是整肃一下后宫吧,听说几位娘娘昨晚又打起来了?陛下这可不对,她们一个个都是绝色佳丽,却只能分享陛下一人的恩宠,夜夜让佳人们独守空房,皇兄情何以堪?」

眼见朱成霄瞪着眼似要发怒,他才嘻笑着出了大殿。

罢走到玉泉宫门口,就有名太监笑咪咪地上前请安,「王爷早安,看您这副疲倦的样子,怕是昨夜又没睡好吧?」

朱成渊笑着一脚踹到那太监的腿上,说:「狗奴才,和本王说话别这么没大没小的。不过,你的眼中应该只有陛下。对了,我前日让你找的药,你找了没有?若是找不到,我可就自己去太医院找了。」

「王爷吩咐的事情谁敢耽搁?」太监陪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药瓶,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王爷,这药性很烈,所以一直是宫中禁止的迷药。尤其是各宫娘娘们,陛下严禁她们接触这种药。王爷虽然是铁打的身子,还是小心服用为好。」

「罗里罗唆的,听了真不耐烦。」他顺手将一锭金子塞到那太监的手里,才将那药瓶揣到自己怀中。

那锭金子足有十两沉,可抵这太监一年的月俸,他连连笑着点头说:「多谢王爷赏赐。以后王爷还有什么事要小的做的,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快滚吧!」他笑着又踹了那太监一脚。

太监虽走了,朱成渊刚刚拐过廊下的花墙,忽然有只白腻的素手拉了他一把,将他拉到角落。

「王爷昨晚又在哪家青楼留宿了?一身酒味。」

耳边传来满是女子不满的幽怨,让他不禁瞇眼勾笑地安抚,「佟妃娘娘,好久不见,你今天身上这香气闻了真是……让人心醉神驰啊,该不会是我上个月送你的那盒「醉红颜」的味道吧?」

站在他对面的俏丽女子,身着桃红色华贵宫装,似嗔似喜地望着他,「哼,没良心的,这个月都没有音信。听说你最近常去什么寒烟楼,那里有个叫什么铃的,大概勾走了你的魂儿了吧?」

朱成渊笑答,「世上的女子,有谁能美得过娘娘你呢?那些秦楼楚馆的歌姬舞妓,个个是薄情爱财的轻浮女子,谁又会对她们动真心?」

听他这么一说,佟妃的脸色才缓和了点,纤纤玉指点着他的胸口问:「那,你几时才有空到我那里去?」

「最近皇兄盯我盯得很紧,只怕我一时半刻是脱不了身了。娘娘要是有借口出宫,倒是可以去我那里。你知道我在朝中向来不得宠,我府中清静得连只多嘴的麻雀都没有。」

佟妃哼了一声,「谁知道你有没有把那些闲花野草带回家?她们睡过的床我才不会睡呢。」

朱成渊扬起淡笑,「不过我听说宫中最近很冷清,连皇后娘娘的生辰都没有好好的过?」

她撇着嘴道:「还不是因为四皇子的战事问题。皇后娘娘看情势不好,竟然劝陛下是否可以考虑和四皇子谈判,划江而治什么的,陛下当然火了,一下子和皇后娘娘吵翻了脸,连着十余逃诩没再去沁芳宫。」

他听得颇有兴味,「哦?既然如此,你是不是盼着皇后被废掉,好让你有机会成为百凤之首啊?」

佟妃听了脸色却是一黯,「若是要做亡国的皇后,我还是算了吧。皇后娘娘毕竟是兵部尚书的妹妹,许大人连着三个晚上入宫面圣,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我的出身不过是个盐商之女,无足轻重。」她幽幽望着他,「若真有亡国之日,王爷可愿救我?」

朱成渊只笑着在她手上捏了一下,「你若逃得出宫来,我就收留你。只是万一到时候四哥把我的王府也围住了,倒不知道谁会来救我?」

清心茶楼是京城中很不起眼的一座茶楼。两层高的小楼中,茶种只有十几种,比不得那些大的茶庄,动辄有几十上百的茶种供客人挑选。但是因为价格低廉,倒是贩夫走卒、过往商贩时常休息歇脚的选择。

大中午的,朱成渊施施然走进茶楼内,看到上面正有一个说书匠慷慨激昂地讲着《三英列传》,下面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茶客,正聚精会神地听他讲。

他扫视了一圈屋内的茶客,一眼便看到挨着窗户的一角,有个穿着极为简朴的青衣女子正坐在那里,低着头摆弄着十几粒瓜子。

即使她头上没有任何的荆钗装饰,脖颈双手都白润得没有擦任何的脂粉,但那小巧精致的轮廓和丹唇一点,依然惹人遐思。

他缓步踱过去,坐在她邻桌的位子上。她抬头瞥了他一眼,低声道:「我最多只能在这里再坐一盏茶的工夫。」

「嫌我到得晚?」他慢条斯理地说:「有件事要你去查查。昨晚你不是说兵部尚书去了户部蔡大人的家里,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查到他们到底密谈了什么?」

「听蔡天一的话,似是连他都不知道。」她似乎有些为难,「只怕这件事我是查不出来。」

「何必拐弯抹角呢?我听说蔡大人就十分仰慕你的才华,偶尔也会到寒烟楼坐一坐。」

她迅速地看他一眼,吐出一个数字,「一千两。」

他似笑非笑地叹气道:「你的价码真是越来越高了,上个月不是才只要我六百两?」

「要从户部侍郎口中探出话来,自然要多费点心思。他最喜欢的花雕陈酿,一壶就要三百两,可他是个铁公鸡,要他掏银子比杀了他还难,少不得我又要往里赔钱了。要你一千两,你以为多吗?」她一副公事公力的生意口吻,将算盘打得吓当响。

他一笑,从怀中扯出一张银票丢给她,「三天之内,我要回音。」

她抓起银票起身,轻声道:「你若是不把送我的香粉又送给别的女人,或许两天内我就可以给你消息。」

「什么意思?」他拉住她的手腕,冲着她眨了眨眼。

她冷笑着指了指他的领口,「这「醉红颜」的颜色独一无二,昨晚我擦的不是这种粉,你以为我认不出来?我花铃既然是头牌花魁,岂能和别的女人共享同一种脂粉,那倒显得我庸俗了。」

「你说的是粉,还是人呢?」他暧昧地挑起唇角道,「我怎么听着像是一股酸味?」

她也笑了,笑得和他一样暧昧,「王爷,花铃不会忘记您的「教诲」,牢记我们俩是什么关系。只是,我花铃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做人要有尊严。我虽然卖身卖笑,讨你们男人欢心,但我也是识大体、知进退的。我说的是「粉」,当然就「只是粉」。」

他松开手,悠然地说:「三天后我去找你。」

「还是在这儿见吧。王爷频繁出入寒烟楼,就不怕被人怀疑?谁不知道您卫王爷是个到处留情的风流种,我不想平白遭恨,王爷应该也不想因此让您的「大计」付诸东流。」

「巧言善辩。」他放松了手,「昨晚我大概是下手太温柔了,让你床上床下一样放肆。」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应,乌黑清澈的眸子中却浮涌出一抹淡淡的忧伤。

朱成渊第一次见到花铃就是在清心茶楼中。那天,他凑巧路过此地,就因为口渴,一时动了念头,走进这里要了壶茶喝。

报铃当时就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一个阴暗的角落,挨着一扇窗户。那半明半暗的光线,将她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

他向来对美女极为敏感,那天的茶客足有二十多人,他却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当时就觉得奇怪,甚少会有独身女客到茶楼来喝茶,况且还是这么美丽的女子。

别的茶客来这里喝茶,无非是贪图这里的茶价低廉。他自小在宫中长大,虽然父皇算不上很疼他,但是好茶也喝过无数。若非这美女吸引了他的目光,让他不得不多喝了几杯,他本想解了渴就走的。

那时的花铃,看上去双十左右的年妃,不施脂粉,却堪称出水芙蓉的典范。连握杯的娶势都优雅得像一幅画。他猜不透她的出身来历,尤其是当她感觉到他火辣辣的目光,侧目相对视的时候————没有羞涩和躲避,坦荡直率得如一泓清水,又带着一份难以言吻的高贵。

最让他不解的是,她的双眉之间隐隐透着一股英气,这更是普通女子绝不会有的。

他向来擅长在百花丛中进退自如,这样的一名奇特美女该怎样开始搭话,让他费了些心思。

正想得认真时,茶楼二楼忽然下来两个人,他随意一瞥,竟认出其中一人————

吏部侍郎查朗。

堂堂吏部侍郎怎么会跑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茶楼来?

查朗看上去神情极为凝重,他身后的那个人一脸阴恻恻的跟随,似是悄悄说了句什么,一下子把他激怒了,愤然回头喝道:「你要是逼人太甚,休怪我到陛下那里撕破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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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其实并不算很大,但是他却听得清清楚楚。暂时将对小美人儿的兴趣放到一边,他好奇于这个把查朗逼入绝境的人究竟是谁?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查朗身后的那人竟然掏出匕首狠狠扎了他一刀,全无防备的他立刻倒地,血流如注。

他这卫王爷向来不管闲事的,但是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猛地纵身跃到那名想要逃走的杀人犯面前,笑道:「阁下若知道自己杀的人是谁,就不该出手杀他。杀一名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那杀人犯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挡在自己面前,还是一个看上去如此俊美瘦弱的青年,只当是爱管闲事的,便低喝了声,「滚开,否则你和他同个下场。」

「哦?是吗?可我真不想让开,要知道,刑部那里若能交上一个杀人犯到案,至少可以领三百两的赏金呢。」他漫不经心地闲聊,一副为贪图赏金不惜冒险的单蠢表情。

那人冷笑一声,带血的匕首倏地横抹向他的脖子,他却轻轻闪身,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捏紧,那人疼得不得不松开手,当啷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还是乖乖和我去刑部领罪吧。」他一脚将那匕首踢飞。

周围发现他们这些异样的茶客们,看到一个人倒在地上,后背还不断有鲜血涌出,吓得四散逃跑,连茶钱都没有付。

茶楼老板和伙计也都躲在柜台和桌子下面,瑟瑟发抖地盯着这边的情形。

他对那老板吩咐了句,「麻烦拿条绳子来!」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瞬间,那杀人犯的左手袖口一抖,竟然掉出第二把匕首握在乎中。

在感觉到刀锋的森寒逼到自己后背的同时,他听到一个娇媚的叫声————

「小心后面!」

他低头伏身,躲过那匕首的第一刀后,翻身而起,抓住那只握刀的手,以「锁喉刃」的手法将那人的手腕一托一转,硬生生将那刀刃扎进那人的脖子上,飞溅的血花浸染了他半身,茶楼老板吓得当场辫了过去。

皱着眉,他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血污,将那带血的刀刃丢在地上,旁边忽然有只纤细的手臂伸过来,手臂的主人手上举着一方雪白的手帕。

他不客气地接过那手帕,开始擦拭自己脸上的血污,同时好奇地看着神色始终镇定自若的这名美丽女子————其它人早已吓跑了,她竟然还在这里,很显然刚才那一声提醒也是出自于她。

她竟然不怕?

「这手帕,还要我还吗?」他晃了晃手帕,上面已沾染了血迹。

她摇摇头,「公子用完后丢了即可。」

他看到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银色的「花」字,还用金线围着那个字绣了一个金色的铃铛。看得出来,绣功相当考究。

「姑娘姓花?」他趁势探问。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芳名?」他再得寸进尺一步。

此时京城内负责城防的提督孙中雨孙大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带着人马匆匆赶到,大喝一声,「将这里的一干嫌疑人犯统统捉拿!」

他侧着头,闲闲地说:「孙大人,来得好快啊。」

孙中雨看到他不禁愣住,「六……」随即堆出笑容,「是卫王爷大驾在此,恕下官冒犯了,下官眼力不好,没看到王爷。」

「好说。这个穿黑衣服的,刚才先对查大人动了手,本王上去拦阻时,他竟然又要对本王不利,本王为了自保,只好还手,不料错手杀了他,孙大人是要捉拿本王到案问话吗?」

他的话让孙中雨一边惊诧一边连连摆手,「既然如此,下官先将人犯和查大人的尸首带走,只是查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陛下肯定会过问此事。下官现在可以放王爷走,改天还烦请王爷到刑部小坐片刻,喝喝茶,聊个天,就算是过堂问讯,让下官也好向陛下交代。」

「再说吧。」他竟不置可否,大剌剌的挥挥手。

他忽然发现那名神秘美女竟在这时要匆匆离开,他跟上两步又停住————看到孙大人盯着那美女的背影,目光极为复杂。

于是他一拍孙中雨的肩膀,问:「莫非孙大人认得那位美女?」

他尴尬地笑笑,悄声道:「下官告诉王爷,王爷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怎么?这女子的来历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看孙大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更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忙催促他,「你说吧,本王保证守口如瓶。她难道是哪位大富大贵人家的千金不成?」

孙中雨神情古怪而鄙夷地哼笑道:「富家千金?她可远远比不得那些出身高贵的女人。原来王爷竟不认得她?京中倒有不少王孙贵族愿意为了她一掷千金呢。」

他眉一挑,「怎么?难道她竟然是……」

「寒烟楼的头号花魁,花铃。王爷难道没听过这个名字?」

孙中雨的话,不知道怎地,竟让他心底一沉————

那样一个绝代女子,怎么会是花魁?

爱烟楼是京城内已经有好几十年历史的青楼。最早是一位京城大员的私宅,后来因为犯了事,被满门抄家,这片园子就被官府抄没,后来又被皇上赏赐给了一位一品大官。那官员告老还乡时,将此宅子卖了出去,几经辗转,竟成了京中最有名的青楼。

朱成渊来到这里对,恰巧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寒烟楼的正门并不像一般的青楼那样挂着艳俗的红灯笼,而是一列十二盏铜制宫灯样的挑灯。

六名穿着整肃的美女分列正门两旁,但凡有客人到,都笑盈盈地请安问好。

「大人驾临,敞楼蓬荜生辉。」

朱成渊对这里颇有兴致,也就趁势跟着热热闹闹的人潮走了进去。

那一天,正好是八月十五。

见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彷佛今天有什么好事,他就拉住身边一名男子,问道:「兄台,今天这里有什么喜事吗?」

那男子吃惊地看着他,「今日是花铃姑娘接客的日子,你不知道吗?」

他心头一动,「她接客还要分日子吗?」

「当然啊,每月逢初一十五,花铃姑娘才会正式接客。被她选中的人,不但可以亲耳听到花铃姑娘新制的词曲,还能做她的入幕之宾。这等美事,就算拿皇帝之位都不换。」

朱成渊问道:「谁能做她的入幕之宾无非是拿银子说话,难道今天来的客个都有钱吗?」

那人摇摇头,「花铃姑娘可是个奇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舞得一手好剑,写得一手好诗文。她每次选择客人的方法都不一样,有时看你是否可以和她对舞长剑,有时看你是否能与她朕袂作画。有没有银子并不重要。今天据说是朕诗,所以你看今天来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墨客。」

他哼了一声,「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用得着这么大动千戈的,倒像是皇帝选妃了。」

那人却正色道:「兄台这句话就错了,虽不知花铃姑娘为什么被迫卖身青楼,但难得她始终保持一身傲骨,一身才情堪令人敬佩。所以有些被选中的客人,也并不求一定要和她有肌肤之亲,哪怕只是在她的小筑中对饮一夜,赏月品诗,就心愿足矣了。

「兄台若是只将她视作一般的烟花女子,那就算了吧。这寒烟楼中也有不少美貌佳人,只要兄台出得起钱,自有温柔乡可让你香梦沉酣。」

朱成渊遭一顿数落,对花铃的兴趣更盛。他跟着走到寒烟楼中最大的正堂,堂上匾额挂着「有凤来仪」四个字,气势极为不凡。

他走连去时,只见几十名男子,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名紫衣女子。那女子一脸笑意盈盈,在众人中依然保持难以言吻的清贵之气,举止神情妩媚却不轻浮,的确是他前日在清心茶楼中看到的那名女子。

他悄悄走近,听到那些人正在说:「姑娘今日这诗出得太难,不算难在字少,而是难在姑娘的心意我们实在难猜。「人间自有无边月」,崔兄对的「四时岂无多情风」难道不是绝对吗?」

报铃含笑摇摇头。

另有一人说:「若是对「九霄难觅织女星」呢?」

她启唇回履。「更不好了。」

朱成渊不禁朗声笑道:「这么简单的心思你们还猜不出来,哪有那么难对的?无非是「四海难觅有情郎」罢了。你们越是绞尽脑汁的想那些艰深晦涩之句,就越是离题千里。」

众人听到他放肆的笑,都不禁回头,一个个生气地瞪着他,纷纷驳斥,「花铃姑娘的诗词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懂得了的?」

他更加哈哈大笑,「我当然是凡夫俗子,难道你们都是神仙不成?在这烟花之地写风月诗词,你们一个个肚子里装的都是风月无边,难道会是清心寡欲吗?」

报铃由众人簇拥中而出,对朱成渊忽然躬身一礼,客气地说:「这位公子,可否到我的花影小筑详谈?」

众人听了脸色都变了,谁也没想到今夜众人客展才华的大好时机,竟然被他这么一句歪诗拔得头筹。

但是花铃决定的事,在寒烟楼中向来得到尊重,不容置像,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大模大样地跟着她走了。

朱成渊一脚迈进花影小筑的暖阁时,花铃悠悠笑着亲手为他倒了杯酒,端到他面前,「不知王爷今日大驾光临,花铃失礼之处,还请王爷海涵。」

「那天你已经知道本王是谁了?」他接过酒杯,顺势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故作清高的挣脱,只是直视着他笑道:「花铃的耳朵不聋,孙大人那么大的嗓门,花铃当然听到了。只是王爷毕竞身份特殊,到这种烟花之地必然是要遮掩一下,花铃怎么敢当众说破王爷的身份?」

「所以,你今晚选了本王到你的闺阁,不是因为本王对诗对得好,而是因为本王的「身份特殊」?」

她笑意深沉,「该怎么说呢?王爷除了身份特殊外,必定还出得起银子。再加上王爷娶容俊美,堪比潘安宋玉,有哪个青楼女子舍得放过王爷这样的恩客呢?」

他讶异地笑说:「怎么你现在的样子和我听说的花铃并不是很像啊。外人都说你是个生来傲骨偏挺秀的奇女子,不爱金银只爱才,向来不贪慕荣华虚名。」

报铃抽手转身在桌前又自斟了一杯,突然淡道:「王爷趁夜前来,不惜冒着一掷千金的可能,是有事要与我谈吧?」

朱成渊的瞳孔一敛,声音微凉,「怎见得本王是有事要与你谈?本王就不能做那柳三变,只与姑娘们谈些风月之词吗?」

她唇角的笑意渐深,「王爷,我花铃在京中出名挂头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王爷若是声色犬马之徒,早该来了,不会等到现在。所以王爷今日来见花铃,必定是为事而来。」

他挨着她站的位置坐下,慢条斯理道:「以前从不知姑娘艳名,是因为我父皇管得严苛,他去世后,皇室服丧,这秦楼楚馆我也来得少了。那天自见到姑娘后,一见倾心,所以今日特来一会。」

报铃斜睨着他的一番巧言,似笑非笑,「王爷当真没有正事要找花铃谈?若真是如此,那今晚可就任花铃素价了。

「花铃一晚开价,全视对方才学而定,若是普通鸿儒,花铃爱其才,愿把酒论诗,一晚只要一两白银即可。若是贪慕美色的酒肉之徒,花铃错眼请入暖阁之中,就得多要点银子做为花铃的悔银。以王爷这等尊责身份,要得少了,对王爷也显得极不尊重,嗯……就算一千两好了,」

本地青楼女子,一晚招待恩客的开价,少则一两二两,多的也不过是几十两。就是最红的头牌名妓,一晚上也没有要到一百两以上的价格。

报铃张口就是一千两,分明是有送客之意。

朱成渊看着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上面赫然印着本朝最有信誉的钱庄「通利号」的红印,「壹仟两」三个字也写得清楚分明。

她伸手去拿银票,他忽然一把按住她的手背。

「且慢,倘若我今日真的有事找你,姑娘是否会留下这一千两?」

「王爷真是有趣,倘若王爷有事求我去办,更该是花铃要价的好机会。这一千两纵然还给王爷,其他的要价也不会少的。」

「倘若本王许你拿一个心愿来换呢?」他的黑眸堪堪,灼灼清亮。

报铃的眼睛一亮,咬着唇问:「王爷可以许诺花铃多贵重的心愿呢?」

他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一手托起她的脸,「那要看你的胃口有多大了……」

她定定地盯着他的眼,自那双乌黑的瞳仁背后,那深不见底的是让人敬畏的无边冷静。

这个男人很危险……她从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感觉到了,当他档在杀人犯面前,谈笑间将对方制服时,她并不是感觉到佩服,而是依然敬畏。他太过冷静,那时常挂在嘴角的轻桃笑容是他掩饰自己本意最好的伪装。

而她之所以能一眼看透他,是因为在他身上,她看到了同样隐藏很深的——她的本性。

良久,她缓缓念出一个名字——「张宗瑞。」

他挑起眉梢,「四哥身边的得力谋臣。」

她一字一顿道:「王爷若能帮我杀了此人,花铃生死追随。」

他看着她眉宇之间的凝重之色,知道她不是开玩笑,想了想,他才道:「大约五、六年前,工部诗郎花墨言被举报有谋逆之罪,全家七十六口或被斩首,或充军为奴……这件事,听说和张宗瑞当年告发有关。你与花家……是旧识?」

她心一横,决定说出实情,「花墨言是我爹。」

他诧异地问:「你怎么逃出来的?所有被充军之人,都是流徒八百里外的蛮荒之地,没听说有能活下来的。」

报铃紧咬下唇,咬出丝丝血痕,但她没有回答朱成渊的问题,语气却更加坚定道:「王爷,花铃现在虽堕落风尘,沦为烟花女子,但心中亦有浩然正气长存。家仇不报,枉为人女。王爷要花铃为您卖身,或可一掷千金,但要花铃为您卖命,就必须先答应我这个条件。」

「听起来似乎没有转园余地了。」他摸了摸下巴,倏然拉过她的手掌,在她的掌心印上一吻,「成交!这算是我的印鉴。」

她的手心微热。比他更轻浮的客人她不是没见过,只是像他这样善于变脸又花言巧语的,他还真是唯一的一个。「那么,王爷要花铃做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朱成渊眨了眨眼,「我需要监视所有在你这里出现的达官贵人、商贾巨富,所有和朝廷有关系的闲杂人等、要害人物,只要他们知道什么关于朝廷动向有价值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报铃笑了,「王爷真是精明,不去他们身边打探,也不靠朝堂之上的交流,竟然会想到让一名青楼妓女做您的间谍。」

「因为这里是他们最不会有戒心的地方。怎样,你敢答应吗?或许这件事牵涉太广,威胁太大,你未必敢同意。」

但她全无犹豫地点头,「一言为定。」

朱成渊得意地挥动一下酒杯,「这算是你我缔结为生死同盟的庆功酒。」

她虽然和他碰了杯,却摇头一叹,「花铃不敢和王爷妄言「生死之约」,历来争权夺位是男人的游戏。金铃纵然是死,也要先从「红颜薄命日开始。」

「那我也有个原则要说在前。我做事向来公私分明,不讲情面,你我合作,也绝不能有半点私情杂念掺杂其中。」

「当然。」她回答得决然。

他忽然露出一个天真纯良的笑容,「那今晚你还要我等多久呢?」

「什么?」花铃被他问得一愣。

朱成渊骤然抱起她的娇躯,往床边走去,「我也是重金才购得这一夜,岂能让我「空手而回」?我很想看看,你这花魁比起别人会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的话题跳转得太快,让花铃觉得碎不及防,瞪着他的笑容,问:「王爷不是说不谈私情?」

「不谈情,只做事。」他已将她压倒在来上,一手扯落帷慢勾环的同时,另一手已澈散了她的衣襟。

她肩膀上的那条细窄锁骨和浅浅的枕窝竞带着一股摄人心神的妩媚。他刚才就已经觊觎这里了,果然如他所想的一般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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