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菊乃将小野博树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块洁白的手帕盖在他的脸上后,迅速挺直身体站了起来。
“暂且让小野君在这里安息吧。”
她严肃地说道。
“让他在这儿安息?夫人……您是说把他的遗体就这样放在这里吗?”冴子询问说,“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么阴森恐怖的地方怎么行呢……”
菊乃怒视了一眼冴子。“阴森恐怖?无所谓的。这里可是小野君的画室。你看,那里还有他的画作。与其让他回到与杀害自己的人同一屋檐下,我觉得这里更能让他安息。——你们知道暂时是什么意思吗?”她环视了一下我们,“就是到找到凶手为止。我一定要查清到底是谁做了这么恐怖的事情。”
“一定要查清?菊乃夫人,那是警察的工作。您不需要费心的。”琴绘说道。
“不。”菊乃摇了摇头说,“凶手必须由我们查出来。”
“您、您说什么?通知警察并把之后的事情交给他们才是最合适的吧?”
听了八木泽的话,菊乃的表情又凶神恶煞起来。
“警察骆驿不绝地闯进这个村里来你也无所谓吗,八木泽君?我不能忍受那样的事。不,我不能容许!”
“那您打算怎么办呢?”江神学长平静地问道,“您是说不能把这起明显的杀人案件通知警察吗?”
“现在不行。还不能通知警察。通知要等知道谁是凶手之后。”
菊乃与江神学长面对面相互凝视着。
“您是说要靠自己的努力查明凶手是谁吗?对于这是否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我心怀疑虑。时间越久犯罪痕迹便会变得越淡,恐怕这只会对凶手有利,这一点您没有考虑过吗?”
“你偷换论点了啊,江神君。我们只要在犯罪痕迹尚未变淡时查明凶手就好了。我已经决定这样做了。我们自己找出凶手。”她轻轻地扬了扬头,“你也可以协助我们的吧?”
“我会全力以赴。”
“其他人也没有问题吧?”
菊乃询问大家说。虽说主人已宣告不许通知警察,但也不是不能反对,可他们都为她强硬的语气所压,一时间似乎谁都无法出声。
“我们就按夫人说的做吧!”开口的是小菱,“只是我觉得最好先决定万一不能立刻查明凶手时该怎么办。如果花去一个月甚至两个月的时间就太荒谬了。我觉得如果尝试自己努力,两三天就是极限了。”
菊乃立刻回答说:“没问题。我也是同感。嗯……我们就以两天为限吧!如果两天以后仍然没有查明凶手,凶手也没有自首的话,我们就请警察来介入,也就是花园要被蹂躏了。如果果真如此,村子也很难恢复到原样了吧……”
“如果我们能把凶手找出来,就可以维持村子的原样了吗?”
前田战战兢兢地询问道,他那怯懦的态度似乎在说,若自己被流放至村外那就麻烦了。他的妻子紧咬双唇,沉默不语。
“也许吧。”菊乃简短地回道。
小菱在遗体旁边屈膝端坐,然后静静地合起双手,开始低声诵经。我们也不约而同地合起了双手。诵经声在岩石大殿里毛骨悚然地回荡开来,一瞬间,我似乎又在恍惚这是否真的是事实。飘荡至洞顶的诵经声无处可去,大概要永远回荡于这下垂的不可计数的钟乳石间了。
“我们进行现场的调查吧。”
小菱的诵经声还在持续,菊乃却分开合着的双手说道。
——我想她正在剧烈的悲伤中,而且怒火中烧。尽管她并未被少女般的恋爱所困,但小野博树对她而言无疑是最重要的人了。这种伤害一定深得让她无法忍受,大概是为了忘记这一痛楚才驱策自己进行搜索凶手的吧。
菊乃夫人有些异样,平日她很少以村子主人的身份指挥大家,而此刻她宛如一个小独裁者在迅速进行各种决策。尽管她平日并非如此,但我们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没有人很清楚该如何下手,我们就这样开始了现场调查。
我们凭借篝火与手电筒的光亮,分别对周围进行了调查,却未能发现什么凶手留下的东西,也没有可疑的痕迹,岩石上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我感觉已毫无办法了,无意间回头一望,发现江神学长正屈身将脸靠近小野的遗物——画材及手提箱。
“怎么了?”
江神学长并没有回答我,沉默着指了指开口大张的手提箱。不过手提箱看起来未见什么异常。
“连手提箱里面都洒有香水。而且,你看——”江神学长又指了指旁边的伞,“从伞的内部也能闻到吧?我在奇怪,就算作为饯行而洒上了名为‘ヒロキ’的香水,为什么还要细心到如此程度呢?”
我将脸靠近社长所指的东西,仔细地闻了闻。手提箱中和伞的内部确实也有甘甜的香气如游丝般升起。经学长一说,我确实感觉这很奇妙。我脱口说道:“说起来是很奇怪啊!”
“不,如果只是小心的话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这里。”
他走了几步,指着小野遗体的头部。
“小野君的全身都被洒上了香水,却只有头部几乎闻不到味道。我不知这是否有什么含义……”
到底是为何呢?姑且先记下吧!
江神学长边提醒不要直接触碰手,边逐个检查了画材,却似乎没有任何发现。他瞥了一眼尸体倒立的岩台,迅速走向了那边。然后,再次登上那阶梯状的岩台后,他双手叉腰在最上层反复来来回回地寻找着什么东西。最后停在了尸体曾在的地方,叹了口气。
“有什么发现吗?”冴子抬头问道。
“没有。”他摇了摇头说,“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在想,把尸体搬到这里来,还特意让他采取那样的姿势,一定很辛苦吧?”
“特意让他采取那样的姿势……”冴子重复道,“也许凶手并没有那样的打算。凶手把尸体扔出之后,偶然之中变为了那样的姿势,事情难道不可能仅是如此吗?”
“怎么可能偶然变成那样呢?那个倒立姿势是以一种非常微妙的平衡构成的。这个部分,”说着他用脚尖叩了脚下两次,“稍有些凹陷,小野君的身体被贴在了那里,所以才可能保持倒立的姿势。——不对,也许正如铃木女士所言,倒立是一种偶然的产物。但是,凶手不辞辛苦地将小野君搬运到这里的事实并没有改变。为何特意搬上来?这一点才不可思议。”
响起了“嘘”的一声口哨声。是哲子。丈夫吹不了的口哨,她却可以吹。
“我们这不是前进了一步吗?无论怎么想凶手都是男性啊!如果是女性,仅攀登到那里就已竭尽全力了。——小菱君,你不这么认为吗?”
“嗯,好像是的。”旁边的小菱回答说,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他却似乎是真心同意。
“如此一来犯罪嫌疑人就被限制在几个人了呢?……小菱君,八木泽君,江神君,不在这里的志度君……一共有四人啊。”
“您把您丈夫给忘了。”被提到名字的八木泽怏怏不乐地说道,“包括你丈夫一共是五个人。您不满意吗?应该不会吧?如果你谨慎到把昨天才跟小野君初次见面的江神君也算进去,当然也会算上哲夫君的,对吧?”
“没有。”哲子弯扭着身体否定说,“我丈夫昨晚一直在我身边睡觉。这我知道。所以我才把他排除在外了。”
八木泽咋了咋舌说道:“那是自私的诡辩。配偶的证词不能成为不在场证明,这可是常识。如果要认真寻找凶手,逻辑上不应如此吗?”
哲子愤怒地板起了面孔,却未作任何辩驳。八木泽的说法很合情理,哲夫也没有反驳八木泽,露出了虚张声势一般故意挤出的苦笑。
我本以为八木泽会就此作罢,事实却并非如此。
“再让我说的话,我觉得你、铃木和有马都不能脱离犯罪嫌疑人的范围。”
“你刚才说什么?”哲子严肃起来。
“我承认将尸体搬到岩台上对女性而言是一项很费体力的劳动,但我不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夫人与香西女士可能不行,但你们几位年轻人不是可以做到吗?——是吧,小菱君?”
要对完全相反的事发表意见,小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们不该虐待僧侣的。
“你今天可真是胡搅蛮缠啊,八木泽君!”
哲子双手叉腰,头微倾着说道。这是她生气时的姿势。
“你这么说我很遗憾。我是从逻辑上——”
“哪里是从逻辑上了?你刚才避开了你喜欢的由衣的名字了吧?这也符合情理?”
“符合啊。”他挺了挺胸,之后却似难以启齿般说道,“那个……总之,要把尸体搬上去她……”
“你是说太胖了不行?这才有问题吧。只要使出危难时极限的力气的话,我觉得她可以做到。”
“为什么还要使出那种极限的力气把尸体搬运到上面去呢?”
“你这么说不行啊!”哲子讥笑说,“不行啊。那样的话我也会说啊。即使我是凶手,我为什么非搬运尸体呢?你自己刚才说了对女性而言是项很费体力的劳动的话,想为死者饯行而一时兴起把尸体搬上去的凶手,到底还是个男人。”
对此,八木泽也未能反击。
不甚愉快的沉默袭来。我暂且倾听了一下水滴的韵律声与木柴爆破的声音:
“夫人,”小菱边往篝火里扔了几根木柴边说道,“这是最后的木柴了。”
这代表着什么就无须赘言了。
菊乃说:“等木柴燃尽之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吧。如果需要就带着木柴再回来。不过到底有没有这个必要呢?——我很遗憾,但凶手似乎并未在这里留下证据。”
不久,木柴燃尽了。
2
一阵敲门的声音。
“请进。”我说道。
“你们在这儿啊。”进来的人是江神学长,他看着我和精疲力竭地坐在床上的由衣说道。
“由衣说她有点不舒服。”
这里是位于东栋的她的房间。她说自己想回房间休息却不想一个人,我只是陪着她,跟她说些雨什么时候才会停之类的话罢了。江神学长似乎是在找我。
“我刚才给有栖打电话了,他说想听麻里亚的声音。我告诉他你不在旁边,他可生气了。”
“是因为我们总是错过吧……我一会儿给他打电话。——你是怎么跟有栖说的?”
江神学长半坐在窗边的桌子上。“我只是跟他说这里出了事不能马上回去了。我会再跟他联系的所以让他等着我。木更女士和香西女士可都在旁边。”
“这样的解释有栖接受了吗?”
“应该是完全没有吧。我暗示了些什么,所以他反而会担心的,可是木更女士一直在给我使眼色让我赶紧挂掉电话,我也没有办法。”
“那个……”
由衣开始小声说着什么。我们把视线转向她,她却沉默不语了。
“怎么了,由衣?”
“……不用通知警察也能知道凶手是谁吗?”
“这个嘛……”江神学长抚摸着桌子一角说道,“因为案件发生在只有这么几个人的地方,所以我也觉得只要对全体人员进行问话,然后判断一下是否合逻辑就能很容易知道,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午夜发生的案件,所以……”
“应该通知警察的。我想木更夫人稍冷静后就会明白的。是吧,由衣?”
听了我的话,她摇了摇头说:“我不想让警察来。”
“由衣……”
“我不希望任何人进来。今早下楼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见到江神君也让我很吃惊,我当时想要跑出去逃走的。后来麻里亚说江神君是自己最信任的学长所以我才安心了下来,可即使没有看到小野君被杀,仅仅是这件事就已经让我很震惊了。如果外面的人进来了,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她神经非常过敏。如果警察突然进来,她可能真的会出逃到后山。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警察关心的就只有案件。不需要有什么担心的。——即使我们自己把凶手揪出来了,之后也还是必须通知警察,对吧?不是我们说声‘这个人杀了人’,然后对方说声‘那我们把这个人逮捕回去’,然后在桥上把人交给他们,事情就能解决的啊!”
我可以感觉到由衣的肩膀瘫软了下去。
“……那也是啊。”
我也失去了力气,将手从她肩上拿开时,又响起了敲门声。——是八木泽。
“你没事吧,由衣?”
他看也没看江神学长和我,对由衣说道。问这话的他自己脸色也不好。
“嗯。”
八木泽先后看了看我和江神学长后说道:“大家正聚集在食堂呢。想就昨晚个人的活动及发现的事情谈一谈——方便吗?”
“我没事。”由衣回答说。江神学长和我也没有异议。
“那就来吧——”
八木泽走到走廊打开了门。
我们走入食堂后,背窗而坐的菊乃说道:“现在人都到齐了。”
前田夫妻分头为大家端来咖啡,其他五人坐在座位上。我刚想说没有江神学长的椅子,便意识到小野的椅子已空出。空座——减少了一人的事实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由于与用餐时不同,先到者紧坐到了里面,我们四人便分别在左右两侧的末席上落了座。我身边是志度。
“昨天我把你的学弟们送到宿处了。”
右侧的诗人隔着我的头,对左侧的江神学长说。
“我听说了。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江神学长回答说。
“有个惊人的发现呢!有个男生说读过我的诗集。我好感动啊!”
“哎哟,是谁啊?”我询问说。
“望月周平。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另外两个人也不差。”
不知他是否真心觉得如此。只是他似乎觉得一起玩泥巴很有趣。
前田夫妇为迟来的我们也端来咖啡后便落座了。
“各位——”菊乃对大家说道,有人重新坐了一下,椅子吱吱地响着。
“首先,我开门见山地问吧。——夺去小野君性命的人请主动承认。”
多条视线交错乱飞。若视线是一种物体,大概会在桌上描绘出一个几何图形吧。没有人说是自己。——菊乃似乎意料到了一样点了点头。
“之前我也说过了,我不想把警察叫到这里进行粗鲁的搜查。叫他们来是知道凶手以后的事。只是要以两日为限。也就是说,如果今明两天不能找出凶手便通知警察。虽然可能被责备通知不及时,我也无可奈何。”
这已是既定事项。虽有些违背常理,但此处本就是一个缺乏常理的地方。若事实如此,那么尽快找出凶手便为目前最好的良策。
“如何找出凶手呢,菊乃夫人?”询问者是琴绘,“是像电视里的刑事电视剧一样调查不在场证明吗?”
“不在场证明……是啊,必须得调查不在场证明。”
小菱制止了喃喃自语的菊乃:“没有那么简单吧?我们连小野君遇害的大致时间都不知道啊!”
菊乃从容不迫地说道:“这个我知道。可是,可以大体推测不是吗?他去钟乳洞时是十点半多。到达洞窟里面的画室时大概是十一点半吧。他平时画到早上两三点。所以,行凶不就应该发生在昨晚十一点半到今早三点以前的这一段时间吗?”
这一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取证,一定很困难。然而,菊乃开始依次询问昨晚各人的活动。
“香西你可不可以先说一下?”
“哎呀!”琴绘双目圆睁,“不是得出结论说凶手是男性了吗?为什么让我这个老太太说什么不在场证明啊,菊乃夫人?”
“我不是在追问犯罪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嘛。”主人似抚慰一般说道,“我希望在大家叙说细节的时候,供述伪证的人可以浮现出来。因此,必须请毫无嫌疑的人也来说一下。”
“是这样的啊,”琴绘似乎不太愉快,“算了,我说。”
“十点半以后我就回房间睡了。在那之前菊乃夫人您也是知道的,我们围着江神君这一不速之客,在客厅喝薰衣草茶了。一起的除了江神君与菊乃夫人以外,还有有马、小野君、八木泽君——就这些了。除了去钟乳洞作画的小野君以外,各位都与我在同一时间回房间了吧?”
“接着你就睡了吗?”
“嗯,酣然入睡。我一直睡到早上,一次也没有醒,所以什么也不知道啊。”
琴绘似已无话可说一般双手捧住杯子饮起了咖啡。
“对于洒在玄关处的你的香水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琴绘抬起头,将杯子轻轻地放在接盘上。
“这个啊,是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那样对待别人竭尽全力制作的作品,这种行径不该发生在艺术家身上。今早下楼吃早餐时我吃了一惊——”
“到底是谁为什么做这样的事情,你没有什么线索吗?”
琴绘在胸前大大地摇着双手说:“我可没什么线索。不明所以。若是对我有意见直接对我本人说就可以了,却这样对待我的可爱作品,真是阴暗又让人讨厌的行为。”
菊乃的提问略有停顿,我便决定在征得允许后询问两三个问题。
“当时地上倒着两个空瓶,洒在玄关处的香水是这两种吗?”
“嗯,是的。是enigme与fauve。味道还算可以,可那样混合之后竟变成了那样丑恶的味道。真让人愤恨哪!”
“这名为enigme与fauve的香水,在您的作品中也具有特别意义吗?”
“不,没什么特别的。那只是其中一种而已。况且味道也像刚才说的,只是勉强过得去。”
“您还能再做出来吗?”
“当然了。我还有配方,所以只要收集全材料就可以了。所有作品都是一样的。”
我问了一个自己一直关心的问题:“enigme与fauve,是什么意思呢?”
“是‘谜’与‘野兽’。”
是吗。我猜中了enigme就是“谜”,当时我若也猜一下fauve不就好了吗。野兽派fauvisme是常见的美术用语。
“哦?是谜与野兽啊。哎呀呀!”志度饶有趣味地说道,“是谜般的野兽身裹奇香于深夜闯进来了啊!凶手是隐含这样的寓意而选择这两个瓶子的吧。——然后呢?”
菊乃再次回到了提问者的位置,问道:“被破坏的两个瓶子本是在调香室的架子上吧?你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吗?”
“不知道。我昨天最后一次进调香室是刚过中午时,那时确实是摆在架子上的。但是傍晚以后,谁都有拿瓶子的机会,因为房间并没有上锁。”
“最先发现玄关处洒有香水的是有马吧?——能不能跟我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好的。”
我从自己约一点时醒来,被冲动驱使想给家里打电话依次说起。我也试图把我在玄关处发现异状时那股难以名状的异常感——夹杂些许恐怖——告诉了大家,大家却对我蹩脚的心理描写置若罔闻,只是为事实所吸引。
“真奇怪啊……”
菊乃只是自言自语,关于这件事,她似乎连问题也想不出了。
“有马,你半夜起来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听到奇怪的声音或是听见人的动静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我手拿香水瓶回房间后便立刻睡觉了。”
菊乃指名要问同样在客厅待到十点半的八木泽。八木泽神经质似的在桌上摩挲着指甲。
“在客厅的各位各自回房间后,我又洗了一会儿东西。虽如此说,茶杯只有六个而已,我很快便洗完了。听到小野君哼着歌出去的声音后,我也很快回到了房间。我什么也没发现,因为我很快就睡着了。”
“小野君的样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当时在厨房,所以并没有看到小野君的样子。我只是听到了他唱着歌打开门出去的声音。不过我感觉他与平时并无两样。”
“虽然把客人卷入这样的事情之中,还要问东问西实在是很过意不去……与有马一起上楼的江神君,请问你昨晚是怎样的呢?”
“清不要介意我,”江神学长说道,“不巧我昨天很累,所以一直睡到早上。我想不起什么可以说的事情。”
菊乃从鼻子呼出一口气,说:“其实我也只能是同样的回答。离开客厅回到房间后,除了去过一次洗手间外我连床都没下过,也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总觉得不太好啊。”
菊乃又询问冴子与由衣,得到的却都是同样的回答。从住在公馆外的小菱及前田夫妇那里也未能得到有价值的信息。菊乃似乎渐渐焦躁起来。她用手托腮,询问最后一个人。
“志度君呢?”
被叫到名字时,他正将自己的脸倒映在匙上消遣。诗人大概是对单调的应答感到无聊了吧。
“志度君,你怎么样?”菊乃重复问道。
“恐怕我是最后一个见到画师活着呼吸的人吧。——当然了,除了凶手以外。”
“你说什么?”菊乃放下了托腮的手,“什么时候,在哪儿?”
志度咣当一声把匙扔进了杯中。
“我把江神君的各位学弟送回宿处回来时是十点四十分左右。我一边驾车前进一边想回自己的窝后便赶紧睡觉,这时却看见那么大的雨中有个人在行走。我仔细一看原来是画师。他那时正一手拿伞一手提箱轻快地走向地窖。他可真热衷于作画啊,然后便回到了我的茅合——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再说一遍时间。”
“十点四十分左右。我当时想,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在雨中走,同时看了一眼手表,所以我记得。”
与小野离开公馆的时间——虽然没有人看见他当时出去的样子——相吻合。终于出现了性质不同的证词。
“是的,是十点四十分左右。”由衣小声说道。菊乃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在房间里吗?”
“从窗口能看见车的光亮。我当时想志度君真是晚得让人意外啊,便看了一眼钟表,确实是那个时间。”
“从你的窗口大概看不见小野君吧?”
“是的。只能看见志度君的车。”
“你看见的那辆车,是径直开往志度君家的吧?”
她似乎在调查志度的证词有无破绽。诗人突然苦笑了起来。
“是的。”由衣点头说道。
菊乃再次将询问对象转向了志度:“那时,小野君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吗?”
“我只是远远看见,所以不清楚。”
菊乃询问的语调变重,与此相对,志度仍是满脸若无其事。
“小野君是一个人?你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是一个人。他前面后面和旁边都没有人。”
最终只是一场空。满座高昂的紧张感突然松弛了下来。
“这可真是前途多磨难啊!”
哲子按摩着脖颈说道。
3
“话说回来——”
低低的一句话插了进来。我们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说着话的小菱正摸着自己的光头。
“疑点在于,小野君为何一定要被杀呢?我们需要考察所谓的犯罪动机不是吗?”
是的。我把这一点给忘了。脑子果然很混乱。
“你有什么想法吗,小菱君?”
听到菊乃的反问,小菱故意咳嗽了一下。
“小野君被杀,是在公布与夫人的婚约之后的次日。我总觉得这个时间有什么意义。”
“与夫人的婚约”,这一措辞虽有些奇怪,他却用很平静的方式说出来。——菊乃皱了皱眉。
“你是说小野君是因为跟我订婚才被杀的吗?”
“我认为有关系。”小菱大模大样地继续说道,“通过与夫人结婚,小野君得到了将这个木更村按自己所想改造的机会。哎呀,也许事实并非如此,但小野君确实曾用过这样的语气。即使是我,似乎也可以看到他那将这里变成自己的理想之村的野心。如果小野君与夫人结婚了,我想自己大概就要被赶出这里了。我想的是在被赶走之前自己离开这里,但应该也有人抱有其他的想法吧?”
“其他的想法是指什么?”
“是说有人觉得自己怎么能被赶出去呢!对于还希望继续留在木更村继续创作的人而言,小野君的存在将被视为一个很大的麻烦。”
“你是说因为这样就杀了他吗?就仅仅因为这个理由?”
“是的。我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你是说这个理由足以杀掉他然后切下耳朵?”
“有时也很充分吧?”
菊乃环顾满座,然后问道:“如何?其他各位怎么想?”
如果她指名询问我的意见,我恐怕只能回答说“不知道”吧。对于既不与创造搏斗,又有家可回的我而言,对此心理尚有思索所不能及的范围。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不够充分的杀人动机。或许有人觉得与其被赶出这里还不如死了。”八木泽回答。
“那也太夸张了,”哲子讪笑着说,“如果火冒三丈地打他一顿我还能理解,可竟然还追到洞穴里面把他勒死,这也太不现实了。而且,竟然还把一只耳朵给切掉了,会有那么过分的人吗?”
“所见不同啊。我认为也许有那样的人。”
“谁啊?”
八木泽似难以启齿般说:“你们夫妻俩如果被小野君宣告‘你们给我离开这里’的话,会怎么做呢?”
哲子眼梢上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我丈夫都极力反对小野君的计划。但是我不会因为那么点事就把他的生命夺走。”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那你觉得小野君是因为什么理由被杀的呢?”
“不知道。我可不知道。”
“你先生怎么想呢?”
哲夫慌张地转着眼珠,胆小的性格暴露无遗。
“我可不知道。这个问题你问凶手不就行了。”
我想起了婚约公布之夜,小野君与前田夫妇在食堂激烈争论的事。面对从容不迫的小野,哲夫与哲子满是焦躁地挑起了毫无胜算的争吵。然而——那样的激烈争论可能导致杀人剧的开端吗?我没有这种感觉。
“那么八木泽君,”哲子改变语气转向了反攻,“所谓不能容忍小野君的下流计划的人是谁呢?你想说首先就是我们夫妻俩吧?这没问题。其他人就没有了吗?我觉得有啊!”
哲子喋喋不休地说道。我立刻就明白了她想说什么。八木泽似乎也察觉到了而欲言又止。
“这可不是我想说才说的。是你让我说的,八木泽君。——依我看,最可能认为与其离开这里还不如死了的人,就是由衣。”
由衣弓身低下了头。她没有否认的意思。我心中痛楚无比。哲子的话残酷地击中了由衣的要害。自己投出的石子弹了回来,眼看就要击到自己心爱的水晶公主了,八木泽没有沉默。
“这不对。由衣不可能做那么恐怖的事。我连想象都无法想象她在深夜进入漆黑的洞穴。更何况是杀死小野君这么个大男人,还切掉耳朵,还要把尸体搬到岩台上。”
“不是不可能哦。”哲子挑衅说。
“就是不可能。”
哲子摇了摇头。八木泽一脸随你怎么说的表情,仰头看着天花板。
“还有,我们正在调查动机,你却说什么不可能搬得了尸体什么的,我希望你不要依自己方便转移话题。——不好意思啊,由衣。我不是觉得是你做的才这样说的。因为八木泽君只想把我们当恶人所以才无意中……”
听到哲子的道歉,由衣似蚊子哼哼般回答说:“我明白。”
八木泽痛苦得扭曲着嘴唇。
“不过其他人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是吧,冴子?”
“我?”冴子说着看了看哲子。她似乎想说她不明白为何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就是你也不想离开这里吧?而且是因为小野君势利而幼稚的计划——”
“能不能请你说话小心点儿,哲子?”
菊乃的声音如柔软的鞭子一般飞了过来。哲子吓了一跳,一只手捂住了嘴。
“……非常抱歉。”
“您认为与其被赶出这里,我可能会杀害小野君吗?”
说“我”字时,冴子将手放在了胸前。较之似乎怒火冲天的哲子,她手的动作实在很高雅。
“我并不是说你可疑,我只是想说,反对小野君计划的并不只有我们夫妻两个而已。——是吧,志度君?”
志度拨开散乱的头发,瞪大了眼睛。
“这次轮到我了?”
“嗯。我就不跟你客气什么了。朝气蓬勃的天才诗人志度晶,如果被赶出这里,你要去哪儿?”
“哼,用不着你来管!”
他咋舌说道,好像不仅没有心情不好,反而觉得很滑稽。
“我不认为你能容忍小野君的迪士尼乐园建设。你也是我和由衣的同伙。”
“你想在胸前贴一样的徽章吗?”志度充满讽刺地说道,“我觉得都快变成画师的缅怀会了呢!——你还想把谁弄成同伙?”
哲子略微思考了一下,说:“小菱君完全面无表情所以我不太清楚。不过他也许已经做好回家乡寺院的准备了吧?有马的话,我觉得她不是非留在这儿不可。对于给这两个人贴上徽章我感到很犹豫。”
八木泽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说:“那我呢?”
“在我看来,你不是个以离开这儿为痛苦的人。在外面多受受刺激倒是更好。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你来这里两年。虽然我没有恭听过,但听说你创作的曲子也很快就要完成了。不过呢——”
“不过什么?”
“你心爱的人由衣不想离开这里,所以你没有办法。所以你可能是为了她而想保住原来的木更村。”
我本想看看他是生气还是嘲笑,却发现八木泽非常认真而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哲子。
“真不凑巧,您推测失误了。如果木更村将不复存在,我不会做那样的事。为了让由衣可以离开,我会帮由衣找回勇气。虽然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
他有些羞涩。由衣心情不悦地扭动着肩膀。我很理解她的心情。
“那我怎么样呢,哲子?”
琴绘如此问道,并重新戴了戴眼镜。表面上看不出她的任何感情。另一方的哲子被不同的人接二连三地询问,似乎已开始疲惫。她饮了一口咖啡。
“请你给我贴上那个徽章什么的吧。我曾经很明确地表示过我的意思。前天,菊乃夫人公布婚约时我就说过了。我不想把游客叫到这里来什么的。您还记得吧?”
大概是出于年长者的威严吧,面对气定神闲的琴绘,哲子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她似乎迂回到了守势。
“不过,我也没想过要把小野君杀了,即使我把他杀了,别说把尸体搬到那么高的地方,就是扛我也扛不起来啊!”
让哲子冷静下来的琴绘,缓缓地宣告着自己的清白。这虽无可厚非,被不断提到的“杀”这一词汇却针扎似的刺痛了我的心口。
这时,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了奇怪的一声“嗯”。
“你们刚刚没听到什么吗?”八木泽环视大家之后询问说,“我听到河那边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嗯。我似乎听到了泥石流一样的沉重声音。”
只有江神学长回答说。然而,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声音。
“是心理作用吧?”
菊乃对谈话中止表现得很厌烦。两个男子的话被当做幻听而重新开始谈论事件。
“小菱君,关于小野君的野心你是怎么想的?”
哲夫询问道。或许是因为妻子的气势委靡下来,而他全当自己前来援助。
“我只能说我并不打算持批判态度。我在木更村叨扰已久。无论理由为何,如果村庄不复存在了,我打算谢过夫人之后离开。我只要把它理解为我的好日子到头了,然后回去寺院当住持就可以了。——这回答虽有些难为情,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谢谢。”菊乃对他说道,然后将脸转向了由衣的方向,“能不能让我听听你的真心话是什么样的?”
由衣看起来像被雨淋透的小鸟般无助。我在桌下握起拳头暗自为她加油。
“……我,”她依旧低着头,“我曾想,这里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只是希望能再让我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那现在呢?”我不禁问道。
“不知道。”她痛苦地吐出的只有这一句话。
“我们换个话题吧!”菊乃将视线返回正面的墙壁上,“昨天晚上,真的没有人知道小野君在那里作画吗?”
我想大概没有吧。连菊乃都没有听说过,很难想象其他人会知道。果不其然,她的询问引来的只有沉默。
“应该有人知道。那个人就是凶手。”
菊乃的视线掠过我们上方不断地来来回回逡巡。对于悲哀得疑心生暗鬼的她,我感到深深的同情。
“我可以发言吗?”
听到江神学长的声音,我感觉到大家齐刷刷地望向了局外人的他。我不禁瑟瑟发抖。
那是小学五年级那年父亲参观日的事。上课时我不知为何心中很是不安,这时从后面飞过来一句低沉的“老师”,是父亲的声音。听到父亲说“老师,能不能稍微打扰一下”,年轻的女老师和蔼地回答说“好的”。想着“爸爸肯定又打算问些又傻又无聊的问题吧。可不要给我丢人啊”,我都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了。听到父亲那声“老师”时,我也像现在一样瑟瑟发抖。区别在于这次我没有觉得是“江神学长的傻问题”。——我想恳求他做些什么。
“怎么了?”
菊乃保持着威严,浮现出好奇的神色催促道。
“小野君在钟乳洞里面的那个地方作画,这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是吧?——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询问小野君本人,要找到那个地方是不可能的对吧?”
这当然是首先应该质疑的点。然而,对我们内部的人而言,这个答案也是不言而喻的。
菊乃回答说:“不可能吧。刚才我们是好多人一起才好不容易摸索到那个画室的。十个人,每遇到分岔路口我们便分头行动,想方设法才找到那里的。要一个人偷偷地进行探索是非常困难的。”
“可是,我们也不是花了一天才找到的。我们只用了大约两小时。如果凶手一个人——虽然也无确证证明是一个人——花费多日的时间,也许就可以找到画室了。”
“这个可能性不是零。不过啊江神君,这里的其他人也都知道,小野君有很多幅画了一半的画。他的习惯就是在已暂且完成的画上再加上这样那样的东西,他会在哪个画室里只有他本人知道。如果你是凶手,你就会轻率地认为只要进去找就可以了,然后进入洞内吗?甚至不顾可能迷路的危险……”
“不,我不会冒那样的险。如果是我,我就会推算小野君出洞的时间,然后在洞穴入口埋伏。”
江神学长这么一说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这很合情理。是啊,凶手为何要把洞穴里面的什么地方选为杀人现场呢?诚然,在那里一定不会有阻碍,而且即使被害人发出惨叫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到,但我想有常识的人都会采取江神学长所说的策略。
“这只能去问凶手了。”菊乃只是简单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小野君不会把他‘今夜的画室’在哪儿透露给别人的。”小菱说道,“他,那个……有秘密主义者的一面。极其讨厌自己所画的东西在完成之前被别人看到。在马上就要大功告成这一即将公布的时候,我认为他不可能把那个地方告诉别人。”
江神学长注视着菊乃,看她作何回答。她先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人我最了解了。我的意见也与小菱君完全相同。——可是,如果是这样,凶手是如何找到他的所在地的呢?”
江神学长在再次征得发言许可之后,询问八木泽说:
“您刚才说您听到了小野君出去时的声音,请问有没有什么人跟在他后面出去了呢?”
“这个我不知道。迅速洗完东西后,我就很快回房间了。即使隔了一会儿会有人出去我也不知道啊!”
我明白了。他怀疑凶手是跟踪走向画室的小野而去的。
那么,谁可以做到这一点呢?——我不得不说所有人都有机会。正如八木泽方才所做证词,他洗完东西后回房间,凶手与他交错而过下楼来,然后匆匆忙忙去追赶小野大概也来得及。此外,八木泽本人随便收拾一下茶杯后迅速追赶小野应该也是可能的。在这种状况之中,仍然不能找出凶手是谁。
谢过八木泽之后,江神学长转向了菊乃。
“您说过有幅小野君画的钟乳洞的地图是吧?您能不能把那个给我看一下?”
“我搜了一下他的房间找到了,并把它带来了。”
菊乃把扣在桌上的一张纸片翻过来,推给了旁边的冴子。纸片手手相传,到了我这里。我把它放在我和江神学长中间进行瞻仰。(见图一)
这就是那个大钟乳洞的真实面目吗?我不禁有些兴奋。弯弯曲曲的道路复杂而充满分叉,一部分形状在我看来像一条飞翔的龙。听说传说中栖息在龙森河上游的恶龙有两个头,可收在地图中的这条龙似乎也有两个头,我突然无法接受刚才还在它的体内的事实。想起如果一个人被放入这迷宫之中,我不禁暗自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