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缓缓升上正空。
监斩官手心冷汗出的更多。
玉倾言有些失神,手指不可自已地颤了下。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细长的手指缓缓地扬起来。
台上的人突然抬起头,蓬乱的黑发下,露出那双像小鹿一样晶亮璀璨的眼睛。
玉倾言手指一僵。
台上的那人轻轻扬了扬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微笑。
他看到她的嘴唇稍稍动了动。
如玉公子无所不能,当然可以根据她的嘴形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们相隔十几米远,她唇动无声,他却依旧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读出来的,是听到的。
用心去听。
倾言,为你再拾红妆,收起行囊回皇城赴死,掩饰一身光芒——
无怨,无悔!
此心,早已为你堕入情网。
人世荒唐,前尘过往,早已转瞬沧桑。
只愿此生能再与你魂梦相连,月下花前,管他谁笑痴狂!
四目相接,相顾无言。
他的心,她的心,她懂,他也懂。
太阳,终于升上了天空的正中央。
监斩官踉跄着步子爬回桌案前,颤抖的手抓起一枚令箭,额头的冷汗直流不断,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闪躲的眼神低着头,不敢抬起头来迎上他人的视线,颤抖的手指慌张地把手里的令箭丢出去,就像是那令箭会烫手一样,可是丢出了令箭,他竟觉得心里的凉意更甚!
玉倾言眼底寒光一闪!
在令箭落地的那一瞬,全场的百姓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在静得诡异的菜市口上,那声吸气声异常明显惊悚!
被吊在平台上的那个素衣女子却柔柔地笑了。
那个微笑,让他们燥热浮乱的心奇异地安静下来。
侩子手扔掉手里的砍刀,改拿
起一旁托盘里的一把半寸长的小刀,刀不是很长,刀锋却很厉,冷冷闪着寒光,刀子很薄,薄薄的刀背上面有些红锈,已经被擦干净,只是隐隐有些印记,不知道是不是沾血太多,刀身已经不是银白色,而是透着暗红,刀锋有着被磨过的痕迹,使得小刀给人的感觉更加锋利。
一想到这是一会儿剐刑的刑具,所有人不寒而栗。
剐刑,又称凌迟,俗称千刀万剐,按规定受刑人要将衣服剥净,用渔网紧紧勒在身上,使皮肉块块凸现于网眼之外,直到受刑人皮肉殆尽,而呼吸尚存,只见骨架之间,心脏仍在微微跳动。
行刑之时,刽子手要先在犯人前大肌上割一块肉抛上天,这叫“祭天肉”;第二刀叫“遮眼罩”,刽子手把犯人头上的肉皮割开,耷拉下来遮住眼睛,避免犯人与刽子手四目相对,防止犯人在极其痛苦时放射出异常阴冷、恐惧的目光而使刽子手心慌意乱,影响行刑。
早已经干惯了这行,即便是再炽热红艳的心也变得冷硬黑暗起来,他们没什么怕的,也无所怕,即便是行刑杀的不是坏人而是一个好人,即便有人来报仇,也找不到他们的事,他们报仇只会找那个判刑的官员,甚至去找皇帝,也不会找到他们这个无情无义无心的行刑者,他们只是听命的傀儡,从来,都是无心的。
哪怕犯人是他们的至亲血缘,他们恐怕也只是心下波澜,再无其他,可今天,侩子手握着小刀的手不住地颤抖着,□的上身出了厚厚的一层汗,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冷汗,粗糙的脸上满脸横肉,憋得通红。
红的不只是脸,还有他们的眼睛,还有他们已经黑硬的心。
被吊起来的那人看了他一眼,然后扬起嘴角。
“将,将军……”侩子手低下头,再抬起头时已经满脸泪痕泣不成声。
千无双笑容依旧,连声音都是轻轻柔柔的,“第一刀,你打算割哪里?”
“我……”侩子手哽咽着,握刀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唉,”千无双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安抚着,“割手臂吧,你如果再不行刑,怕是你也要受罚的。”
侩子手猛地抬起头看她。
千无双眨着眼睛,像是在鼓励他快点下手。
侩子手苍茫地回头,想要在人群中找到那个红色的温润身影。
红色上面覆盖了一层白色,美得惊人。
他的眼睛里只是台上的那个被吊起的人,看不到他。
监斩官欲言又止,既想催他快点,免得被定个监斩不利之罪,又不敢不想也不能开口,那是千面将军,是君国的英雄,他怎么敢又怎么能斩?
侩子手又低下头,良久,他缓缓抬起头
,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他定定地看着千无双,然后抓起托盘里的另一把小刀,目不转睛,对着自己的左臂直直地刺了下去!
惊呼声乍响!
鲜血顺着粗壮的手臂流下来,侩子手眉头也不皱一下。
见状,千无双一时无言,只能又叹了口气,“你又何必……”
“今日对将军行刑实在是做不出,奈何家里尚有妻小,我若不行刑怕是会连累家人,为了保护家人小的只有对不起将军,但是小的不会苟且偷生,今日割将军一刀,小的也就自刺一刀!”
此言一出,全场静谧!
侩子手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拿起那把暗红的小刀,因为千无双双手被吊起来,她穿的又是女装,袖子比较宽松,已经倒垂下到肩膀,露出她纤细白皙的手臂。
手臂虽白,上面却印着许多深色的印子,仔细一看,可以看出来那是被刀剑伤过的痕迹。
那是她常年征战血战沙场的印记!
侩子手很高大,千无双虽不至于矮小,相对于他确实显得玲珑了些,他一扬手,就正好可以碰到她的手肘处。
侩子手捏着小刀的手紧了紧,然后对着其中的一个印子刺下去……
所有人呼吸一滞!
包括玉倾言!
千忘难得惊愕地抬起头。
倒是那个红衣美人,一脸兴味,很愉快的样子。
侩子手把那片割下来的薄薄的一片血肉恭敬地放入托盘里,视若珍宝。
千无双皱了下眉,却笑容依旧,脸色瞬间苍白。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虐了……O(∩_∩)O~
☆、获救
大片的血从伤口溢出来,迅速染红她的半边衣襟,从袖子,到衣角,形成一幅竖向的红色风景画。
玉倾言眸色一深,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眼下只能拖延时间了,他暗暗转头,看向那个红衣美人。
渡自然也看到他的眼色,他挑了下眉,悠悠然移开视线,竟对他视而不见。
玉倾言好看的眉头皱起来,低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转眼,侩子手已经又刺进了自己手臂一刀,然后又从千无双手臂上割下薄薄的一片,同样恭敬地摆在托盘里。
监斩官不忍再看地别开脸,拄在桌子上的手用力地握紧。
千无双已经笑不出来了,这种痛还不如在战场上给她一刀痛快,手臂被吊着,使得拉伸的手臂更加疼痛,手臂上的伤口碰触到空气都是涩涩难忍的痛苦,血液好像汹涌的泉水怎么也止不住,甚至滴落到她苍白的脸上,在她的脸颊上形成一片诡异惊悚的红!
可她毕竟是千无双,从小受的训练,在战场上受的大小伤无数,这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虽然难忍,还是可以忍受的,总比被镶满倒刺的软鞭抽身好得多,总比被敌人一刀几乎砍掉半个胳膊好得多。
她突然想到,她这也算是魂穿古代了,她的灵魂毕竟是来自现代的,如果是别的来自现代的人,一定接受不了这样的折磨痛苦,更别说还是女子,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神奇,应该会被载入史册吧……
她有些想笑地抬起头,看向人群中那个惊人绝艳的温润男子,视线稍向下移,落在他的双腿上,和他相比,她的这点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
直到——
侩子手的第十一刀已经刺了下去。
锋利的小刀再度割上她的手臂,他割得很薄,可是还是已经隐隐能看见她的手臂白骨,森森悚然。
眼看着第十一片肉即将被割下……
“放过千将军!”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侩子手手上动作一顿,黝黑中带着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喜悦。
玉倾言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希冀。
又沉默了良久,在人们以为那句话只是一时冲动,不会再有下一句的时候——
“将军为保护我们以女子之身上战场九年,我们怎么还能这么对她?!”
又是沉默良久。
“放了千将军!”
“放了千将军!”
……
百姓蠢蠢欲动,一个个想要冲上刑台,官兵们忙着阻拦,勉强能抵挡住,百姓们哭喊着,英勇愤慨。
千忘不动神色地将玉倾言移到不被人们挤到的位置。
玉倾言和千无双的脸上难得介露喜色。
千无双扯了下嘴角,觉得连手臂
上的伤都痛的没有那么厉害了,从她回到皇城,宣布她是女子不假,百姓们对她就再也没有往日的热情,冷漠的好像是她是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仇人,那样排挤不满的目光,让她觉得她之前辛苦守护了他们九年都是梦一场。
在这个封建的古代,在这个严苛的君国,他们是不允许被欺骗的,更不允许被一个女子来保护,无论她做过什么,怎样付出过,那都不重要,他们容不下这种情况,更容不下她!
让她痛的不是文成帝的无情,不是手臂上的伤,是她辛苦保护的百姓们的冷漠,让她痛,让她心寒!
监斩官大喜,“快快,快将千将军放下来!”
剑斩千面将军本来就不是他的意愿,他正想找个理由推搪呢,百姓们正好给了他这个借口,百姓不满闹事,无法继续行刑,这样皇上就没法治他个剑斩不利之罪,同时也不会追究闹事的百姓。
天下百姓何其多,虽然气愤千无双的欺骗,可真正想让她死的却没几个,尤其是这么残忍的凌迟之刑,皇帝就算想降罪于刑场闹事之人,可在场百姓如此之多,他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那样天下才真的会大乱。
听到监斩官打算放人,百姓们欣喜地停下来想要冲上台的动作。
侩子手离千无双最接近,不等手下上台来帮忙,他忙着就想解开她手腕上的铁链,他显然忘了那样粗的铁链没有钥匙是解不开的,可他就那样急忙地拉扯着铁链,似乎觉得连拉扯铁链的过程都是幸福的。
其实被他这样拉扯千无双觉得伤口似乎更痛了,不过看着侩子手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脸上是踏实憨厚的微笑,她忍俊不禁,也就随他去了。
“可是她毕竟还是骗了我们,还骗了那么久。”人群中不知是谁又说了声,只是声音很小很小。
刑场上又安静下来,不过只是一瞬,人们像是刻意忽视这件事,虽然这是事实。
渡不悦地皱起眉。
小兵忙着送上来钥匙,不知怎的膝盖一痛,好像被什么东西打到一样,他脚下一跌,身子朝前趴去,手里的钥匙在空中抛出一个半弧线,然后准准地掉进一旁的水井中,发出一小声噗通的声音。
一时间,全场静默无声。
咒骂声指责声不断,小兵知道自己犯了错,怯怯地躲回监斩官身后候着。
有人跑到井边,试图着想要下去把钥匙捞回来。
千无双低头沉吟,那小兵摔得太过诡异,钥匙不偏不倚偏偏掉进了井里,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人为了,并且还是高手!
她注意到小兵刚才摔倒的地方躺着一个小小的铃铛,她虽然常年在朝堂,很少在江湖
,可是她仍然认识那个铃铛,传说中渡魔的独门暗器——渡魂铃。
不是她神通广大,而是这个铃铛的主人太过出名。
她看向玉倾言,她发现玉倾言并没有看向那个铃铛,她能发现到的,如玉公子自然也能发现,她有些疑惑地顺着他眼睛的方向望去,发现他正看着一个红衣美人。
念儿曾经告诉她,这个美人虽美,却不是女子。
她抿紧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千无双身上的衣服几乎已经全被血染遍了,甚至流到了地面上,渡看着地上的那摊逐渐扩散边缘的血迹,觉得心情很好。
眼角的余光蔑到水井旁的一桶清水,眸光一转,渡本就生的上勾的嘴角扬起一个更大的弧度。
侩子手对着千无双手腕上的铁链用尽了十八般武艺,可那铁链是精铁制的,刀枪不入,任凭侩子手用尽了办法也无可奈何,对着纹丝不动的铁链无计可施。
千无双突然抬起头,只见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水桶朝她撞来,虽然受伤,可这点伤丝毫不影响她的身手,她身子微偏,躲开那个水桶,水桶撞上拴着她的铁链,引得铁链一阵颤动,扯动她的伤口,惹得她猛吸一口凉气。
水桶倾倒,里面的水洒下来。
虽然是夏季,炙热难当,可是对于一个一身是伤的人来说,被浇上一桶凉水不会好受到哪去,水洒上伤口的那一瞬间,引得她脸色又是一白。
水冲淡她身上的血迹,在地上形成一大片血水。
所有人被眼前突来的情况惊呆住。
千无双一个人被吊在刑台上,一身是血,满身血污,头发凌乱,被所有人围在中央,看起来异常狼狈。
玉倾言搭在扶手上用力地握紧。
“公子?”千忘一惊。
不等她做出反应,眼前白影一闪,轮椅仍在,椅上的人却不见了。
刑台上,一抹白色身影翩然落下,凌厉的剑光一闪,吊在千无双手腕上的铁链应声而断,那把锋利无比,削铁如泥的剑,正是轮回!
千无双瘫软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倒下,玉倾言拥住她的身子,抱着她一齐跌倒在地上,他的双腿无力站起,只能勉强撑起身子,细长的手指解开胸前的梅花扣,脱下披在身上的那件白色狐裘,狐裘一甩,甩出一惊艳的弧度,改披在千无双狼狈的身子上。
他一身红衣,轻柔地拥着她,仿佛怀里的是天下至宝,眉宇柔雅,眉心间那点朱砂痣美得似要融化天地冰雪的温润。
他们相拥的画面是那样美好,让人们有些不忍心打破这个美好的画面。
他刻意地避开她手臂上的伤口。
千无双看着掩在他红袍下的双腿,若有所思。
玉倾言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不知道为什么,千无双觉得倾世无双的如玉公子是在紧张。
甚至,害怕。
她向他怀里又靠近了些,无声地告诉他,让他知道她没事。
狐裘沾上了血渍,红白相间的狐裘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耀眼美丽。
北面的方向,一匹快马御风而来,马上人一边奔驰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宝石长剑。
“刀下留人!”
快马到跟前,来人是个戎装将士,骑在马上没有下马,高举着手中长剑。
“此乃前朝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千老太爷有命,请出尚方宝剑,留千面将军一命!”
说是尚方宝剑,在场人忙着全部跪下来,那个红衣美人早已不见,只有刑台上的那一红一白两个身影。
玉倾言提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终于来了。
皇宫,御书房。
文成帝冷眼瞪着眼前披着血色狐裘的倾世无双的男子,恨恨地眼意透露着杀气。
那人眉目如画,清贵高华,淡然若水。
“你竟敢忤逆朕?!”
玉倾言淡然依旧,不予理会。
“槿儿和引儿也是被你和千无双囚禁起来了对不对?”文成帝狠狠地瞪着眼。
他和千无双?玉倾言扬了下嘴角,反问:“你直接说我们,不是更好?”
文成帝倒吸口气,手指指着他,不可自已地抖个不停,“你的意思是已经决定和她练成一气了?”
玉倾言淡淡别开脸。
☆、拥有,就是幸福
“她要的是君国的天下,别忘了你也姓君!”文成帝厉喝。
杀气在玉倾言眼底一闪而过,这是他最不想承认的事!
“倾儿。”
文成帝叹了口气,低了下头,原来他的头发早已花白大片,皇帝,是真的老了。
“倾儿,爹父皇知道你在气我怨我,”他难得没有自称“朕”,他张了张嘴,声音逐渐喑哑,“可是父皇我那时刚刚登基,根基不稳,自保尚且不
足,何况是后宫之事,你母妃当时被皇后迫害,连累害了你的双腿,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急急地想要解释。
“所以连母妃的尸体都保护不了,任由她落个烈火焚身尸骨无存的下场?”他施施然反问,声音平淡,波澜不惊。
文成帝哑然。
玉倾言有意无意地轻轻地磨着自己的双腿。
“可你毕竟姓君!”文成帝盯着他,“你怎能允许这姓君的天下落入别人手中?”
“可是这姓君的君主却没有给百姓一个安稳的天下,”玉倾言侧头,冷冷地看着他,“你不行,自有他人替你!”
文成帝闻言没有恼,反倒轻笑了声,眼底闪过一丝诡异,“如果千无双知道你是我儿子,她会怎么样?”
玉倾言一僵。
“她不会知道。”
他危险地说道,聪明人都能听出话里面的威胁,他不允许她知道,她就绝不能知道,即使这个人是皇帝也一样!
文成帝不以为然,却也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玉倾言瞥了他一眼,转动轮椅驶到门前,打开门,出门前,他略回头,没有看他。
“我会帮你保住这天下。”说罢,他便拂袖离去。
但是有他这一句话,文成帝就知道应经够了。
等在门外的是千忘,见他出来,恭敬地福了福身,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叫天生来陪他入宫,而是自己,不过她也不想问,揣测主子的心意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她不想做危险的事。
出了皇宫,两人一行一坐走在大街上,岔路上,千忘想要左拐。
玉倾言摆手,指了指右面的方向。
千忘一顿,推着他拐弯驶向右边那条街。
悦来客栈。
面对门前的几个台阶,千忘想了想,手上运功,拼尽全力想要把轮椅搬起来又要使得轮椅平稳,轮椅很轻,好像椅上的人没有重量。
她的疑惑一闪而过,推着轮椅进去。
客栈里客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使客栈里的情景一览无遗。
角落里,坐着个红衣客人,侧对着门口,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他端着其中一个杯子,轻抿了口杯中的酒水,优雅华贵。
不等千忘推,玉倾言自己催动轮
椅过去。
“公子来了,”渡抬起头媚然一笑,“真快啊。”
是了,他早知道他会来,如玉公子的情报网线,他若想找到一个人,就没有找不到的,他与其逃跑躲避,不如静等。
玉倾言捻起几枚金针,在指尖把玩着,眉目优雅,绝代芳华。
渡轻笑,“公子想要惩罚渡吗?”
“我为何罚你?”
“因为渡违抗了公子的命令。”
“这是你的选择吗?”
渡一时无言。
玉倾言继续问道:“你决定,选择他,不后悔?”
渡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玉倾言将金针放在桌上,语气淡淡,“我不会惩罚你,你们为我做事,从来都不是我强迫的。”
是的,所有跟在如玉公子身边做事的人,都不是被他强迫的,是那些人被他施恩解救,然后心甘情愿跟在他身边,甘愿为他效命。
来去自由,从不强迫,自然谈不上惩罚。
但是,不惩罚,不代表可以让他们任意妄为,甚至伤害到千无双!
玉倾言睨着他,“我只是提醒你,莫做自寻死路的事。”
他招来小二。
小二见是如玉公子,心下受宠若惊,如玉公子和千面将军守卫国家,早已闻名天下,加上昨日法场上他也有去,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如玉公子的模样,今日就有幸如此近距离与他说话,让他怎能不心底澎湃?
“侯爷有何吩咐?”小二抑制着心里的汹涌开口问道。
“四屉小笼包带走。”
小二怔了怔,半晌才问:“是千将军要吃的吗?”
玉倾言一顿,点头。
小二心中了然,只有千面将军才最爱吃小笼包,尤其是他悦来客栈的,今日如玉公子来,定是为她买的。
小二应了声,兴冲冲地跑下去,再回来时,手上已经抱满了打包好的包子,看起来莫说四屉,十四屉也有。
“公子,这是我家掌柜的心意,麻烦您收下,掌柜的还说以后不用麻烦公子特地跑一趟,他已经吩咐厨子每天准备十屉包子送到将军府,给将军补补身子。”小二的脸涨得通红。
玉倾言点头,虽然用包子补身子听起来好笑,他知道这是平民百姓最真诚的心意,他若拒绝只会让他们失望难过,倒不如接受。
千忘接过包子,望着怀里的包子,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眼神很悲凉。
渡突然看向她,让她警觉地提防起来。
渡嗤之以鼻,有些不屑地藐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她。
信封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她的脸色一下子从脸上褪去,颤抖的手接过信。
虽然
掌柜再三推辞,玉倾言还是多少留下了些银两,由千忘推着在掌柜和小二热切的目光下离开,没有再看那个红衣客人一眼。
渡有些自嘲地嗤笑了声,原来公子来这里只是为了给千无双买包子,并不是为了找他,也就是说如果他不是选在这家客栈等他,而是去了别家客栈,即使他知道他在哪,恐怕也未必会来见他。
千无双!
大街上,人烟稀少,连来往的商客都少了许多,满目萧条,玉倾言心中一紧,这就是当今天下!
“不看看信吗?”他瞥了眼一路上都在失神的千忘。
千忘闻言捏着信封的手一紧,信封被捏皱了些。
玉倾言有些不悦地瞥起眉。
千忘没有说话,玉倾言也不再问,他们一直在大街上走着,直到经过一个焚化场的时候,千忘随手一挥,信封掉进燃烧的火堆中,眨眼化为灰烬。
玉倾言理了理微乱的袖口,漫不经心,“不想知道信上面是什么内容吗?”
“不用看也知道,”千忘的声音很轻,大街上很静,却依然无法听清她在说什么,只亏如玉公子耳力极好才能听到,“他从不会主动找我,只是在用到我的时候才会找我,这次来信……”她顿了顿,声音拉得很长,“应该是为了提醒我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到了,该上幽冥峰取血珠果了。”
她的语气极淡,听不出是喜是忧。
她抱着包子继续推着他走。
玉倾言敛眉低目,若非三月时间将到,他也不会将她时刻带在身边。
“千将军,真的很幸福。”
只听她这样说着,她在玉倾言后上方,玉倾言若想看她还要回头仰视,他却不想回头,不想看到她此刻的神情。
她不幸福,她的人生苦难绝对多过幸福,一切都是命里注定,过的好与坏,幸福与否全凭自己,他和她只是在努力地违抗老天对待他们不公平的人生,努力让自己过得幸福,他们的命,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若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那就没有资格怪别人!
只要她同他在一起,这样简单的,就是幸福,足矣。
千廷筠请出前朝皇上御赐的尚方宝剑,文成帝一时间也无可奈何,只能下令千无双在府中静养,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囚禁。
将军府其实并不安全,文成帝处心积虑地想要她死,派来把守将军府的士兵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加上千无双女子身份已公开,各国派来暗杀她的杀手刺客多不胜数,若非千无双拼死挡着,恐怕她早已命丧黄泉。
玉倾言只能将她接到定北侯府,文成帝一听是如玉公子接走了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国派来的杀手皆
被悄悄保护在府外的一百零七名暗人不留痕迹地解决。
从踏进定北侯府的那一刻,千无双就发起了高烧,高烧一直不退,玉倾言守在床前没日没夜地为她施针用药,足足守了一个月,她的情况才稍有好转,人也渐渐清醒过来。
那时候千无双的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她动了动手臂,还是痛得厉害,她自嘲地笑了笑,被割下来了十一块肉,这么快就长好了,她也太神奇了。
十一刀?她想到这个数字,看来十一果然是她命里的劫……
玉倾言坐在她身边,趴在床边微微小憩,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就醒了,只是直起身子看着她,无声无言,深深地看着,不止是看入眼里,还想要印入心里。
千无双也看向他,她受伤昏迷,消瘦许多,他也好不到哪去,同样消瘦的身子,使得他温润的脸颊更加棱角分明,俊美沧桑。
他们对视良久,千无双坐直身子,靠进他怀里。
玉倾言抬起手,轻抚她的后背。
屋子里没有其他声音,他们的呼吸声也很轻,他们静静相拥,那样温暖柔美,似乎是天地间最美的一幅画。
她昏迷了一个月,他却没有真正地睡上几日,不眠不休地守护着她。
千无双干瘦的手指抚上他泛黑的眼睑。
她往里挪了挪。
玉倾言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褪去鞋子,双手吃力地撑起身子从轮椅移坐到床边,扶着她平身躺好,为她盖好被子,这才掀起被子的一角,自己也躺了进去。
☆、嗜血,暖玉
千无双立即又靠进他怀里。
避开她的左臂,他没有闪躲,由着她靠过来,拥她入怀。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嘴角噙着同样的微笑。
玉倾言拥着她的手紧了紧,她醒了,果然醒了,这样便好。
千无双明显感觉到玉倾言这几天异常沉默,常常看着她发呆,甚至在为她施针的时候,下了这一针,下一针却久久不下,等她回头催促他的时候发现他又在看着自己发呆,虽然千无双脸皮厚不怕他看,可是要清楚一点,针灸的时候她是不穿衣服的,几乎就是裸的啊……
“倾言,你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我对你负责是吗?”虽然被占便宜的那个显然是她,但是这不重要,得到美人最重要。
每次她这么说,玉倾言都会若无其事地撇开头去,好像她是跳梁小丑一样一个人在唱戏,然后再千无双不注意的时候,他继续看着她发呆出神。
他看她时的眼神,悲哀、凄凉,甚至,绝望……
千无双甩甩头,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倾世无双的如玉,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他绝望的。
玉倾言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多少次看着她发呆了,他不怕被她发现,他只是想那样看着,每看得深一分,他的心就痛一分,他再一次想起了会皇城之前轩辕安为他算的那一卦。
一个人即便学贯天下博古通今,也是无法算出自己的命数的,即使那是倾世无双的如玉公子也是一样,即使他才学倾世,终究是算不出自己的命理。
轩辕安为他卜卦,他所问的只有四个字——当世天下。
轩辕安取出备好的龟壳和三枚铜钱,经过一番祭天祷告,将铜钱放进龟壳里,轻摇,将铜钱重新倒出到桌面上。
卦象很简单,乃是一个困顿之卦,上面一个兑卦,下面一个坎卦,合起来叫做泽水困卦,困顿之极,乃为四大难卦之一。
如玉公子当然认得,只是事情攸关自己,任由他再如何厉害也断断评不出卦象的内容。
“龙游浅水,前狼后虎,一个字,困!”这是轩辕安的解说。
“可有破解之法?”
“两个法子可救当世天下,凤出浅水成真龙,或者……”他看了眼玉倾言,“或者,凤赴黄泉天下安。”
玉倾言虽读不出卦象内容,可是这两句话,他当然明白。
凤出浅水成真龙……看来千无双果然是命里注定……
只是若要他保住现今君国天下,他所能选的,只有后者!
他进宫,向大内总管讨来了一样东西——血隐脉。
此物来自西域,一般用作祭祀巫蛊之用,皇宫里常做法事,所以这种东西必然不少。
世人皆知玉是好东西
,不但美观珍贵,还有减少心律失常的作用,长期佩带有一定的渗透作用,可以达到一定的疗效,戴在身上来回摩擦可以起到局部按摩作用,且玉有灵,人跟玉有缘之后,会产生不可知、不可说的感应道交,所谓“人养玉,玉养人”,相互有共通作用。
极少有人知道,血隐脉滴在玉石上,会迅速与玉佩融合,与玉佩合为一体,外表看不出来,可是却改变了玉佩原来的效用,使得玉佩竟可以反噬人体的气本固原,且危害力强,长期佩戴足以让人精气衰竭而死,可谓是真正的“人养玉”,以人养玉!
握着那块朱血暖玉,玉倾言缓了颜色,似乎又想起了那个玉兰花开的竹林,那个雾气浓浓的下午,她突然闯入他的世界,不由分说地把大衣脱给他,还有这块温心暖玉。
只是,玉仍在,握在手上却不再是舒心的温暖,而是诡异的阴寒。
他一直握着那块玉,直到回到府里,千无双坐在大门口,已经换回了一身女装,虽不算绝色,也别有韵味,姿颜姣楚。
她的手臂上还绑着厚厚的绷带,气色却很是红润,早已按捺不住地坐在门口等待,见到玉倾言回来,二话不说地跑过去,挤开推着他的天生,自己熟稔地接过轮椅,以自己没有受伤的右手推着。
天生咬牙,好男不跟女斗,看她一身女装,他忍了!
“讨厌鬼,你说侩子手为什么只割你的手不割你的腿呢?”他咬牙切齿,如果割伤她的腿,看她怎么乱跑来和他抢公子!
“他是怕我腿受伤也要坐轮椅,你一个人推不过来。”
“不是有千忘吗?”他才不要推她这个讨厌鬼呢!
“可是我喜欢让你推啊!”千无双说得诚恳。
天生一顿,原来讨厌鬼这么喜欢自己啊,那他还总是针对她是不是太过分了?他开始反省。
“欺负你,看你累我比较开心。”千无双又说道。
“……”天生继续磨牙。
虽是这样,可玉倾言还是自己控制着轮椅的力度,使得她一只手推着不会太费劲。
“倾言这次进宫怎么这么久?”千无双埋怨,悦来客栈的包子早就送来了,他久久不归,包子都不知道热了多少遍。
玉倾言怔了怔,“有些琐事耽误了,”他沉吟片刻,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然后略回头看她,露出一抹倾城的微笑,“你受伤颇重,这块朱血暖玉你还是先收回去暖暖身子,等你身体好些了再还我吧。”
他伸出手,手心上是那块朱红色的暖玉。
他望着她的眼,清澈而坚定。
千无双被他的微笑迷了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顺便擦了下口水,在现代这
叫什么来着?哦对,花痴!
她笑得一脸灿烂,接过他手心的玉佩。
在触上玉佩的一瞬间,一股寒意袭上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的眼神疑惑,不过只是一下子,她不以为然地耸了下肩,把玉佩别在腰间。
这是她女扮男装的玉佩,现在她一身女装,和这块男款玉佩相衬起来极为不搭。
玉倾言被玉佩的朱红晃了眼睛,让他觉得眼睛很痛,心底,也在痛。
“包子在我房间里,我去给你拿。”千无双说着就要走。
玉倾言心头一慌,伸出手指就要抓住她,衣袂,拂手而过。
他们,彼此错身。
慕宇,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你可听到我在唤你,唤你不要走……
心,蓦地一痛。
她,终究还是走了。
玉倾言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一切命里早已注定,都是注定的……
千无双一直认为自己是属牛的,因为她的身子一直都壮的像一头牛一样,即使被割下来了十一块肉,养了几天就好了,她照样可以吊着手臂满大街跑,只是碍于最近行刺她的人太多,如玉公子不准她出门,她才在定北侯府憋了几天没有出门。
这两天不知道如玉公子是怎么了,竟然解除了她的禁足令,允许她自由进出定北侯府,她乐得自在,当然想着拉着玉倾言去外面游山玩水,可是被他以宫中事务繁忙推辞了,虽然她很奇怪皇宫的事为什么要倾言来忙。
不过,那些追杀她的人都解决了吗?千无双撇撇嘴,既然倾言允许她出门,应该就是都搞定了吧,毕竟倾言怎么会让她陷入危难之中呢。
吃了好几天的外卖包子,她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亲自去悦来客栈吃小笼包,要那种刚出炉的,很烫很烫,多汁多汤的那种,她擦了擦嘴,口水流出来了……
小二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吊着胳膊的满街蹦跳的千面将军,一手拎着抹布堆着笑脸就迎上去了。
“将……”小二张嘴想叫,可是看她一身女装,叫“将军”似乎不太合适,可是要让他叫“姑娘”,他更觉得舌头疼。
“将什么将!”千无双瞪了他一眼,“难道我换身衣服就不是我了,我上战场那会儿你还满大街找糖葫芦吃呢,让你叫我声‘将军’还委屈你了?”
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之意,小二也不再紧张,坦然地唤了声“将军”,引她入座。
千无双坐在桌前,抄起筷子奔着面前的包子夹去——
近在咫尺的小笼包眼睁睁地被人拿走了。
包子落在了另外一人的嘴里。
红衣美人薄唇轻佻,优雅地咬了包子一口,猫儿一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好看得
紧。
千无双敲敲筷子,“抢别人的包子好吃吗?”
“当然,别人的永远是最好的。”渡挑眉。
千无双点头同意,手里拿出一个红绸缎子的荷包,在手里把玩着,“嗯,花你的钱的确比花我的更爽。”
“……”
渡皱眉,伸手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手?
千无双悠哉地夹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地嚼。
渡不满地也看向她的腰间,寻思着她有什么也可以盗来的宝贝,那块血红的朱血暖玉落入视线,渡后背一僵,脸色凝重。
“你来干嘛?”她可不认为他是专门来找她抢包子的,那么他不用吃就已经是吃饱了撑的。
“我来看戏。”他再度挑眉,似乎很是愉悦。
千无双眼睛一眯,手上夹包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吃包子。
幸亏这个渡的荷包很是丰满,够得她赔,要不一会儿恐怕砸起来还真是不够赔的。
“你叫渡,对吧?”
渡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你除了渡魂铃,还有什么武器?”
“还有渡魂铃。”
“……其实小笼包就挺好的。”便宜实惠而且耐用。
语毕,她眼底一厉,夹起一个包子朝窗口掷去,只听一声击撞闷哼声响起,接着是一声重物落地声。
客栈里顿时现出十几个黑衣人,手上握着长刀,杀气凛凛。
☆、背后有人
千无双扔掉筷子,没了吃包子的心思。
渡看戏的兴趣倒是正浓。
客栈里一下子炸了锅,客人们忙不迭地跑出去,小二和掌柜的也顾不得收钱,想着跟他们一起逃出去,又放不下店里,只能找了个看起来比较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柜台后面。
千无双看着突然亮出来的刀光剑影,蓦然无视。
“看你们的武器,是扶桑武士吧。”
黑衣人相互望望,其中一个看起来是首领的那人略上前一步,双手将刀握得死紧,声音生硬嘶哑难听。
“你,就是中原的千面将军?!”虽然在问,可黑衣人的语气肯然笃定。
千无双可不认为她说不是这些人就会相信,再说她也不认为自己的名字有多难听,天下间更没有她千无双不敢承认的事!
“是我,怎样?”
“果然是女子!”
是啊,她都恢复女装了,如果这样都看不出来,那他们可以找大夫好好看看眼睛了。
“是女子就简单多了,天皇有命,”那人一挥长刀,眼睛狠戾,“杀无赦!”
千无双心里感叹,在现代还讲究绅士风度谦让女士呢,到了古代她是女子就非死不可了,真是可怕啊!
她邪魅一笑,身形一晃,右手一挥,十几个小笼包似箭而出,一派盛气凌人威霸一切的气势,在她身前的几个武士慌得侧身闪过,只是几个小笼包,竟有着如此大的力量,让他们闪躲不及,甚至被击中的人伤口一痛。
武士们拔出长刀,挥砍而来。
千无双侧身而过,抬脚踢向其中一个武士的膝盖,那武士膝盖一痛,手上不禁一软,千无双趁机夺下他的武器,作为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