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无双冷眼看着他,危险地扬了下嘴角,“你可是在瞧不起本将军?”
小厮蓦地一颤,连忙屈膝跪下求饶。
千无双不理他们,手伸向怀中紧了紧随身不离的那把折扇,随即率先加紧马腹向前奔去,反正他们一定会跟上的。
果然,古尼拉斯不再说什么,队伍朝着千无双离开的方向追去。
琴声,依旧。
西凉的队伍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扬起的尘埃也渐渐落定了。
又过了很久,夕阳西下。
琴声依然依旧。
“公子……”天生抓住玉倾言的手指。
翻开,如玉指尖已经血迹斑斑,琴弦上还沾着鲜红血珠。
天生忍不住
红了眼眶,“公子,千将军已经走了很久了。”
玉倾言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双目空洞,直到又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动了动手指,眼中渐渐有了神采。
“是吗?”他轻声问了句,像是极不确定。
像是,随时会碎。
天生突然有些不忍回答他。
他的,公子啊…… 文成帝公布,定北侯与琵琶公主天作之合,择日完婚,婚期就定在十二月十一日那天。
与此同时,西凉传出消息,西凉王欲立中原千面将军为正妃,婚期也定在那一天,十二月十一日。
千无双有时候在想幸亏晚了一个月,要是将婚期提前一个月,那就是光棍节,虽然这个年代的人不一定知道光棍节,可是她知道啊,再加上她命克十一这个数字,到时候指不定要生出什么变故了。
普天,同庆。
不知道有多少春闺少女哭死在闺中了。
“父皇!”
“太子,陛下在休息,您……”
不等秦公公多言,君落槿已经推开御书房的大门。
秦公公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正窝在榻上的文成帝。
文成帝气喘着咳嗽,见他进来,挥了挥手,示意秦公公下去。
秦公公应声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槿儿,何事?”文成帝苍白着脸,威严依旧不改。
“玉倾言不能娶琵琶公主!”
“哦?为何?他娶了琵琶公主不正好没人和你抢千无双了?”
君落槿一怔,原来他早知道。
“可是他与西凉和亲,他日父皇百年归去,他与西凉里应外合,这天下必是他囊中之物!”他心急说道。
“放肆!”文成帝大怒,他尚在,竟敢说他百年之后的事了!
君落槿诚惶跪下。
文成帝瞪着他,许久,他叹了口气,“朕以为,你满心只有千无双,不在乎江山的。”
“我是不在乎,”君落槿抬头看他,“可是这天下谁得都可以,独他不行!”
“这是父皇对倾儿的亏欠……即使他与西凉和亲,他也不会与你争夺皇位的。”
“我不能冒险!一点点危险都不可以!”君落槿不等他开口自己站了起来。
文成帝皱了下眉,似乎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槿儿……”
“玉倾言,必须死!”他一字一顿道,眉间狠戾慎人。
“你想做什么?”文成帝终于意识到了危险。
“我要他死!”
“你敢!”
君落槿冷笑,“我为何不敢?明日他大婚之日,就是他的忌日,为预防父皇阻挠……”他看向文成帝,“还请父皇从现在起就留在御书房吧,明日婚礼就由儿臣
代父皇参加。”
“放肆!咳咳……”文成帝捂着胸口奋力地咳嗽着,“你竟敢囚禁朕?!”
“不是囚禁,明日之后父皇便自由了,只要父皇忍耐一个半日就好。”
说完,君落槿退出御书房去。
“你!”文成帝捂住喘息不停的胸口,极力地隐忍着咳嗽。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文成帝急着下榻的脚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罢了罢了。
尽管千无双去了西凉,可是他可不认为这样就能平复她的野心,她今日甘心远赴西凉纯粹是因为玉倾言,只要有天玉倾言将她接了回来,有如玉公子在身旁相助,再加上古尼拉斯的帮助,这天下必定是她囊中之物,那么玉倾言,也是他的心腹大患。
只要玉倾言死了,千无双有如失了左膀右臂,必定一蹶不振,死一个玉倾言,却保住了君氏江山,避免了姓千的命运,也好,也好……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劝慰自己狠下心。
必须,狠下心!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底已满是浓浓的杀气。
翌日。
十二月十一日,定北侯府。
玉倾言一身温润红衣恍若仙人,眉间红痣娇艳欲滴,乘坐华贵轮椅,身后跟着天生和千忘,两人也是一身喜气洋洋,立于门口迎接宾客。
“兵部侍郎李大人送上玉如意一对。”
“礼部侍郎韩大人送上白玉观音一尊。”
……由暗人铁卫扮成的侍卫和管家,在门口一一宣读宾客送来的贺礼。
玉倾言微微点头吗,算是示意。
那些人受宠若惊,仿佛如玉公子一眼已是天大的福气。
玉倾言冷眼看着府里的热闹非常,弗如一场闹剧。
“巡抚林大人送上双龙戏珠夜明珠一对。”
玉倾言后背一颤,这把新的轮椅椅背上,刻的就是双龙戏珠……
本来是想让管家老忠上去问候的,林大人想了想,还是自己下轿亲自上前拱手行礼。
毕竟当初玉倾言刚做定北侯的时候,他有眼不识泰山来这里挑衅,后来被千无双结解了围,如今再想想,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他冷汗津津上前来,据说千无双远嫁西凉,想必如玉公子心情必定不好,为预防有天他受池鱼之灾,他也只能亲自来道贺了,只求他大人不记小人过。
“公子。”他颤颤巍巍。
玉倾言点头,“林大人。”
他还记得他?林大人又是一颤,果然是记仇啊。
事实上,要如玉公子见过一面就忘记的人实在不多。
“如玉公子今日大喜,下官恭祝公子与公主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说道称
呼,明明今日是定北侯与西凉联姻,可是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称呼玉倾言为“公子”,而非“侯爷”,具体原因竟连他们自己都不知。
“多谢林大人,千忘,领林大人进府。”
千忘为林大人开路进府。
确定他们走远听不到了,天生这才撅着嘴绕到玉倾言前面,不解询问:“公子,当初这个林大人有眼不识泰山来这里挑衅我们,公子为什么还对他这么客气,还让千忘亲自领他进府?”
玉倾言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低下头轻拍了拍轮椅的扶手,眼底是无尽的柔和,半晌他才抬起头,眼波如春水,“因为在我和千无双少有的回忆中,有与林大人相关的回忆。”
那段回忆,平凡,而美丽。
天生说不出话。
“太子驾到——”
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接着只见明黄色龙辇缓缓而来,小太监在前面开着路,到定北侯府门前停下,君落槿一身明黄色太子服,远比龙袍更加耀眼,更衬得他器宇轩昂。
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君落槿踏下龙辇。
君落槿仔细打量着玉倾言,上下打量了许久,蔑笑道:“病鬼,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瞧你,气色都好多了。”
玉倾言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
天生一听,立马叉起腰冲到君落槿面前,将自家公子护在身后,“总比你这种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的人抢多了!”
“你说什么!”
君落槿提掌为爪,向天生击来。
天生侧身,但是他学艺不精,闪躲不及,眼看这一爪就要袭上他的胸口,天生白了脸色。
☆、天各一方的拜堂
掌心突然传来如针扎般的刺痛,逼得君落槿不得不收回手。
玉倾言关上轮椅扶手上存放金针的暗格。
场面一瞬间变得僵持,君落槿恨恨地瞪着玉倾言,玉倾言低眉扶额,任由他瞪个痛快。
“这是怎么了?”
一个天真带笑的声音响起。
君落槿后背一僵,然后最先停止瞪视的动作。
玉倾言怔了下,依旧不动声色。
将贺礼交给那个貌似是管家的大汉,千无念笑着走来,不动声色地挤进两人中间。
“玉大哥,恭贺你今日大婚之喜。”
“哎?你不去西凉参加你姐姐的婚礼吗?她也是今天大婚。”天生惊奇道。
“早晚是要分开的,今日就算在一起又有什么用,我又有什么去的必要。”千无念笑得温顺。
天生明显没有听懂。
玉倾言不禁瞥眉。
“还是玉大哥重要,”千无念忽地转过身朝着玉倾言淡笑,“姐姐那么在乎玉大哥,我是代替姐姐来的,玉大哥成亲,难道不想得到姐姐的祝福吗?”
不想,一点都不想。
“天生。”玉倾言侧头。
天生上前。
“天有些冷了,送我回去披件狐裘来。”他这才转头对千无念微微点头示意,“请二公子自行方便。”
天生推着玉倾言进去。
千无念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君落槿踟蹰着上前,“主人,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以为你能杀了玉倾言?”千无念嗤之以鼻。
“……”君落槿无法回答,虽然他已经布好了人手,可是那是倾世无双的如玉公子,他没有把握,真的没有。
千无念已经率先迈开步子进大堂去。 西凉。
千无双坐在墙头上,看着举国欢庆张灯结彩的沸腾景象,讥笑的神情像在看一场幼稚的闹剧。
她晃着双脚,优哉游哉的。
古尼拉斯一身大红喜袍,器宇轩昂,缓步而来。
他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上,“我答应过你,要给你一场中原的婚礼,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千无双又晃了两下脚,这才回头看他,上下打量个遍,似乎是很满意,这才从城墙上跳下来。
“走吧。”
“你的衣服……”他看着她一身白色素衣。
“我不穿红色。”
除了那个人,谁也不配穿红色,谁也穿不出他美丽的三分,谁也不配亵渎。
古尼拉斯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只要她在身边那便好了,别的,还有什么好强求的呢?
“我们准备一下拜堂吧。”
千无双抬头望了望天空,确切来说望的是太阳,看
的是时辰,摇了摇头,“再等等。”
古尼拉斯有些想笑,他知道她在等什么,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说,不能揭穿。
等玉倾言再度出现在众人中时,他依旧一身红衣,似妖似仙惊为天人,眉宇芳华绝代,倾倒天下红颜,只是红衣的外面披着一件纯白狐裘,纯洁高雅,美若天人。
在他出现的瞬间,所有人听到了自己倒吸凉气惊艳的声音。
新娘子早已一身红嫁衣,披着红盖头,在大堂里等着。
林巡抚轻咳了两声,然后小心翼翼地移步到他身边,“公子,吉时已到,是时候行礼了。”
玉倾言轻点头,催动轮椅到新娘面前。
透过红纱,琵琶看到一身白套红惊艳的他,微微红了脸。
“衣服……”林巡抚忍不住提醒。
玉倾言淡淡投去一眼,眼里难掩凌厉。
林巡抚识趣地闭上嘴巴。
华丽的殿堂,处处布置的中原风格,其中又难掩饰建筑设计的异域风格,殿堂里站满了人,个个均是一脸喜色,古尼拉斯站在殿堂正中央,负手静立,眼睛始终在殿堂门口那个白色身影身上。
千无双的眼睛则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太阳,虽然现在已经入冬,可是西凉地处南方,即使在冬季,太阳依旧是刺眼的,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不舒服。
终于,当太阳升上那个位置,她大步踏进来。
刚才还在嘈闹的殿堂顿时安静下来。
这就是千面将军,那个十三岁上战场的女子,那个一手打造不败神话的千面将军,虽然她是个女子,可是她的气势是不变的,那股傲然彻骨睥睨天下的气势和冷冽,让他们所有人不禁为她折服,甚至连大口呼吸都不敢,她就像耀眼的明星,只要一出现便是所有的焦点,理所当然地承受着所有人众星捧月的追捧。
这,才是千面将军!
千无双走到古尼拉斯面前停下,微微一笑,“我们拜堂吧。”
不要嫁衣,不要盖头,就这样拜堂吧。
古尼拉斯健硕的身子不禁一颤,他知道,她在等,等着和玉倾言同一时间拜堂。
他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他知道她故意将婚期选在今天,故意不穿红衣,故意等这个时间,一切都是因为玉倾言。
他知道的。
只是不想揭穿,不想打破这个美丽的梦,他怕一旦说穿了,她就不在他身边了。
天的另一边,玉倾言一身白衣狐裘,坐着华贵轮椅,手牵着红巾的一头。
千无双把玩着红巾的另一头。
千无念站在宾客的中间,嘴角的笑意在这样的喜气洋洋中显得格外冷冽,他的眼角稍意地向窗外和屋顶望去
,隐约在窗口和屋顶瓦片的缝隙中看到闪烁的刀光。
嘴角笑意更深。
喜娘一脸浓妆,扯着嗓子叫着。
一拜天地——
两对,四人,对着天地一拜。
温暖的阳光洒做一片喜气金黄。
二拜高堂——
因为玉倾言无有父母,古尼拉斯和琵琶父母早已过世,千无双更是父母双亡,所以二拜高堂所谓的高堂就是摆在檀桌上的皇恩浩荡。
夫妻对拜——
琵琶早早地弯□子。
古尼拉斯吁了口气,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玉倾言久久不动。
千无双直着身子,盯着他瞧,脸上笑得开怀。
古尼拉斯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千无双没有说话,抬头左右张望着,似乎是在找方位,最后将视线定在殿堂的正堂上。
古尼拉斯眯起眸子,那是正北方。
玉倾言转动轮椅,对着大堂的门口,眺望天际。
所有人不明所以,奈何谁也不敢问出声。
琵琶疑惑地直起身子,看着他的动作。
只见,他们两人,一人在西凉,一人在君国,一朝南,一朝北,彼时不得相见,相顾无言。
今日难得的温暖,却忽地刮起一阵冷风,风不大,吹得也不久,只有短短一会儿。
玉倾言低下头,似乎听到了风里带来的那个人的思念。
千无双蓦地收起笑脸,一脸正经地望着殿堂正堂方向,手中握着红巾的一头——
玉倾言望着南方方向的天际,握着红巾的手握紧——
两人,遥遥一拜!
你在南,我在北,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即使人不在眼前,我们依旧可以在一起。
这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礼,这是整个君国西凉共同见证的婚礼。
我们,夫妻对拜!
在场人无不动容,虽然他们一个字都没有说,可是他们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如玉公子和千面将军不是在和西凉王和西凉公主成亲,这是他们两个人的拜堂。
这样的变故,甚至有些像闹剧可笑的,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敢笑,甚至忍不住有些想落泪的冲动。
他们是坚强的如玉公子和千面将军,他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只是——
他们终究是人啊!
是有心,会流血,会痛,会流泪的人啊!
喜娘怔了怔,这样的场面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可是在满堂静谧的情况下,她还是最先回过神来。
送入洞房——
不等喜娘来搀扶,千无双率先一步走进后堂,早早地进洞房休息去了。
只是在另一位喜娘搀扶琵琶的那一瞬间,一支冷箭自门外射来,箭头对着一身红嫁衣的琵
琶,玉倾言眸光一闪,一枚金针击落冷箭,冷箭被打偏了方向,射入一旁的木门中,入木三分。
宾客中有的是见惯了血腥的武官,到底也是有舞文弄墨的文官,见到这种场面,不禁慌了神。
宾客们顿时乱作一团。
不愧是一国公主,面对突来的暗杀,琵琶依旧面不改色,甚至盖头都不曾掀开来看。
混乱的宾客中间,君落槿手捂上嘴,佯装不经意地咳嗽了声。
只见一大群黑衣人手执长刀冲出来,数目之多,竟将整个大堂包围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群黑衣人出现,围在先前的黑衣人外围,手中拉着弓箭,对准大堂,和这些黑衣人明显是一伙的。
黑衣人的眼里个个都是难掩的杀气。
这些人哪里是来行刺琵琶的,根本是来杀玉倾言的!
玉倾言静默如玉,不动如山。
长弓渐渐撑开,箭林蓄势而发。
趁着场面的紊乱,千无念悄悄移步到玉倾言的正后方,前面有几个大臣挡着,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竹箭,细看和外面那些黑衣人的竹箭相差无异。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拉弓,松手。
竹箭对着玉倾言的方向密不透风而来。
与此同时,千无念手中的箭对准玉倾言的后背,凌厉射来——
☆、死讯
古尼拉斯到底没有进了洞房,而是在洞房外坐了一夜,事实上即使他进去也没有人,千无双躺在房顶上,头朝着北边的方向,眼睛空灵灵地盯着天空,一动不动。
即使是在西凉,冬季夜里的风依旧是很凉,往日她娃娃脸上总有些婴儿肥,如今再看她脸上的婴儿肥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消瘦的脸颊载上再看不出青涩的痕迹,多了些女子的成熟和韵味。
她就那样躺在房顶上,一动不动,一看,就是一夜。
等第二天下人从房顶上找到她的时候,她睡得正香,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胸前,她的手中握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做工精致的朱血暖玉。
一样只是一把普通的折扇,扇面并没有完全合在一起,隐约可以看到扇面一角上花着多多玉兰,纯洁高雅,扇面上还写着四个娟秀坚韧的四个字——
倾思慕宇。
千无双睡得很香,沈莺莺从房顶上把她背下来放到床上,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即使不吃不喝也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耳边碎碎念的声音响个不停,她侧了个身想假装没听到想继续睡,只是奈何耳边的争执声越来越大,从开始的碎碎念变成争吵,她本来想点住这两个人的穴道继续睡来着,可是她听到了一个她心心念念的名字,她立即起身下床。
沈莺莺在门口,拦着想要冲进去的小兵。
见到千无双出来,两个人当即噤了声。
千无双打开门,冷眼瞄过低着头沈莺莺,负手打量着这个小兵。
看他的打扮,应该是从皇城来的。
对皇城,她没有半点好影响。
“你刚才说倾言怎么了?”她确定在睡梦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公子他……”小兵刚要说话,被沈莺莺狠狠踩了一脚。
千无双投去一记冷眸。
沈莺莺慌忙再度垂下头。
小兵没了阻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声音,连千无双都替他疼。
小兵红了眼睛,却不是为疼,他的手急忙忙地抓住千无双衣衫一角,就像漂泊在大海上终于找到了浮木,眼底悲伤仿佛痛到了极点。
“公子,公子他……”
“倾言怎么了!”果然是提到了他,千无双也不禁慌了神。
小兵悲痛地扣了一个头,“公子大婚当日遇到杀手伏击,公子他……中箭身亡了!”
千无双先是一怔,随即愤怒地揪起小兵的衣领,狠狠地瞪着他,双目充血,“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次!”
小兵被她眼底的杀气吓了一跳,声音越来越小声,话语却是坚定的,“公子……中箭……”
不等他说完,千无双一脚踢了上去。
“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千无双颤抖着身子,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一样,却异常坚定地挺直着身子。
见她这样,沈莺莺忍不住上前。
千无双狠戾着眼睛瞪过去。
沈莺莺一瑟,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我不是故意不让他告诉你的,只是怕将军无法接受……”
千无双没有在意她在说什么,只是脚步虚浮,身子仿佛一下子变得很重,踉跄着扶住门框。
倾言,我的,倾言啊……
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还在等你,等你来接我,等你带我回无双居,等你陪我踏遍塞北江南绿水江山,做一对神仙不及的尘世鸳鸯……
你怎么会死?倾世无双的公子如玉怎么会死?!
一定是他在骗我!他竟该死地敢诅咒你!
千无双突然冲回房间,取下挂在墙上与她陪嫁而来的轮回剑,拔剑出鞘,凌厉的剑锋直指着跪在地上的小兵。
“你再敢胡言乱语,本将军必定将你千刀万剐!”她狰狞着表情,眼睛猩红一片。
“我,我……”小兵说不出,俯着身子泣不成声,公子死了,那是举国伤痛的啊!
他没有再说话了,他没有再胡说了,那么说什么倾言死了只是在胡说八道吧,一定是的……
“闭嘴!你哭什么哭!倾言活得好好的,你哭什么!”千无双突然声嘶力竭地吼了声,提着剑就要向小兵刺来。
沈莺莺忙着抱住千无双,“将军,节哀。”她在她耳边沉痛道。
耳边像是响起了一记闷雷,嗡隆隆的,充斥在耳边,什么也听不到,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满片的白色,一望无际,像是走在了一个烟雾的世界。
她迷茫着眼睛,仿佛游离在一个外来的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千无双终于回过神来,眼前古尼拉斯正抓着她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
千无双迷茫的眼睛渐渐清明,她反拉住古尼拉斯,像是在绝望中找到了希望,渴望的眼睛看起来十分的悲悯可怜。
“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他在骗我,他只是你找来和我开的一个玩笑是不是?”
古尼拉斯冷冷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可笑的小丑。
千无双干脆推开他,拉住沈莺莺,“莺莺,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倾言可是倾世无双的如玉公子,他怎么会死?他不会死的是不是?”
她殷切渴求的眼神,让沈莺莺也说不出话。
千无双也推开她,抓起跟随古尼拉斯而来的丫环侍女,一个逼问,“你说,倾言没有死对不对!”
那个丫环听不懂汉语,但是也从千无双眼底看出那种从心底散发的
悲凉和绝望。
她就像一个病急乱投医的疯子,逢人就抓,一个又一个地逼问。
“够了!”古尼拉斯大步到她跟前,抓住她。
千无双甩开他,向着下一个丫环伸手。
“我说够了!”古尼拉斯重新拉住她。
“不够!她们还没有告诉我倾言没有死!”
“千无双!”古尼拉斯赤红着眼睛,“我可以允许你的放肆,我可以对你放纵,但你不要挑战我一个王的权威!”
千无双根本不理会他,她的身子猛然僵住,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灿灿地望向沈莺莺,“莺莺,会不会是消息有误,其实是倾言在皇城有难,派人送来消息向我求救?是这样的吧,一定是这样的吧?”
看着千无双这副样子,沈莺莺心里忍不住也觉得很难过,像是不忍心她,她迟疑地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一定是这样!快快随我回赤比城召集兵马,我们马上杀上皇城去救倾言!”说着,千无双提剑就要走。
古尼拉斯心抽地一痛,忍无可忍地挡身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千无双,你未免太目中无人了,你好歹是我西凉的王妃,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何况还是为了救别的男人?”
“让开!”千无双猩红着眼睛瞪他。
“你以为没有我的允许,你逃的出去?”古尼拉斯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般冷笑。
千无双抬起眼睛,眼睛红红的,又极力隐忍着不让一滴泪掉下来,那样的眼神,看得古尼拉斯心头一惊。
或许,是他低估了千面将军。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没有人拦得住千面将军,更何况是发狂的千无双! 古尼拉斯动容。
“让开!”
古尼拉斯垂在两侧的双手狠握成拳。
千无双此刻已经逝去了理智,一脚踢向古尼拉斯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踢出了老远,然后她大步向外走,身体里散发出浓浓的杀气。
她需要逃离,她不能让自己静下来,她怕一旦静下来那个可怕的念头就会侵入她的心,她不敢接受也不能接受!
她感觉当初那段皮鞭抽骨的日子重新回来了,每一下每一句都抽上身皮,都深可见骨,都痛不欲生。
痛得,千无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古尼拉斯暗自唾骂了声,再度将身子移了过去挡在她身前。
“让开!”
千无双刚要抬脚,只觉得气血一阵翻涌,她的脸上泛起了一阵不正常的酡红,煞红煞白,她死死地抓住胸口,弯着腰死命地咳嗽起来,每一下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撕心裂肺,最后口中一阵腥甜吐出了大口的鲜血来,再后来,古尼
拉斯的咒骂她已经听不到了,她就像深秋的落叶蝶,瑟瑟发抖,摇摇欲坠。
她似乎是看不到了,什么也看不到了,只看到那个一身红衣的温润男子,眉间红痣娇俏,朝她伸出手,唤她。
慕宇。
她似乎听到了众人惊呼的声音,后来,还是听不到了,整个人陷入无边际的黑暗中。
沈莺莺扶住千无双倒下的身子,悄然收回刚才趁人不注意时伸出点穴的剑指。
接到下人传来的命令,古尼拉斯放下开到一半的宫廷会议,急忙忙赶到千无双房门口。
说到这间房,这还是他和千无双的新房,他却至今没有进去过,今天,更是进不去。
房间被关的死死的,门和窗都密不透风,甚至门窗都被人从里面用木板木条钉死,阴暗暗的隔绝一切,别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沈莺莺端着没有动用过的膳食在门口无可奈何,门窗都被钉的死死的,一点缝都不透,她根本无法把食物送进去,甚至连滴水都滴不进去。
古尼拉斯疾步而来,“她呢?”
沈莺莺行了个礼,“将军还在里面。”
古尼拉斯看着被从里面反钉住的门窗,不禁皱眉,“她一直没有出来?”
沈莺莺摇头,她不是没有出来,而是不想出来。
☆、报仇
所有坚强和坚韧,在那一瞬间,粉身碎骨地,倾塌……
对于一个常年打仗的人而言,千无双从来不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这次,是例外。
这一次例外,就让她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屋子里是整片昏暗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是从紧闭的门窗外有阳光透过木条的缝隙照射进来。
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木屑残骸,有被拆的桌子凳子,连衣柜梳妆台都没有幸免,拆下来大块的木条木板都被封在了门窗上,残留在地上的只是些小块的碎木。
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隐蔽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努力地将自己缩成一团,极力地想将自己与黑暗融为一体,若有似无的光线如同毒蛇一样,只要沾上她的身体半分,她就像受了惊吓一样慌忙躲开,在黑暗中抖个不停。
时间渐渐到了正午,炽烈的阳光透过窗纸没有被封住的缝隙透进来,更显得屋子角落里的昏暗。
角落的影子一僵,她忽地站起来,有些苍茫地四处张望。
空无的四壁,满地的碎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猛地踢开满地碎木,身子趴在地上,疯狂地拨开着碎木木屑,似是想要找遍每一寸每一分,想要找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只是想找,想,寻寻觅觅着。
木屑木刺刺入她的掌心和指缝,她似是浑然不觉得痛,手上拨的更加用力,拨了许久像是没有找到,她站起身,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去拨其他的地方。
墙上,床上床下,房梁上……每一处每一寸她都找遍了,没有,没有一点关于玉倾言依然存在的讯息。
千无双僵直着身子,身体像是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呆呆地立在昏暗中。
许久,她茫然空洞的眼睛中似是燃起了星星之火,这里是西凉,怎么会有倾言的痕迹?即便是有,也不该是在这里。
她抬起脚步想要冲出去,想要回到皇城,想要揭穿这一切只是个谎言,只是个玩笑,倾言依旧在那片玉兰花海中等着她,他依旧静若处子地抚着琴,奏着那宛如天籁的乐曲,依旧坐在那把华贵轮椅中,不动声色地饮着茶。
一切,一如往昔,只是玩笑而已,他安好无忧。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迈不动步子,万一不是玩笑呢?
万一,他真的……死了呢?
那么,她该怎么办?失去了倾言,她该怎么办?
她不敢想象!
身子重新缩回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千无双抱着双膝,努力地将自己缩得再小一点,再小一点,直到看不到。
她捂着眼睛,想要制止住眼泪,可是当手指抚上脸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没有掉下半滴泪,干干的,
毫无湿润,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痛得,像是快要死掉了,可是也痛得麻木了。
原来等一个人痛得极端的时候不是撕心裂肺,而是麻木,甚至连滴眼泪都掉不出。
倾言,倾言,倾言……
她喃喃唤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死,她一直那样保护着他,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着,他怎么会死?为了他,她放弃打天下,放弃回到现代和父母团聚的机会,留在这个血腥的时代,甚至两年后,她会死,会离开,会永远消失。
她一直以为自己一定是先死的那个,因为穿越的时限在那里,十一年的规定在那里,她努力让自己在这最后的两年安稳地活着,两年后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倾言会死在她的前面,如果他死了,她留下还有什么意义。
留下来,痛苦吗?
倾言,我总以为我无所不能,天下间没有什么我做不到的,可事实上原来我是若此懦弱胆小,总想有天我先死了必在奈何桥边等你,却从来没想过原来留下的那个是这样痛苦。
你累了吗?终于决定丢下我一个人先走了,你,怎么忍心……
玉兰花下,你我初识;定北侯府,惊鸿一瞥;再后来,我受伤,你治疗,你我煮茶论天下,相识共风雨,携手上战场,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像我们本就是一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从来没想过你我会分开。
从来都没想过……
我们不是缘定三生,白首不离么?
“倾言……”
“不要走……”
“我不能失去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
“我害怕。”
“倾言,我就在这里,我好害怕,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求你,求求你,倾言……”
黑暗中千无双茫然地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奈何什么也抓不到。
倾言,玉倾言!
古尼拉斯在门外等了一夜,终于等不下去,太静了,太安静了!除了昨晚传出了悉悉索索的翻动碎木的声音,屋子里就再没有了声音,甚至连哭声抽噎声都没有,他心头发慌,哪怕是听到她的哭声也好啊!屋子里静了一夜,万一……
他不敢想象!
再没耐性的他不等手下赶来,已经迫不及待地抬脚踢上了被封的严实的木门。
木门颤了颤,没有被踢开。
一直坐在台阶上的沈莺莺闻声回了下头,想了想,还是站起身过来。
古尼拉斯与她交换了个眼色,两人在心中默数,然后一齐抬脚踢向木门,封在门上的木板被踢断,门被踢开。
古
尼拉斯急忙地张望着寻找他心念的身影。
在看到那个昏暗的角落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震惊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个身影仿佛一下子佝偻了,没有了半点生气,一下子消瘦了太多太多,全身脏破不堪,尘土混合着血迹染脏了她的衣衫,手无意识包裹住身子,手上大大小小的满是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她整个人呆在那里,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或者,她已经死了。
沈莺莺看到她也是大吃一惊。
让他们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千无双的头发!
那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她的背上,零乱地乱作一团,颜色却不再是乌黑青色,满头乌发竟已花白!
从发根到发尾,根根如是,满头白发,白的纯洁,一尘不染。
白得绝美,美得心惊!
古尼拉斯突然意识到,玉倾言死了,千无双也没有活着,早在玉倾言死的那一刻,千无双就随着他一起死了,灰飞烟灭。
“将军!”沈莺莺上前一步,忍不住哽咽了。
千无双闻声缓缓地抬起头,眼睛依旧空洞,淡淡地望着前方,犹如一团死灰,渐渐地,眼睛慢慢回神,眼里却多了丝冷酷、残忍和决绝。
容颜不改,青丝花白。
千无双看了他们一眼,扶着墙站起身,淡然地绕过他们,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轮回剑。
躺在地上的宝剑稍稍出鞘
,千无双并没有收回去,宝剑既已出鞘,何必收回去?
沈莺莺不禁一凛,千无双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大强大,光芒耀身,紫薇天命,那一刻变身成为真正的王者。
她已经是王者,她具备了王者的一切,包括孤独。
她的身子不再佝偻,而是重新挺拔起来,虽然她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
古尼拉斯看着她背对他,那抹纤瘦的身影多了抹深沉,多了丝决绝,多了许凝重,他竟有种自叹弗如的感觉。
他猛然想起中原有句话,王者都是在磨难中练就的。
他想,天下间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千无双失去玉倾言更加痛苦的磨难吧,那头刺眼的白发,几乎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悲哀,感受到了她的哀大莫过于心死。
“古尼拉斯,”千无双淡淡开口,没有回身看他,“是我千无双欠你的,我也只能欠着你,我必须离开!”一开口就是饱经沧桑的沧桑感,她说得坚定,不容许半点动摇。
“要去做什么?”古尼拉斯没有太大反应,看到她的满头白发,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再把她强留下。
“报仇!”两个字,千无双的眼里迸出浓浓的杀气!
“文成帝?”
“所有伤害倾言
的人!”她握着剑柄的手狠狠握紧,脸上变得狰狞,“我都要他们,碎!尸!万!段!”
沈莺莺心头蓦地一惊!
“你拦不住我。”千无双回头看着古尼拉斯,缓和了脸色。
古尼拉斯的身子轻微地一颤,他有些困难地咽了下口水,艰难道:“你准备怎么做?”
“回赤比城,带兵杀上皇城,要回倾言的尸体!”即便是真的死了,她也不允许他的尸体落在别人手中,那是对他的亵渎,谁也不配!
古尼拉斯眼睛一黯,脸上却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必要时,西凉可助你一臂之力。”
千无双抬眼看着他,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可是那是歉疚,可是很快又被她掩饰了去,“不需要,我的仇我自己报!”
玉倾言死了,仇不是别人的,是千无双的!
她,必须自己来!
千无双看了他一眼,提着剑大步出门去。
沈莺莺看了看古尼拉斯,还是拔腿追上她。
古尼拉斯没有动,呆呆地怔在原地,已经没有再追的必要了。
☆、逃兵
当千无双到达赤比城门口的时候,她本以为可以看到赤比城生机依旧,看到的,却是全城皆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