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顿了顿,还是抬起头看着他,“你要找谁?”
“世人称‘倾世无双,温润如玉’的如玉公子!”千无双眼里又闪着希冀。
“这个......”男子一时间有些说不来话,半晌,才又听到他犹豫的声音响起,“你找到如玉公子做什么?”
千无双眼神黯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我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男子一顿,“你没有记忆吗?”
”是吧.....
.”他又笑了下,“确切地说,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我,如若是,为什么我觉得我和我现在的生活格格不入,如若不是,那我曾经是谁?为什么又会变成现在的我?”
千无双专注地说着,完全不顾眼前的男子是否听得懂。
看到男子懵懂的表情,千无双深吸一口气。
“罢了罢了,是命中注定吧。”他看向不远处的竹林,“竹林里的瘴气应该退了吧,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再不走莺莺恐是要担心了。”
千无双回身跃上马背,回头望着仍倚在贵妃椅上的男子,目光如星灿。
“好好照顾自己,再见。”
然后,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开。
男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至淹没在翠绿的竹林中消失不见,这才垂下头,一手握着暖玉,一手抚着柔软的狐裘,似是摸到了什么,伸手探进狐裘的夹层,掏出了一块玄金令牌,上面刻着三个正体朱砂大字——
定北侯。
☆、赐婚
君国,御书房内。
文成帝执着今早由西北传来的战报,坐在上好的檀木桌前,笑得开怀喜悦。
君落槿立在一旁,示意秦公公先出去,待他走后,这才向文成帝作了个揖。
“父皇,不知千将军在信里都说了些什么,竟让您如此开心?”
文成帝捻着自己的羊须胡,脸上仍有遮不住的喜悦,“无双说蜀国的赔款由一千万增加至三千万两,另外又割布城和帝都两座城池给咱们,这个无双,真会为我大君谋福利啊。”
蜀国皇宫内的蜀皇突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忍不住继续哭,这个千无双,去了姉乾山竟没被瘴气毒死,还趁机又威胁勒索了他大笔钱和两座城池,他仿佛看见他的银子一个个都长翅膀飞走了......
这边,君落槿听到文成帝的话,并没有表现得多开心。
“父皇很开心吗?”他打开手中的折扇,淡淡的语气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父皇就没听过‘功高盖主’四个字?千无双手中握有重兵,千家财力雄厚,六年来他战绩显赫,父皇难道就不怕有天这天下改了姓吗?”
文成帝讥诮一笑,丢开手中的书信,“我早有意将引儿许配与他,若是自家人,总会放心得多。”
君落槿收起折扇,不动声色道:“若他不愿呢?”
“若他不愿......”文成帝面色一沉,“那槿儿,你便找机会将他除了吧,他将是你帝王路上最大的隐患。”
君落槿手指微颤,折扇险些落在地上,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头垂得很低。
“儿臣遵命。”
千无双觉得最近有点命犯小人,总是发生一些不顺心的事,先是翠竹林中毒,寻如玉公子未果,接着是蜀皇单独给他的两万一千一百二十九两银子无缘无故地少了二十两,又紧接着他的坐骑“大枣”最近和李副将的“小花”走的很近,“小花”虽然名字听起来很女气,却是匹不折不扣的公马,他的“大枣”刚好也是匹公的。这些还都不算什么,最严重的是他今天刚刚班师回朝,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便匆忙进宫,进宫面圣的一路上,所撞见的大臣、宫女、太监们所八卦的话题不是他这个刚打胜仗的千面将军,而是八天前新被封的定北侯爷。
合着他在外面出生入死,那个抠门皇帝倒把原本允了他的爵位转眼封了别人!
好,很好,非常以及特别的好。
御书房内。
“臣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千无双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爱卿平身。”文成帝坐在九龙雕花椅上,笑呵呵地伸手。
“最臣不敢。”千无双改成双膝跪地,身子俯得更低。
“罪臣?”文成帝收回手,“爱卿何罪之有?”
“这个恐怕要问皇上了,
不知无双犯了何罪惹怒了圣驾,令圣上一怒之下去了臣定北侯的封号?”千无双眼目清澈地抬头看他。
“呃......”文成帝面露尴尬,无奈向别人求救,却发现御书房内竟只有他们两个人,候在一旁的伺候的宫女太监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还体贴地把门关了个严密。
“爱卿在西北受苦了,瞧瞧,都变黑了。”文成帝转移话题。
“自是没有新封的定北侯爷整日养尊处优来得白嫩。”千无双嗤之以鼻。
“这个,”文成帝气结,“无双,朕来问你,朕赐予你的定北侯令牌在哪?”
“......”千无双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那令牌那么小,谁知道丢哪去了。
文成帝冷哼一声,“朕不追究你就罢了,如今你还要找朕的不是不成?”
千无双皱皱鼻子,闷着头不说话。
文成帝心中小小地雀跃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他拍着雕花椅的扶手,余光注意着千无双的反应。
“爱卿,这定北侯的事就这么算了吧,朕倒想了另一个方式褒奖你。”
千无双抬头看着他。
“朕赐你个比定北侯更大的官如何?”
千无双依旧没有听懂。
“朕赐你做本朝驸马,择日与引儿成婚。”
这次千无双听懂了。
“皇上万万不可!”千无双断然拒绝,“落引公主金枝玉叶,国色天香,微臣一介莽夫怎敢高攀?”
“爱卿这可是拒绝朕?”文成帝冷下脸,语气骤然如冰,“别拿这种借口来搪塞朕,今日要么你娶了引儿,要么给朕一个合理的拒绝理由,否则朕定你个以下犯上,冒犯皇威,藐视公主之罪。”
“......”千无双双颊染上绯色,眼神闪烁着,语不成章,缓缓道:“皇上,臣......有隐疾......”
文成帝看他红润的脸色,目光向下移,身子单薄倒也健康,目光再度向下......
“莫非,爱卿你......不能人道......?”
千无双真的咬到舌头了,大脑忽然有点转不过来,他说的隐疾是指痨病或者别的什么的,这个皇上的思想还真不单纯。
见千无双不回答,文成帝以为是他默认,伸出手扬声叫门外的太监传太医。
“不不,”千无双忙阻止他,“皇上误会了,臣说的隐疾不是指那个,而是......”千无双大脑快速转动着,终于拨开云雾见月明。
“是断袖!臣乃断袖!”千无双的语气笃定,字字铿锵有力。
文成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嘴唇维持着半张的状态,一动不动地坐在九龙雕花椅上,良久之后,文成帝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双手护在胸前,警惕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千无双。
“爱卿是在开玩笑
吗?”
“臣无半句虚言,臣确实是喜欢男子不假,”这也不算撒谎,“并且臣早有意中人,正是那新封的定北侯爷。”千无双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那人既有本是从他手中抢走爵位,就活该被拉下水。
“他?”文成帝敛下眼里的眸光,护在胸前的双手握成拳,“好啊,既是这样,朕便不逼你了,不过为防止你骗朕,明日朕便去问那定北侯你所言是否是真的,若他矢口否认全不知情,爱卿......”文成帝话音拖得老长,话中威胁意味明显。
“不不,微臣是暗恋,定北侯不知情的!”千无双慌起来。
文成帝面露喜色,“那正好啊,朕明日替你说媒去,正好替你圆了姻缘。”
“......”千无双咬着牙,用手掰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谢皇上!......另外,皇上请允许微臣暂时辞官。”他还记得进宫的正事。
“暂时辞官?为何?”
“近年来征战累了,如今大君国天下太平,臣想休息些日子。”顺便寻找那如玉公子的下落。
“也好,爱卿正好可以全心去追求定北侯啊。”
“......”
☆、倾世无双 公子如玉
千将军很不开心,这是行馆上下所有人都看出来的事情,上午从皇宫回来以后,千大将军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连午饭都没有出来吃,沈莺莺连续敲了一个时辰的门也没有搭理她半句,无奈她让厨房做了他最爱吃的香酥小油鸡,连同午饭一起放在门口,又过了一个时辰去看,小油鸡仍在。
话说,千大将军回到行馆以后,沉着一张即使是隔着面具也看得出来很黑的脸,以最快的速度冲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咚”地一声趴在地板上开始挠——挠地板。
许是挠得指甲不舒服,他爬起来走到床边抱起他的绸缎被子,整整齐齐地铺在地板上,然后他在被子上趴好,隔着被子继续挠地板。这是千无双除了转移话题的另一项绝技,沈莺莺在第二天早上来收拾床铺的时候,经常发现上好的绸缎被子被抓成面条,记忆中千无双并不会鹰爪功啊。
于是江湖上有传闻,千面将军鹰爪功出神入化,连晚上睡觉都不忘记练功,可以将棉被练成面条。
千无双脸闷在被子里,指甲在棉被上卖力地挠着。
该死的皇上!该死的定北侯!该死的赐婚!该死的断袖!
他爱慕定北侯?他根本连定北侯是谁都不知道好不好!
皇上干嘛要把落引公主许配给他,他根本娶不了!
是的,千无双是女子,不折不扣的女子,六年前文成帝一道圣旨命令千无双的爷爷千廷筠老将军挂帅出征,攻打陈国,那时的千廷筠已经是花甲之年,千家只有她和千无念两条血脉,君国的规矩是不许女子上战场的,作为千家唯一男丁的千无念那是不过七岁,这是名副其实的上有老下有小,在那段血色的记忆里,上天给她出了道选择题。
她是怎么选择的?那年她十三岁,本到了该许配人家的年纪,她却穿上了爷爷的盔甲,小小的身子根本撑不起那件盔甲,在部下的鄙视和嘲讽中,在敌人的轻视和侮辱下,渐渐地在那件精钢盔甲下长大,在六年的腥风血雨中打造了“从无败仗的千面将军”这个神话。
她还记得第一次去军营时的懦弱,第一次险些暴露女儿身时的惊慌,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害怕,第一次杀人时的恐惧......
这些她都挺过来了,她是人人畏惧的千面将军,却不敢娶那个落引公主。
娶回来之后,洞房花烛缠绵夜之际,春宵一刻值千金之时,两个女子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总不能让她对着人家金枝玉叶说:“公主您好,我是您的相公千无双,您是女子吧,刚好我也是,真巧啊......”
她几乎看到落引
公主哭着祈求皇上把她五马分尸的情景了。
这也就罢了,明天皇上去见那定北侯的时候,万一真的热心地替她向定北侯说媒,总不能真的让她娶一个男子吧,届时身份暴露是迟早的,欺君之罪照样要五马分尸......
男人不能娶,女人也不能娶,千无双想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倒霉的人了。
想到这,她从棉被上爬起来,上好的绸缎被子再度变成了面条,不过她顾不上这些,从柜子里扯出一大块方布铺在桌子上,开始收拾东西。
墙上的字画都是古人画的,值钱!
花瓶是前朝的古董,值钱!
紫金白玉檀香炉是番邦的贡品,值钱!
她把所有认为值钱的东西全部包起来,又从床底下翻出几张地契,这是以前打胜仗皇上赏的,又从枕头的枕芯里翻出攻打蜀国时剩下的两万多两银票,咬了咬牙塞进怀里,又把包着古董字画的包袱背在肩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月色透过窗子照进来。
原来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她轻轻一跃,翻过窗子,矫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牙嚣张地爬上正空。
看着威严气派的定北侯府大门,千无双“啧”了声,背着包袱走上前。
门口只有两名护卫,其中一名拦住了她。
这么大的定北侯府只用两个护卫守门,千无双不动神色地扶了下有些歪的面具,这才双手抱拳,“烦请两位禀报,千面将军千无双前来拜会。”
“你是千面将军?”两个护卫面面相觑,随即捧腹大笑,“你以为你带个面具就是千面将军啊,也不瞧瞧你那狼狈摸样。”
千无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沾了些灰,皱了些,不算太狼狈,以前在战场上不知狼狈多少倍。
千无双没有生气,只是头抬高了些,“本将军确实是千面将军不假,你们快去禀报。”
“去去去,”另一名护卫干脆推开她,“我家公子没时间理会你这种骗子,快快滚远些。”
千无双本想一掌抡飞他,却把手悄悄收了回来,因为他发现刚刚那护卫推开她之时,不过轻轻的接触她竟能感受到他强大的内力,虽然不足以胜过她,但只是区区一个护卫内力便如此高强,怪不得只有两名护卫守门,这定北侯府果然不容小觑。
她没有多做纠缠,转身离开。
世界上不是除了晴天就是雨天,也有阴天的时候;世界上也不是除了男人就是女人,也有太监的存在;所以并不是护卫不让千无双进去她就不进去了,大门不走她可以翻墙。
好歹是一代将
军,这么一面墙还是难不倒她的,轻易地跃进墙的另一面,她悠然地转身,却惊住了。
这是一大片玉兰花海,放眼望去,满满都是玉兰花树,纯白高洁的玉兰花斑驳地盛开在棕黑色的枝干上,没有叶子的枝干上只有白色的花朵,花朵很大,在寂静的夜中高雅地挺立着。
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沁润着她的心脾。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蜀国竹林深处,坐在玉兰花下的那个白衣男子。
幽幽的琴声传来,琴声断断续续的,不像是不熟练,像只是有人在随意地拨弄着琴弦,无调自成曲,琴声幽咽,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千无双心头一颤,手抚上心口,只是随意地拨弄便可奏出这天籁之声,千无双不懂音律,可她明白自己的感觉,下次见皇上一定要提议加封此人为天下第一琴师。
天下第一,绝对的天下第一啊!
不由自主地,她放轻了脚步,闻着声音朝着玉兰花林深处走去。
精致的小亭里,一方雕工精细的石桌立在小亭中央,石桌旁没有摆放石凳,而是放着一把贵妃椅,贵妃椅上倚着个红衣男子,男子红衣胜火,背对着她,墨玉般的长发用一个玉簪随意地挽起来,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着石桌上的七弦古琴。
贵妃椅旁占了个十一、二岁书童打扮的少年,认真地听着断续的琴音,很陶醉的样子。
男子修长的手随意又优雅地抚弄着古琴,白玉般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一拨一勾,仿佛抚弄的不只是一把古琴,而是整个天下。
动静皆风云,一掌握天下。
像是明白了什么,千无双缓缓走向前。
☆、公子可愿断袖?
“谁?”站在贵妃椅旁的少年听到脚步声,稚气未脱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怒气冲冲地抬起手,对着千无双的方向一掌劈了下来。
千无双目不斜视,一个闪身便躲过了劈过来的的少年。
红衣男子拨动琴弦的手没有停下。
千无双因为被打断,有些恼怒地瞪着那个少年,少年唇红齿白的,尤其那双大眼睛,大大的,十分明亮。
“喂,大眼睛的小鬼,你是谁啊?”
听到自己被叫成“小鬼”,少年挺了挺自己仍有些娇小的身子,抬起头用鼻孔朝着她。
“我是天生,你是谁啊?”
天生?我还是“人生”呢!千无双撇了撇嘴,“我是千无双。”
那唤作天生的少年立马别开眼,连鼻孔都不愿意再看她,不屑的神情一览无遗,“堂堂的千面将军竟是偷窥的鼠窃之辈。”
“......”她也不想啊,是你们自家的护卫死活不信她就是千面将军,才不让她进的,好歹这少年算是信她了。
千无双决定不再理会这个毒舌的少年,把视线投在了那个红衣男子身上,红衣男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手指离开琴弦,微微侧头,不多不少,足够看清他倾城的容颜,以及左眉心间的那点朱砂美人痣。
男子低垂着眼,没有看她,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一时间,千无双只是看着他,沉默不言。
红衣胜火,似妖似仙。
天生瞪着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皱了下小巧的鼻子,走回自家公子的身旁,却只觉得有个人影一闪,有人快他一步赶到公子身旁。
千无双脱下自己的外衫,蹲□轻柔地盖在男子身上。
男子瞥眉,不语。
同样的,千无双也瞥起眉,回头瞪着一脸错愕的天生,厉喝:“你是怎么照顾你家主子的!你主子身子那么虚弱,你怎么给他穿那么单薄的衣服,还让他大晚上的在亭子里吹风!”
“我......”天生说不出话,小脸顿时布满了委屈,公子硬要这样,他也管不了啊。
千无双这才回头,望着男子如水的双眸,敛下眸光。
“世人称‘倾世无双,温润如玉’的如玉公子,玉倾言。”不是疑问,是陈述事实。
红衣男子迎上他的目光,点了下头。
“皇上新封的定北侯爷。”一样是陈述的语气。
红衣男子又点了下头。
千无双将外衫为他盖得严实了些,“为什么上次在翠竹林不告诉我你就是如玉公子?”她的声音很低,有些闷闷的。
玉倾言低笑了声,“我在你面前,你却认不出我,这也要怪我吗?”
悄悄握住了他红衣的下摆,千无双嘟着嘴,“不是说你总是一身红衣吗?上次为什么不穿?”
“......”玉倾言拨了下琴弦,“上次
我是在午睡,你见过有谁穿红色睡衣的?”
红色睡衣?她打了个激灵,确实风骚了点,而且太惊悚了。
“喂喂喂,”被无视的天生叫了出来,伸手要去推她,被她起身闪开了,顿时更加愤怒,语气不善地叫道:“姓千的,你来找我家公子干嘛!”
“天生,不可无礼。”玉倾言语气温和,声音很轻,话中却有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天生立马住了口,还不忘狠狠地瞪千无双一眼。
“我来是为了下聘的。”千无双想起了正事,把肩上的包袱往桌上一摊,露出里面的古董字画。
千无双笑了,面具下的脸笑得很甜。
“玉倾言,你嫁给我吧。”
沉默沉默沉默——
玉兰花海突然变得很安静,连春虫都不叫了。
“或者,”千无双抓了抓头发,“我嫁给你也行。”
玉倾言温柔地做了几次深呼吸,最终还是——
向她撒了一把金针。
千无双白了脸色,翻身一一闪过。
“天生,送客!”玉倾言背过身,语气中明显是在压抑愤怒。
千无双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她才不放在眼里,她淡淡地回身,却看到了八个人高马大的壮汉。
“你嫁给我吧,嫁给我有豪宅住有宝马骑,还有金子花,你考虑一下......”
千无双被抬出定北侯府的时候还这样喊着。
玉倾言白皙的额头上有青筋躁动着。
“公子果然魅力无限呢,竟然连男子也吸引来求爱了。”望着千无双被抬走的方向,天生真心地赞叹着。
于是,玉倾言额头上躁动的青筋又多了两根。
他是新封的定北侯爷。
他就是如玉公子。
他是玉兰花下的那个男子。
一路上,千无双的脑中只回旋着这三句话,直到踏进了行馆的前院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由于军纪严明,所以千无双所统领的军队在月上正空的时候就规定必须入睡,而今天,夜已过了大半,月牙落向西方,行馆上下灯还亮着,人却不见了。
千无双放轻了呼吸,手摸向腰间,下意识地想去找自己的佩刀,猛地想起今天出门走得太匆忙,佩刀根本没带,她双拳紧握,警惕地走向大堂。
大堂里的灯亮得通堂,行馆上下所有人无论副将或是园丁一律在大堂里,规规矩矩地在大堂两侧站成两排。所有人头垂得很低,不敢抬头,连眼神都不敢彼此交流一下。
千无双走进大堂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紧握的双拳松了开,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
大堂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玄色正服的男子,被玄金冠玉束起来的头发早已花白,他背对着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身子依旧挺拔威严,连带的整个大堂都十分严肃。
她的脚步依旧很轻,向前走了两步,有些不确定地问:“爷爷?”
听到声音,千廷筠转过身来,微老却不失俊挺的脸上挂上了慈祥的笑容。
“无双,回来了。”
“爷,爷爷......”千无双忍不住后退了半步,眼神慌得不敢看他。
“怎么了?”千廷筠担忧地走近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他的手触上她肩膀的那一瞬间,千无双忍不住颤抖了下。
千廷筠捋着花白的胡子笑出了声,“这孩子,太久没见到爷爷不认识了么?”他疼爱地摸着千无双的头发,对着大堂里的别人吩咐,“你们先下去吧,今晚我要和我的爱孙好好叙旧,免得我的爱孙都不认识我了,哈哈......”
“是。”
堂上的所有人应声退出大堂,千无双低着头,抬着眼睛看着缓缓退出大堂的沈莺莺。
沈莺莺打着呵欠退出大堂,没有看千无双。
千无双一直看着沈莺莺离开直到不见,眼睛里竟含起了水雾。
作者有话要说:肿么都没人给我留个言呢
☆、千家太爷
待所有人都退下了,千廷筠收回手,走到堂前的主座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
千无双猛地屈伸,“咚”得一声跪在地上,身子俯得很低。
“听说你辞官了?”千廷筠笑颜不改,又抿了口茶。
千无双伏着的身子止不住发抖,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是......是的,爷爷......”
“原因?”他放下茶杯。
“......”千无双身子伏得更低,颤抖的更加厉害。
“不说是吗?”千廷筠站起身走近她,笑得更加慈祥,“上次回来说也不说一声就去攻打蜀国,这次回来又不回去,反倒不经过我同意就像皇上辞官?”
“只是......只是暂时的......”汗水不住地从千无双的额头滴落在地上。
“可是,为什么呢?”千廷筠同样俯□看着她,“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吗?”
千无双干脆头磕在地上,颤抖不断。
千廷筠收起笑容,冷着脸站起来,取下腰带上别着的软鞭。
千无双认命地闭上眼。
一阵掌风将大堂的门关上,千廷筠甩开软鞭,抬手一扬,鞭子稳稳地落在千无双背上。
千无双闷哼一声,咬着下唇,不敢叫出声。
一鞭又一鞭不断地落在千无双背上,鞭子挥动时带起的风使得大堂里的烛火都摇曳了起来,千无双咬着牙承受着,却为了明天不被下人看出来,连嘴唇都不敢咬。
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色,千廷筠竟一直打到天亮,千无双匍匐在地上缩成一团,后背的衣衫破碎的没有半点好的地方,本是白色的衣服被染成血淋淋的红色,还可以看到被倒刺抽打翻出来的嫩肉,不断地滴着鲜血。
苍白的脸几乎是透明的,完全看不到半点血色,千无双半张着唇,白纸颜色的唇猛地颤抖着,她突然咳嗽起来,一股腥甜冲向口鼻,她忙捂住口,只怕血滴在地上,被打扫的下人发现。
从始至终,她都未发出半点声音。
满意地笑了下,千廷筠丢开鞭子,踱步走回主椅上坐好,端起桌上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是昨夜的,已经凉透了,他毫不介意的样子,喝了大口,看起来心情大好。
看着丢在一旁的软鞭,千无双忍不住抖了下,却还是咬着牙,一只手撑地爬起来,缓缓地爬向软鞭。
因为她一直背面朝上的原因,地上竟没有半滴鲜血。
每爬一寸,她的脸就变得更加苍白地厉害,她随意地试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抓起了地上的软鞭,然后,抬起衣袖——
一点一点地擦拭软鞭上的血肉。
千廷筠又倒了杯茶。
直到整壶凉茶都喝没了之后,千无双双手托着软鞭,毕恭毕敬的神情,血肉模糊的后背僵得挺直,她没有站起来,
以跪着的姿态爬到千廷筠的脚边。
“爷爷。”
她低下头,双手奉上软鞭。
“嗯。”千廷筠接过鞭子,鞭上的软铁倒刺已经被擦拭干净,微微闪着银光。
咚咚。
沈莺莺站在大堂门外,轻轻敲着门。
“老太爷,少将军,天已经亮了,您们聊了一夜,该休息一会了。”
千廷筠瞅了千无双一眼,脱下自己的外袍丢给她,她无言地披好,遮住自己身上的血迹和破碎的衣衫,确定不会被看出来,这才起身去开门。
距大门口不过几步距离,她走得撕心裂肺。
打开门,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她抬手遮眼。
“咦,将军怎么穿着老太爷的袍子?”沈莺莺奇道。
“......”千无双无力地扯了下唇角,“聊了一夜,受了点风寒,爷爷便将他的袍子给我穿了。”
“怪不得脸色苍白呢,老太爷可真疼你。”沈莺莺朝着后面的千廷筠笑了下,“谢谢老太爷了。”
千廷筠又笑得一脸慈祥,不动声色地将软鞭藏在身后,然后走到千无双身旁,对着她的后背一拍——
“咳咳......”千无双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病的这样严重?亏你还是咱们君国第一将军,还不及老太爷身体好。”沈莺莺一边埋怨着,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千无双又是一阵颤抖,看了千廷筠一眼,更加不敢躲避,只能任由沈莺莺为她“顺气”。
“爷爷也该回去了,”千廷筠和蔼地拍了拍她的头,“无双啊,你要多注意休息,这样病才能好得快啊。”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孙儿啊,爷爷知道你年少轻狂,可也得多回家看看是不?你长年征战,爷爷和弟弟都思念你得紧呢。”
“念儿他......”说到弟弟,他僵硬的脸柔软了下来。
“唉......”千廷筠又是长叹了一口气,俊挺的身子一下子佝偻了起来,看上去沧桑孤寂,“你总是不在家,念儿便去南方做生意去了,你们都不在,生我一个人啊......”
他佝偻着身子向外走,像是被不肖子孙抛弃的老人。
千无双却知道,此刻他一定在笑。
待千廷筠走远,沈莺莺恨恨地打了一下千无双的头,俨然一副泼妇模样。
“千无双你看看!老太爷多可怜啊,你还总是不回家!”
千无双却因为她这一下险些摔在地上,虚弱地扶着门喘气。
“你怎么了?”沈莺莺伸手去扶她。
“没什么。”她摇头,抬头看天,笑道:“今天的太阳好圆啊。”
沈莺莺回头看了眼朝阳,认同地点头,“嗯,是挺圆的,咦,太阳有不圆的时候吗?”
再回头,千无双已经不见了。
可恶的千无双,沈莺
莺恨恨地跺了下脚,又被她转移话题了。
回到房间,千无双快速地换下一身血衣,半点都不敢耽误,找了一块手帕随便擦了后背两下,便匆忙地换上一身新衣。
她不敢休息,她还有要事要问如玉公子,加上皇上说今天会去定北侯府,天知道皇上会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她需要赶到现场,防止情况更加恶化。
她带着血衣从后门溜出去,身后的伤让她飞檐走壁有些困难,将血衣丢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她径直走向定北侯府。
今天的护卫像是认识她了,没有多做纠缠,甚至亲自领她进府。
她摸了摸鼻子,受宠若惊啊。
白日的玉兰花林不同于夜晚,看起来更加清丽高雅,雍容华贵。
刚走进玉兰花林,千无双便听到一阵熟悉的大笑声。
她硬着头皮跟着护卫走到亭子里。
亭子里,是一身龙袍的文成帝,还有一身红衣的玉倾言。
他依旧倚在贵妃椅里,坐上摆着昨日见到的那把古琴,身旁站着书童天生,而天生在看到千无双的那一瞬间,立刻开始吹胡子瞪眼睛。
其实天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第一眼见到千无双就不喜欢她,总觉得她身上盛气太重,公子有天被她带坏的,而且他还感觉这人会与公子一世牵扯,那种无果的牵扯。
千无双假装没看到,转身朝文成帝行礼。
文成帝坐在一把藤椅上,和亭子里的石桌看起来十分不符。
“爱卿平身。”
☆、治伤
千无双站起来,回头迎上玉倾言的目光,她一顿,左右看了看,确定他是在看自己,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的眼神,像是能将她看穿一样。
这样看了许久,玉倾言淡淡别开眼。
千无双松了口气。
“两位爱卿看起来相处得不错。”一旁被无视的文成帝开了口,笑脸盈盈。
玉倾言斜睨他一眼,抬手示意天生。
天生抱着昨夜千无双丢下的包袱,没好气地丢给她。
伸手接住突来的重量,使千无双踉跄了两步,背上一阵撕裂的痛楚传来。
玉倾言微微皱眉。
“这个是?”文成帝盯着千无双怀中的包袱,良久,恍然大悟道:“爱卿果然迅速,这都下聘了?”
千无双张大了嘴,有些合不上。
皇上,好聪明啊......
“哼!”玉倾言冷哼一声。
文成帝拍了拍藤椅的扶手,有些惋惜,“爱卿啊,看来定北侯并不愿意接受你啊,不如你还是娶了引儿做驸马吧。”
千无双扬眉,莫说是皇帝,就算是平民百姓,也没人那么想把自己女儿嫁给一个断袖的,她眸光一转,随即会意地笑了下。
皇上根本就不信她,从头至尾都不信,让她和定北侯求爱只是为了闹笑话,好逼她知难而退。
她没有说话,而是回头看向倚在椅中假寐的玉倾言,然后突然扑到他脚边,紧紧抱着他的双腿。
玉倾言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玉公子,”她红着眼睛,“求求你,你就跟我断袖吧!”
天生目瞪口呆。
玉倾言嘴角抽蓄了下。
文成帝黑了脸。
抱着玉倾言的双腿,千无双悄悄扬了下嘴角,又有些不满地瞥眉,那么一个精致如玉的人,怎么腿这么细,恐怕比她这个女子还细。
“爱卿还真是执着,朕便不打扰你的雅兴了,好自为之吧,哼!”文成帝拂袖而去。
千无双才发现他竟是一个人来的,随即又闷哼一声,刚才她猛得一抱,怕是又扯到伤口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却只觉得颈上一痛,她一手捂着脖子,抬头看着玉倾言,他指尖拈着一枚金针。
她没有恼怒,也没有多问,只是看着他。
“天生,去药房拿金疮药和紫金活血丹。再去取毛巾和热水来。”玉倾言翘首吩咐。
“是,公子。”天生虽然不知道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却也没有多问,乖乖地去了。
玉倾言伸手抓向石柱上的一根细绳,轻轻一拉,亭
子四面垂下竹席制的帘子,将亭子遮得密不透风。
千无双了然,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受伤了,难怪刚才一直盯着她看,传言他医术赛过华佗扁鹊,果然名不虚传,光凭她的脸色便知道她受了什么伤。
不一会儿,天生拿着两瓶药跑回来,手中还端着一盆热水。
“宽衣。”玉倾言拿起白色的那瓶,淡淡地说道。
天生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小俩气得鼓鼓的。
“公子,这药是您亲自炼制的,别人万金也求不来,您怎么白白给她?”
“天生,退出亭外,不许偷看。”玉倾言语气温和,却有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可......”瞧了自家公子一眼,天生止住口,把水盆放在石桌上,撅着嘴退出亭外。
确定药拿对了,玉倾言看向仍蹲在地上的千无双。
“宽衣。”他又说了一次。
千无双手抓着领口握紧,低头,不语。
他将毛巾在热水中浸湿,拧干,他的手浸在热气腾腾的开水里似是没有感觉。
“在医者面前,是不分男女的。”
千无双抬头看他。
“从无败仗的千面将军竟是女子,我也很意外,不过世人既称我‘倾世无双’,不至于连你是女子也看不出来吧。”他解释着,语气中有着些许的不耐烦。
千无双没有站起来,而是直接坐在地上,转过身背对他,伸手解开腰带,将衣衫褪下,褪至腰际,
白皙的后背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一道道被倒刺钩出来的血肉交错纵横着,因为没有及时处理,血迹已经在伤口上干涸了,可能因为不断动作的原因,有些伤口又重新裂开,鲜血不断地向外流。
玉倾言没有什么表情,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幅山水画一般,只是他在用毛巾为她擦拭伤口的时候透露着明显的温柔。
原本清澈的一盆水变得血红。
千无双抿着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你......”
“怎么了?”千无双问,声音却是已经哑了。
“......没事。”
玉倾言摇头,为了怕她疼,还是用金针封住了她的两处穴道。
他小心地将金疮药洒在她背上,千无双紧皱着眉,额头上渗出莹莹汗珠。
直到用完整瓶金疮药,才勉强为她的后背止住血。
“还好吗?”玉倾言漫不经心地问,取出一块方巾,小心地试着手指上的血水。
“还好,多谢。”她轻喘着,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桌上有紫金
活血丹,每日三次,每次一颗,温水送服,有生津活血的功效。”他改擦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说不出的优雅。
穿好衣衫,千无双卧坐在地上,瞧着他优雅的动作,笑了。
“笑什么?”玉倾言不禁疑惑,伤成这样还能笑得这般高兴?
她笑得开心,苍白的唇用力地笑着扯得有些干裂,她仍毫不在意地笑。
“美人啊,本将军的身子都让你看了,你还不对本将军负责吗?”
玉倾言听了倒也不气,擦拭干净的手开始抚琴,动听的旋律在他指尖散开。
“你虽是千面将军,毕竟也是女子,若嫁了我,吃亏的总是你,不是吗?”
“可是不娶你就要娶落引公主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复又抬头瞅他,面具后露出的两个眼睛眨啊眨的,“还是娶你好,尤其你还是个如此的大美人呢!”
于是,千大将军又被八个壮汉抬出定北侯府了。
可是他们却似乎注意着不去碰她后背的伤口,将她丢出府的时候还丢给她了那瓶紫金活血丹。
那瓶金疮药及紫金活血丹十分有效,才刚刚三日千无双后背的伤口就有了痒意,应是新肉长出来了。
于是第四天的时候,千大将军便按捺不住,跑到西街买了有名的云片糕,再去拜会定北侯府,没有进门便被赶出来了。
第五天,她买了醉仙楼的佛跳墙,送去定北侯府,一样没有进门。
第六天,她到东街买了全城最好吃的叫花鸡,翻墙进了定北侯府,被发现连人带鸡一起被丢了出来。
......
☆、解围
这样被赶了半个多月,千无双背后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每天给定北侯府送东西再被赶出来已经成为每天必做的事情。
她拎着南巷买的小笼包走在大街上,心情极好地哼着小曲,同时心里盘算着,如果今天再被赶出来,明天再去买天一楼的清蒸桂鱼,那里蒸的鱼,那叫一个鲜啊!
想到这,她加快了脚步,像是迫不及待被赶一样......
定北侯府在九州城的繁华地带,自从玉倾言做了定北侯后,这条街便被肃清了,平时很少有人经过,今天定北侯府门口却围着大帮人,府前还立着一顶软轿,轿前轿后都守着官兵。
天生叉着腰站在大门口,小脸气得通红,身后还站着那八大壮汉。
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站在他对面,不可一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