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写了。”终于,有人抓住了她的笔,从身后抱住了她。
伏案了太久,她眼前有些发晕,晃了两步,就势靠后面人的身体上稳住了步子,仰头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喃喃的叫了一句,“皇上。”
“嗯。”耳边传来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眨了眨疲惫的眼,天黑了,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蜡烛,一片昏黄。
他竟然哭了。
“是我害了你。”他抱着她的腰,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凌钱只觉得自己脖颈间一片濡湿。
那些她被人指责的罪行,都是他强加给她的。他只顾着自以为是的对她好,笨拙的给了她许多她不需要的东西,到头来却让那些成为了她被攻击的靶子。
怪不得太皇太后从来都没有对凌钱过厚的赏赐提过意见,因为那本来就是她乐见的。
她其实,从来都没想要留下凌钱。
秦宇凡颤抖的抱着眼前的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自己的自作聪明。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祖母的心思,却不明白这女人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无情。
其实,他应该明白的。至少当年她只救了自己一个,而让自己那可怜的母亲浮尸湖上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不留对她无用的人。
“结果,怎么样?”他的反应太惨,让一直淡定的凌钱都有些心虚了。她恍惚的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问道。
“贬为庶人,驱逐出京。”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啄着她的耳朵,湿湿漉漉的,带着不知所措,茫然的复述着那最后的审判。
就算他是一国之君,也没办法随心所欲。
“好多了。”凌钱松了口气,感受着他的不是所措,心中泛过一片温柔的涟漪,松开手扔了笔,温柔的包住他握在自己腰间的手“我还活着,不是吗?”
他的手比她大的多,可是这个时候却比她更需要安慰。
这结果已经比料想中的好多了,想到前朝那些被在各种情况下赐死的宫妃,保住一条命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我会接你回来的。”他吻着她的侧脸,没轻没重将她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印在那里一样,“将来我一定会接你回来。”
“嗯。”凌钱应了一声,笑笑不作回应。
将来啊,那是一个太遥远,太有变数的词。
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那究竟会不会发生。
承诺有时候比不承诺更残忍。
尤其是这个承诺来自一国之君。
还是做好当下吧。
她靠在他怀里,心想着这好像是自己从小到大唯一靠着的一个男人,她已经熟悉了他的感觉他的气味,如果离开之后,大概会想念吧。
“什么时候走。”她靠了很久,才想到这个问题。
“后天。”他的唇在她的头上游移着,擦过她的发,眷恋着她的气味。
“好快。”她低喃着,这么短的时间连书信都送不回家,出京之后要往哪里走都是问题。
她来京城是太久之前的事了,再天才也记不得回去的路了。
“是啊。”他抱紧了她,哽咽不能语。
“我,”想着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张了口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张了又闭,哑着拍他的手,像是安慰孩子一样,将他最常说的那句话拉出来,“别难过,会好的。只要我们都还活着,都会好的。”
85
85、最近更新 ...
“娘娘,我们真的就要这样走了?”清风跪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背后的宫门,目光中隐隐有泪光。
“从今天起,就不能叫我娘娘了呢。”凌钱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嘴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我们是真的离开了。”
这头发,是他帮她梳的。
离宫前的最后一晚,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却什么也没做。
她本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敢把手移到他的衣襟,可还没等他伸进去,就被他抓住了手。
“你,”床脚夜明珠发出的灯光很暗,可也遮不住凌钱满脸的通红,她几乎都快咬到了舌头,“你不想要?”
要走了,这一别不知道此生还能见否。她不知道自己出去了还能不能爱上别人,但跟这个男人十多年的纠葛,亲情友情爱情都混成了一锅粥,她分辨不出其中拿份多哪份少,可她知道自己是想要他的。
“想,想的都快疯了。”他握着她的手,慢慢的,细细的吻着,像是在膜拜着什么无价之宝,压抑的声音里充满着苦涩,“可是,我还是想把这一刻留到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我真的会回来吗?她笑了笑,把这句话藏在心里。
“我欠你一个婚礼,总有一天,我会举行一个盛大到前所未有的婚礼,亲自迎娶你回来。”他亲吻着她的手,低低的呢喃着。
“嗯。”她微笑着应道,没有任何反驳或者质疑。
她想要他以后想起她时,浮现的总是她的笑脸,所以此刻她不愿意再说任何话。
那一夜,他们同床共枕却秋毫无犯,谁也舍不得闭上眼,都只面对面的躺在那里,一直等到东方发白。
等到早上,听着帐外叩请起身的声音,他睁大了眼握紧她的手,纹丝不动,最后还是她轻轻的哄着他,起来吧,该是动身的时候了。
终于,他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松开了手。他们起床、洗漱、更衣、他寸步不离的跟着她,总要让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活动,而她也知道这是看一眼少一眼的时候了,所以什么都顺着他。
等到她最后一次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任着那一头如瀑青丝披散在白色的裙衫上时,镜中印出了他站在身后的样子。
“我还没有帮你梳过头,这次,就让我来吧。”他拿着玉梳,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却又坚如磐石,宫女们站在那里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好。”她愣了愣,然后笑弯了眼睛,点了点头。
他笨拙的站在她身后,玉梳缓缓滑过她的头发,便随着的,还有他手上的温度。
她闭上了眼,想要把这一刻印在心里。
秦宇凡其实不会梳头。他自己都是被人伺候惯了的,拿着梳子在那里笨手笨脚,不是扯着发了便是用力过猛了,梳头宫女在旁边看的手都攥的紧紧的,恨不得当场就晕过去。
凌钱知道他是想为自己做点什么的,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含含笑的看着镜子,不皱一点眉头,哪怕他怎么都挽不起发,怒的将着玉梳子直接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也没有隐去笑容。
“我真没用。”他不顾形象的蹲坐在地上,撑着手捂着脸,声音又是沮丧又是无力,“我连个头发都梳不好。”
凌钱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玉梳,走过去捡了起来,然后慢慢的跺到他身边,拉下他的手,将其中一块放到了他掌心,认真的说,“我知道你尽力了,不要急,慢慢来,我等得起。”
他毫无形象的坐在那里,忽然一把勾住她的脖子,将她抱紧了怀里狠狠的按着。
宫女们全部都自觉地的转身,背对着他们。
“不要走。”他声音沙哑的说,她感觉到有热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凌钱抿了抿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伸出手环过去抱着他,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有他为她流这一场泪,倒也值了。
**
最后,在宫女的帮忙下,他终于还是给她梳好了头发。虽然是最简单的发式,他们俩却都很满意。
挽了多年的发髻放下,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前,他坐在她后面看了很久,才有些不甘心的说,“看起来好像年纪更小了。”
她理了理鬓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有些陌生。做了那么多年妇人,这会儿再重新梳上姑娘的发式,的确觉得好像整个人又往回缩了许多年。看着他介意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过去握住他,“你看上去也不必我大多少。”
“真的?”他狐疑的问问,显然不怎么相信。
“不信你问问她们。”凌钱笑着朝周围努了努嘴,秦宇凡扫了一眼低头敛声的宫女们,最后还是放弃了,只自己哼哼,“我本来就显小。”
她低头闷笑了数声,肩头抖动着,就像是他们之前无数次斗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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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着衣、挽发、上妆,就算是在磨蹭,所以程序也有走完的一刻。
两人并肩站在殿门口,看着下方高高的台阶,谁也没有出声。
“皇上,时辰,时辰快到了。”被太后派来的太监,看着原定好出宫的时间都过了一大半,不得不战战兢兢的出声提醒,却引来秦宇凡的怒目。
“好了,我该走了。”凌钱笑了笑,看着自己的一身素衣,意识到与这飞檐斗拱的皇家宫殿有多么的不配。
本来该有其他人送别的,不过全被秦宇凡挡了回去,这会儿也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秦宇凡站在那里,袖中的手只有紧紧的握成拳,才能抑制住拽住她的冲动。
这里站满了人,他不能失态。
“保重。”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说,最后也只能说出这么苍白无力的一句话。
凌钱点了点头,屈膝向他行礼。
“不要回头。”看着她头顶的乌发,他忽然出声。
不要回头,我不想让你看到在你离开后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了看他,从他的眼中读懂了那压抑的痛苦之后,笑着点了点头,低声用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你安心,我,我不会回头的。”
他沉默的点了点头,已经不能再说出再多的话了,只能挥了挥手示意起程。随着一声令下,在阶下准备多时的人马纷纷行动,她拎着裙摆一步步走下台阶。
秦宇凡站在原地,僵硬的像是一块石雕,只有目光随着她的步伐,一点点走向远方。
他从来都没有哪一刻像是现在这么真切的感觉到,她要离开他了。
她仿佛就要这样走出他生命。
“皇上,皇上……”
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身边人不知道叫了多少声,他才结束了无意义的搜寻,抬头看这宫墙之内的天空。
这一刻,他才忽然体会到刘备伐竹时的心情。
你无法留下的人,竟然连目送她离去也做不到。
这里的路太绕,房子太多,宫墙太高,只要一转弯,他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皇上,皇上?”身边的人还在叫,秦宇凡没有理他们,他只是忽然一提衣摆,飞快的跑下了台阶。
“皇上!”身边服侍的太监大惊失色,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随着他一起奔了下去。秦宇凡知道他们是担心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他自嘲的抿了抿嘴,他的缺点就是永远都太理智了。
一口气爬上了城墙,不顾身后人惊呼的跑着,不去看那呼啦啦跪了一地的卫士,他只是飞快的跑着,站在高处眺望着那长龙般的车队。
他知道,她就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站在城墙上,瞧着车队一路蜿蜒前行,最后从他脚下的朱雀门走出去。
他伏在那里,看着她的车盖经过,恨起那车盖太大,为什么挡住了她,让他无法再看她一眼。
“皇上,皇上!”那一路惊呼的苍蝇们终于飞到了他身边,噗通像是落水的饺子一样,稀里哗啦的跪了一地,拼命的磕着头。
“起来吧。”秦宇凡转过身来,站直了身子,分分钟便已恢复成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少年天子,“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朕自有分寸。”
“是。”最前面的太监看似惶恐的应道,磕了三个头之后起身,语带恭敬的说,“陛下该去太后那里回一声话了。她吩咐过,凌贵妃,不,是凌氏走后,让你去她那里一趟。”
“我知道了,摆驾吧。”秦宇凡平静的点了点头,面试没有一丝不乐意。
“皇上,太后那里,”待着太后派来的人去张罗依仗的东西,他贴身的大太监借着扶他的动作,凑过来有些担忧的欲言又止。
“无碍。”秦宇凡不动声色的说道,然后低声问了句,“我吩咐你的事,可曾办妥了?”
他看看自己脚下的这片皇城,他若不是做出这么点“失态”的举止,恐怕那些暗地里的眼睛会更加不安吧。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还有一到两章完结
86
86、番外 ...
天子富有四海,却困于宫室之中,生不得脱,死不能解。
秦宇凡当年在书中看到这句话时,感慨良久,最后却是将书页偷偷撕下烧毁。
这话是对的,可因为是对,所以更不愿意让人看到。
他讨厌皇宫,他恨那把椅子的颜色太刺眼,可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坐上那把椅子,这是身为皇子的宿命。
不生,则死。没有中间路可选。
先皇生十七子,迄今为止只存了两个人,一个人是皇上,一个则是他。
虽然没有问过任何人,但隐隐的,秦宇凡仍察觉到自己跟其他人的不一样,他识字的时候比人早,看书的时候比人早,懂事的时候比人早,甚至连记事都比人早。
所以,他记得母亲的样子,更记得母亲死时的样子,尽管那个时候他才四岁。
他记得那天的天气,记得那天开的花,记得母亲脸朝下的浮在水里的样子,记得她靛蓝色裙摆上大片大片的石榴花。
他更记得那天的前一个晚上,母亲在太皇太后面前痛哭着哀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吧。”
他发着高烧,躺在榻上连眼睛都睁不开,可耳力却前所未有的清楚。
然后,他听到一向最是和蔼可亲的太皇太后冷冰冰的说,“好吧,你去死吧。你死了,我就保住你的孩子。”
然后,被称为疯子的母亲在众人的注目下大笑着跳入了御花园的水池中,等救上来时已经不会呼吸了。
然后,他的病好了,太后把他抱在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喊着“可怜的孩子啊,以后就只有咱们娘俩相依为命了。”
他眨了眨眼,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了很久之后才张开口,清晰无比的叫出自己的第一句话,“皇祖母。”
他没有喊过母亲哪怕一声的“母后”,因为他一直是个不会说话的傻子。
这宫里头,唯有疯子和傻子才能活。
他的那声叫唤十分及时,太皇太后愣了下,然后抱着他笑得乐开了花,亲着他的脸连声的叫着“好孩子”,周围人跪了一圈,各种谀词如潮,内内外外一片欢喜,大家都似乎忘记了,皇贵妃刚刚殡天。
葬礼上,他被穿了白布麻衣的按在灵前,许多人按着他的头要他跪下磕头,要他哭,他在那里茫然的左顾右盼,眼中只有好奇。皇上来了,看到他这样子便笑了,“这孩子可真傻,连亲娘死了都不会哭。”
他看着那个满是戾气的男人,裂开嘴呵呵的傻笑着。皇上打量了他半天,最后说道,“这孩子真有意思,改天把他报过来,让他跟太子一起玩玩吧。”
因为有这句话,他便经常被带到皇帝的面前去,不过不是跟太子玩,而是被皇帝玩。有的时候逗他吃有毒的东西,有的时候让他玩危险的工具,有的时候带他去看杀人的场面,甚至将他放到笼子里跟猛虎共处。
皇帝不会杀他,因为他造的杀孽都多了,兄弟们都已经死伤殆尽,只剩着这个毛孩子,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连唯一的弟弟都不放过。
可皇帝一直在试他,他想知道这个傻孩子究竟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可是看着当着他的面掺下去的蜜水他傻呵呵的端起来就喝,放了毒的糕点他眼都不眨的吧唧着就想吃,即便是在悬着利刃的刀剑下也能呼呼大睡,将拔了牙的毒蛇放在他身上他也咯咯笑的去摸舌头,于是皇帝便放心了。
这孩子不仅傻,还缺心眼。
所以,他成了皇帝最宠信的王爷,不满十岁,封号便一个接着一个来,他笑呵呵的拿着金银珍珠做子弹的打鸟兽,皇帝看见了不但不责怪,反而让人多搬几筐来。
等他八岁的时候,皇帝处决了一个想要私下里谋害他的宫女,秦宇凡便知道自己大概再也没有被杀掉的可能了。
无用,无害,有趣,皇帝需要的就是这么个小东西。
而太后要的更为简单,她只需要皇家血脉而已。
所以在她面前,他是个乖巧的孙儿,晚慧一些,但是却乖巧听话,而且十分黏人。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换帝的决心,他也不曾惊讶,只是恭顺的点头,“一切但凭祖母做主,只有一条,你老要千万爱惜自己的身子,万不能弃我而去。”
“傻孩子。”皇太后笑着揽过他抱在怀里,轻轻的说着,“当然,皇祖母一定会扶你登上大宝的,看着你作用江山的。”
“嗯。”他应了一声,柔顺的说,“我只希望祖母能够康泰延年,平安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是以前被盗文的发了找小姐资料,没办法删掉,想放了小番外补全。
唔,这个是站在皇帝角度写的,估计会比较长,我要尽量缩短点添加。
大概写到跟下章字数差不多时会换下位置,内容倒不变,不用担心。O(∩_∩)O~
87
87、大结局 ...
1
离宫一日,尚未出京。夜宿驿站中,登高远眺,但见车马驿队绵延不绝,宛若长龙。清风戏言陛下将宫中府库搬空以资妾之妆奁,笑之甚久。夜,不能寐。若吾可选之,宁倾所有财物以换君。
2
离京已三日,收汝之卫队,甚谢。容姊尝送健儿八名,皆骁勇之士,吾之安危,汝不必忧。时值春日,路边菽麦青青,珊珊可爱,远非宫中花草所能及。念汝不能见此景,令寒星采之,随信送入宫中。若天下田亩皆能如此,汝或可宽怀稍许。
3
离京七日,遇小贼,不必挂怀。恐车马众多扰民,遂分兵而行,令车马辎重大道还家,吾与暗卫婢女快马轻裘入冀州,欲访燕赵健儿。
4
离京一月,走冀州三县,观之民风淳朴,百姓安居,县治颇有可得之处。路遇大城,盘桓三日,酒楼茶肆可玩处甚多,听其奸妃传,甚感吾之威风,颇有自得,惜随行人员皆怒,遂走。汝之勇士,忠武可嘉,趣味不足,若汝在此,定能与吾同乐。
5
离京二月,离冀入晋,此地商贾众多,票号林立,另是一番风景。街头遇人斗殴,闻因商事而起,朝廷无此法令,民不知何可行,何不可行,遂口角非常,当地官员亦无计可施。试想若朝廷令饱学之士深入调查,量体裁衣,另立新法,必解此困。另,此地面食甚佳,清风餐食二碗。
6
出京三月,离晋人秦,遇二哥,甚欢。本欲游遍三秦之后,由秦入蜀,由蜀归家。但闻二哥欲往苏杭,心甚羡之,欲随行,但归期已近,踌躇。
7
收到家书,知已画押,遂安。与兄同游豫州中。夜宿嵩山,望昔日曾宿之行宫,莫名感怀。嵩山之妙,诸多在于险境,昔日你我皆未观,今日终一尝心愿。逗留七日,听少林梵音,观宿鸟夜归,觉心广地宽,言愿于此长住,殊料兄闻之甚恐,缚吾于梦中,连夜下山,及明,已出嵩山地界。
8
齐鲁大地,文教巍然成风,惜沿路僧侣道观,兄皆过而不入,及至孔庙,竟不愿停。甚怒,后兄退让之,同游孔庙。祭至圣先师,兄窃言昔日最恨此獠,累恨不能击而杀之,孰料后知乃作古多年,憾之。吾闻之替父哀,得子如此,家门不幸。兄竟不以为耻,反沾沾自喜。
9
三日前于济宁乘大船走水路,甚簸,晕吐数次,兄笑言海上风浪数倍于此,并做海歌聊以解闷。三日后,不药而愈,乃至船头观景,但见来往商船如梭,蔚为可观,与兄约定,若我侥幸在家,三年后同登海船。
10
夜宿舟上,甚为无聊,乃操琴为戏,不料有人停船靠问,乃故人。乐甚。
11
江中有大鱼,肉糙,味鲜,仅可熬汤已。但渔婆想与,盛情难却,仍大口食之。聊及此地风俗,颇多可获,乃附信外。
12
行船月余,终到苏州,吴侬软语,果真糯糯可爱,但风物感觉不过尔尔,料冀望过高之故。余立码头,观之人流穿梭,忽忆起昔年戏言造大船同巡苏杭之说,悲从中来。但又想吾先达之,汝期年而至,见吾见之风景,听吾听之乐声,岂不乐哉,遂笑。
兄伴左右,见吾忽悲忽喜,忧色甚重。吾欲言之,张口无可辩。
13
父兄皆在苏州书院讲学,扮男装听之,父竟不识吾,及至骨肉相认,执手看泪眼,无语凝咽。
14
苏州甚乐,大好。
此乐间,仍思蜀。憾之
15
不觉离京已近一年,时值元日,家书频传,乃收拾箱笼与父兄归家,途中遇旅人,谈之,思念之情不绝如缕,乃寄红梅以遥祝,另附书五箱,宫中尚无而汝或许需用。
16
及乡,子侄相见而不相识,笑问客从何而来,欲往何归。戏答曰,从来处来,往归处归。及夜,覆不能寐,起床看月,想吾等无根之人,以无来处可寻,亦无归处可归,笑。
17
父母兄嫂待我极亲,勿忧。
16
乞巧,与家中姐妹拜月,呈蛛盒于案上。次日,启之窥看,竟无网格,母大忧,父云‘子不语怪力乱神’,掷蛛盒于地,吾捡而藏之。蛛无罪,吾亦无罪。
17
家中女眷亲戚走动,闲谈间或问及宫中旧制,思而答曰,太后首饰已不曾记起,若问书库藏书,或之一二。众女笑之,书囊之号不胫而走。及后,或有人相邀,再无人问起旧事,甚清净。
18
吾父竟问起宫中藏书书目,甚惊。竟答之,其赞叹不已,有建书楼之意。
19
八月,大兄离家,赴京赶考。此途艰难险阻,异于非常。阻,不可得,唯有听之任之,只望一路顺风。
19
期月,父于家中议,乃启闲田建书楼,吾本旁观,奈何看其屡屡不得法,怒而代之。
20
欲仿宫中旧式做书楼,思之不适,乃重修之。忽得营造法式,大赞。
21
书楼之举,知易行难,母言不成或可弃,不愿。
22
重修图纸,建模型,吾与父废寝忘食,甚乐。母怒,言之若不寝食,吾建之其烧之,惧,乃食。
22
建书成,共八层,只诗词歌赋,文章书法,小说话本等杂类,经史乃国之根本,不可轻藏。父听之甚憾,允。
23
与父游湘渝,见鸿儒,收书,讲学,甚乐。其时大兄在京城,二兄在塞外,三兄在塞上,唯我侍奉左右。父劝二兄三兄读书不得,愤慨生儿不肖,不若有女,笑。
24
代父于白鹿书院授课,学子见吾甚惊,噪杂不止,父怒而命人执棒于门,但凡早退者,俱三十棒。生畏其凶,不敢动,吾乃开课。
25
书院授课多日,着群衫钗环,众人皆以习之,路不侧目,父颇为自得。余不知生私谓其大棒也。
26
有故人来,同游庐山,饮酒歌之,甚乐。行走之余,念若你在此为何态,忽觉音容笑貌已疏,大惧。
27
深夜忽梦少年事,恍如隔世。掐指一算,离京已四载。
28
闻及皇上已有嗣子,父言不必再书信,吾允之,封笔。孰料逢欢欣之际,往往不假思索而文成,待欲封缄,才忆起相思无处寄。当年离京立下盟约,我来,你不往,无题头署名,只当仍在旧时,我于你榻边遗落字条矣。如今,悔之。若有只字片语手书,也寥可寄怀。
29
案上信笺失,料想暗卫已送出,默然。
写不写在我,看不在在你,已成沉疴,便不再勉强,仍按旧时例。
30
与父游于岳麓,母自故乡寄来桂花酒,乃我归家之年埋下,如今勉强已算陈酒,笑。闻汝大婚,思前虑后,贺字以下竟无可述,唯以白纸送之。
31
逢画师瀚海,席间谈起京城旧事,俱醉。后从其学其艺,略有小成。
32
与父还家,恰逢生辰,贺之。酒酣耳热之际,有父亲弟子向吾求婚,愕然退走。
33
母言及改嫁事宜,辞。
34
再谈,再辞。
35
另有数人提亲,甚忧,思及昔年二兄所言大船之事,决议离家。
36
离家之事败露,母泣,甚愧。母再不提改嫁之事,吾再不行李家之举。
37
离宫七年,朝堂之事或有所闻,但天遥地远,皆不知详情,如今思及已是云山雾罩。人之记忆,竟不可靠至此,甚为可笑。
38
家中桂花树开,令仆婢众人采之,另作桂花酒。前日大兄来信,言及京中好友同行归家,母与大嫂俱忙。虑及兄嫂之前所举,决意往山民处避之。
39
“侍婢买得青枣,甚甜,不知其时竟有此果,吾,”凌钱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划去,将着纸揉成一团扔到废纸篓去。
自己最近也越发无聊了,连吃吃喝喝都写,越发俗气。暗笑了几声,却是把笔挂在了笔架上。
“姑娘,山上天冷,这几件大毛衣服带不带?”清风抱了大氅进来,问她要带哪些东西。
“屠苏叔叔他们那里净是皮毛,你还愁这个。”凌钱看了一眼便摆摆手,“衣服都不用带了,我往年在那里留的还有些,你只管收拾笔墨纸砚这等在山里难买到的东西就行了。”
“好。”清风点点头抱着衣服出去了,转眼明月又过来问她要带哪些书,凌钱把自己常用的几套指点了,让她去打包,然后又有人来问其它,忙得人仰马翻。
“怎么大少爷一回家,姑娘就要避出去啊。”有新来的不知道,小声探问着,年纪大的一些便撇撇嘴告诉她,“还不是少爷那毛病逼得。姑娘明明不愿意嫁人,偏偏他每次回来都要带上几位未婚的适龄好友,邀小姐一起踏青春游,赏雪寻梅。那些人但凡只要跟姑娘搭上了话,没几日就迷上了,于是便展开追求,真是让人烦不胜烦。明着拒绝吧,都是文人士子,又志气相投,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于是只能暗地躲走,不再参加这种事了。”
“怪不得。”新来的小丫头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也低头加入了打包的行列。
“姑娘,都准备好了,几时出发?”过了一会儿,凌钱还在屋里头琢磨着下一封信,清风就已经来问她了。
“让他们准备好车妈,我去禀明母亲便可出发了。”凌钱点了点头,起身往母亲那里走去。
“啊,对不起。”她一路上正魂游天外,走过垂花拱门的时候忽有一个人匆匆的跑来,两厢之下撞了个正着,凌钱赶紧一手扶着墙一手打算拉他起来,却不想被人反握住了手。
“你,”陡然被轻薄,凌钱怒的快要喷火了,没想到一打照面却愣在了原地。
尽管过了七年,尽管她觉得她已经忘记了那张脸,尽管已经很难从他脸上找回七年前那个少年,可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娘子,我来接你回家了。”他抱着她沙哑的说道,恨不得能将她就这样嵌在骨头里。
她恍恍惚惚的站在那里,被他抱在怀里,只觉得像是在做梦,呓语的问道,“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他把头搁在她的肩上,轻轻的抚着她的发,“你没看邸报?”
“我已经三年没看了,”她闭了闭眼睛,努力忍住那股泪意,“自从,”
他抱着她的手搂的更紧了些,“不用说了,我知道。我把问题都解决了,把房子打扫干净了,把屋子腾空了,就等着接你回去,咱们,成亲。”
“好。”她偎在他怀里,笑着答应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终于写完了。松口气。写的比较简单,但是该写的差不多都写了。
~\(≧▽≦)/~自己很满意,总算了了个心结。
这章看不懂的话有疑问的话可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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