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地图上有值得注意的新发现。根据小野制作的这幅地图,钟乳洞有两个开口。未知的开口——第二洞门,位于与第一洞门完全不同方位的、公馆的东北方向。稍后我们必须要进行确认吧。
“出入口有两个地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
对于江神学长的问题,很多人摇头说不知道。
“没有任何人知道吗……不过凶手应该是知道的吧,在偷看过这幅地图之后。”
“为什么呢?”冴子歪着头问道。
江神学长不慌不忙地回答说:“我刚刚说如果自己是凶手,便会埋伏起来等待小野君完成创作后出来,我想凶手之所以没有那么做的原因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也就是说——凶手看过这幅地图后,知道有两个洞门,意识到自己在门口埋伏等待小野君出来是很困难的,因为很难判断小野君会从哪个门出来,所以才到洞内行凶的。”
在此,我在脑中整理了一下钟乳洞深处那个场所被选为犯罪现场的原因。确实只有小野一人,不会有阻碍,即使他求救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到,以此为条件才选择了他的创作时间和地点吧。由于在深夜,任何人都很难有不在场证明,这一点对凶手也非常有利。如果在公馆附近便可能被听到声音,还有被目击到犯罪行为的危险,即使想要埋伏在洞穴的出入口,由于有两个洞门也很可能扑空。于是便决定尾随进入洞穴的小野,在里面的画室将其杀害。——凶手之所以不怕在洞穴内迷路,或许是因为凶手持有小野所绘地图的副本。
如此理解之后我打开记事本,对照我们方才摸索的路线与小野制作的地图。距离虽不很准确,却正确地标出了道路的分叉情况。这地图大概花费了他很长时间吧。真是一个精心之作。
“谁有机会看这幅地图呢?”江神学长下意识地询问。
菊乃回答说:“这幅地图收在他房间的桌子上,所以没有人有机会偶然看到。可是,偷偷潜进去偷看或者抄写,这谁都可能吧?”
“可是,即使看了这幅地图,也不可能知道小野君当时在哪儿作画啊!”哲夫略欠身看着地图说道,“地图上并没有添加之前在哪里作画的信息。”
凶手果然在杀害小野之前跟踪了他。
“看了这幅地图,你有什么特别发现吗?”
被菊乃一问,江神学长回答说:“没有,目前还没有任何发现。”
他们对话期间,我不停地临摹着地图。我看了看江神学长,他认可般微微浮现着笑容。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香西老师?”
“好的,怎么了,冴子?”
“小野君的遗体和所有物品上都洋溢着香水的味道,这香水大约洒了多少个小时了?我想这个老师您应该知道吧。”
“是啊。”哲子也开了口,“如果是半夜洒下的,早上也应该很淡了。”
江神学长吃惊地抬起了头。即使是他,香水味道的持续时间什么的也超出了常规知识范围吧。
“它的赋香率,也就是溶于乙醇的香料比率为百分之二十五,所以香味有二十四小时的持续力。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做实验的。我感觉残留在那里的香味已经过了七八个小时了。”
据她说这是由于香水的味道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化。调和的香料挥发有时间差。
“如果是这样,便可推断小野君被害于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八木泽双手抱臂说道,听了他的话,琴绘似乎有些惊慌。
“请不要那样决定。我不是什么医生,这么重大的事情我可负不起责任。”
根据现场残留香味的强度来推断死亡时间确实有不合理之处。虽然这种独特的调查方法在推理小说中并没有见过,但我们此刻寻找的并不是那样含糊的东西,而是确切的信息。
“我有一个问题很困惑。”
菊乃忧虑地说道。她说什么“一个问题很困惑”让人不明所以。她想说什么呢?
“事实上,前天我给东京的西井君打电话了。我告诉他我想就这个村庄的未来状况与他商谈一下。那时,我拜托他说可不可以来这里一趟。”
“西井君要来吗?什么时候?”哲子询问说。
“说好是今天早上第一班车出发,所以……傍晚或晚上就能到了吧?”
竟然有外部人员要闯入这颁布了禁止外出令的地方。我正想要怎么做时,菊乃却突然站了起来。
“或许他迟些离开东京了。我给他打电话试试。如果他还在东京,我请他推迟一下来村的时间。”
她去客厅打电话离开后,我们都松了口气,略微松了松肩膀。然而,菊乃很快就回来了,环视了我们一圈,然后微微地做了一下深呼吸说:
“电话打不通了……到哪儿都打不通。”
4
水滴啪嗒一声滴进了我的脖颈,我发出了悲壮的惨叫声。叫声持续在洞内回荡,我慌忙掩住了嘴角。走在前面的江神学长与志度晶回头问我什么事,两人看着面红耳赤的我苦笑了起来。
“你要吓死我们啊,大小姐。”
志度说完,我低头说:“对不起。”他笑了,我有些生气,他却迅速将视线移到脚下,转变了话题。
“没有留下脚印类的东西啊!如果有,凶手跟踪画师也就更容易了。”
午餐后,受唯一一个没有见过杀人现场的志度请求,江神学长和我陪他又来了洞里。我们为他担任向导兼带搜查。搜查哦!
“我们为什么非得为杀人案件搜查啊?到现在我还难以理解。”
回应我的牢骚的只有自己的回声而已。前面的两人很冷漠,什么也没有说。
“桥断了,电话也不通了。”我继续发着牢骚,“如此一来,两天的秘密就可以保住了,菊乃夫人可能对此很满意,可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不是吗?即使我们在家闭门不出,外界的人也会来帮助我们的。这样一来我们的秘密不就被发现了吗?”
“话虽如此,现在大雨还在下呢。到夏森村的路可能已经不通了,况且要到能够复原还需要时间的吧?”
这次是江神学长回应了我。
“所以呢?”
“所以,最好在那之前了结事件。这样一来就不算是疏于通知警察了。事情就会变为:大桥坠毁,电话也不通,迫不得已才通知迟了。”
“也就是所谓的顺其自然。”志度补充道。
菊乃宣告电话不通时我们并没有那么慌张。大家似乎都只是以为是因为大雨引发了泥石流,大概很快就能恢复了。然而,当说完“请让我们稍作休息”而回去的前田夫妇飞跑回来告诉我们大桥毁塌的消息时,我们还是一阵骚动。所有人员都冒雨去了河边,亲眼确认了大桥的坠毁,大家都茫然若失。从倒在两岸的杉树倒木可以推测出之前发生了什么,因而留在河流附近很危险,我们便立刻返回了木更公馆,对于接连不断发生的事件大家都沉默不语。
“有栖他们大概正在担心吧?”
与他们再会的机会又一次如海市蜃楼般突然远去,这也让我备受打击。明美担心的脸庞也掠过我的脑海。
“我只告诉他们这里出事了这么点信息,他们反而会更担心吧!真是倒霉。”江神学长说道,他也在叹气。
“我想他们是因为与江神学长分散了才不知所措的,就像与阿金走失的姆米一样(注:阿金指的是《姆米》中的司那夫金(Snifkin),性好自由,是天生的流浪者,每天无忧无虑,通晓人情世故)。”
“你这个比喻还真让人一时无法接受。”
虽然江神学长不认可,不过我自己却鸣鸣自得。
“顺其自然吧!”志度轻松地重复说,“还是说我们要燃一下烽火什么的?”
“如果天晴了的话可以考虑。”江神学长哼笑着说。
“不过,千里迢迢来访的西井君也真是可怜。雨停以后也得燃一份呼唤他的烽火。”
志度喃喃自语着,我默默地在他身后走了很长时间。
我们走过了千叠敷与百枚皿。看到岩壁上的大蛇画时,诗人恶狠狠地骂道:“这可真过分,这是重大犯罪啊!”被他一说我重新看了一眼,最初总让我觉得很魅惑的那幅壁画,此刻却庸俗不堪。我果然不行。我只是个遇事不知所措的不成熟的人。——不过我也不想成为对任何事都不假思索便断言的志度那种人。
我们到了之前搜索时与菊乃及八木泽他们分开的分叉点。
“是左边。菊乃夫人他们走的道路是通往现场的近路。”
我确认着地图说道,江神学长头也不回,只是竖起大拇指回应说知道了。我们行走在初次摸索的道路上。虽说没有分叉,但也净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让我感觉我们正在一只巨大的妖怪体内行走。途中有垂直的墙壁,这些墙壁为滴落的地下水所侵蚀而异常光滑。画家在犹如立体电影屏幕般大的墙壁上描绘出很多匹正在奔驰的黑马。这些马大小几乎与实物无异。志度再次喷吐出“犯罪”的词汇,在我看来却是幅栩栩如生的好画。画下方有焚烧篝火的痕迹,那看起来也像古代人的遗物一般。
“我们带些进去。”江神学长捡起几根燃剩的木柴,“里面的木柴已经用完了。”
志度与我也都照做了。
我们刚走过黑马前方,我便感觉到了那股无法忘却而又甜得不祥的异味。是那种与死者同名的香味。然而,这当然是错觉。虽是错觉,恐怖却穿刺着我的心。
——本应躺在冷飕飕的偌大地下墓地中的小野的尸体,若消失了怎么办?若无生命的尸体站起来,在这美丽而又毛骨悚然的迷宫中彷徨怎么办?若他正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拐角处等候着我们……
我连蹦带跳地走了几步,追上江神学长他们,插入两人中间。两人同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他们大概觉察到了我的恐惧,但不知是否出于怜悯,他们什么也没说。——看来他们也有温柔的一面。
马上就接近现场了,虽如此说,我们还是走了很久蜿蜒曲折的小路。不久,水滴的音乐声传到了我耳中。我脑中浮现出了“玄冥”这一词汇。这是表达水神或雨神的词语,顾名思义,也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意。我似乎成功地为那地底音乐添加了标题。“玄冥波兰舞曲”。这名字不错不是吗?我边思考着这些,边试图拂去我这孩子般的还魂尸幻想。
“那个声音是?”
诗人侧耳倾听。江神学长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答说:
“是水滴在演奏。”
“这可真了不起。真不愧是艺术之迪士尼乐园啊!”
志度愁苦地吐着口水说道。有微风吹过脸颊。我闻到了夹杂而来的极其轻淡的香味。是那种名为“ヒロキ”的香水。若志度不在,恐怕我早已抓住江神学长的胳膊了吧。
我们到了岩石大殿。
我们围绕一小团篝火而坐。对江神学长和我而言,第二轮现场勘察已结束。——当然,尸体依旧以菊乃的手帕覆脸横躺于此。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个杀人现场比我听你们说之后想象得还要异常。”志度单手抱膝说道,“他的尸体倒立在那个岩台上的吧?做这样的事情到底对凶手有什么好处……”
志度拿出一般道理——恐怕是从内心深处——喃喃自语说。
“这样做就只是为了装饰尸体?想以从未有人用过的尸体为素材创造作品?不会吧!不会吧!这里从未沾染过这样的疯狂气息。要多疯狂才能做出这样的事……”
他很激昂,不,不如说他是用一种演戏的语气,不过我知道这就是他的本性。
“是这样吗……”
对于志度的独白,江神学长插嘴说道。诗人隔着摇曳的火苗看着我的学长。然后,粗鲁地询问年长的江神学长说:
“你好像有什么异议啊,说说看啊!”
江神学长抚了抚下巴说:“对于该杀人现场状况很异常一事我并没有异议。只是,我们感觉略有不同的是关于该木更村的空气。我并不是说这里聚集着疯狂气息,但我总觉得不同寻常。”
志度从衬衫的胸前口袋中取出卡宾牌香烟——江神学长所吸香烟品牌——烟盒,衔了一支,让了江神学长一支。他特意拿过一根冒烟的小木柴,用其点火给我们看。
“怎么个不同寻常法?我想聆听一下你的高见呢!”
两人吐出的烟雾,缓缓地升到钟乳石的高处。
“你们热情迎接了不请自来而全身湿透的我,并且还让我洗澡,给我换洗的衣服,给我喝红茶,给我床睡,对此我表示非常感谢。尽管如此,坦率地说,我还是感觉到了某些感觉不好的空气。那只是一种感觉,所以我无法解释清楚,但现在我可以为其命名了。那就是‘恶意’。”
“恶意?你是说这里虽然没有疯狂的气息却聚集着恶意?这种恶意是针对你的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没有感觉到方向。与其说它是向着某个方向的,不如说其是阴沉沉地飘浮着。”
“大概是我粗心没注意到吧!”
两人的视线在火苗的正中央处相遇。
“可能内部的人难以察觉,而作为旁观者的我却可以感觉到。我们到此为止吧!这种含糊而笼统的谈话是没有意义的。”
江神学长与志度对视着突然中断了谈话。志度对此并没有责难,只是自己反复说道:“恶意啊。”
“恶意。关于非得切掉尸体的耳朵,我感到了强烈的恶意。失去耳朵的画家啊。简直就是凡•高啊!不过凶手也并无将死者比作凡•高的意思。”
志度巧妙地吹出了几个烟雾圈。
“小野君的画风及创作姿势、经历、生活方式等有与凡•高类似的地方吗?”江神学长说着也吹出了一个圈。
“没有哎。——话说回来,被切掉的耳朵怎么样了?不会被送到他所爱的女人那里了吧?”
这种想象令人很不快。
“虽然之前没有人把这个当做问题,关于缠绕在小野君脖子上的绳子的来源,你有什么线索吗?”
江神学长转变语气询问着。虽然这个问题我也可以回答,我把它交给了志度。
“我们要从这儿寄出各种东西。那绳子就是打包用的麻绳。绳子放在食堂洗手处的抽屉里,需要的人随时都可以使用。所以,无法通过绳子判断出凶手。”
“所以大家才提都没提是吧?是这样啊……”
江神学长的提问自此中断了。并且在之后的时间里,他一直将大拇指抵在下巴上而沉默不语。
“我们回去吧!”
我对着学长的侧脸说道。江神学长似说好的一般微微点了点头。
“反正都要走,我们就从与来时不同的洞门出去吧!也许可以看到稀奇的东西。”
志度提议说,我们都表示同意。——我打开记事本确认到第二洞门的道路。我们不得不走接近来时道路两倍的距离。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若第二洞门距离更近,小野应该就从那里进入了。如果果真如此,志度声称亲眼看到他走向第一——也就是已知的——洞门的身影的证词,则会引发矛盾。事实并非如此对志度而言是一种幸运。
“喂,”江神学长窥探着地图说,“我们得折回相当长的一段路啊!首先返回到今早找小野君时,与小菱君和前田夫妻他们分开的地方……从那儿开始有好长的路。”
倘若把我们今早分成两大队时的地点称为Y地点,道路在该Y地点分袂后便再也没有相交。我们摸索的一方最后到了岩石大殿,另一方则逐渐增加支洞,呈伸开手指的掌状向四方延伸。其中一条路延伸向第二洞门。
“走到这儿以后真是变成一个大迷宫了呢!江神君你把小菱君他们叫回来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也是必然的了。不对,你能在一个小时内回来真是太厉害了。”
他现在才发现这一点并钦佩地说道,江神学长回答说:“那是因为我朝着四方大喊时他们都响应我了。虽然他们分别分为了小菱君、铃木女士、千原小姐及前田夫妻两组,但由于岔路过多,每一组都在中途便山穷水尽,所以我才找到了。如果盲目往里走的话,我一个人无论如何恐怕也找不到的吧。”
“那里的路上也留有小野君的画吗?”
“有,有。有的好像已经完成了,有的则画到一半了。形成了一个地底画廊。”
“上面是不是有什么‘谒见米开朗琪罗’的署名?暴走族的喷漆式写法还有可爱的地方呢!”
志度贫嘴薄舌后站了起来。
我们熄灭篝火,再次将小野的遗体留在漆黑的黑暗中后返回。我战战兢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却已闻不到残留的酸甜香味了。生命完结的香气努力于最后伸出的触手,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5
离开岩石大殿后约两个小时以后,我们从第二洞门回到外面的世界。我们之前并未见过的该洞门。拨开茂密的叶子,雨露飞溅而来,我们遍身都湿透了。阴郁的天空依旧下着雨,可对于在地底度过了三个多小时的我而言,这外界的光亮依然很刺眼。此刻,手表的指针指向了下午四点半。
“辛苦了。”志度打了个大哈欠后撑开了伞,“对了,这里是哪儿?”
受他话的启发,我眺望了一下周围的景色。我看了一眼右边,发现透过山毛榉树林的间隙可以窥见公馆的石板瓦屋顶。这里是公馆的东北方向约二百米处。距离并没有多远。虽没有多远,但平日并无事来此。来也是散步途中吧!
“世界变成这个样子了啊!嗯,这个发现可真新鲜。”
志度似乎觉得很有趣。
江神学长正在观看周围的竹丛。我也好奇地望了过去。
“这里有些许人踩踏过的痕迹。小野君果然从这里出入过。”
“那当然了。”志度叼起一支烟说道,“刚才那到处都是些难看的画的地方,画那些画时从这里进要近得多。”
“嗯。我在想,如果该第二洞门事实上并没有被使用——如洞口太小人无法通过等——凶手大概就会埋伏在第一洞门等待小野君了。可是,小野君还是使用了两个地方的洞门。我深深地感觉凶手是因此才未能埋伏的。”
“你抽吗?”志度把香烟连盒取出说道,江神学长接受了。
“我们回去吧。我想喝点热的东西。”我耸耸肩说道。
“我赞成!”志度举起一只手说。
我们回到公馆后,大家都出门相迎。问我们之前到底做什么了。江神学长解释说,我们不仅去调查了杀人现场,还找到了第二洞门。我们在食堂边喝着由衣为我们冲泡的咖啡,边公布我们的探险故事。
“那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小菱同时看着我们询问道。我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问题,我们把进入洞穴的目的不知遗忘在何方了。
“我只能说很遗憾……”志度打了个大哈欠说道,“我只是明白了这个凶手是冒充艺术家的。不过我希望凶手如果要创作第二部作品可以去其他地方寻找素材。”
志度神色不悦地环视满座的人。然而,他的视线如同刺入水中的匕首般,未能挖掘出任何东西。艺术家们平静地接受着诗人的目光。
我想到了一件离奇的事。
——倘若,大家都是共犯呢?
缪斯的使者们不能接受自己的乐园为小野所持的野心所夺,便全场一致同意杀害小野博树,并付诸实践,如果他们如此想呢?他们每人手持一盏灯,一直追踪小野到洞穴的纵深处。宛如举行神圣的仪式一般在篝火前杀人,然后将尸体像神轿一般担起,运到美丽的祭坛上……
背向岩石大殿缄默不语地离开的一行人中有小菱静也,有八木泽满,有香西琴绘,有前田哲夫与哲子,有铃木冴子、千原由衣。走在最后面的是——是在我身边闷闷不乐、却经常双目熠熠生辉的志度晶。
——你真愚蠢啊……
我用橡皮咯哧咯哧地擦掉我这不现实的空想。——它很快便消失了。
我想,如果大家都参与了犯罪,那不是可以处理得更好一些吗。虽然这个比喻很残酷,但他们完全可以杀人之后将其扔到河中,然后把案件伪装成一场事故就可以了。而且也可以统一说话的口径。如果大家聚集到一起便可轻松抹杀犯罪事实,此外,选择在江神学长这一不速之客留宿的夜里行动也很不自然。
我毕竟还是无法想象冴子与由衣会杀人。——然而如此说来,琴绘与志度也难以想象,小菱与八木泽也,不,那么恐怖的事就是前田夫妇也……
我想放弃思考了。
——与夏天时一样。嘉敷岛发生连环杀人案件时也是如此。而且……
而且,凶手还是我亲近的人……那件事情让我心灵受创。那件事情使我来此漂流。我没有想到,就在我在此地疗伤时,竟然又开始了第二幕悲剧……
我曾试图相信在此处邂逅的所有人。然而这似乎并不被允许。罢了。我且向命运吐着口水,直面这第二幕悲剧吧!我好好睁大眼睛看清结果吧!无论凶手是谁我都把其所犯之罪认作“人类之罪”吧!命运什么的如同狗一般,只会袭击逃跑的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乐园。自然讨厌真空,神却厌恶乐园。不幸与烦恼会侵入幸福与安乐,其运动却不可逆转。这就是神所制定的第二条熵规则。罢了罢了,若想将我变成虚无主义者就悉听尊便吧。我看了看江神学长的侧脸。这个双目聪慧的人在思索什么?他的视线朝向空空如也的桌子中央。宛如在观看世界的空白般……
“就是说一无所获是吧?”
菊乃无力地说道。她似乎想说连活着呼吸都很麻烦,然而,她却似转变念头一般说道:
“有件事情必须向你们汇报。由我们大家。”
我本以为她要说与桥对面取得了联系什么的。然而却不是那么好的消息。
“我们现在知道,昨晚这个家里还被施行了另一桩犯罪。是由衣下午发现的。就在刚才我们还在就这件事情进行讨论呢!”
我看了看由衣。
“我不知该做什么好,我对自己束手无策。所以就一时冲动走进了那个我很少去的房间,结果……”
菊乃制止住了无法表达清楚的由衣,然后一如既往地在说话之前先起身站了起来。
“还是看一看更快。请跟我来。”
大家都站起了身。
她带我们去的,是位于西栋的陈列室。房间本应开有照度高于其他房间百分之五十的灯,此刻无须赘述,正处于停电中。在这个四十块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村民过去、现在的作品或挂于墙上,或摆于台上,或直接置于木地板上。房间正中央有一把宛如自己也是艺术作品般的椅子。作品的配置虽无统一感,却被精心设计,反而演出了一种打翻了阁楼玩具箱一般的兴奋感。之前我经常在这里打发时间,最近却有些疏远,因而有些激动。我窥探了一下江神学长的反应,他宛如被初次邀请到朋友家做客一样目光炯炯。
我正想犯罪痕迹在何处时,一股淡淡的香味便刺激了我的嗅觉。是海风的香味,潮水的香味。
——为什么?为什么我可以闻到这样的香味?
“你发现了吗,有马?”
菊乃询问探着鼻子嗅闻的我。
“我感觉嗅到了海的味道。”
听到我的回答,她走进房间里面,向我招了招手。
“我已经打开窗子让空气流通了,可是还能闻得到是吧?因为这里都被洒满了。”
我尽量缓慢地走向菊乃的方向。虽然她手指着墙边的地板,我却看不清做陈列台使用的桌子阴影处有什么东西。江神学长与志度赶超了我。
“这是什么意思?”
我隔着喃喃自语的志度的肩膀望去。倒在那里的是镶入匾额中的一幅铜版画。
“是樋口未智男先生的作品吧?”
江神学长询问说,菊乃点了点头。
“是的,是他送给我的。”
画上是伫立在龙森河木桥之上的身穿衬衫的一位男子,他头上一如既往戴着纸袋,凭依栏杆俯视着河面。在一片无色彩之中,到处散有黯淡的绿色。这幅画大概是被人从墙上取下,抛在桌子的角落里的。匾额玻璃破碎,画中间破裂开来——它正微微散发着海的香味。
“有人不仅损坏了樋口先生的作品,还把上面洒上了香水。香水瓶在那里。”
桌子阴影处倒着一个我似乎见过的瓶子。我凝神望去,刚好可以看到朝向这边的拉丁字母——Mitio。
“那也是我创造的东西,是我心爱的作品。”门口响起了琴绘的叹息声,“是我借樋口君的形象而调出的香水。他曾经很高兴地告诉过我,说自己是看着高知的大海长大的,所以我创造出了大海的香味送给他做礼物。他离开这里的时候说:‘看吧,装在瓶里的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画和香水都被亵渎了!”
较之樋口作品的损坏,琴绘似乎对自己的作品被蹂躏一事更感到愤怒。
“到底是有什么仇恨才要做这种事啊!真是太过分了!从昨晚开始,我的作品已经是第四次被用作邪恶用途了。我为什么一定要承受这些?如果有人可以解释一下请你告诉我吧!”
四种受害香水。——洒在玄关处的enigme与fauve。洒在小野博树的尸体及所有物上的香水“ヒロキ”。还有洒在先被打在桌子上又被扔到地板上的樋口未智男的铜版画上的“ミチオ”。
“谜”、“野兽”、“博树”、“未智男”。
我完全猜测不出是何人为何目的做了这种事。只是我很难想象这只是因为与琴绘有私怨。若仅是因为与琴绘有私怨,一来还有很多其他直接的方式,二来也找不出其与洒香水的对象有何关联。
“有证据证明这桩罪行是昨晚犯下的吗?”
江神学长效仿菊乃使用了罪行一词询问说。
“到昨天傍晚之前还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我和铃木打扫时,这幅画并没有异常,好好地挂在墙上呢!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处于大混乱之中,所以没有人有机会作恶。虽不能说是绝对的,但我难以想象凶手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种事。所以我才说是昨晚的犯罪行为。——不过,说是昨晚也可能是黎明时啊!如果香水是在半夜洒的话,恐怕现在香味都已经消失了。”
黎明,江神学长默默地动了动嘴唇。
“香西女士,”江神学长又转向了门口方向,“这个叫‘ミチオ’的香水也是放在调香室里的吧?您没有发现它不见了吗?”
“没发现啊,”琴绘满脸悲痛,“我今早很早时便去调香室了,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ミチオ’在不在。我倒是记得昨天刚过午时时它还在架子上的。”
“我从来没有进过调香室,我想问一下香水瓶是在架子上排成一排的、外观相同的瓶子吗?”
“嗯,不过不是只有外观相同的瓶子。”
“只有瓶子被拿走的地方才会突然出现空缺吗?”
“不是的。瓶子是一点点错开排列的。所以即使凶手偷走瓶子之后我进入调香室,如果不留神观看也可能发现不了瓶子数量的减少。”
“这个叫‘ミチオ’的香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说材料特殊什么的——”
“没有什么显著的特色。不过‘ヒロキ’倒是有成本很高的特征。是不是因为要洒在樋口先生的画上,所以才牺牲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香水?”
“有可能。这样一来,就变成凶手对樋口先生的作品抱有敌意了。那么疑点就在于,这个人究竟是谁?还有凶手为何要把香西女士的香水卷进来?”
“就是说这个人对我和樋口君双方都有敌意吗?”
“真相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前田哲夫插嘴说道,“被杀的人是小野君。我们无法把握凶手的恶意朝向哪个方向。而且,即使凶手憎恨樋口君,为什么现在才表现出对他的作品的憎恶?他离开这里都已经一年了……”
没有人给出答案。只有江神学长吐了一句话:
“或许是基于某种合理的想法。”
6
夜幕降临。从江神学长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后已过了整整一天。
事态看不到任何进展。既无法找出解决事件的突破口,也无法知道大桥何时架起,何时通电通电话。只有六点时雨停了一事让人略感欣慰。
晚餐是在蜡烛的光亮中进行的。我很是介意房间角落处的黑暗,总是无法平静,感觉自己仿佛在鬼魂包围之下用餐。
——凶手正在用餐。
我若无其事地依次看了看围桌而坐的各位。所有人都缄默不语。蜡烛神圣而毛骨悚然地照射着沉默不语的艺术家们。人影在上面摇曳。餐具互相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咀嚼声四起。凶手也正在用餐。
——你告诉我啊,你舌头上尝出什么味道了?
我感觉不到任何味道。
“冰箱也停了,真是让人头疼啊。不过这个季节还好。”
哲子自言自语地说道。
旁边的哲夫无精打采地附和说:“是啊,幸亏是十一月。”
“今晚早些休息吧,都已经精疲力竭了。”
菊乃说道,江神学长把脸凑近了我身边。
“房间门上有锁吗?我昨天没注意。”
“没有。所有的房间都没有锁。所以我,很担心……”
“那把床挪一下堵住门就可以了。一会儿我帮你。”
“那就麻烦了。”
晚餐要结束时,八木泽说:“我去弹琴。”我正想他为何要宣告这样的事情,他又说:
“我想弹一曲小野君曾经喜欢的贝多芬的《葬礼进行曲》,以抚慰他的亡魂……”
我明白了。以弹奏安魂曲代替守灵。这本无可厚非,但不知是否由于光线的原因,八木泽的脸如同死人般苍白。宛如他自身就是一个幽灵。但不管怎样,有很多人赞成他的提议。
“那很好啊!小野君生前很喜欢贝多芬的。”
冴子首先发言说,小菱使劲点了点头。
“我想以音乐送小野君最好不过了。他平日一直公开声明自己是无宗教主义,所以我这种人的拙劣的诵经只会让他为难吧。”
“可不可以也让我听一下?”
菊乃远远地从坐席上问道,八木泽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看被丢下的未婚妻。
“可以吗?”
“嗯……嗯嗯,”八木泽拢了拢了额发,“当然可以。如果还有其他人想听,请到音乐室来。”
“那我们也去吧。是吧,老公?”
“嗯,是啊。”
前田夫妻在说话。一如既往的妇唱夫随。江神学长与我也同冴子、由衣、琴绘一起请求,希望也让我们出席安魂音乐会。
“志度君你呢?”
哲子探出半身询问沉默的诗人,志度用小指指甲剔着牙缝说:
“那么多人一起去那个房间,都要窒息了。我就算了。”
“真是个古怪的男人!”
八木泽眼睛朝上怒视着志度说。在蜡烛的火影之中,他的脸颊看起来就似被削掉了一般。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线时,我脊背有些发凉。——而另一方的志度连看都不看八木泽一眼,专心进行着牙齿大扫除。
“如果带上椅子我想可以很轻松地坐下十个人。我想九点时开始,大家看可以吗?”
钢琴家缓和了一下表情询问大家说。
“嗯,当然可以……八木泽君。”菊乃将手置于膝上,“谢谢你。”
“请您不要说什么谢谢。”
八木泽紧咬双唇说道,又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现在是八点。
钟摆紧携黑影摇曳着。
***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十点。
我把身体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精疲力竭。疲惫不已。
“八木泽君的演奏,真是不错!”
江神学长说了一句,他与我一样深深地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雨停之后夜里的庭院。他满脸平静却很疲惫,与置于钢琴盖上的蜡烛火苗一起映在窗玻璃上。
“是啊。菊乃夫人很高兴,连我都松了一口气。追加的《离别曲》也不错。——说追加什么的不太合适吧?不过,那好像是特别为我们弹奏的呢!”
“也许是因为听众不同寻常得多才特别弹奏的,这里的村民很少聚集起来听他弹钢琴吧?”
“嗯,是的。不过上个月有一次。是八木泽君发布自己的作品的时候。与今天一样,很多人说想听一下,结果大家就聚集起来了。那是一首非常激昂的曲子。从开始到最后几乎只有强音。听完后大家都目瞪口呆了。”
“那个时候志度君也?”
“嗯。曲子结束后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鼓掌。”
“古怪的诗人啊……”
我听到了门轻轻打开的声音,便向门口看去——古怪的诗人正站在那里。
“有什么事吗?安魂音乐会已经结束了。”
“所以我才来的。”
他关上门,伴着脚步声进来,一眨不眨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中熠熠生辉。他在钢琴前止步,用力搔着因懒惰而遍生胡须的下巴。
“我是来弹钢琴的。我就是听了八木泽君的演奏也没用!不是说那家伙弹得不好,可我就是不喜欢他弹的贝多芬。”
他转向钢琴,坐在了椅子上。掀开键盘盖子,相互揉着双手。我刚问他要弹什么,他的手指便落在了键盘上。是贝多芬。是《暴风雨》的第三乐章。或许我在何时曾听过他弹奏这首曲子。关于他为何突然弹奏第三乐章,这不言而喻。喜欢钢琴的人都想弹奏这一乐章。我正了正身姿,江神学长也重新坐正,注视着演奏者的脊背。他的演奏略显急躁,踏板操作得很疯狂,错音也不少。紧接八木泽的演奏后听来确实感到差距很大。只是,在他敲出的音中,有人的真声般栩栩如生的存在感。听到中途时我开始闭目凝听。真是一场倾其全力的表演。
演奏结束后,仅有的两个观众鼓起了掌。他弓背趴在钢琴上,举起拳头回应了我们。
“志度君,再来一个!”
我愉快地说道。诗人又揉了揉双手,缓缓地将长长的手指落在了键盘上。慵懒而又不得要领的旋律缓缓流散开来。诗人低声唱道:
Leanoutyourwindow
GoldenHair
Iheardyoursinging
Inthemidnightair
Mybookisclosed
Ireadnomore
Watchingthefire-dance
Onthedoor
……
从未听过的曲子,从未听过的歌。茫然若失而又美丽的旋律。我努力听懂那算不上难的诗。
我放下书离开房间
去听你那自疲倦而来的歌
你唱着亲切地唱着
金色的头发哦
你倚在窗上吧
短曲结束后,志度抬起了头。
“是志度君的诗吗?”
我询问说,他说着“不是”转向了这边。“是詹姆斯•乔伊斯的诗——《GoidenHair》。”
什么乔伊斯的诗,我是初次听说。
“曲是西德谱的。”
志度暗笑着说完,江神学长的声音飞了过来:
“是西德•巴勒特吧?”
是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听完此话,志度高兴得舒展了笑容。
“你知道啊,这首曲子?”
“我很喜欢,也很喜欢西德•巴勒特——没想到他的名字倒与志度君相同呢!(注:日语中“志度”与“西德”发音相同)”
“他其实本来不是叫这个名字的,大概是模仿我才叫西德的吧!”
我看着笑着的两个人,两人似乎正在互开玩笑。
“今天的安可曲只有这一首。”
志度将座位移至音响设备前,迅速挑选了一张CD。因为正处于停电中,他便将CD放入自楼下带来的便携式CD收录机中。
收录机开始播放没有旋律、只有强弱高低音的奇妙乐曲。钢琴、小提琴、长笛、大提琴的四重奏上,笼罩着我只能称其为毛骨悚然的高音。等一下,可以称之为高音吗?简直就像重度精神病患者在喊叫。乖僻而无彩色的现代音乐。对于不习惯如此音乐的我而言,我只能听作其在歌唱虚无与混乱。方才的贝多芬是何其优美……
“这是勋伯格(注:阿诺尔德•勋伯格,美籍奥地利作曲家、音乐教育家和音乐理论家,西方现代主义音乐的代表人物)的《月光下的彼埃罗》,副题是《月迷彼埃罗》。”志度告诉我们这些后看了看江神学长,“你知道是给谁的诗谱的曲吗?”
江神学长微笑着点了点头。“是阿尔伯特•吉罗的诗。——他是比利时人吧?”
“哈哈哈,是啊!这吉罗是你吧?江神二郎?(注:日语中“吉罗”与“二郎”发音相同)”
“哈哈,这好啊!哪怕只有今晚也好,我们就这么干吧!西德与吉罗。”
诗人这样的名字我也是初次听到。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这首歌在唱什么?”
“都说了是吉罗的诗了嘛!月夜的幻想无穷无尽地蔓延,”志度愉快地侧耳倾听,“你们听,现在漂亮小伙彼埃罗登场了。他正去往月光照射下的黑而神圣的洗脸台。水晶瓶的光辉,水声。他正在月光之下的洗脸台上妆。”
“那首诗是什么?像稻垣足穗一样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