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对茶楼前一个年轻的伙计正在忙着上门板,看到她出现,那伙计愣了一下,板住脸道:「这位客人,我家茶楼今晚打洋了,请回吧。」
她颤巍巍地说了一声,「小钰,我、我只是来看看你。」
「不必。」伙计冷笑一声,「我是什么身份?不过是这茶楼里最不起眼的伙计罢了。您花铃姑娘的艳名,这京城谁人不知?我这贫寒之身虽然没钱去你那寒烟楼销金一夜,但还是有骨气的。我不认得您,您也不必来看我。」
报铃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柔声道:「小钰,要我说多少回给你听?爹娘蒙冤而死,这世上只剩下我们姊弟两人,我卖身青楼是为了能留身在京城,伺机为爹娘报仇,不是贪慕什么荣华富贵……」
小钰本名花钰,正是花铃的亲弟弟,但他狠狠一甩袖子,吟了一口说:「呸,谁和你是姊弟?我们花家人最要颜面,爹娘若知道他们的女儿居然卖身青楼,过着人尽可夫的皮肉生活,不知会如何悲痛欲绝,恨不能亲手杀了你呢!」
报铃惨然一笑。这是她今晚第二次在另一个男人的口中听到「人尽可夫」这四个字……两次用这句话伤她的,都是她最爱、最亲的人。
心,被人撕碎一次,应该就不会再有感觉,为什么这疼痛的感受却比刚才更来得刻骨铭心?
她松开了袖子,微微一笑,「好,花少爷,我、我祝你……鸿图大展,前程似锦。」
这句话听在花钰耳中极为讽刺,虽然对上她那惨淡笑容让他也征了征,但他还是转回身,走入店里,将最后的一道小门也狠狠关上。
天地之间,所有的情爱之门彷佛都对她关闭。原来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这样孤独地来,孤独地去。
报铃不禁笑自己。已经傻了一次,为何还要傻第二次?今夜难道注定是她的断肠之夜?寒烟楼中那么多男子为她趋之若鹜,她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羞辱。
必去吧,回去吧,也许只有寒烟楼才是她此生的归途。
只是早晚终有一天,她若能如「昆琶行」的那名昆琶女一般——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未尝不是一个善终?
一路踉跄蹒跚,花铃终于回到寒烟楼的门前,突然间,门前整齐的兵马和高举的百余支火把,将她的眼睛映得透亮通红。
她定定地看着这一切奇异的变故,看着在清心茶楼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兵部尚书许成义嘴着冷笑向自己走近,耳畔听到一声高喝,「将此女立刻拿下!」
双臂被人反剪,粗糙的麻绳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的勒进了她的皮肉。
许成义站在她面前,冷笑一声说:「花铃,你东窗事发了,不要妄想遮掩瞒骗本官,趁早说出你的同谋是谁,本官或许可以请旨,饶你一命!否则……」
一阵风声拂动,瑟瑟落卡在她身后飘落,彷佛有杜鸽在树丛中惊飞而起,啾啾哀吗。
别光之下,她曼然轻笑——原来她之前所想的尽是奢望,她的归途尽头其实已在眼前。
萧萧落木声,杜鸽泣血吗。莫道春来晚,不如归去行。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刑部大堂今夜灯火通明,许成义独自连夜严审花铃,摆在他桌案上的是一干人的证词。他盯着跪在下面的花铃,就像是盯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花铃,本官知道你在青楼中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但是在本官面前,不要妄想任何的狡辫之词,以为可以蒙混得过本官的眼睛。前日宫中有个太监卷款逃跑了,据说他之前偶尔会出入你的那个什么花影小筑。寒烟楼中也有许多人供说曾看此人多次找你,一个太监,哼,找你这个妓女做什么?」
报铃一言不发,并不回应。
许成义又道:「这太监虽然在逃,但他是伺候陛下的近身太监,可以听到不少不该他外传的军事机密。据闻他逃亡的方向,正是近来一直在挑起叛乱的四殿下那里。你既然和他过从甚密,想来一定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什么去了,快说!」
她望着地面,依旧默然。
「别以为本官问不出你的话来,就对你没办法了,本官可不是你那些怜香惜玉的恩客!」他一拍惊堂木,「快说!」
报铃缓缓抬起头,素白的小脸镇定如水,「大人既然断定我是奸细,就判我死罪吧。」
许成义瞪着她,「死?你以为想死那么容易?你拒不交代是想保护你背后的主子?只是,你的主子会为你出头吗?你今夜本来在暖阁中招待蔡天一,为何将他用药迷例,又换了便装出门是要夜会谁?
「你给蔡天一吃的迷药,据太医诊断后,确定是从宫中流出的。你一个平民百姓如何能拿得到后宫都禁止随意使用的禁药?必然是宫内有人给你,或者就是那太监选傍你的,你拿这迷药做什么?不只是对付蔡天一这样的嫖客吧?」
连番的质问,花铃只淡淡一笑,「花铃命薄如纸,轻残如絮,没有什么主子值得我去卖命,或是为谁遮掩。」
见她居然如此嘴硬、坚不吐实,许成义冷笑一声,「没有主子?没有主子你一个青楼女子怎么会和反斌有牵扯?必然是说谎!看来不用刑你真的不招,来人!上锣子!」
一排冷冰冰的木条由麻绳绑串,出现在花铃面前。
许成义放低声音道:「我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琴,这锣子可是最伤手指的,你若还想日后有机会弹琴,就不要让手指受苦。十指连心,一会儿拉拽之下,你这身细皮嫩肉的,只怕是受不住。」
报铃的十指已经被强行穿过粗大的木条,两边客有一名行刑的狱卒等候着。
她征愕地看着自己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指,即将筋断骨折,她忽然昂首道:「大人可否赐我笔墨,再给我一晚的时间?」
许成义以为她害怕了,心想,今晚这一夜过后,等她招供,明日清晨一样可以上报皇帝,便挥挥手,让狱卒撤去刑具,
「好,本官就给你一晚去想。若是到了明日你还不招,就别怪本官冷面无情了!」
之后,花铃被丢进昏暗潮湿的牢房内,狱卒在桌上放了一盏灯,又端来一套笔墨纸砚,喝道:「大人心慈手软,才给你这一夜对间招供。你好好想,好好写,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不要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报铃对那狱卒微微一笑,「多谢大哥。」
那狱卒被她这明艳笑容闪得愣住,一时间竞忘了她还是个重刑待罪之人,心中不得不惋惜,好好的一个美貌女子,先做妓女,再做间谍,真是自甘堕落,今日落得这下场,又怨得了谁?
报铃回过头,挽起袖子,呵了呵有些冰凉的十指,便为自已细心研墨,左手无意中碰到一枚金戒指,让她骤然停住了手。
这枚金戒指,是朱成渊当年第一次在她那里过夜后又过了几日拿来赠予她的。戒面中间的图案是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侧面环晓着一串小巧的铃档。
金子素来因为质地太软,最不易塑形,她所见过的金戒指向来都只有最朴拙的花纹,少有能做得这么精细的。当日他送给她时,并未为她讲明他是请了怎样的能工巧匠细心打造,只说这是两人缔结盟约,他的一份「诚意」。
她戴上这份「诚意」,一晃两年,竞没有再摘下来过。他没有问过她是否喜欢这戒指,她也没有刻意地去表示自己有多喜爱这戒指上专属她的图腾。
她放下笔,想将那戒指摘下,但那戒指兴许是在乎指上戴得太久了,早与她的手指触在一起,她必须狠心用力拔脱才将戒指从手指上拔了下来。
即使再有千万的不舍得,即使再有多么深的误解,这戒指终究不应做为任何的凭证,值得她细心收藏。
将戒指放在桌上触手可及的一隅,她重新提起笔,眼前雪白无痕的一张纸,干净得像是人出生之时般的洁白,她征在那里,不知道该从哪里落下第一笔。
直到了笔尖的墨汁渐渐开始凝因,那落在纸上的第一滴液体,却不是墨,而是泪……
朱成渊前半夜始终睡不着,想的都是花铃,好不容易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了,梦中依然都是花铃。梦里花铃始终走在他前面,只给他一个背影,他笑着上去拉她,却总落了空。
一梦惊醒,他竟出了一身冷汗,胸口的伤势又开始抽疼起来,而屋外依稀有管家正在和什么人说着话,很是焦急的样子。
他烦躁地说:「一大早,在我窗外唠叨什么?又是谁来探病吗?本王今天一律不见。」
避家在窗下回应道:「王爷,不是哪位大人,是……个很奇怪的小憋子。」
「什么小憋子,不认识的人一律轰走。」
「是。」管家汾咐了几句,过了一阵,那管家无奈地又来享报,「王爷,那小憋子无论如何都轰不走,说是有急事一定要见您。」
「难道还要我亲自去轰他吗?」朱成渊气愤的冷冷道:「笑话了,堂堂王府竞连个人都不会赶了?」
「那小憋子执意跪在王府门前,大概是会两下功夫,三两个人竟然拉他不起。他坚持要见王爷,又偏偏不说来意,只说自己姓「花」,还说什么有人命在旦夕,求王爷去救……」
一个「花」字,让朱成渊的胸口似被炸开了一道口子,他一手撑着枕头勉强坐起,大声而急促地说:「让他进来,」
一个清俊得大约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被带到他面前。他挥挥手,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朱成渊盯着那少年的眼,「你有事求我?要我救什么人?」
那少年便是花钰,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王爷,我知道您认识我姊姊,我不只一次见过你们俩在清心茶楼说话,交情一定匪浅。她昨晚不知道为什么被兵部的人抓走了,闹得满城风雨。传闻她勾结赦党四殿下,将要以间谋罪名被问斩。」
朱成渊的瞳眸紧缩,厉声道:「你说清楚,兵部又不负贵问案,怎么可能随便抓人?」
「千真万确,据说是兵部尚书许大人亲自带了上百人围住爱烟楼抓人的。」
他骤然报开被子要下地,突然胸前剧烈的撕痛感让他不得不疼得弯下腰,摀住伤口急促喘息。
报钰看他这个样子,也愣位了,「原来……你受伤了。」
「没、没事……」他咬紧牙,大声将管家叫进来,汾咐道:「备车,我有急事要去兵部一趟。」
避家吓得忙拦阻,「王爷,这怎么可能?您昨天刚受了重伤,大夫不许您下地行走,嘱咐至少要休养半个月,这会怎么可能去兵部?王爷有什么急事要力,吩咐一下,我派人传信给许大人,许大人看在王爷的分上,不可能不妥善处理的。」
他紧皱着眉头,「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去。许成义那个人向来心狠手辣,除了陛下,别人的话他未必会听得进去。你去备车,别再让我说第三遥,你知道我素来没有耐心!」
他最后这一句话,虽是自齿缝中勉强挤出来的,但是每一字都强硬得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避家不敢得罪主子,只好一边匆匆忙忙地去找府内辜养的家医同行,一边又去汾咐眸女一路上小心服诗照顾,并备了一辆最宽大舒适的马车,将他抬到车上。
车子刚刚驶出王府门前的胡同,就有另一辆鹅黄缎子的马车迎面而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从马车上走下来的竟然是皇帝朱成霄本人。
他一眼就认出这辆豪华马车是六弟的专属马车,便叫人停车,问:「这车上的人可是你们王爷?」
跋车的一见朱成霄身上的龙袍,慌得从马车上滚了下来,叩首回应,「是我们王爷。」
「你们王爷昨天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么早又要去哪里?」
朱成渊听到二哥的问话,自车内挑起窗市,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强笑道:「正要进宫去向陛下请安谢罪。昨天臣弟不小心中箭,让陛下受惊了,又劳陛下差遣了那么多大人来看望我,臣弟受之有愧。」
朱成霄气道:「胡闹!谁要你请安谢罪来着,回去老老实实养你的伤去!朕今天心情不好,出宫散散心,正好顺路到你这里来探病,我们别站在这路上,回你府中说话。」说着,径自上了他的马车。
朱成渊躺在车内,一双乌黑的眼直望着皇上,向来轻松笑容在他这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讽刺,「陛下是昨晚被哪宫的娘娘气到了,所以找臣弟讨教哄女人的方法?」
「女人?」他一脸的鄙夷,「朕现在最恨这两个字。若不是因为女人,朕也不会大清早的这么晦气!」
「怎么?真的有女人给陛下气受?」朱成渊嘿嘿一笑。
他一边体贴地给六弟掖了掖锦缎棉被,一边恨恨地说道:「朕让你入朝帮朕做事,你推三阻四不来,可朝中还有几人可信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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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许成义向朕享报说抓了一个青楼女子,和老四那边有关,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夜之内就可审出口供来,双手奉上到朕的面前。朕信了他,可是大早起,你猜他给朕送来了什么?一首绝笔诗!」
彷佛有个人从朱成渊身上一下子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热血,害他全身发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哑地从唇齿中逸出,像是从别人口中问「那女人难道死了?」
「是啊,她倒是个硬骨头,竞然一句未招就吞金自杀了!许成义那个笨蛋,这么重要的人犯,竞然不知道要重兵看守,让她得以用自已的戒指自杀,现在什么口供朕也问不出来了,」
说着,朱成霄气呼呼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展给他看,「你看看,她到死都没有供出幕后主使者是谁!若真是老四派来的,朕不得不服老四调教人的本事,竞让一个青楼妓女都这么刚烈!」
朱成渊张大眼睛,面前那张纸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视线模糊还是怎地,一个个的字既生疏又熟悉。那张纸上斑斑驳驳,似是写诗者在落笔时流下泪水,将每一个字都渲染开灰蒙蒙的雾痕——
不怨堕风尘,皆因天意寒。生死爱恨谈笑事,背人泪偷潜。
心咬如秋月,魂清似尘烟。回首归途早注定,原是梦中欢。
一口鲜血骤然从朱成渊口中喷出,溅到那纸上,朱成霄看了惊呼一声,回身去扶,他已经软软倒下。
纸上,墨迹,泪痕,血珠,都混杂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了。
朱成渊彻底病倒了。这一病,两天两夜没有醒来。
持续不断的高烧将他几乎击垮,几日内王府中进进出出的都是朱成霄叫来的太医。
病中的朱成渊并非丧失了全部的神志,他依稀能听到有人在他床边轻叹,「王爷此病极为凶险,只怕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他现在最恨的世间二字就是「吉凶」。那个小小的陀螺,为他算出了多少步的好棋,却不曾算出那个女人的结局。
那一晚,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满是惊喜、满是哀容地对他说出告白时,他算到的结果,依然是大吉大利。他误以为所谓的大吉是指他的人生顺遂,却不知这陀螺只算命,不算情。只算持有人的命,而持有人心中所爱之人的祸福吉凶,一概与它无关。
多么势利而愚蠢的陀螺,就如同这世间的人一样,而只为对自己有好处的人效力。不,愚蠢的人是他,妄想以一个陀螺就能掌控命运轨迹,结果从无失算的结果其实是一败涂地。
报铃死了……花铃死了?
他至今不相信这是事实。那晚她从他身边离开时,虽然伤心欲绝,却清清楚楚的还活着,他的唇触碰过她的唇,是热的;他的眼看到她的眼,是灵动清澈的。她的人,实实在在地存在过,就在这个房间里,她说过,她牵挂他的安危,为了他,可以将生死都置之度外。
她可以为他做尽一切,为什么不为他好好的活下去?
如果是因为逼供让她选择绝路,为何在走到绝境之前她不供出他这个混蛋?
只要她指认说是他朱成渊幕后操纵了这一切,是他逼迫她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就算她最终还是会被判死刑,他依旧可以有时间去思考如何救她,为彼此开脱。
但她什么都不做,竞然只选择吞金自杀这一条路?
为什么?
二哥说她吞下的是一枚金戒指。是那枚吗?那枚他送给她,她一直戴在手上,刻有含着她名字图案的戒指?
他送她这枚戒指时,本是出自一番顽劣的引逗。因为缔结了盟约,他应该许给她好处,这好处还要心思奇巧,让她喜欢。
她是青楼女子,穿衣打扮最是重要,他送她这枚戒指是希望她可以对对戴着,想起他们的约定。但到后来,每次看到她手上依然戴着那枚戒指,他心中就抑制不住的窃喜,彷佛那枚戒指的意义早已变了。只要她戴着,他对她就有一种无形的拥有。
未曾将这份古怪的心思告诉她,怕她骄傲,怕她反过来嘲笑他。他与她,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未曾掏心掏肺地说过,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她是在气他那夜的无情言语吗?
她真狠!她是这世上最狠的女人,以自己的死来惩罚他那夜的刻薄绝情,甚至连一次道歉悔恨的机会都不肯施舍给他。
报铃啊,花铃,知我如你,当知这两年中,流连在你身畔,恨不得夜夜与你纠缠,为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铺魂贪欢吗?
知我如你,当知在你面前,从我口中说出的嘲笑,越是狠绝轻蔑,心中就越是认同。当你说我是你牵挂的男人对,你之于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知我如你,应当知道,你我都是怕爱又想爱的可怜人,我们越发离不开彼此,只因为我们想从对方身上汲取包多被爱的感觉而已。
知我如你,当知我并不想看你有一丝一毫的伤害,即使我伤了你的心,也是情非得已,你怎么能就此绝情而去,只留下一句「原是梦中欢」,否定了过往的种种心心相印、缠纬徘侧,只将此归结为一场春梦。
知我如你,当知你若就此离去,无异于亲手杀了我。纵使我心痛心死,心碎成痴,纵使我有千种惆怅,万般悔恨,此后再与谁说?
只是再多的悔恨,都再也唤不回伊人了……
第三天,朱成渊的高烧终于退了,一干太医吐了一口长气,纷纷道:「王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他摸然听着这些讽刺到了极点的赞美,连回嘴嘲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些人可以轻易死去,彷佛这是天地间最容易的一件事。
有些人被迫活着,相信这是上逃谠他最冷酷的惩罚。
天意罚他,他却愿她在死前未曾恨过他,但如今纵然问上千万遥,谁能回答?他无语的再度闭上眼。
第七天,管家情悄走进他的房间,屋内门窗紧闭,厚厚的帷廉将这里遮蔽得暗无天日。
避家叹口气,悄悄报开窗市一角,将窗户打开了一道缝,让屋内可以有流动的风吹进,将屋内难闻的药味吹散一些。
朱成渊自从重伤后又大病一场,很怕见光似的,他不允许屋内有任何的光亮,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这屋里是永远的黑暗,死气沉沉,宛如地狱。
「你说,死,到底是什么滋味?」
朱成渊忽然开口,让误以为他还在睡觉的管家吓得急忙回身跪下道:「王爷,老奴错了。」
「地狱,是不是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世上真的有菩萨,真的有黑白无常吗?」
避家战战兢兢地回答,「应该,应该是有的,否则为何天逃诩有人去寺庙里烧香拜佛,祈求种种心愿达成。」
「求了菩萨,菩萨就一定会答应吗?每日有那么多人去求,菩萨一定都听得到吗?」他的声音似是死了一般,沙哑苍白,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倘若,我能给菩萨表达足够的诚意,菩萨会答应我吗?诚意?管家没有听懂,但怕主子生气,只得顺着他的胡言乱语继续说:「菩萨是最善心的,大家都说心诚则灵。倘若王爷有事真心恳求菩萨,菩萨又怎么会拒绝?」
等了半晌,朱成渊设再出声,管家蹂手墩脚地往后退。
这屋中自从没了光,走路总是要摸着黑东撞西撞,每日进来送饭的俾女都被撞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但谁也不敢抱怨一声,只是私下大伙都在议论,王爷是不是这一病病坏了脑子?
没走对路,管家猛地撞到登子,那登子的响声让他吓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主子怪罪。
不料他却开口道:「拿个火盆进来。」
避家小声问:「王爷是觉得冷吗?还是拿个唆手炉或者熏笼吧?那火盆的炭火气太重,怕会熏到王爷……」
「火烧得旺一点,不,是越旺越好。」他吩咐得十分清楚,且十分坚定。
避家对主子这几日奇奇怪怪的举动没有一件懂得。但是他知道照主子说的话去做才是明哲保身的方法。既然主子不怕熏烤,那就依他的意思去办吧。
别盆很快送进来,几天来这屋子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光——火红的烈焰吐着滚烫的舌头在空中肆意燃烧着,彷佛想吞没世间的一切东西。
脸色苍白的朱成渊侧过身,直勾勾地盯着那盆火,倏然一挥手,将一件东西丢进火焰之中。
是那个金陀螺。
这是母亲生前唯一留给他的遗物。不是金钱,不是地位,是可以保护他安危的神器,要他遇难成祥,逢凶化吉。但现在,拥有这件神器对他来说是个天大讽刺。
他苟且偷生的代价,竟是拿花铃的生命去换。那这陀螺算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与其说这是天意对他的厚爱,不如说是天意的警告,警告他的自私贪心,警告他的薄情寡义。
「还你了,从今日起还给你了。」他望着开始被火光肆意吞嚼的那个陀螺,喃念着,「若这是上天送我的,从今日起,我不再要它了。我以这陀螺交换一个心愿,愿以我身换她命。」
「只要她能回来,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舍弃。只要她能回来,我愿以身饲虎,割肉喂鹰。只要她能回来,我愿堕入阿鼻地狱,轮回六道,再不为人。只要她能回来,只要她能回来……」
他痴痴念着,那陀螺已渐渐在火焰中熔化,约烂的金色光芒扰在火焰中跃动。
寂静的屋内,只有烈火燃烧对劈劈峋峋的响声和他喋喋不休的絮语一遥遥飘荡着——
要她回来……要她回来……
报钰收到一封从卫王府选来的信,邀他到城郊某处见面。
他如约而至,那是一处很偏僻的郊外荒地,朱成渊站在那里,看上去比起几日前竞憔悴消瘦了一大圈。
报钰走过去,在他脚边看到一个长方形的深坑,坑内还有一个敞开口的棺材,他一下子便明白了。
他默默无语地站在朱成渊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他对这个男人一点都不了解。因为从小姊弟分离,在知道姊姊卖身青楼后,他就与姊姊决裂了,对于她身边往来的男人,他一直抱持着极度厌恶的心情,不予理睬。
但这个偶尔会和姊姊在清心茶楼中出现的卫王爷,似乎和一般寻欢作乐的缥客并不一样。他看得出来姊姊看他的眼神极为专注,即使面带嘲讽,嘴角亦是嘴着笑意。
若他猜的没错,这个男人是姊姊的心上人,但是这个男人是否如姊姊爱他那般的爱着姊姊,他不确定。直到那天,他得到消息,心急如焚又孤立无援,急迫之下想到了卫王爷,也只有卫王爷有希望救姊姊。
这个男人没有让他失望。在第一时间知道姊姊出事后,不顾自己伤病的身子,奋不顾身地要去救人,只可惜他们都晚了一步……
朱成渊也没有说话,萧瑟风中,他只呆呆地看着那个墓坑,不知道在想什么。远处,忽然出现一辆马车的影子,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那漆黑的马车上只有一名车夫在赶车,车厢上的黑色布慢看得人心都是凉的。
当马车来到他们面前,从车上跳下几名壮汉,面对朱成渊躬身行礼,但没有任何人称呼他的封号或名字。
然后他们从车上抬下一个窄小的棺材,放到了地上。
报钰的眼一下子热了,泪水夺眶而出。
这里面装的是他的姊姊啊,那个从小陪他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永远温和宽厚的姊姊,那个即使被他痛骂羞辱依然爱他的姊姊。
但是现在,这个最爱他的人不见了,只剩下这方小小的棺木,棺木中的那个人何其孤独?棺木外的他,又有多少悔恨之言再也无法说出口。
「打开。」朱成渊忽然开口。
那几名抬棺的大汉愣住,迟疑着说:「棺木中的人死了太久了,只怕尸体早就腐烂,尸臭难闻,面目也不能看了……」
「打开!」他微微提高声音,但依然只有两个字,却满是威胁的迫力。
那几人不好再拒绝,只得驭开棺木盖子。饶是那几名大汉胆子再大,见惯了死人,也不得不摀住口鼻躲到一边去。
报钰没有勇气靠近棺木看一眼姊姊的遗容,他只愿姊姊在他心中永远是十几岁时甜美可人的模样,而不是现在这具冰冷的尸体。
朱成渊却走到那棺木前,伸手将花铃的尸体抱了出来。
是的,她的尸体已已经始腐烂恶昊,更僵硬得全没有她生时的柔软温暖,但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像是生怕伤到她似的,然后,将她放进坟墓中那一具他精心挑选、重金购置的楠木棺材,又细心地为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才缓缓直起身,说道:「落棺吧。」
弊材盖子就这样轰然落下,随着一扦扦黄土洒在棺木上,花铃的一生就此彻底终结。
报钰没有看那逐渐隆起的坟堆,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朱成渊。他从设见过哪个男人做得到亲自抱着死去的人放入棺木中。卫王爷脸上死寂的冰冷和浓重的悲情,让他这个弟弟看了也不禁动容。
原来,他也是爱姊姊的……原来,他们错过彼此……今生无缘……
朱成渊的伤养了一个月之后才渐渐痊愈。
这伤不仅大伤他的元气,也让他的性格发生了变化。
可以下地行走是在他受伤后不过半个月的光景,且立刻主动入宫,请求皇帝让他入朝做事。
朱成霄便按照之前的许诺,将吏部主事的位置给他,凌驾于吏部尚书之上。
他上任之后,一改往日的轻他散漫、不构小节,在吏部中掀起一场颁轰烈烈的纠察之风。先后十余名七品以上、二品以下的官员被以各种客样的罪名弹劾。
朱成霄正恨各地抵抗叛贼不利,便根据他上报的情况,或撤职、或斩首了一批官员。朝野震惊,人人惶恐。一时间,拉关系托人情,求朱成渊说好话的官员将卫王府的门坎都要踩塌了。
但他却铁面无私地一概驳回所有说情,慷慨激昂地答履,「适逢国家有难,众臣当严加自律,洁身自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若心中没鬼,有什么好怕的?你若自知罪贵难逃,趁早吐出脏银,交出权职,回老家去专心务衣好了。」
这毒话当真抑地有声,堵得一干心中有鬼的人说不出话来。
但皇帝听到这话后,还是特意将他召入宫中,反过来劝他,「六弟做人还是不要太过刚硬为好,否则为自己无端树敌。朕虽然很欣慰你这样帮我,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你伤病一场,损耗元气,切不可太过操劳了。」
这毒劝说也算是入情入理,但朱成渊微笑响应,「多谢皇上好意。但臣弟这一病如大梦初醒,自知再不能这样浑浑噩噩地荒废日子下去。皇上正值用人之际,若臣弟都不能分担,还有谁可以挑此重担?」
朱成霄不禁感慨地说:「好,你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朕的江山必有你的一份!」
要是外人听起来,他们之间的这份手足情感人肺腑,但朱成渊心底明白,他们两人早已离心离德,各怀鬼胎。
他的受伤,虽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坚信必与二哥有关。已经生了嫌隙的心,就如裂了缝的鸡蛋,能钻进去的只有灰尘和污垢,绝不可能干净如初。
二哥将他拉入朝中,无非是想就近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以防他与四哥串朕。而吏部这个职位乍看很重要,其实在战事频繁的现在,根本无足轻重。毕竞最重要的官员的裁撤升迁和委任,最终都是要皇帝点头才算数。如果二哥真的想重用他,可以将他派到更关键的
兵户两部去,那两部才是一国的心脏。
但这一切他都无所谓,因为他潜心国事的目的只有一个——
借朱成霄之手,除掉一个人。
近来许成义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前线战事吃紧,官兵节节败退,皇帝朱成宵几次震怒几乎要罢免了他的官职。而他一边忙着对皇帝有所交代,一边忙着尽全力调兵遣将。
但是在叛军势如破竹,民心向背的时候,更多的将士都开始人心浮动,有些人告病版假,只是为了躲避上前线作战,这气得他半死。
这天他在兵部累得心力交瘁,到晚上逃诩黑了,他才出了兵部大门上了马车,忽然车外有人大刺刺地在叫他,「老许,要回府去?」
败少有人这样叫他,许成义不耐烦地推开车门,一眼看到有人站在车头前,笑瞇瞇地负手而立,因为天色太黑,他一时没有认出那人来。「让开,本官没空理闲杂人等。」
那人走到他的车窗边,一张俊美如明月的面庞与他近在咫尺,「许大人今天的眸气看起来很糟,要不要和我去喝一杯?」
「王爷?」许成义吓了一跳,没想到竞然会是卫王爷来找他。最近因为朱成渊辣手处置了一批官员,让朝廷中人人自危,让许成义也不得不怕他三分,连松下车拱手道:「这么晚了,王爷也还没回府?」
「吏部那边最近的公文越来越多,都是弹勃各种大小辟员的。本王又不想冤枉了谁,所以只好把自己累个半死。唉!早知今日,当初真不该答应陛下接了这么个苦差事。」
许成义不解地听着他唠唠叨叨地跑来和自已抱怨,心中七上八下。这位王爷,近来找谁谁就有晦气,如今大半夜地跑来找他,该不会要找他的晦气吧?
但见朱成渊笑趴在他的车窗上,「我刚才从吏部出来,正想着找谁去喝一杯,恰懊吏部和兵部离得这么近,我想你或许还没走,就过来找你了。老许,我看你脸色这么不好,回到家只怕也睡不着,不如和我去喝一杯如何?」
他苦笑地说:「王爷,小臣每日弹精竭虑忧思战事,哪还有心情去喝酒?若是让陛下知道了……」
「老许真是因执。岂不闻一醉解千愁的道理?你一天到晚关在兵部里看战略图早就看得脑子僵住了,喝点小酒才柯能换个脑子嘛。我听说今晚蔚然湖上有个灯会,我租了一条画舫,可以到湖上一游。清风明月,灯影摇办,再愁的事情都可以化在期水里了。」
许成义听出今日朱成渊坚持要拉他去喝酒,他不便严词拒绝,又猜侧对方也许是要和自己说什么,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蔚然湖的周围果然挂了很多彩灯,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花灯会,虽然京城外的战火已经越打越旺,但是城内的百姓犹自歌舞升平。
五彩斑斓的灯光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让水面亦如七彩琉璃一般闪亮。
朱成渊靠在画舫的栏杆上,望着外面的水色,回首笑道:「岳阳楼记」中的一句话可用在眼前景色上——观此湖也,则消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所以在此景色之下,许大人又何必苦着一张脸呢?」
许成义叹道:「王爷难道不知如今的战事真是一日紧过一日,这一两年,我们的士兵已经损失过半。陛下下令微兵,可是现在几乎到了无兵可微的地步,所有能微兵的地方,百姓逃难的逃难、掇进的掇进,能抓到的都是老弱妇孺,一点用都没有。
「但陛下不管原因,只要结果。如今无兵可派,无将可遗,再这样下去,我都要亲自带兵出征了。」
「陛下就没有想过要和四哥讲和吗?划江而治,各自半壁江山,未必他不会答应。」
他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小声道:「王爷可要小心,这件事是陛下最大的忌讳。先后有几位大人和陛下提过这个意见,都被陛下痛斥了一番。对陛下来说,和四殿下只有你死我活,绝不可能和对方讲和。而四殿下那边的意思您还没看出来吗?他也绝对不会和陛下谈判的。」
「难怪近来朝中有不少人告假离京,大概都在为自己找后路吧。」朱成渊看了眼他,「这战事再打下去,用不了一年半载就会出结果了。大人为自已找好后路了吗?」
许成义再叹,「身为臣子,最终的结局就是以身殉国,还能怎样?」
朱成渊悠然道:「我听说四哥手下有个叫张宗瑞的,当年考武举的时候你正是主考官,后来多亏你一路保荐,他才挣出功名。既然他现在是四哥的亲信,你为何不与对方朕系一下?」
他一听,脸色大变,赫然起身问:「王爷此话是何意?在下此生效忠陛下,从无异心,值此非常局势我心亦不改。这话若是故意来试采我是否有异心,王爷可以转告陛下,我许成义宁愿死在战场上,也绝不做苟且偷生之事!」说罢,他大声对船工道:「把船靠岸,我要下船!」
微微一笑,朱成渊并未阻拦他,只将视线又投回湖面上——白天碧绿的湖水,到了夜晚少了灯火照耀如黑墨一般。人心一如湖水似的,黑白之间,善恶之间,谁能分辫得清楚,哪一面才是它的本色?
许成义此刻慷慨陈词并无法说明心中无鬼,他今日敲山震虎只是想试探对方的底线,没想到许成义这么容易就翻脸了。看来,许成义心中对战局的焦躁远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越是焦躁不安的人,就会越快的露出破坟。一旦露了破绽,就是他要施以致命一击的时候,
是的,许成义,就是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因为他是直接导致花铃自杀的罪魁祸首。
但要扳例许成义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在朝多年的他,根深叶茂,与二哥的君臣情义也算深厚,若没有必死的理由,二哥不会下旨杀他。况且,他并不是要许成义死这么简单,对于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来说,失去一切,痛苦地活着,才是最大的惩罚。
而失去一切,痛苦地活着,这何尝不是现在的他的感觉?
蔚然湖,他其实很怕到这里来。在他浪荡人生对,这里是他常来流连的地方。这里,也是花铃最喜欢的地方。
当年,他们俩初次缔结盟约,他就是在这片湖上,将那枚象征他「诚意」的戒指交到她手上。
那天,风和日丽,他心情极好,携玉人把臂同游,甚至将二哥要求他去兵部接受清心茶楼杀人一案质询的圣旨都丢到脑后去。
他与她的私交,极少有人知道,他每次去寒烟楼见她都是化名,或是默默约在清心茶楼。起初他很好奇她为什么会执着于清心茶楼那个地方?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她直勾勾地看着茶楼中的一个伙计,面容露出少有的哀戚之色。
6
那少年的年妃比她小了许多,他虽然猜侧两人不是情人关系,但也不禁觉得怪怪的。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问出口。她也没有瞒他,说出实情——
「当年我父母在京城被问斩,我和弟弟被发配边关。发配路上,押解我们的差宫曾经是父亲的手下,因念及父亲对他有恩,私下将我们放走,向上享报说我俩在路上遭遇霍乱,都已身亡。本来我应该带着弟弟替身他乡,但我不甘心,还是偷偷回到京城。」
「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如何才能报得家仇?更何况弟弟年幼,尚需抚育,可是京中已无亲友可以让我们投靠。走投无路之对,是那茶楼的老板看我们姊弟可怜,收留我们住了几日,我趁势求他收养弟弟,老板心地善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但我一人依然没有办法报仇,思来想去,最快也最容易接近达官贵人们的方法只有青楼一途。」说到这里,她的眼中不知是苦笑还是泪,「十六岁,我就卖身青楼。第一次接客,因我还是处子,鸽儿向嫖客开价十两银子,最终我靠卖身得赏银七钱。这七钱银子,我全都交给了茶楼掌柜,只为了他可以对我弟弟更好些。」
他听得心中震动,但表面一如往常的不动声色,问她说:「你弟弟知道你现在的身份吗?」
「岂会不知?」她妻然笑道:「小时候他只埋怨我,为什么要隔好久才去见他一次。后来他大了些,有一次悄悄跟着我去了寒烟楼门口,便什么都明白了,从此和我翻脸,断绝了姊弟关系。」
「为何?」
她幽幽长叹,「我家虽然败落,但终究是替缨世育。这样的家族中竟然出了我这样一个青楼女子,他岂能容忍?」
「所以你去茶楼,只是为了看一个根本不领你情的弟弟?」
报铃望着湖面,默然无语,那眼角闪烁的泪光比湖水还要晶莹。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动情,知道她除了在人前笑语迎人、八面玲珑之外,还有如此软弱孤独的一面。
但她终究没有让眼泪轻坠,再转头时,笑容重新浮现在唇边。她抱起琵琶坐在船栏前,问道:「王爷,想不想听我唱一曲?」
他惬意地坐在她对面,折扇轻扬地笑应,「好啊。」
轻拢慢捻,琵琶声响,那是他平生听过最美好的琴声、最动人的歌喉,但唱出的,却是最忧伤的心情——
「一答红伤,一叶落香,一枝幽兰对抖阳。瑶花多怨,临流求影双。涧边碧草虫吟,明月夜,空谷独芳。晓云开,照花清绝,一湖微润光。问去年此对,点点鹅黄,飞予何方?东风道不知,一径苍凉。虽羡人间春色,只悄对,烟云茫茫。平生恨,知音难觅,梦中游潇湘。」
听她唱罢,他才知道,他以倾国倾城的牡丹比拟她,她却甘愿做没没无闻的空谷幽兰。
平生恨,知音难觅,梦中游潇湘。
在她心中究竞抽搏住了多少真情、多少向往?
那一刻,他走到她身边,连人带琴抱在怀中。他知道她不需要任何甜言蜜语的安慰,她如他一样孤独寂寞,所渴求的,无非是一个可以栖身之地,和一个可拥抱之人罢了。
但,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纵然揽臂怀中,却再也不能碰触到那个人了。
但,她的呼吸彷佛就在耳畔回荡,她的气息,他闭上眼都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