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江神学长发号施令说,旅行再次开始了。
从那儿开始又走了一个小时。越过山岭后,到了可以俯视夏森村的地方。我们都下了车,瞭望其全景。
三百户左右的人家似龟一般蹲踞在几乎四面被包围的山里。有两条铺设的道路,蜿蜒地贯穿村庄的东西和南北方向,多数人家是沿该十字形道路而建的。看到收割完的梯田一直连绵到了半山腰,我感觉这深山处似乎不只经营林业,还经营农业。西边的山麓处可以看见一处貌似古老的小学校舍的地方。
“这确实是樋口未智男铜版画上所描绘的那个村子啊!”
我边俯视夏森村边说道。与其说阴晦的天空下的这般景色是恬静,莫若说是寂寥。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黄昏时分,已经过了四点了。
“从这儿看不到木更村啊。”
江神学长衔着烟说道。穿过村庄向北延伸的道路绕进正面的山麓后消失了。艺术之乡大概就在那前方吧。而且,那里有麻里亚。
“赶紧找个地方落脚吧!”织田疲惫地说道,“然后决定方针,要明天才能行动吧?”
“等我再抽一根烟。”
江神学长说着又点着了一根卡宾。
5
村里人没太见过车辆,在他们投来的好奇目光中,我们到达了宿处。这是一处叫做日下屋的民宿,就是麻里亚和麻里亚的父母住过的村里唯一的一家宿处。
江神学长拉开磨砂玻璃的推拉门,对着里面招呼了一声,就听见一个和蔼的女声远远地回答道:“哎,请稍等!”脚步声从走廊对面不断靠近,而我一直看着孤零零地放置在对面装饰架上的财神大人。这财神大人和柱子及地板一样,锃亮地闪着黑油油的光。
一脸和蔼的老板娘出现了,她那圆圆胖胖的脸丝毫不逊色于这财神大人,她弯腰鞠了一躬。
“你们是打过电话的从京都来的客人吧?远道而来,辛苦了。”
老板娘迅速给我们拿来了拖鞋,我们异口同声地对她说道:“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填写一下这个。”
她把好像是自制的登记簿及记号笔递给了江神学长。日本纸上带着褐红色的线条。社长并没有在上面胡写乱画上“金田一耕助”等毫无意义的名字,而是写上了“江神二郎,同行三人”。
江神学长写完西阵公寓的地址及电话号码后,老板娘微笑着说:“好的,谢谢了。”她接过登记簿,然后问道:
“请问你们要住到什么时候?”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我们还没有决定。”江神学长回应道。
“哎呀!是这样啊。你们到这么偏远的深山处做什么来了啊?来拍乡村照片什么的?”
我们被追问了。她大概是在担心为什么四个年轻人会来这里吧。
“我们是对木更村感兴趣而来的。我们想尽可能进到村里去看看。”
江神学长只说出了我们真实目的的一半。他大概是在轻微地试探初次见面的当地人吧。想看看潜入木更村是否像传说中一样困难。
“啊?你说你们想去那个村子吗?去那儿啊。”
老板娘像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一样瞪圆了眼睛表达了她的惊愕。
“我觉得这有点困难。他们连当地的人都不让进去呢!”
“不行吗?”
“那儿聚集了一群奇怪的人。你们大概知道艺术家们聚集在那儿吧?那里很奇怪的。”说到这里,老板娘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啊,不好意思啊。我先带你们去房间。请往这边走,房间在二楼。”
我们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楼梯被引到了一处拐角处的房间,房间的西面和北面都有窗子。无论从哪边的窗子看去山都似乎离我们很近。北面还可以遥望到山的皱壁,西边的天空却因为阴天的关系而漆黑一片,连绵的群山则失去了色彩化为了灰色的墙壁。
江神学长坐在窗边陈旧的沙发上,把玻璃窗稍打开了些,令人惬意的风轻柔地吹了进来。
“哎呀呀!”织田把行李放在窗边,边扭动肩膀边说道,“我们竟然到了这么远的一个地方啊,远到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不要说得那么夸张。”望月笑道,“又不是到了南美内陆。顶多不就是四国嘛!”
“好吧。”
受他影响织田也笑了,他盘腿坐好后立刻倒上了茶。这位硬汉派的粉丝非常喜欢日本茶。他一个人嘟囔着:“啊呀,是雁音茶啊!她给我们拿了好茶啊!”
“大婶说晚饭是七点开始吧?在那之前我们先去转转,看看村子的情况吧?”
我说完后江神学长望着窗外说道:“我们先去麻里亚的朋友保坂家吧。反正我们也带了小礼物。”
我一晃瞥见了我们带来的生八桥煎饼盒。那是使用有马先生预付的必须经费——我们也曾婉拒过但是没能拒绝得了——购买的。
关于我们今天进入夏森村的事,有马先生也已经与保坂明美通过电话了。
“是啊。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地去访问吧!我们到这里的事,大概也已经传遍整个村子了。”
“那也太夸张了吧。”对织田的话,望月这样反驳道。
我把生八桥煎饼盒拿到手上后,学长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我们四个人排成一列,嘎吱嘎吱地走下楼梯来,发现老板娘正和一个男子站着说话。两人同时转向了这边。
“你们要出去吗?”
老板娘如此问道,我们分别点了点头,她便给我们介绍她旁边的男人。
“这位是五天前开始在这里留宿的客人相原先生。”
“啊呀,你们好!我叫相原直树。请多多关照。”
他很随便地跟我们打了个招呼。
虽然有点吊眼梢,他的笑脸却和蔼可亲。年龄大概三十多岁吧。身材适中。头发微卷,略微有些长。黑色衬衫外面穿着斜纹棉布夹克,背着挂肩式皮包。
我们做了自我介绍后,他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
“哎呀!你们是特意从京都来的啊。那么是来做什么呢?啊,不对,既然要询问你们,我就得先说明自己的目的,不然就太失礼了。我是一个没人气的摄影师。平时拍些人们用来做广告的商业照片,不过这次我是想拍些能拿去参赛的艺术照片才从东京来这里的。”
“东京?”
我不禁出声反问道。那岂不是比我们从京都来还要远?这个村子里真的存在值得人千里迢迢从东京跑来拍摄的东西吗?我本以为他没有感觉到我这样的疑问,他却补充道:
“今年夏天,我因工作去了一次高知的中村,归途中偶然到了这里。因为刚刚结束无聊的工作,我当时情绪很低落。我本想在深山里进行生命的洗涤而漫无目的地来到了这里,却完全被这里吸引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似乎能拍摄到好照片。那时我在这里逗留了五天,但我感觉时间不充足,况且我也想换个季节拍摄,于是我就又来了。这次不是借工作之便,只是为了我的照片而来的。”
真是个能言善辩之人。我正想着他具体在拍些什么呢,这位摄影师便哈哈地笑着挠了挠头。
“站着说话像什么话啊!我们今晚一起聚聚怎么样?”
相原在嘴边做了个饮酒的动作。我们没有异议。
“那我等着你们。我先走了!”
他机灵地这样说道,然后背了背包上二楼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老板娘笑得眯起了眼睛。
“他是个善谈而愉快的人。我不知道这里的什么东西让他这么着迷,可他好像一整天都在四处拍照呢!”
“是什么样的照片呢?”
“是些天空的风景。”听见我问,老板娘简单地回答说。也无所谓了。具体情况我今晚去问他本人吧。我还是第一次跟职业摄影师这种人说话,似乎会很有趣。
“那我们走吧。”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并以此为信号走出了宿处。
雨滴啪嗒一声打在了我的额头上。
6
我们要去的地方步行要五分钟,就在保坂做护士就职的那家诊所后面。庭院中的淡紫色菊花正在接受蒙蒙细雨的洗礼。
“远道而来,又不巧碰上下雨,真是辛苦你们了。”
出来迎接我们的保坂明美是位肤色白皙的美人,清秀脱俗。在客室里她给我们端来咖啡时我看到了她的手,那双手也是如此美丽,那种润泽的颜色尤为漂亮,虽让人感到那是一双有别于我们的劳动的手,却依然充满魅力。
“麻里亚的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了,所以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家里等着你们。”
我们各自做完自我介绍后,明美拽了拽自己白黄相间的毛纱毛衣的下摆,边整理边说道。我与她正面对视了一眼,于是就把视线稍向上移了一点。风伯与雷神相对而立于她背后的楣窗上。
“听说你和麻里亚是老朋友?”
江神学长略饮了一口咖啡后说道。
“是的。”明美回答说,“初中时,我们曾在东京共处过两年。父亲事业败落,我们一家人如同夜逃般躲到了这偏远的深山处,但我跟她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家父所谓的事业是绿色食品方面的食品批发,因此能够回到自然之中,对家父而言这里也许反而更合适。——啊,不好意思。我总是一说话就跑题。”
明美基本上是用标准的普通话讲述的。她说父亲正在生产无农药大米,此时到邻村的农协去了并不在家。而母亲则在里间躺着。
以她与麻里亚的长久交往——对我们二十岁的人而言,七八年的交往毋庸置疑是很长久的——为题闲谈了一会儿后,江神学长进入了正题。
“不知道麻里亚现在怎么样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明美很是抱歉地说,“这半个多月来我们都没有见面。不过那个时候她看起来还是挺好的。”
“她没有跟你提过夏天发生在嘉敷岛的事吗?”
“是有很多人去世的那件事吧?关于那件事,她没有跟我提过,不过我倒是听麻里亚的父亲说过。——她大概猜到我已经知道了吧。所以才丝毫没跟我提起什么。”
江神学长继续问道:
“那个叫木更村的地方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她如此着迷呢?我们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让她想回来却有心无力的状况……”
“我想应该不是。因为丝毫没有这样的迹象——我也说不好,只是她……”
明美稍微顿了顿,鼓了鼓勇气说出了自己担心的事。
“麻里亚变得非常漂亮了。自从九月份久别重逢后,我们还见过五次,但是她好像一次比一次变得漂亮。——所以我并没有特别担心,因为我觉得女孩子变漂亮并不是什么坏事。”
“啊!”织田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我明白了。原来是麻里亚在那个村子里喜欢上了什么男生啊。听到女生变漂亮,我只能想到这样的理由了,她不会是因为这个不想回家吧?”
如果是这样就简单了。只要再向着大团圆结局迈进一步,或生气或高兴地跟她说声“害我们白担心了一场”,然后回京都就好了。我胸口有些不舒服,如同被小刺刺到后,疼痛来临前的刺激一般,这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然而,真相果真如织田所推测的一般吗?
“我想不是的。”明美边挽起毛衣袖子边说道,“如果是那样,麻里亚会告诉我的。我们过去通信的时候,也会很热烈地相互讲述自己喜欢的男生。”
我突然想到,麻里亚在信中描绘的会是个怎样的男生呢?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无所谓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对你难以启齿呢。”织田说道,“这是我一时的想法也许不太合适,比如说她喜欢的人是个已婚人士什么的。”
“可我并不认为这种小事她会对我难以启齿。”
“哦,是吗。”被明美一反驳,织田嘟囔了一句便默不做声了。
“不能给木更先生府上打电话吗?”望月问道。
“麻里亚不愿意如此。她说:‘一个在别人家吃闲饭的人是很忌讳外面打来电话的。’因此,我也不给她打电话,她也只是在刚去的时候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麻里亚的父母来造访时,她曾经来过村口吧?”江神学长问道。
“只来过一次。”明美边点头边回答道。
“如果电话不行,那我们只能明天突然袭击了吧?”我下意识地说道。大家似乎都认同我的提议。
“我想只有大家能够确认,”明美满目认真地说道,“麻里亚是变漂亮了还是只是回归成了原来的麻里亚。请你们确认一下。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是后者还好……”
说话声在此中断了,耳边只剩下外面的雨声。刚才还湿润着地面、为大地所汲取的小雨,现在似乎正猛烈地拍打着地面。大家的目光似乎同时集中到了窗子上。
“天气预报说可能要下大雨。”
明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