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无双头疼得厉害,脑子里仿佛有千百条虫子在咬,有千百只蜜蜂在叫,又疼又乱,脸色是一片萧瑟的煞白。
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望着门口,直到玉倾言进屋才坐起身,看着他流顺的的动作,没有半点差错,一直到他将杯子准确无误地送到她的面前,然后微笑地看着她。
通知完幽冥道人的渡和他一起过来,看着床前的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无言地看着他们。
千无双没有接过茶杯,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不比他好上多少,紧抿着唇不言不语,眼睛;里是玉倾言看不到的伤痛。
“慕宇。”玉倾言轻笑着,晃了晃手中的茶杯。
千无双仍然没有伸手,看着他的动作一动不动,只是那双犀利的丹凤眸子渐渐红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泪流不断。
“倾言,我的倾言啊……”她痛哭失声,将玉倾言整个人拥入怀里。
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去管它。
玉倾言被她抱得身子一僵,双手一时间无措地僵在半空。
千无双红着眼睛抬头看他,颤抖的手指想要抚摸他的脸,却又害怕地停住,不敢上前。
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抚上自己脸。
千无双的眼泪不可抑制,哭得放肆凄凉。
即使听不到她的哭声,玉倾言也知道她在悲伤痛哭,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明明不让他们告诉你,怎么还是被你发现了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千无双缩在他的怀里,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可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他的眉眼,他的身躯,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一切一切,她都太过熟悉,熟悉得仿佛这个人就是自己一般,只一眼,只要一眼,就够了……
也许有些事,有些记忆,会随着时间而慢慢淡化消失,而有些人,有些情,是刻入骨血,永世不灭的。
渡忍不住冲出了门去,隐忍不住地仰天,想要把盈起来的泪水咽回去,人生在世,两人相遇,这是幸运,又是最大的不幸。
命,一切都是命。
如果所谓爱情一定要这般痛苦,那么他宁可不要!
无穷无尽的,他看到的只有痛苦和折磨。
红尘三千万丈远,竟容不下一
个如玉公子!
如玉公子已然能够行走,那么他就不再需要轮椅,轮椅自然属于现在不良于行的千无双,千无双坐在轮椅里出奇地合适,正如她当初制作完轮椅时试坐的一样,轮椅高度,椅背大小,扶手长短都合适到离奇的地步,只有她自己知道,早在她做这把轮椅的时候,她就料准了这一天,她的双腿,迟早是玉倾言的。
他的双膝里,是她的髌骨,想到这个,千无双觉得心里莫名的心安。
只是,他的双眼和双耳是她的意料之外。
“不能治愈吗?”她坐在轮椅中,一身白衣更显单薄,波澜不惊地看着采药的幽冥道人。
“血珠草的毒哪是那么容易化解的?”幽冥道人瞪了她一眼。
千无双皱眉,“他身为一国之君,废眼残耳太不方便了。”
她低下头,身后的满头青丝因为多日未染又变得花白,披在她的肩上,遮住了她的满面愁容和入骨的哀痛。
幽冥道人也不理她,继续采药,良久,他终于听到千无双重新开了口。
“道人说我与倾言血脉相同,我的髌骨可以为他所用,那么双眼呢?”
幽冥道人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作者有话要说:虐啊,我自己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是个疯子
千无双噙着笑,笑容和煦地看着他。
“千无双,你真是个疯子!”他站起来就想要走。
“那是因为你没有爱过,爱情,本身就是一件疯狂的事情。”千无双低垂的眼闪过一抹柔情,“道人,你会答应我的吧?”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幽冥道人几乎是吼出来的。
千无双蓦地冷下脸,“因为已经容不得你不答应了!”
她的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眼底立现杀气。
“可是我不答应!”
身后蓦然响起一个愤怒稚嫩的男音,千无双后背一僵,然后转动轮椅徐徐转身,目光柔和。
“念儿。”
“姐姐!”千无念瞪大了眼睛,感觉到从头到尾彻骨的寒冷,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跪到千无双的面前,颤抖的双手抚上她的双膝,“姐姐,你的腿……”
千无双目光变得更柔,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千无念的头发。
千无念低着头在她的掌心蹭了蹭,想要汲取她的温暖,“姐姐,你何必……”他说不出话,只是眼眶忍不住湿了。
千无双没有回答他,只是依旧满怀疼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尽显姐姐的慈爱。
“但是!”下一秒千无念又猛地抬起头,“我决不允许你再把眼睛也给玉倾言!”
如果不是轩辕安回去告诉他,幽冥道人答应给玉倾言解毒了,他恐怕还不知道,不会来这一趟,更不会知道千无双竟有了要把双目给他的念头!
他眯着的眼睛露出恨意狠戾,千无双摸着他的手一僵。
“念儿,”她轻声唤他,“我是你的姐姐,我们体内流着相同的血。”
她语气轻柔,话语里却是不容置否的冷漠。
“所以我了解你,有些事情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即使所以人包括倾言都为你瞒着,可是我是千无双,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到我。”她的语气愈发冷漠,连手指上的动作都变得生硬起来,“念儿,不要做让我生气的事情,不要惹我不高兴!”
千无念眼神一滞,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她,半晌,又忍不住抬起眼看她。
“就算是这样,我也决不允许姐姐把眼睛给玉倾言!”
千无双收回手,背过身转动轮椅想要离开。
“姐姐!你失了眼睛,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轮椅一顿,千无双略回头,猛地扬手一挥,指尖竟夹着一枚金针,千无念意料之外闪躲不及,金针刺进了胸口的穴道里,他只觉得全身瞬间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轮椅渐渐远去不停,千无双的声音淡淡传来,“我爱他,也是一辈子的事情。”
千无念看着她远去的背
影,眼底透出焦急,却开不了口。
幽冥道人幽幽叹了口气,只能背着药篓跟上她。
如玉公子在房间里写字,字迹依然娟秀劲昂,笔法流畅全无停顿,一手好字天下无双,渡候在一旁磨墨,心下却是感慨万千,公子竟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还能写得一手好字,如此不动声色悠然淡定,果然是倾世无双的公子如玉。
笃笃。
敲门声轻响,门内主人虽然听不到,可是渡听得到,千无双敲了两下门,然后轻笑着推门进来,她没有天生帮忙,自己推动轮椅的动作有些生疏,想要越过门槛进来更是困难,何况她的手中还抱着一把琴。
渡认得,这是玉倾言随身不离的那把古琴。
看着眼前的门槛,千无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渡终于看不过,过来帮忙将轮椅搬进来,千无双看了他一眼,不带感激。
打开的门吹动一阵清风,玉倾言笔下顿了顿,然后放下笔轻笑,“是慕宇吗?”
千无双将琴放在一旁的琴架上,然后噙着笑来到玉倾言的身旁握起他的手,即使没有了视觉听觉,可是这样的温暖感觉他是永远不会忘记的,玉倾言回握住她的手。
“我想听琴,弹给我听。”千无双在他掌心写道。
她引领着他来到琴架旁坐下,然后坐在他身侧看他。
“想听什么?”玉倾言理了下琴弦,只是琴弦一拨,他的手指顿时一僵,笑容也顿住了。
千无双顿时僵直了后背,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那样的神情就像是生怕被他看出什么。
半晌,玉倾言的脸上重新布上笑颜,拨下琴弦又问了声,“想听什么?”
千无双松了口气,拉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倾思慕宇。”
这首,属于他和她的曲子。
玉倾言笑得倾城,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间流转,拨动琴弦。
那动听的旋律响起,千无双的思绪顿时飘得很远,似乎回到了那个玉兰花开的下午,她在翠竹林中对他的惊鸿一瞥,也许没有那个初遇,就没有现在的一切,不会这样乱世中不灭的殇。
不会有他和她,他们只是各在天边一角,听着两人才绝天下的传奇,彼此不相识,相见是路人。
如玉公子只是如玉公子,千面将军只是千面将军。
不会有渡国,不会有倾思慕宇。
她何其有幸,有那个相遇。
往日历历在望,江湖徜徉。
虽然什么也听不到,玉倾言弹奏的曲子依然是盖世无双,堪称天籁,让人好似沉醉在一个美梦中,不愿醒来。
她此生最大的梦想,不过是与他走遍天涯路,远离那权利烽烟。
唯愿此生魂梦相牵,月下
花前。
仅此而已。
却不过痴梦一场。
一曲曲罢,玉倾言的身子竟软软地倒了下来,倒在了古琴之上。
“公子——”
千无双扬手制止想要冲过来的渡,“他只是中了迷药而已。”
多亏是幽冥道人给的迷药,不然怎么能迷倒人称“赛华佗”的如玉公子。
早就在门外准备的幽冥道人背着一箱子的工具进来,帮着千无双把玉倾言放在床上,打开箱子开始准备。
看着他满箱子的医用工具,渡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伤害他吗?”千无双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渡被她问得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我不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不喜欢,”千无双难得看着他的眼神露出□裸的厌恶,“我不是看不出来你是男子,相反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了,但我也知道你喜欢倾言,我决不允许有人和我抢他,所以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故意假装认不出,叫你去勾引念儿,因为我想你既然喜欢倾言,就一定会盯着念儿,不让他做出傻事。”
她的目光顿时变得犀利冷冽,“但是我没想到,你会喜欢上念儿,甚至为他去取血珠草伤害倾言!”
渡有些狼狈地闪躲着,不敢迎上她的眼睛。
“我说这些事为了告诉你,即使你伤害倾言我都不会!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在这里问我要什么吗?”千无双嗤之以鼻,“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要做的是你花崎渡这辈子都没有勇气做的事!”
因为我爱他,你也爱,却更爱自己。
渡想要反驳她,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不堪地逃了出去。
千无双用手撑着身子上床,躺在了玉倾言的身侧,冰冷手握住他的手。
她侧过头痴恋地看着他,想要把这最后一眼印入心里。
手中的大掌回握了她一下。
千无双身子一僵!他,没有中迷药吗?
玉倾言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紧闭的眼角划过一滴清凉的泪。
她听到他心里的哀叹,“你又何必……”
千无双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想要告诉他,无怨无悔。
渡百无聊赖地只能来到后山去散步,他想大概知道千无双要做什么了,可笑的是她竟然说中了,她要的是他此生绝对没有勇气要做的事。
他忍不住自嘲地想笑。
抬眼,却看到前方一动不动的千无念。
千无念看到他,眼底有如一团死灰,天真的眸子竟垂了下来,落下凄凉的泪。
渡慌忙地过去,以为他是被点了穴道,可是一连点了他几个周身大穴都没有反应,知道他是被金针封了穴道,
不到时间绝不会解开的。
千无念也早知道了这一点,只是垂着头,眼泪不断地落下痛苦,他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绝望的眼神,那样悲哀的神色,仿佛天都要塌了下来,他哭得脸都憋得通红。
渡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千无念没有理会他,只是自己垂着头,宛如一个孩子般,哭得哀伤,绝望到了极点。
再无明亮。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再睁开眼时耳边还是听不到声音,玉倾言却真真实实看到了床幔的颜色,那是凄凉的白,晨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眼睛,又手臂挡了下,良久才适应过来。
他转头看着躺在身侧的千无双,她闭着眼睛,眼睛上看不出丝毫痕迹,只是有些红肿,她静谧地闭着,仿佛在沉睡,仿佛沉溺在一个美梦中。
玉倾言感觉心底一痛,他缓缓伸出手指,抚着她额角的鬓发,苍白的发丝,白得刺眼,他捻起一缕凑到鼻尖闻了闻,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慕宇,你总是这样,总是遮掩……
那个倾世无双的如玉公子,即使站不起来也不曾怨天尤人,即使身中剧毒也不曾冷下微笑,却在此时,安静地,无声地,哭着,痛着。
房门猛地被打开,千无念提着轮回剑怒不可遏地冲进来,眼眶仍然是红的,通红。
“玉倾言!”
作者有话要说:快要考试了,但我会保证文不间断,反正快结局了,最近点评有点不太好啊……
☆、时间,到了
像是怕他吵到床上昏睡的人,玉倾言翻身下床,挡在千无双身前,面对千无念。
看着他站立的双腿,千无念的眼泪蓦地就下来了,痛苦的神情极度绝望,握着剑的手也不住地颤抖。
“多么讽刺啊!”他看着床上昏睡的白发女子,又看着双眼清明的玉倾言,“姐姐变成这样,你却脱离了轮椅,多么讽刺可笑!”
玉倾言看着他,嘴唇动了下。
他突然回过身抱起千无双,刚刚恢复的双腿还没有太大的力气,支撑着两个人的力量有些沉重,他踉跄了下,整个人险些向前跌了去,他吃力地稳住身子,抱着千无双向外冲去。
“你要做什么!”千无念拦下他。
“就像你说的那样,慕宇已经变成了这样,我不能再让她死,她也中了血珠草的毒,最多还能活半年,”他低头痴迷地看着她,“我要带她回宫,宫里药材齐全,我才能研制出救她的药。”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千无念将剑架到他的脖子上。
“就算你恨不得我死,”他冷冷看他,“你忍心慕宇陪我一起死吗?”
说完,他抱着千无双绕过他,快步离去。
“玉倾言,你记着!”千无念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这条命,我迟早要你还!”
千无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身体很吃力,用尽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可是即使睁开眼睛她也什么都看不到,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黑不见底,有如深不可测的深渊,将她整个人都陷了下去,睁开眼满满是漆黑一片,再看不到其他的颜色,不见半点光亮。
她有些迷茫,又闭上眼重新睁开了一次,却发现还是没什么变化,她微微诧异,难道她出现了幻觉,其实她并没有睁开眼吗?
“慕宇,你醒了!”
一声嘶哑憔悴却欣喜的声音,随即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她的,她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才想到,她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满目漆黑不是很正常吗?看倾言的样子,应该是看到了吧。
她扶着床榻坐起身,不是幽冥峰硬邦邦的床板,这样柔软,应该是回了皇宫了。
原来看不到的感觉是这样的,这样的惶恐不安和无助,这样的害怕,如果不是亲身体验她绝对感受不到,原来那几日倾言失明就是这样的感觉,竟还想瞒着她。
“水——”她喉头干涩,张开嘴就觉得一阵刺痛。
“好。”
黑暗中她听到急切的步子踏出几米远,有倒水的声音,随即又跑回来,手中已经多了个温热的被子。
她轻抿了一口,然后在黑暗中摸索到那只手,将杯子交给他,随即她的后背一
僵,她刚才说“水”,立马听到了他回答说“好”……
“倾言……”她颤抖地唤他。
“我在这里。”玉倾言轻柔地握住她的手,他明白黑暗的感觉,在黑暗中给取她需要的温暖。
“你……可以听到了吗?”她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又生怕答案会让她重新堕入现实。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摇了摇头。
玉倾言抬起手抚着她消瘦见骨的脸颊,“我只是在努力学习唇语,现在可以根据人说话的嘴型知道在说些什么。”
千无双叹了口气,难以掩饰失望,也罢,即使这样也是好的啊。
她抬起手,摸索到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颊,一下一下地摸索着,细心地勾勒,从额头,到精致的眉毛,到眉眼,到高挺的鼻子,到薄薄的嘴唇,一下又一下,舍不得移开手,仿佛即使这样也是可以将他的容貌印入心底的。
玉倾言闭着眼睛,任由她摸索勾勒。
无双帝消失了一个多月,虽然期间一直有轩辕安顶着,可是他毕竟不比皇帝,对于新建的渡国,还是有很多事情需要皇帝处理,玉倾言每日几乎天不亮就起床开始处理军务,每每夜晚还可以看到御书房的灯依旧亮着,可是他每天依旧抽得出时间来陪千无双,偶尔说说话,偶尔品品茶,看起来很是悠闲,全无外忧内患的担忧。
他们时常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谈古论今,一同商谈天下事,这样的场景轩辕安看起来很熟悉,记得初识他们的时候,他和她也是这样倾心地商谈天下,那时如玉公子一身红衣似妖似仙,眉间一点朱砂红痣倾倒天下红颜,那时的千面将军意气风发,虽然一身白色素衣,眉眼里却满是睥睨天下的傲气,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却是那样和谐美好,美轮美奂。
如今,人仍在,物已非,如玉公子已是盖世新帝无双帝,却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穿红衣,眉间多了帝王的凌厉,只有在那人面前才会敛了戾气,一如既往的温柔,而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子,再没有之前的凌厉和冷冽,那双眸子再也迸不出杀气,双目空灵没有焦距,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棋盘孤零零地躺在石桌上,没有人看它一眼。
千无双不比玉倾言,没有他的聪慧灵敏,在双明失明的情况下,她下不了棋,即便用脑子记,也只能记住前几步,后来的步骤再也记不住,她下不了棋了,再也下不了了。
玉倾言也没有再提过下棋的事,甚至对其他人也没有提过。
虽然天下未定,但是这样平凡的日子,却给人不可名状的安心。
“陛下,该吃药了。”
婢女端着托盘走来,对着两人恭敬一行礼
。
“药?”千无双皱眉,她怎么不知道倾言还要吃药,是生病了吗?
“别担心,”他对她安慰般一笑,“我没有生病,只是我在研究可以解开血珠草毒的药而已。”
千无双空洞的双眸放出光彩,即使她活不久,可是只要研制出解药,倾言还是可以活下去的,不用活半年就死掉,“那研制出了吗?”
玉倾言摇摇头,想到她看不出,忙道:“还在试药阶段中。”
“试药?”千无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试药是很危险的吧,万一药不对呢?”
温润的微笑僵了僵,还是重新挂起笑脸,“不会有事的。”
婢女端着托盘上前,千无双一扬手,婢女停在原地。
“反正我和倾言中的毒是一样的,这次就让我来试药吧。”
“不行!”玉倾言忙着拦下正要上前的婢女,难得失态地将药碗夺了过来,看着千无双因为他的动作而变了脸色,他顿了顿,解释道:“你不是我,你不通药理,即使喝了药,你无法告诉我你喝完药的感觉,我还是不知道这药到底对不对。”
千无双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像是相信了他的话,她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玉倾言有些慌忙地一口将药喝了下去,有些狼狈,同时指责地向婢女投去一眼,不是说过在千无双在场的时候绝对不可以将药端来吗?怎么还是这样疏忽!
婢女低下头知错。
将药碗放回托盘上,挥手让她下去,玉倾言不动声色地将手臂藏在了身后。
她对他这样熟悉,只要轻轻一闻,一定可以闻出药里的不对劲,察觉出药里掺杂了他的血肉,他怎么告诉她,这药是用他的血肉做药引的呢。
她与他血型相同,一定也会要求用她的血肉做药引,她已经变成这样了,他如何忍心。
“慕宇,我还有些军务没有处理,我先去处理军务,晚上再来看你。”
千无双微笑着点点头。
玉倾言急忙忙地走了。
然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千无双的笑容终于僵在了嘴角边,一直直立的后背也软了下去,瘫在了轮椅的椅背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色,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捂着胸口大力地喘着气。
远在一旁的轩辕安连忙跑过来扶住她,“千无双你怎么了?”
千无双抬起苍白的脸“看”了他一眼,呼吸依旧不稳,“十一年之期,到了。”
十一年,这对千无双意味着什么,也许玉倾言不清楚,可是千无双清楚,轩辕安也清楚。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那这半个月你是怎么留下来的?”她不是应该已经离开了吗?
或者,死掉。
“执念。”千无双努力地咽了下口水,额头已经冒出了阵阵冷汗,“是我的执念,但是……我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她目前只有两条路,回去,或者死亡,她不想回去,不想就那样离开倾言,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那么就只能选择第二条路了。
她可以感觉到生命力渐渐在消失,从她的生命中抽去,每多熬一天,她就多痛苦一分,她的身体就像被剥了皮的血肉,连触摸到空气都痛得厉害,痛得仿佛在伤口上撒了盐,蛰得生疼,一举一动,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每次呼吸都痛得快要死掉,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痛成这样。
现在让她最为轻松的,就是安静地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要动,那样的疼痛还能少一些,可是她忍不住,她不想就那样像死人一样躺着,她想触碰玉倾言,想要亲近他,想要拥抱他,想要将他融入骨血,即使每次触碰都是痛不欲生,因为她知道,她没有多少的以后了。
“不要告诉倾言,不要让他知道。”
千无双接近恳求地看着他,虽然她的眼中倒映不出他的影像,但是轩辕安仍然看出她眼底的恳求。
作者有话要说:到了到了,时间到了——
☆、鬼扶桑
“我不会告诉他的。”他听见自己这样答应。
“谢谢。”
他推着她回房休息。
其实轩辕安的心里还是不懂的,一个人究竟是可以爱到怎样的境界?她竟能这样隐忍着痛苦留下来,他虽然不知道她的那个世界有什么,但是他知道她留下就只有痛苦,既然只有痛苦,那么她留下的意义在哪里?
同样的,玉倾言也好不哪去,他每日每日以自己血肉为药引,不是急着想把自己身体里的毒治好,这么做不外乎是为了千无双罢了,他们彼此深爱,同时也在彼此伤害。
值得吗?
突然间,他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了。
千无双依旧日复一日,或是玉倾言来看她,或是她去看玉倾言,他们偶尔谈心阔论,可莫说是谈心,即使张开嘴说说话就能让千无双痛不欲生,有时候玉倾言不碰她,她却主动在黑暗中摸索他,牵起他的手。
轩辕安在远处看着,不禁为之心酸,她到底是靠什么可以支撑到现在?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千无双每次听到他这么问都会忍不住笑笑,然后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冷汗阵阵,良久她才又道:“先生认为人世间最悲痛的事是什么?”
轩辕安想了想,回答:“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人。”
千无双笑着摇了摇头,“失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
她很累,累得瘫靠在椅背上,消瘦的脸颊已经凹了下去,丹凤的眸子没有光亮,空灵地望着天空,苍白的脸苍白的发,竟分不出区别来,白得仿佛随时会消失掉。
“无论你爱过谁,无论你现在是不是还爱他,无论他现在和谁在一起,无论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这些都不重要,”她的声音很轻,下一刻即随风飘散,“也许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和你很讨厌的人在一起,也许你很恨他,可是只要一想到他还活着,和你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共享一片天空,心底总是安慰的。”
轩辕安看着她,有些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千无双突然转过头,空灵的眼对着他的方向,“可是,如果这个人这样死了,从世界上消失了,一个人就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了,时间一久,渐渐被大家淡忘,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世界上一样,那多么可悲啊。所以人世间最悲痛的事不是失去,是死亡。”千无双闭上眼睛,将那抹悲伤掩到眼底最深处,“我不想像泡沫一样消失,所能做的,只有多让他记住我一些。”
轩辕安怔怔地看着她,如果她从这个世界消失……他猛地捂住胸口,无法无视心底那一瞬间涌上的揪痛。
千无双似是没有察觉到,轻嗅着空
气中的冷香,现在已经四月初了,北方的天气依旧很冷,玉倾言本来想带着她去赤比城的,但被她拒绝了,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她不想自己死在半路上。
“今年这样冷,玉兰会迟些开了吧。”
千无双将脸准确地转到花池那面,那里是种着一棵海棠的,后来海棠树被烧了,也就没人去理会它,前些日子玉倾言命人将枯树挖了去,植了棵玉兰,虽然还没有发芽,但是千无双总觉得空气中都带着玉兰的淡香。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到玉兰花开了……”
千无双有些可惜地叹了声,嘴角依旧挂着轻笑。
“慕宇——”
听到熟悉的声音,千无双有些讶异,难得听到他这样不掩饰欣喜地唤她,话语里的兴奋显而易见,连带的她都忍不住为他开心起来。
感觉到他覆上她的手。
“倾言,怎么了?”
“慕宇,再唤我的名字。”
千无双忍俊不禁,“倾言,倾言倾言,怎么了?”
玉倾言握着她的手,淡如水的眸子里荡漾着激动,他蹲□与她平视,苍白的脸微红,“我感觉,我可以听见了。”
“真的吗?”千无双立即反握住他的手,空灵的眼中渗出希冀,仿佛生怕是自己的幻觉,“真的可以听见?”
玉倾言点点头,“虽然还不是很清楚,朦朦胧胧的,但是确实可以听到,这药应该是对的。”
“那就好,那就好……”千无双远比他更加兴奋,握着他的手反复说着这几句话,压在心口的大石终于放了下来。
玉倾言看着她的笑颜,忍不住抚上她的脸颊,她消瘦得厉害,无论喂她吃多少她都依然是这样,仿佛被人抽空了一样,让他看着心忍不住地疼,“慕宇,我们不会死,从今天开始你也开始服用这药吧。”
千无双的笑容僵在脸上,其实她的身子无论吃多少药都不会好转的,可是这些药不同,这些药是用玉倾言的血肉做药引的,多做她一份他就多割一块血肉,她若吃了有用就算了,偏偏她吃了没用,那又何必浪费呢。
“天生呢?”她强笑着转移话题。
看出她在逃避,玉倾言也不揭穿她,“天生日渐大了,我让他跟着轩辕先生学习,将来为国效力。”
千无双点点头,天生天赋异禀,将来必是栋梁之才。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有发现不远处柱子后面隐着的少年身影。
看着他们相谈甚欢的样子,千无念靠着柱子冷冷地勾了下嘴角。
已经有了解药的方子了是吗?那么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又看了眼他们,最后视线落在了一身玄黑龙袍的玉倾言身上,眼底杀
气渐渐凝聚。
玉倾言虽是盖世新帝,堪称无双,可是真正打下天下的是千面将军,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所以千无念身为千面将军的弟弟,即使并没有官职在身,整个皇宫大内,甚至整个渡国都没有他不可以进的地方。
以至于即使是重兵把守的药房,还是轻易地放了他进去。
千无念环视一周,迅速找到了放在砚台下的药方,他拿起来看。
所需药材虽然稀有,但是他们身在皇宫也不难找,至于药引子……哼,无非是和自己血型形同的血肉为药引,他是千无双的弟弟当然也可以,用不着他,再说他可以将他的肉全部刮下来,留着以后使用,总之有了药方,就没有玉倾言存在的必要了。
他早说过,玉倾言的命,他迟早会要了。
“你在干什么?”
身后一声质问,千无念不动声色地将药方收进怀里,悠悠然转身,微笑,“渡。”
渡拿着刚刚晒干的药材进来,提防地上下打量他,“你刚才在做什么?”
“没什么啊。”千无念笑眯眯地耸了耸肩,然后猛地扬手一挥,朝门口站着的几名护卫撒去一把白粉。
白粉顺着鼻腔进入呼吸,几个护卫还不等反应过来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渡连忙后退几步,将药草丢在一旁,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千无念嘟起嘴,有些委屈地看着他。
渡心头一软,忍不住放松了戒备,然后由着他越靠越近。
他亲昵地凑到他的耳边,撒娇似的蹭了蹭,像是贪恋他的温暖。
渡站在那里僵着身子,心底那不可触碰的情感散发出来,让他伸不出手去拒绝。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打扰我们啊,”千无念微微侧脸,眼巴巴地看着他,“难道渡不想和我单独在一起吗?”
渡也侧头看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像是好玩似的,千无念伸出舌头舔了他的脖子一下,果不其然引得他的一阵战栗。
耳根迅速染上一层绯红,渡看他的眼神变得幽深,然而下一刻,他的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倒了下来。
手变得无力,他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脖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对我下药?”
千无念摊了摊手,笑得一脸无害,“刚才渡不是问我来做什么吗?我告诉你哦,”他蹲□凑到他的耳边,“我是来拿东西的。”
渡看他的眼神带着诧异。
千无念笑呵呵地为他解释,“我要拿两样东西,其中一样已经拿到了,另一样在渡的身上,本来我是想去找渡的,谁知道你自己就来了呢,真是太贴心了。”说完,他还奖励般大力地亲了下他的脸颊。
渡不自觉出了一
身冷汗,似乎已经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千无念噙着笑挑开他的衣襟,露出他雪白的胸膛,然后仿佛着魔般上去轻吻了吻,流连在他的左胸前,辗转不去。
“这里,”他伸出食指指着他心口的位置,“这里种着渡的鬼扶桑对不对?”
渡仓皇地瞪大眼睛。
千无念又按了按他的胸口,“渡说过,只有鬼扶桑是玉倾言绝对解不开的毒药,必须口服,看我有把渡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哦。”
他看着他眨巴眼睛,像是等着他夸奖。
渡张了张嘴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
“哦,差点忘了,渡现在中了迷药很累,说不出话的,那我只有自己拿了,我还没有见过鬼扶桑呢,真是兴奋啊~”
千无念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在他的胸膛缓缓割开了一道口子。
剧痛唤回了渡的一些意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仿佛生命一下子被抽出去了一样,他用了张开嘴想发出声音。
“没有鬼扶桑,我的一天就是别人的一年,”他的声音苍白无力,“我很快就会老死。”
千无念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笑眯眯地行动,“我会让下人每天给你准备很多的补药的哦。”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一点我就要考试了,亲们,保佑我考的好一点吧,还有收藏收藏啊
☆、药
“千无念,你真是个魔鬼!”
千无念施施然笑了笑,然后径自忙着手上动作。
终于完全割开了他的胸膛,他果然没有看到人类的心脏,跳动的,是一朵黑色闪亮的扶桑花,有如黑色宝石一般,很是好看。
他伸手一抓,将那朵黑色的花抓在手里,手里沾满了鲜血。
渡猛地皱起脸,脸上终于全无血色,痛得几乎要昏过去,在失去鬼扶桑的那一瞬间,他的伤口不再流血,仿佛血液停止了流动。
渡有些无力地侧过脸看他,竟是满面泪痕,“你曾经说过,不会动我的鬼扶桑,你忘了吗?”
千无念看了他一眼,全心都在掌中的黑花上,没有理会他。
渡有些无力地垂下头,自嘲地笑了笑,“而我,只是贪恋你虚假的温柔,才会给了你可趁之机,是我太傻太相信你了。”
千无念有些讶异地侧过头看他。
渡红着眼睛看他,眼中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只有有着难以言语的伤痛,“我真傻,怎么就相信你了呢?你们这些王侯将相名门公子,哪里懂得人心的可贵。”
千无念的身子僵了僵,有些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的黑色花朵紧了紧,血珠顺着指缝滴了下来。
他握紧手掌,拂袖而去,不带一丝眷恋。
今天的夕阳出奇地红,明明太阳还没下山,天边就已经红了半边了,红得像血,像是在预示什么,绯红的夕阳几乎将整个天下都染红了,红艳艳的,放眼望去几乎是满满的红色。
整个大地都披上了一层红色的光,美得不像凡间。
御花园,那株玉兰树沐浴在红光下,像在等待春天的洗礼。
那个一身玄黑龙袍的温润帝王,静静地站在玉兰树下,时而轻嗅着,树枝还没有发芽,可是即使这样仿佛他就能轻嗅到玉兰的清香。
天生乖巧地站在他身侧,一脸餍足。
天生看了看夕阳的方向,“公子,您的药差不多快煎好了,我去给您端过来。”他转身就要向御膳房走去。
玉倾言扬手制止他,“慕宇还是没有喝药吗?”
“嗯,”天生撅着嘴点点头,“每次下人煎药的时候,千将军都命令她只许煎一人份,她从来没有吃过。”
“这样……天生,把这次的药给她端去,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再离开。”
“哦,是。”天生退□去拿药。
御药房。
小云是无双帝的近身丫环,却不能算是贴身丫鬟,能够接近无双帝近身的,除了千面将军,只有天生,所以她虽然是无双帝的近身丫环,所做的也只是铺铺床,扫扫地,煎煎药之类的工作,好在公子待人和谐,所以她毫无怨言。
眼下,她正专心地煎着火上的药罐,免得煎得过了时辰,说到时辰,她看了眼天边夕阳,今天的夕阳可真是红啊。
在她转身的瞬间,一朵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黑色小花,落入了药罐中,迅速沉入药水底部,本就是黑色的花与黑色的药汤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痕迹。
小云笑容灿灿地回过头,继续专心地煎药。
御药房的房门没有关,天生还是礼貌性地敲了敲门,时过三年,他再不是当年那个小毛孩,他身高窜的很快,明明比小云还小上两岁,却比她高出许多,且愈发英俊逸朗。
“小云姐姐,药煎好了吗?”
“哦,好了。”
确定药的确已经煎好了,小云拿起一块手帕垫在手上,将药罐端起来倒出一碗在瓷碗里,不过也只能倒出一碗。
“谢谢小云姐姐,那我先把药端走了哦。”天生将药碗放在托盘上,和小云道过谢之后离开。
小云乐呵呵地对着他的背影挥手。
确定药被安然无恙地端走了,窗口的人影忽地闪开。
脚下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化雪的天气更加寒冷,近几日的冷风冷得彻骨,这样的寒冷的天气,玉兰怕是要迟些开了吧。
玉倾言垂下眼底的暗殇。
“玉大哥好兴致啊。”千无念徐徐走来。
玉倾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头。
千无念也不恼,也随着他的视线落在这株玉兰树上,“这座皇宫不需要玉兰,这种廉价的植物是不应该出现在高贵的皇宫的,”他笑眯眯地转过眼睛看他,“在这座皇宫里,只要有我和姐姐就够了。”
玉倾言冷冷勾了下唇角,眼底瞬间划过冷意,若冰霜,似冰雪。
“在你那样伤害引之后,又想怎么对我呢?”在他面前,他无须称朕。
千无念身子一僵,心头闪过一丝冰凉和恐惧,“你知道君落引的事?”他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干脆将手背在身后,强自无谓地看着他。
“我是在扶桑军营里找到她的,那时的她……”玉倾言突然看向他,冰冷的凉意瞬间到达眼底,不再是那副温润的神情,凌厉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千无念,凭你对引做的,我早就该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