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的城墙上,赤比城三个大字依旧坚韧耸立,城墙两边垂下两条长长的白绫,城墙上站岗的每一个士兵都一身丧服,表情悲痛。
千无双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下,脸上却笑容温暖。
白发花丝在风中飞扬。
城墙上站岗的士兵早就注意到城门外站着那两个女子身影,只是她们其中一个竟是一头白发,白得通透彻底,让他们有些陌生,士兵们提放着提着枪,眼睛极力地想看清那两人是谁。
沈莺莺上前一步,扬声道:“千面将军来了,还不快开城门!”
千面将军?士兵一惊,忙着张望寻找,哪里有千面将军的影子,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霍地向那个白发女子望去,她傲然挺立,睥睨万千,眉宇气度间是难以掩饰的芳华,她面容依旧,满头青丝却如此花白!
一切千言万语一下子堵在了士兵们的心头。
士兵们一边打开城门,一边忙着派人通知轩辕安。
轩辕安本来是在算账来着,自从玉倾言把赤比城留给他之后,他就爱上了算账这门项目,当小兵告诉他千无双回来之后,他丢下手里的算盘冲了出去。
等看到千无双的那一瞬间,他怔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
她一身素衣,上面沾着泥渍血污,有些狼狈,手上提着轮回剑,剑身被藏在剑鞘中,依旧挡不出宝剑发出的冽冽寒气,沈莺莺跟在她身后,冷风吹过,扬起她那一头耀眼刺目的白发,即使这样,依然无法掩饰她满身气度光华。
轩辕安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千无双散发的才是真正的紫薇命格,这样的她,将势不可挡,这样的她,与玉倾言竟出奇地相似。
他心头发凉,她的青丝尽白,他似乎能感到她的心也在衰竭,枯萎……
一个人究竟是能多么爱一个人,竟能爱到这般田地?
她竟这样爱他……
他不动,只有千无双缓缓靠近他。
轩辕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千无双扬起嘴角,笑容温暖舒心,“轩辕先生没有在我不在的时候,夺了这赤比城的城主之位吧?”她好笑地问道。
她在笑?她怎么在笑!轩辕安惶恐低头,“不敢。”
“那么我还是这赤比城的城主喽?”她并没有唤他起身。
“当然,全城百姓依旧唯将军之命是从。”
“包括你吗?”千无双突然低眼睥睨着他,“西凉第一谋士,轩辕先生?”
轩辕安身子一震,她早知道他的身份吗?
千无双微微一笑,然后抬起下巴眺望远
方,整个赤比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她和倾言用生命保护的。
“你是西凉第一谋士,你来中原是因为上任西凉王有命,要你潜入中原,趁机除去我和倾言,因为对于西凉而言,我和倾言是致命的敌人。”她淡淡说出事实,淡然的语气仿佛在说的是别人的事,“我留下你,相信你,重用你,只是因为倾言,因为你是他带来赤比城的。”
“我知道。”他当然知道,他能够这么顺利地接近千无双,完全是因为玉倾言。
“如今我要为倾言报仇,我可以相信你吗?”她扶着他直起身,目光灼灼。
轩辕安迎上她的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细作,你相信我吗?”
“你说,我就相信。”她说得认真,没有半点玩笑。
轩辕安看着她许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新王早已对我下了新命令,从今天起,我就是千面将军身边真正的谋士,不再属于西凉,全心效忠将军一个人。”他又低下头,“西凉王说,你已经拒绝了他帮你报仇的好意,就不要再拒绝我了。”
“既是这样……”她拖了个长音,“传令所有人议事厅集合!”
议事厅门口站了很多人,将领刘猛,副将李大山、李泽、梁严等人,还有军师轩辕安,另外,还有赤比城的三十万大军,厅外站了许多,剩下的都候在宫门口。
军队门个个一身戎装,左臂上却一齐悉着一方白布,整齐划一,丧哀天下。
在门口候了许久,刘猛终于耐不住性子,小步移动着到轩辕安的身边,“军师,将军真的回来了?你不是开玩笑吧?”
轩辕安晃着折扇,在这深冬煽起丝丝冷风。
刘猛被冻得一激灵。
“我看起来很像吃饱了没事做吗?”
刘猛:……
正说着,议事厅的大门缓缓打开,门是沈莺莺打开的,她让开身子,让出身后的人。
所有人顿时震惊失色。
虽然之前已经听小兵们说过千无双白头的事,可是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将军……”士兵们不禁哽咽了。
千无双温润一笑,“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这样的她,怎么会没事?他们不禁又想到了那个芳华绝代的红衣男子。
千无双蓦地冷下脸,从眼底到嘴角都是慑人的冷意,丹凤的眸子里是浓浓的杀气,“集中兵力,留下五万人马驻守赤比城,剩下的都随我去攻打皇城,明日出发!”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惊。
虽然他们早就做好了随千无双打天下的准备,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们还是无法接受,尤其是在赤比城外忧内患的情况下,如今的赤比城虽然日
益强大,但是兵力财力依然无法与皇城相比,况且时间这么仓促,什么都没准备,这样贸贸然就直接出动几乎全部的兵力攻打皇城,万一有其他国家趁机攻击赤比城,那么赤比城就是别人的囊中之物!
此战万万不可打,即使要打也应该是在经过周密的部署后。
“将军三思!”
轩辕安深思之后,也略拱手,“将军,眼下赤比城的形势的确不适合攻打君国。”
“我意已决,就这么定了!”她紧握着轮回剑,冷剑在剑鞘中吟唱。
说完,她悍然转身进屋去,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
夜里,军师房中,白天的几个将领齐聚一堂。
李大山急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说老李,你走的我头都晕了,歇会儿行不行?”刘猛头疼地按着太阳穴。
“还歇?不能歇啊!再歇将军就带着整个赤比城去送死了啊!”李大山脚下的步子有加快的趋势,“我知道公子的死让将军很难过,可是她也不能拿整个赤比城去陪葬啊!”
说到这个,刘猛也说不出话,他虽然说过以后会听千无双的话,可是这不等于眼睁睁地看着她拿整个赤比城去送死,他在赤比城的念头比千无双久得多,他对赤比城的感情当然是不可言喻的,他怎么忍心?
“怎么办怎么办?”李大山急得团团转,“刘将军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猛什么话也说不出。
“难道就不为公子报仇了吗?”轩辕安突然出声。
全室安静。
是啊,难道不为公子报仇了吗?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公子死得无辜?虽然说是公子被杀手暗杀,可是那是他的大喜之日,布置周密完善,有谁杀得了他?除了皇帝。
即使不是皇帝,想必也是皇帝默许的,毕竟如玉公子和千面将军的声名实在太大,功高盖主这个词绝不是空穴来风。
静谧良久,一直没有说话的梁严和李泽相互看了眼,开口:“我同意将军的做法。”
……对于这两位皇城来的将领,李大山一直没有好印象,如果不是因为千无双的面子,怕是他早就灭了他们两个了。
对于他的反应,梁严和李泽也从不在乎,都是大男人,那么斤斤计较干什么,又不是女子。
“因为我们无法忍受公子就这样死去。”
又是满堂安静。
“我也同意。”轩辕安摇着折扇的手未停。
“瞧你们这话说的,好像只有你们这几个皇城来的才不能让公子枉死似的,我刘猛就能让公子白白死了?老子也同意!”刘猛重重一拍桌,“老李,你说呢?”
李泽可不认为他说的老李是指他。
“你们都同
意……”李大山悠悠叹了口气,“我又能说什么呢?”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出兵上皇城,攻打君国!”刘猛又是一拍桌。
“报——”
一个小兵冲进来。
轩辕安不悦地皱了下眉,阴森森地打量这来人,问道:“何事?”
“禀报军师,抓到了四个逃兵,该如何处置?”
“逃兵?!”不等轩辕安开口,刘猛已经掀桌子站了起来,“在老子的管理下居然有了逃兵?!带我去看!”
小兵忙着领路,刘猛随他而去,剩下的几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也跟了上去。
到了军营,所有士兵们围在一起,见到刘猛等人来了,忙着让开一条路。
刘猛第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被绑成麻花一样的四个便衣打扮的小兵。
轩辕安皱眉,刚要开口,刘猛一脚已经对着一个逃兵胸口踢了上去,那名逃兵被踢得老远,趴在地上吐出了大口鲜血。
刘猛显然没有收脚的打算,眼底燃烧着浓浓的怒火,又是一脚踢上去。
另一名逃兵想要站起来,奈何身体被绑着根本站不起来,只能以双膝为脚,跪着快走到那名受伤的逃兵面前,想要挡住刘猛的下一脚。
一脚闷生生地落在他的胸口,这名逃兵也吐出了大口鲜血,身子却没有摔得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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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千面将军
“刘将军!”小兵含着泪跪起来。
“别叫我!”
刘猛怒不可遏,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了,怒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这几个小兵,仿佛下一刻就会扑过去将他们的头拧下来。
“我是这么教你们的?教你们做逃兵?!”
四个士兵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刘猛依旧在愤怒。
有一个士兵胆怯却坚定地抬起头,迎上刘猛的眼,“可是刘将军,我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有太多牵挂放不下,不能陪着千将军去送死啊!我们死了,我们的爹娘怎么办?”
他一说完,在场围观的大多数士兵都低下了头。
刘猛猛地一僵,连轩辕安、李泽等人都不禁僵在原地。
是啊,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保家卫国,随时做好了为国牺牲的打算,可是他们不能死的没有意义,不能这样白白去送死啊!
现场有很多人,却是安静的诡异,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静得只能听到夜里的风声,呼啸呼啸的,听起来十分可怕。
“可她毕竟是将军,”刘猛身体动了动,“如果不是她,早在当初西凉攻打赤比城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死了,我们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全是靠千面将军,我们的命早就不是我们自己的。”他霍地抬起头,“当初赤比城四面楚歌,千面将军还是来了,没有丢下我们,否则我们早就死了,她和公子一心为我们,如今公子死的不明不白,难道我们不该为他讨回公道吗?”
全场又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轩辕安心底赞叹,别瞧刘猛是大老粗一个,口才还真是不错,连他自己都自叹不如啊。
刚刚被人扶起来的四个士兵一听,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
“将军,我们知错了!”
连刘猛的眼眶都忍不住泛红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怒气还是因为其他。
他把视线落在了其他士兵身上,恶狠狠地瞪着,“至于你们,还有谁想走,马上滚!老子绝不追究,如果想留下,就乖乖地给老子打这场仗!”
士兵们一听,又是一阵静谧。
轩辕安屏息静静等待着。
士兵们相互看了眼,然后一齐拔出长刀,齐刷刷地刺入地下,长刀插在土地中。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刘猛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
“至于你们,”他的视线落在那四个士兵身上,“军纪不可乱,你们犯了军规就该受到惩罚,按军纪逃兵应该……”他突然止住声。
按军纪,逃兵应该斩首示众!
四个士兵低下头,似是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脸上没有半点不甘不愿
。
刘猛想了想,扬声道:“没人领军鞭一百!”
四个士兵一齐抬头,红彤彤的脸上满是感激的酡红。
执刑的士兵拿着长鞭走过来。
四个士兵在人群中央跪好,挺直了后背,做好了被行刑的准备。
长长的鞭子扬起——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默然响亮。
人群中,那个素衣白发的女子缓缓走来,沈莺莺跟在她的身后。
“参见将军。”
千无双点了下头,徐徐开口道:“我听说,有逃兵?”
所有人身子一僵,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吗?难道她不满意只是区区一百鞭子,执意要杀了他们?
刘猛急道:“将军……”
千无双挥手制止他,“听说要罚他们一百军鞭?”
刘猛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什么,颔首,“是的。”
“挺轻的。”千无双发表最后结论。
……所以她是想……
不等刘猛想完,千无双又开了口,:“不过士兵有错,身为将领的也难辞其咎。”
刘猛、李大山等人诚惶跪下,“是属下管教不严!”
千无双睨着他们,“你们也是我的手下。”
……所以她的意思是?
“所以要受罚也应该是我。”千无双说出他心中疑惑,“四个人,就是四百鞭吧。”
说完,她走到那四名士兵跟前,抓起绑着他们的绳子,轻轻一扯,绳子被扯断。
她一甩前襟,对着天地跪下,“明日要你们陪我去出生入死,是我千无双自私,可是我却不得不这么做!”她低喝,“行刑!”
“将军!”有士兵围了上来,“将军不必这样,我们已经决定好了,无论生死都会和将军在一起,将军断然不用这样!”
“这是我千无双欠你们的……行刑!”
行刑官踟蹰着,不肯上前。
“莺莺你来!”千无双又是一声厉喝。
被点名的沈莺莺怔了怔,这才回过神,思绪早已百转千回,也好,一旦千无双负伤,她就没有办法攻打皇城了,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能拖一时算一时啊。
这样想着,她已经接过行刑官手里的鞭子,对着千无双的后背抽了下去。
一鞭下去,她素衣的后背已经染上了红色。
千无双不动如山,她是不怕鞭刑的,从小到大她受的最多的就是鞭刑,比起千廷筠镶有软铁倒刺的软鞭,这把鞭子算好的,只是这次,没有倾言来为她疗伤了。
一鞭又一鞭,挥动时带着风,凌厉抽下。
所有人不禁在掌心捏了把冷汗,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千面将军决定的,谁也改变不了。
千无双的后背
已经被血染红,她尽量闪躲着意识,她突然想到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换了件蚕丝的衣服,才没有被鞭子抽破,不然她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这样被抽的衣衫破烂,不是叫别人都把便宜占了去?
刘猛等人狠狠地把手握成拳,手背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已经惹起了众怒,可她又非做不可,她竟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来收服军心,那样的鞭子,抽在他一个大老粗身上他都受不了,她竟能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玉倾言的事,让她宛如浴血,化身凤凰。
这,才是真正的千面将军!
不知道抽了多少鞭,沈莺莺像是不觉得累,千无双始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承受着每一鞭子,思绪渐渐飘得很远,朦胧中她似乎看到那个红衣惊人眉目如画的温润男子,他坐着华贵轮椅,眉间红痣娇俏。
漫天白茫茫,他对她轻轻挥手,口中似在说着——
回去吧,慕宇,回去吧。
不能啊,千无双噙着笑,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能回去啊,又能去哪呢?哪里都没有倾言,那能去哪里呢?她还要为倾言报仇呢。
为倾言,报仇!
不知道第多少鞭,千无双眼神虚浮着,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轩辕安再顾不得其他,抛开折扇冲了过去,接住软软倒下的千无双。
“够了!”刘猛也终于忍耐不住,接住沈莺莺又是挥来的一鞭子,然后用了一扯,将鞭子从她的手中扯过来。
沈莺莺被扯得掌心泛红。
轩辕安抱着千无双忙向房间跑去。
千无双意识朦胧,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听不清楚。
轩辕安不得不放慢脚步,压低身子听她在说什么。
“倾言,倾言……”
轩辕安喉头发苦,眼睛有些酸涩,什么也说不出,他直起身子,加快脚步。
自从昨夜沈莺莺鞭打千无双的事之后,所有人看沈莺莺的眼神里都含了毒箭,虽然是千无双让她打的,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啊,尤其她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怎么会这么狠心?
沈莺莺坐在千无双的房门外,对外人的眼光视若无睹。
她很清楚昨夜她下手是有多重,和千无双从小一起长大,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对千无双总是有些感情的,这样打她她也不会好受到哪去,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次晚上睡觉听到了怪声音,悄悄起床来看,原来是千廷筠把千无双关在房间里用鞭子抽打她,鞭子很长很粗,上面甚至镶着软铁倒刺,千无双一动不动地承受着,甚至连叫都不敢,那时候她想千廷筠真是个变态,等她有天变得强大了,一定带千无双离开她这个变态爷爷,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也会对千无双做出这样的事。
她昨晚清楚地记得,她打了三百一十一鞭,别说女子,就算是个男子也承受不住,而她居然在受了三百多鞭才晕过去,她知道她为什么坚持,她是因为对玉倾言的爱,还有想要为他报仇的仇恨,才能撑这么久,她为他们感动,却不能让她回去。
一旦她回了皇城,依她的民心所向,天下大多百姓还是爱戴她的,她的谋反事半功倍,那么君国就真的完了,她不能让君国消失,这是她的使命。
她看着紧关的木门,她,好些了吗?
像是为了印证她所想,门被从里面打开,千无双披着一件白色长袍走出来,她面色苍白,眼窝深深地凹进去,明明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样子,可她仍然死死地撑着,每一眉每一眼,都像是用尽了她的生命在支撑着一样。
沈莺莺身子一僵,即使这样,她还是执意要出征吗?
见到千无双出来,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刘猛等人忙凑了过来。
“将军好些了吗?”
千无双点点头,“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
“可是将军的伤……”
“难道你们没有部署好?”千无双冷下脸。
“当然不是,”刘猛忙道:“此次我们攻打皇城,由我、梁严还有轩辕军师一同前往,留下李泽和李大山留守赤比城。”
千无双又点了下头,“很好,那出发吧。”
众人相互看看,然后一齐拱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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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鞘
天下再也无法平静了,在千无双倾尽一切兵力备上攻打君国的时候,天下就再也平静不了了。
她一路披靡,真正印证了那句不败神话,她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甚至有将领主动开城来迎,然而这只是表面现象,所有人都清楚,这次赤比城是破釜沉舟了,没有退路,有的,只是死路。
他们不禁作想,千无双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
他们也许可以抵挡住一个不败神话,但是绝对抵挡不住一个疯子。
千无双的军队竟然直冲到了九州城外,其勇猛不次于镇守皇城的千家军,百姓们不约赞道,这是第二支千家军!
大军在九州城外安营扎寨。
夜里,大多士兵已经睡下了,为明日的攻城养精蓄锐,只留下几对人马在营帐周围巡逻。
千无双坐在帐篷外,盯着火焰闪烁的火堆,眼睛空空地盯着,默不作声。
轩辕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望了她有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摇着折扇走近她,想要挨着她坐下,可蹲下的动作一顿,还是挪远了些,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
千无双从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
视线瞄过千无双的后背,他可是记得她来的时候是受了伤的,果然,衣衫下已经印出了殷殷血迹。
轩辕安有些怒气,“你就这么不爱惜你自己?你就这么想死?这几日你的伤好了裂裂了好,难道你都不会痛吗?”
千无双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转头继续盯着火焰,“自从倾言走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感觉到痛的了。”
轩辕安的心抽得一痛,痛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有些僵硬地别过头,佯装若无其事道:“怪不得你把千家的武功秘籍留给我,叫我好好研究克服千家武功的招式教给士兵,原来你早就算好了和千家军有兵戎相见的一天。”
“他们都是我带出来的兵,”千无双给火添了些柴,“如果不是必须,我也不想这样。”
“无论如何,我只想说一句,我们所有人都是拿着身家性命在陪着将军,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若放弃,我们只有一条死路。”我们,回不去了……
千无双没有说话,而是盯着火焰出神。
良久。
“我知道。”
翌日。
天刚蒙蒙亮。
刘猛等日早早地将军队召集起来,聚集在帐篷外,队伍浩浩荡荡地站成整齐的形状,好男儿们一个个身穿戎甲气势轩昂,即使是在大早上,在他们的脸上依然找不到半点困意,身上不时散发着浓浓的杀气。
轩辕安站在队伍的最后方,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忍不住轻吁了口气,这次,
真的没有退路了。
戎装打扮的沈莺莺扶着同样一身戎装精甲的千无双走出帐篷,鞭伤未愈又没有好好休息的她,精神没有好到哪去,整张脸苍白的厉害。
千无双扬手,示意她自己可以走,沈莺莺想去找自己的配枪,却被千无双拉住。
沈莺莺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你不用去了。”
“为什么?
千无双看着她,那样空洞的眼神,却有一种她已经洞悉一切的感觉,看得沈莺莺心虚地紧,惶惶地低下头。
“没什么,我只是不能给自己留后顾之忧。”
她说得后顾之忧,当然是指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沈莺莺。
沈莺莺闻言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却被她淡淡别开了眼去。
她一身精甲戎装,志气更胜儿郎,一头比雪更白灵的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干练而冷漠,脸色苍白着,眼底却是比海东青更加锐利,凌厉的眼光让在场所有士兵不敢逼视。
她一把抽出手中的轮回剑指天,连被剑划破虎口都浑然不知。
她看着掌心的鲜红,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剑果然是双刃,她紧了紧手中的宝剑,侧目眺望着。
轮回剑,生死不轮回。
没关系,她已经决定和他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那么轮不轮回她不在乎。
“此战,我们许胜不许败!”她的声音高高扬起,翩若惊鸿。
万千士兵随着一挥长刀,厉声高喝:“许胜不许败!”
“出发!”
倾言,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报——”
一名小兵快步跑来跪到千无双面前,慌忙的脚步,慌乱的神色,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恐惧。
“何事?”千无双有些不耐烦,即使天塌了也阻挡不了她此战的决心。
小兵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说不出话来,看到千无双的脸色越来越差,这才鼓起勇气开口,不是惊吓,却是惊喜。
“启禀将军,如玉公子在外求见!”
小兵刚刚说完,就觉得面前一阵风刮过,他不禁眯起眼睛,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的白发将军已经不见了。
倾言……是你吗……
是你吧……
千无双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出来的,她只知道当她到了军营外的时候,一眼,只一眼,她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坐在华贵轮椅上的温润身影,身旁站着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书童,只是那抹倾城绝色的身影不再是似妖似仙的红色,而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白。
男子背对着她,即使是这样,千无双还是一眼就可以确定,那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他,没死……
千无双不知道那是种怎样的狂喜,她不断变换着表情
,惊讶,愕然,庆幸,担心……最终还是被狂喜带过,最终,化作了一行清泪,划过她的脸颊。
是的,她哭了,在知道玉倾言死讯的那一刻她没有哭,在挨完那三百多鞭子的时候她没哭,在攻打九州城的时候受的大小伤无数她没有哭,可是此刻,她却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她缓缓走近他,一步一顿,走得很慢很慢,只是短短的距离像是用尽了她的一切力气,她不敢走快,像是怕打破这个美好的梦。
哭声,眼泪,依旧。
千无双不敢擦眼泪,只怕一旦挡住视线他就会消失,即使她已经泪流满面。
他和她早就是一个人,同一副身躯,同样的骨血,同样的呼吸,他的消失,痛不欲生的,是她。
她无力地按住胸口,似乎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心脏在复苏般跳动。
冬风里,那个惊艳温润背影,衣袂翩翩,华光倾天下,清颜似远山,仿佛欲乘风归去。
越靠近他,千无双的心跳得越狠,越真,她的身子一僵,随即狠狠地从后面拥住他。
玉倾言抚着那件纯白狐裘的毛皮,倾耳听着身后的动静,那一步一顿的脚步声步步像是踏在了他的心口上,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直到那个温暖的怀抱袭上他的后背。
他先是一僵,然后自然地放松,想要透过椅背感受她的温暖,还有她欣喜不平稳的呼吸。
那劳心劳神提心吊胆的忧伤和痛苦,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任由她拥着。
良久良久,直到感受到他清冷冷香的身躯和温度,她狂躁的心才渐渐平稳下来,他还活着,他是真的还活着啊……
“倾言。”
“嗯。”
“倾言。”
“嗯。”
……
“倾言,你在吗?”
“嗯,我在。”
……
“倾言,你在吗?”
“嗯,我在。”
……
“倾言,你还在吗?”
“嗯,我一直都在。”
玉倾言任她抱着良久,这才缓缓回过头打量着她,接着他失了温润,身子猛地一震!
晨光下,她一身银色的盔甲,一头银白长发束在脑后,披着晨光金色的光华,绝美似仙,那头银发在微风中招展。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抓起一缕她的长发轻嗅,可是他的手终究是没有落下去,而是改为抚摸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舍不得松手。
这样的她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记忆中她应该是以他为重,恢复女装掩饰一身光芒,可如今的她光芒早已掩饰不住,凌厉慑人,高华而又内敛。
就宛如生死不轮回的轮回剑,
原本的她虽是宝剑,却毕竟隐藏在剑鞘中,寒气逼人却不锋利,如今的她,已经出鞘了。
玉倾言低下眸子,心思百转千回,当日的刺杀明明没有成功,潜伏在暗处的一百零八名铁卫暗人及时出现,打退了所有的黑衣杀手,只是身后射出了一支冷箭,他正应付着刺客,闪躲不及,那支箭穿过了他的肩膀。
当时他为了避过风头,同时想知道这场刺杀与文成帝有没有关系,便隐身藏了起来,不知怎的,消息传到西凉,竟是他的死讯,从而千无双疯狂,天下为她改变,颠覆天下。
辗转调查,这场刺杀果然是文成帝默许下的,外面却早已流传着自己已经中箭身亡的消息,他曾怀疑是沈莺莺假放消息,随即想到,自己一死,以千无双的性格必定会毁了整个君国来为他陪葬,沈莺莺是文成帝的人,断然不会这么做。
那么既想自己死,又想让千无双毁了整个大君国的人数不多,千无念算一个。
他曾起过杀意,可是,那毕竟是她的弟弟啊,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血亲。
玉倾言温柔着眼睛,柔柔地望向千无双,他想到了那日在太子行馆绑架的她的面具人。
若不是她的弟弟,他怎么会留他至今,并且还帮他隐瞒不愿揭穿?
☆、引、渡、忘、念
收到消息急速赶来的刘猛等一干人,见到的就是那个白衣温润男子和发丝花白的女子一坐一立,安静相拥的画面,那样的美好,让他们不约而同的停在远处,不敢上前,生怕打破这美好的画境。
瞥了身后的千军万马,玉倾言怔了怔,咬了咬下唇,反复思忖,还是开了口:“你,真的要攻打君国吗?”
那三十万的男儿一齐屏住呼吸等待答案,他的声音不大,温润好听,却让在场所有人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是抛弃身家性命来陪将军打江山的,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如果她此刻说放弃,就算回了赤比城,文成帝也不会绕过他们的,毕竟没有谁会允许一支随时会起兵造反的队伍存在。
千无双面色一僵,不过只是一瞬,她看了眼身后满含希冀的一双双眼睛,低下头沉思,想了许久,她又重新抬起头,脸上挂的是宽慰的笑容。
她缓慢,而又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为倾言报仇而已,既然倾言没事,那便绕过文成帝吧。”
她清楚地看到玉倾言明显松了口气。
“将军——”众将士不禁上前一步。
千无双扬手,“我意已决,你们不用再多说了。”
“将军!”这次连一向唯她命是从的梁严也跪了下来,“将军此时临阵退缩饶了文成帝,怕是文成帝也不会绕过咱们,请将军为这三十万的士兵们着想,三思啊!”
“将军三思!”
“将军三思!”
三十万大军整齐跪了一排,在晨光的照耀下,一个个银色的盔甲闪着银光,形成银压压的一片。
千无双的眼底渐渐涌出戾气和不耐烦。
“千无双,你忘了昨晚你答应过我什么?”轩辕安顾不得摇晃折扇,气势汹汹地冲到千无双面前,眼睛狠狠地瞪着她,“你答应过,你不会放弃的!”
千无双瞥了他一眼,然后耸了耸肩,“我反悔了。”
“你!”
千无双直接无视他,手指贪恋地抚着玉倾言身上狐裘的软毛,沉醉而痴迷。
“将军——”
“够了!”她隐隐有了怒气。
玉倾言一直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
三十万大军也低着头,有的低泣,有的愤慨,甚至有的唾骂,千无双依然不痛不痒地站在玉倾言身边,置若罔闻。
“收兵,回去。”千无双下令。
士兵们再也忍耐不住,纷纷拔起了刀。
千无双危险地眯起了眸子,轮回剑在剑鞘中低吟。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慕宇。”一声好听的声音轻轻唤出,宛如天籁般,让现场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
千无双噙着笑蹲□,温柔地看着他,那抹温
柔几乎要将天地的冰雪融化,“倾言放心,我可以摆平的。”
玉倾言缓缓抬起左手,顿了顿,还是继续向前伸去牵住了她的手。
千无双怔了怔,倾言生性冷漠,她早已习惯,她已不指望他会主动亲近她,而今天,现在,他竟然主动牵她的手,虽然只是牵手,这对千无双而言已是天大的惊喜。
他望着她,“我们的确没有退路了,文成帝没有给我们退路,”他仰起头,看着有着暗沉的天空的颜色,有些苍茫地闭上眼睛,“那么,我们就攻打君国吧。”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她一个人,他会陪她一起。
千无双反握住他的手,“我不想你为难。”
玉倾言重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会。”
他们彼此对望良久,久到似乎整个世间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别的一切都是虚幻。
千无双突然展露笑颜,重重一点头,“好!”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举兵欢腾,轩辕安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摇起折扇。 千无双突然压近玉倾言。
在场人都在兴奋庆幸中,也就顾不得她的动作了,反正以他二人的感情,有些亲密的举动也很正常。
玉倾言不闪不避,任由她在他耳边低语,“等我打下这天下,就将江山让与倾言如何?由倾言登上九五的宝座可好?”
她看着他,笑脸盈盈。
我为你浴血奋战攻打江山,拱手让与你,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只是为你,颠覆天下。
由自己登上九五……这样,也算这江山还是姓君的吧,也总算圆了文成帝一桩心愿。
他点点头。
有了如玉公子相助,千无双的大军更加如虎添翼,只是她已经到了九州城外,却不急着攻进去,相比之前的急功近利,她现在更加注重兵法漏洞,之前她为了尽快攻进九州城,兵力财力或是粮草都损失太多,若是其他国家趁机攻打赤比城趁虚而入,那么此刻的她已经是一团死灰不成气候。
若不是有西凉暗地里的帮忙,怕是赤比城早已被其他国家瓜分干净,对于古尼拉斯,千无双只有无言的感激,可是她无法做出回应,她所能做的,就是赶快弥补之前的过失,然后以自己的能力攻下九州城,并且护赤比城安好,赤比城几乎是千无双的军事中心,一旦赤比城出事,千无双的大军也就废了。
千家军干脆就在九州城外安营扎寨,过起了日子,倒让城里的文成帝和君落槿等人慌了起来。
在这里驻扎营地,是玉倾言的主意。
雕花书桌,镀金轮椅,玉倾言玉指轻捻毛笔,轻挥略划,字笔娟秀劲狂,行云流水,写完后他将信折好放进
信封里,交给跪在地上的暗人,暗人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口中。
千无双进门,正好看到他离开的背影。
她撅着嘴走到他跟前蹲下,有些委屈埋怨地瞅着他,“倾言,不要让我看到别人出现在你的房间里,我会吃醋的。”
“……这是书房。”
“书房也是房啊。”
“……他是男人。”
“倾言这样好看,男女都为之倾倒,说不好刚才那个暗人就是断袖!”
“……你来做什么?”玉倾言放弃和她继续争论这个没营养的话题。
谁想千无双脸皱得更紧,目光由委屈改为哀怨,“倾言真是狠心,我来当然是因为想念倾言,一定要有事才能来吗?”
玉倾言忍不住扶额,他之前怎么会以为她变得成熟睿智了呢?那真是他想太多了啊。
千无双去关起窗,“暗人来做什么?”
“你的病又快发作了,需要血珠果做药引,这已经是最后一次,吃了最后这一个血珠果,你以后就不再需要了,千忘却不肯再上幽冥峰。”
想到千忘的脸,千无双忍不住又瞥起眉,“她也是可怜人,被人平白整成别人的模样,一生都在做傀儡,她若实在不愿意,就不要强求她了。”
她本以为玉倾言会因为千忘的可怜二认可她的话的,谁知道玉倾言却果断地摇头,“她若不去,出事的就会是你。”
千无双记得他说完那句话的感觉,就像一边喝着蜂蜜一边泡温泉,甜入心里,暖入骨里,明明甜的快要腻死,在水中泡的快要溺下去,却依然不愿意醒来,即使这样死掉也没关系。
玉倾言看着窗户,倾城倾国的脸上是看不懂的高深莫测,“既然千忘不肯听我的,总有一个人的话她是愿意听的。”
千无念站在窗前,看着手中刚刚传来的密信,看完之后他猛地收手,将信握在掌心,捏成一团。
君落槿站在门外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正好迎上要出门的千无念。
他恭敬地弯□,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主人,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听到回答,再抬头时千无念已经不见了。
昏暗的房间,太阳已经落下西山,房间里依稀只有浅浅昏暗的光线,一切都看不清楚,有些模糊,即使这样房间的主人依然没有半点点灯的打算,依稀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异常纤瘦的身影坐在桌前,左手轻抚着右手的手腕。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个右手的手腕上竟然空空如也,她竟没有了右手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