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没有小鬼,我家大人来了,还不快叫你家主子出来迎接。”管家老忠叫着。
“听见没有老鬼,”天生学着他说话的语调,“我家主子正在休息,不见客,你们哪凉快哪呆着去!”他气嘟嘟地抬起下巴。
“你这小鬼......”老忠抬手就要抽他耳光。
八大壮汉一起出手。
“啊!!!”老忠一声惨叫,忙缩回手,手背被打得红肿。
八大壮汉面面相觑,他们还没来得及出手啊。
老忠瞪着那个袭击他的暗器,此刻“暗器”正安静地躺在台阶上,那“暗器”竟然是——小笼包?
咽下最后一个小笼包,千无双甩了甩手,迈着步子走过来,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忠叔啊,”千无双走到老忠跟前,手搭上他的肩,“想必巡抚大人也来了吧。”
老忠立刻没了气焰,傻呵呵地赔笑,眼神小心地转向软轿。
软轿中伸出一只丰腴的手掀开轿帘,走出一个同手一样丰腴的中年男子,身穿巡抚官府,面色愤怒。
“果然是巡抚大人啊,”推开老忠,千无双笑出了声,眼神却冷了下来,“不知林巡抚何故为难一个奶娃娃,最近又吃饱了,闲的是吗?”
奶娃娃?天生脸黑了下来。
“放肆!”林巡抚重重甩了下衣袖,注意到千无双阴沉的脸色,又轻咳了两声,语气和善了些,“本府得知皇上新封了定北侯爷,今日特来拜会,那定北侯却只派了个书童来接,是瞧不起本府吗?!”
听到这些,千无双心里平衡了些,原来玉倾言不是只不让她一个人进门,而是所有人都不理会的啊。
她不找痕迹地冷下脸,“定北侯官位在林巡抚之上,难道还要侯爷亲自迎接吗?是不是下次本将军见到林巡抚也要下跪行礼啊!”
“呃......”林巡抚换上笑脸,“千面
将军,本府是在替你不值啊,那定北侯之位本该是你的,却这样被别人抢走......”
“不是别人。”千无双打断他。
“什么?”林巡抚有些不明白。
“他不是别人,他是我千无双的挚友,莫说这区区定北侯爵位,就算他要我大将军之位,要我整个身家,甚至是我的性命,我千无双都会双手奉上!”千无双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迟疑,语气铿锵地许下诺言。
街上突然静了下来,春风将她的诺言带到远方。
很多年以后,百姓们还记得,他们的英雄千面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许下那个诺言。
她说,他不是别人,他是我千无双的挚友。
她说,莫说这区区定北侯爵位,就算他要我大将军之位,要我整个身家,甚至是我的性命,我千无双都会双手奉上!
所以,后来,她真的为了他,付出了她的整个身家,双手奉上了她的性命......
林巡抚张着嘴,说不出话。
“林巡抚还有问题吗?”千无双突然笑了。
“不不,”林巡抚连连挥手,“下官还是改日再来拜访吧。”
说着,他慌忙地坐回轿子,领着一干手下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去。
千无双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也要离开。
“喂!”天生叫住她,“你不是要见我家公子吗?”
她回头,反问:“你家公子不是不许我进门吗?”
天生有些不情愿地嘟哝,“我家公子请你进去品茶。”
千无双耳力极好,天生的话一字不差地传进她耳朵里,她却为了难。
小笼包都没了,怎么办?
“还不进去?”天生凶巴巴地催促。
她摸摸鼻子,闷着头跟天生进去。
这次没有去亭子里,而是改去了书房,天生先是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进去,千无双跟着他,抬眼,震惊。
书房并不是很大,起码比不上她千家将军府的书房那般大,可里面的藏书量多得惊人,整个书房西面是门,东西两面各有一扇窗,其余墙壁上挂满了字画,有名人古迹,也有说不出名字的,字迹神韵全然不比那些名人手笔差,千无双猜那应该是玉倾言的墨宝吧。
除去墙上,墙壁前全是书架,书架上的书很全,军事、政治,连游记都有,她扫了几眼,点了点头,皇宫里的御书房和藏书阁加起来也不过尔尔啊,接着她又摇头,放这么多书,不挤吗?
“公子,她来了。”天生对着东面窗户前贵妃椅中倚着的红衣男子毕恭毕敬地说道。
从天生恭敬的神态和眼神中,千无双知道他很崇拜他的公子。
“倾言啊.
.....”她笑呵呵地唤着。
“不许对我家公子不敬!”天生挡在玉倾言前面,双臂伸得展展的。
她被天生护食一般的深情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圆鼓鼓的脸。
“我是将军,你家公子是侯爷,我俩同为一品官,难道要我向他下跪行礼不成?”
“但你不能直呼我家公子的名讳,”天生打掉他脸上的两只手,白嫩的小脸被捏得红红的,“从没人敢这么放肆的。”
“我说倾言,管管你家书童。”千无双倒不客气,一口一个倾言叫得亲热又自然。
玉倾言微微抬了抬眼皮,“天生,你先出去吧。”千无双说的并没有错,他俩同为一品官,他做官不足满月,而她早已为官六年,朝廷中势力庞大,得罪她确实不宜。
天生的脸气得煞红煞白的,气冲冲地冲出书房,临走前还狠狠地踩了千无双一脚。
“哎呦!”千无双抱着一只脚来回蹦,对着书房的大门咬牙,“倾言,你的小书童可真狠啊。”
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玉倾言眉头微皱,倒也没有反驳什么。
☆、不良于行
“坐吧。”他示意千无双到桌前坐下,自己仍倚在椅中。
千无双也不客气,走到桌前坐好,桌上已经备好了茶盏,她掀开盖子,一阵茶香扑鼻而来,她愣了下,明明口不渴,却十分馋嘴。
“千将军锦衣玉食惯了,想必玉某的粗茶是吃不惯的吧。”他这样说着,深邃狭长的眸子眯起来,有丝不屑的意味。
“怎么会?”千无双叫起来,端起茶盏,却没有一饮而尽,而是用盖子拨了拨茶叶,轻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细细品了起来。
玉倾言一愣,她是在用心品他的茶吗?
雨前龙井?千无双吧唧了下嘴,还是新采摘不久的,这么好的茶还说是粗茶,她拉长了脸,这如玉公子可真够奢侈的。不过他她忍不住惊叹,一杯好茶,茶叶是很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泡茶的技术,若不会煮茶泡茶,再好的茶叶也是难以下咽的。
“想不到那个毒舌的小书童茶艺还挺好的。”她又喝了一口,赞叹道。
闻言,玉倾言身子一僵,不过只是片刻又回复了淡漠的表情。
千无双却是看到了,有些不确定地问:“这茶,莫不是倾言你泡的?”
他别开脸,神色有些不自在。
顿时千无双乐开了花,将茶盏中的茶一口饮尽,仍不忘细细品茗,淡淡的茶香在口中散开,她深吸了口气,感觉骨头都酥了。
“能喝到如玉公子亲自泡的茶,我千无双真是好福气啊。”
“咳咳,”他轻咳了两声,手扶额,“千大将军乃君国第一勇将,身份尊贵,玉某初到君国,还是识得分寸的,当然要亲自接待。”
千无双几乎要翻白眼了,不知道是谁前几天还不让她进门来着。
她看着他微白的脸色,在红色衣衫的阴沉下显得更加苍白,她锁起眉,视线落在他的双腿上。
应该很修长吧,即使每次见他都倚在椅中,也看得出那是双很修长的腿。
玉倾言性格极其淡漠,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也从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或议论,他本想在贵妃椅中小憩的,只是被这么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又注视了许久,任谁也受不了啊。
“你......”
“倾言......”千无双打断他,“你是不是双腿不便?”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看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变的几乎是透明的了,唇上仅有的血色也褪了去,眼中是不可言语的震惊。
千无双本是怀疑的眼神立刻变为了疼惜,她放下茶盏走到他身旁蹲下,手搭到他的手背上。
记得第一次见他,竹林
深处,玉兰花下,他静静地倚在贵妃椅中,安静得让她几乎没有发现他的存在,那样单薄的身子,在初春的冷风中,萧瑟的让她心疼。
第二次见他,一身红衣惊为天人,倚在贵妃椅中对她温柔地笑,眉眼里闪烁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于是,一眸一眼,一句一笑,早以牵动她心。
之后的见面,他从没离开过那把贵妃椅,从未站起来过,因为他不良于行,所以亭子里只有石桌却没有石凳,所以皇上来了也只能坐格格不入的藤椅。
所以,他笑得温柔,笑中却有着苍凉的孤寂;所以,他的脸色苍白,身子单薄,像春季将要融化的冰雪一样脆弱;所以,他的双腿才会那样纤细,不盈一握......
玉倾言啊,上天果然是公平的么,给了你倾世无双的才华,却收走了你基本的行走能力。
可是,是否就是因为你没有基本的行走能力,才造就了今日倾世无双的如玉公子。
几乎是她的手覆上他的一瞬间,玉倾言便抽回收手,神色也恢复成原来的淡然,只是眼底多了分冷漠。
“千将军的怜悯还是用在君国的将士和百姓身上吧,玉某即便不良于行,也不需要同情,放眼天下,不残而废的人比比皆是。”他的手抚上双腿,沉默了一下,眼神看向远方,“玉某从不认为自己不如别人,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自暴自弃,若然如此,我又怎会成为今日的如玉公子。”
他交扣着双手,眉心又不自觉地皱起来,他皱眉的样子出奇地标致,又不会让人觉得脂粉气,更体现了“温润如玉”四个字。
当真是如玉公子。
当他无谓地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千无双立马对他肃然起敬起来,她从不知道闻名天下的如玉公子生活的竟是这般光景,当她知道他不良于行的时候,她本以为会从他眼里看到不甘和怨恨,毕竟这般惊采绝艳的人却不能行走,那种不甘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何况他是这样优秀的人,可他眼中没有,有的只是一种毫不放弃的坚毅和傲视天下的自信。
那种坚毅,那种自信,令她无法不敬。
一个人是否值得尊敬无外乎取决于两点——外在和内在。
所谓外在,自然是指一个人的才华和武学,若一个人有学富五车的才华,或者天下无敌的功夫,那自然是值得尊敬的,无论那人是好是坏,那人既然比自己强大,自己既然技不如人,就没有资格去小瞧别人;所谓内在,则是指一个人的性格品质,泽披天下,遇强则强,永不言弃,铁骨铮铮,是一个人最起码的精神品质。
天下间的人只要
有这两点中的一点已足以令人钦佩不已,而玉倾言竟然两点均有,惊采绝艳,傲视天下。
早些年,千无双第一次听到如玉公子的名号时,是崇拜的,然而崇拜并不是尊敬。她是君国的第一将军,连皇上也敬她三分,她不需要尊重别人,她一直站在万人之上,今日却是打从心底敬佩玉倾言。
“不是怜悯。”她故意笑得豁达,有时候在旁人眼里疼惜和怜悯是一样的,像玉倾言这样眼高于顶的人是不需要疼惜或怜悯的,若当真是疼惜,就应该选择理解。
“玉倾言是不需要怜悯的,不是吗?”
玉倾言此时一身艳红衣衫,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安静温润的神情,闻言他抬头看着她,两人彼此对视半响,忽然扬声大笑,他和她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是不用说清楚也不自然明白的。
“刚才林巡抚之事,多谢千将军相助了。”玉倾言向她拱手道谢。
“小事一桩。”千无双摆手,随即眼珠装了转,灵机一动,最后裂开嘴笑了。
玉倾言觉得她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倾言啊,”她像小狗一样蹲在他脚边,“你看,你新官上任,今日来个林巡抚,明日说不准就又来个谁,万一三天两头地有人来挑衅,你双腿不便又不方便亲自出面,那可怎么办?”
“所以?”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搬来和你一起住吧,我可以保护你啊!”说着,她站起来,一边掰手指一边盘算,“待会找人去行馆通知莺莺,在替我拿过来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我的私房钱,呃,不对,我的钱都拿来给你下聘了。”她自顾自地说。
玉倾言被她气得哭笑不得,温润如玉的脸染上一层绯色,笑靥如花。
“千将军很穷吗?非要来我这蹭吃蹭住。”
“嗯嗯嗯!”她猛一阵点头,看着他的笑颜,她有些失神,“我的所有家当都在你那里啊。”
“我这就叫人把东西拿来还你。”他说得云淡风轻。
“收了别人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有本事你把昨天吃的饭吐出来啊,你吐啊!”
“......”玉倾言沉吟一声,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总结了一下,“千将军,你可真是厚脸皮啊。”
她点头,完全同意,“我一直认为无耻才是王道,脸皮厚才有饱饭吃。”
静默了一会儿,两人相视而笑。
☆、迷惘前尘
府里平白多了一个人,天生十分不开心,不过还是按公子吩咐,把千无双安排住进了西院最好的客房里,不过无耻如千无双,完全不理会天生的安排,自己抱着被子非要住东院,还非要住玉倾言的隔壁,她的理由是,如玉公子好心收留她,她当然要当牛做马报答人家。
“无耻!”于是,府里经常听到天生磨牙的声音。
对于新多了个邻居,玉倾言并没有多大反应,反正大多时候他都在无视她,千无双也不介意,整日围着他转来转去。
几日下来,她对玉倾言也有了大致的了解,他喜欢红衣,柜子里几乎全是红色外衫;他极爱玉兰,整个后院满满都是玉兰花,再看不到其他花类,连他的衣服上都用红线绣着玉兰;他喜静,整日不是在书房就是是凉亭里,一呆便是一天;他文采极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千无双也是略懂些琴棋的,和他相比,简直是惨不忍睹;他爱抚琴,有他在的地方那把古琴定不离身;至于他平日的起居生活,都是由天生一手负责的,听下人说,天天生是玉倾言捡回来的,那时候的天生还不足满月,被丢在冰天雪地里,被外出游历的玉倾言捡到,取名天生。
天生是个神奇的人,这点绝不夸张,因玉倾言行动不便,他的行动全是由八大壮汉抬来抬去,当天生六岁的时候,偶然间竟发现他可以随意单手拎起八大壮汉中的任何一个此后玉倾言的行动便交给他了。
开始的时候千无双是不信的,可当那次看到天生连人带椅地托起玉倾言,就像端盘子一样简单时,她就不得不信了,越是这样,她就越喜欢欺负天生,天生力气虽大,可只是蛮力,在武功高强的千大将军的面前,也只有吃瘪的份。
桌上放着上个月被驳回的折子,千无双面色一黯,怒极反笑,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火折子,开拔盖子吹了吹,将桌上的奏折拿起来放到火焰上,不一会儿,字迹娟秀的奏折变成了一摊灰烬。
“咳咳。”
听到咳嗽声,千无双转头,天生托着贵妃椅上的玉倾言站在门口,太阳已经渐落西方,金色的阳光洒在这对主仆身上,看起来分外温馨。
玉倾言今日的红衣有着黑色的锦缎领子,消瘦的身子愈显挺拔,金色的夕阳自他背后的方向洒来,像是涂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眉宇顾盼间是颠倒众生的魅惑。
一个男人没事长那么漂亮做什么,想去勾引谁啊!千无双有些不乐意。
“姓千的,你在烧什么?”天生好奇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瞅着地上那团灰。
千无双双手一摊,“下人收拾东西把一些没用的东西也带来了,我看着碍眼就烧了。”
微风从门
口吹进来,夹杂着玉兰花香,将地上的那团灰吹散了,玉倾言看了眼,回过头,抬眉低眼,“我要去凉亭赏花,不知千将军可愿同往?”
挑挑眉,点头,三步并两步地走到玉倾言身侧,一手搭着贵妃椅暗中使了些劲,让天生省劲些。
凉亭里石桌前多了两个石凳,这是千无双死皮懒脸非要放在这里的,一个是为她自己准备的,方便与他对弈,另一个是为天生准备的,毕竟是长身体的时候,力气再大站一整天也是会累的。
天生撅着嘴说不领情,还是乖乖坐下了。
他给三个人一人倒了杯茶,千无双率先喝了一口,不禁摇头,天生这小鬼泡的茶到底和如玉公子亲自泡的没法比啊。
玉倾言抬头看着玉兰,枝上的花朵比前几日又多了些,出奇地漂亮。
记得,宫闱内,也有个眉目清秀的男子常望着树上的花朵失神,不过他望的不是玉兰,而是海棠。
想到这,千无双没了喝茶的胃口。
“不知千将军辞官的原因何在?”玉倾言突然这样问,视线仍在玉兰花上。
“找你喽,”千无双放下茶杯,“传言你擅长五行占卜,可知晓人的前世今生,我有要事向你请教。”
“那当然了,我家公子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天生一脸得意。
玉倾言嗔他一眼,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千无双垂下眼,有些犹豫。
玉倾言讥诮一笑,冷嘲道:“千将军可是信不过玉某?”
“倾言你怎么那么容易生气啊?”千无双乐了,“我若不信你又何必找你,我只是......怕我说了你会不信。”
“说说看。”玉倾言缓和了脸色。
那段血色和黑色的记忆......
“十一岁之前的记忆,我没有。”她也看向玉兰,又像看向更远的地方。
天生给自家公子将茶添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等着听故事。
“听下人说,我因为贪玩从马上摔了下来,摔到了头,才会忘了以前的事,可我发现我身上全是鞭伤,完全没有摔伤的痕迹。”她有些后怕地抱紧了双臂。
“是和这次一样的鞭上?”玉倾言问。
她点头。
闻言玉倾言不禁瞥眉,那鞭伤太过狠毒,鞭上估计还有金属制的倒刺,十一岁?那不是和天生差不多大,何况她还是女子,怎么忍心下这么重的毒手?
她继续说着,“这些还好,只是按理说我失忆,失去的应该只是记忆,不应该连生活习惯都忘了吧?”
玉倾言点头,“也有人因为头部受过重击,而变成痴儿,生活不能自理。”
千无双黑着脸看他,“倾言,你看我想痴儿
么......”
“......”
天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喝了口茶,千无双继续回忆,“我不是生活不能自理,而是全然不会,也不应该这样说,”她认真地想了想,似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那些诗词歌赋我记得十分清楚,只是和现在的不太一样,现在的那些诗词我全部都会,我会的全中原都未必有,还有吃饭穿衣,我也是会的,但又和现在的不同,记忆中吃饭没有那么多规矩,衣服也不似这般繁琐,可以这样说,除了没有记忆,我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只是和这里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你是外族人?”玉倾言终于回头看她。
她摇头,“我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和我记忆中一样的国度。”她顿了顿,缓缓道:“我有时会觉得,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是更晚一些,所以懂得比较多,想法又很奇特。”
“你是说你来自未来?”天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像灯笼一样。
她笑得苦涩,“我也不知道啊。”
☆、礼物
玉倾言沉思良久,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交予她。
接过铜钱,千无双不解地看着他,“这是?”
“若请卦签占卜需先沐浴,焚香,祷告,所以只能先用这三枚铜钱略算一卦。”他为她解释,伸手,“请将铜钱随意掷在石桌上。”
她看了眼手中的铜钱,神色复杂。
“快掷啊!”天生急得敲桌子。
良久,千无双将三枚铜钱掷在石桌上,一正两反,上坤下乾,玉倾言定眼一看,大惊失色,眼中诧异莫名。
他拾起铜钱递给她,“请再掷一次!”他认真道。
千无双接过铜钱,在手中一阵摇晃,再掷,和方才一模一样,一正两反,上坤下乾位。
千无双摸了摸面具,不明白。
“天意啊......”玉倾言闭起双目长叹一声,“自古天地合,阴阳分,生死梦,万事万物皆有定律,你这卦象显示分明是有人打破定律,三钱代表三魂,如今三魂只剩一魂,喻意世间早已无千无双此人,只剩一副空皮囊而已,凶也,混乱,不祥。”
“世间已无千无双?”天生揪了下千无双的衣服,“难道你已经死了?”
“......”千无双笑着打哈哈,“别当真了,哈哈,倾言不是说只是用铜钱略算一卦吗?不准不准的......”
可是,若倾世无双的如玉公子算的都不准的话,还有谁能算准呢......
“公子公子,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嘛?”天生松开千无双的衣角,改抓玉倾言的红衣。
“别说!我不要知道!”千无双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上下唇微颤着,神色慌张得厉害,“对了倾言,我有礼物送给你!”她的眼睛慌乱地盯着大门口的方向,脚下没规则地乱踱着步,嘴里还轻轻念着,“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天生瞧了眼自家公子,来什么?
千无双忽然眼前一亮,兴冲冲地跑去大门口,似跑,更似逃。
不一会儿千无双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打扮的小厮,小厮肩膀上架着一个竹木制的担架,架上的东西被红布盖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只知道东西很大。
天生小跑过来,绕着架子转了两圈,有些好奇,“姓千的,这是什么?”
“我送你家公子的礼物啊。”千无双领着小厮走到玉倾言跟前。
玉倾言盯着红布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不禁皱眉。
晚风吹来,有玉兰花瓣被吹落,落在鲜红的红布上。
千无双高深莫测地笑了下,手抓住红布的一角,扬手一掀——
那是一把雕工精细的檀木椅,椅上刻着腾云祥龙,椅身渡着金,在夕阳下反着光,椅子两侧一边嵌着一
个轮子,彰显华贵,竟是一把轮椅!
小厮把担架放在地上,领了钱道了谢便离开了,千无双把轮椅移下担架,一手搭在椅背上,对玉倾言挑眉,“扶手中有暗格,可以放你平时使用的金针,你如果要弹琴可以将琴放在腿上,不弹的时候可以将琴放在椅背后的背囊里,伸手一抽便可以抓到,椅背上有机关,轻轻一按椅子可以自己走,不用你动手。”
她简单地介绍了下,却没有往下说。
戳了下轮椅的推手,天生瞥眉,“可是,这样别人不就知道公子双腿不便了吗?”
“我从没想过要隐瞒,”玉倾言这样说,精致如瓷的脸上闪过一丝寂寞,“只是从未有人发现。”
他对千无双略点了下头,没有开口道谢,双手撑着贵妃椅的扶手就要站起来,惊得天生赶快去扶他。
只是,又被人抢了先。
千无双极其小心地将他扶到轮椅上坐好,心里是满心欢喜的,他若是真对她说出了“谢谢”两个字,她才会失落吧。
轻轻靠了靠椅背,又拍了下扶手,玉倾言忍不住惊叹,椅子的高度正好,扶手的长度正好,椅背的角度也恰到好处,似乎真的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向后推了下扶手,扶手上果真出现暗格,里面放着为数不少的金针。
千无双邀功似的瞅着他。
他置若罔闻地伸手,徐徐捋上鬓角下垂着的一缕乌发。
“这椅子设计的极好,叫什么名字?”
“轮椅!”千无双想也不想地回答,随即奇怪起来。
“你发明的?”
“......”貌似不是,在她的记忆中,这种东西很是平常,大家都认识的。“叫人把所有的门槛都拆了吧,台阶也改成斜面,这样方便轮椅进出。”她巧妙地拿出她的看家本领——转移话题。
玉倾言也不多说,只是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自己转动轮子走了。
千无双跑过去推着他走。
太阳已经落下了半边,满园的玉兰被染成金红色,偶尔有几片花瓣落下,千无双推着玉倾言,在花海中远去,那样的背影,竟是如此和谐。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和谐......
那样终虚无的相遇,那样生死苍茫的十年......
还会不会生死不轮回......
天生被丢在亭子里,有点炸毛。
“不请我进去坐坐?”千无双将他推到房门口,没有为他开门,问了声,如果他不允许,她是不会强行进去的,虽然门槛还没拆,但这应该难不倒我们的如玉公子。
“将军客气了,请。”他推开门。
千无双主动搬起轮椅,进门。
这是千无双第一次进玉倾言的房间,十分雅致,不同于书生的房间带
着俗儒气,也不同于武将的房间带着阳刚气,他的房间看起来别致脱俗,赏心悦目。
“下盘棋吧,如何?”玉倾言指着一旁榻上的象棋盘。
下棋?那要有些时辰呢,这算变相的留客吗?千无双嘿嘿地乐起来,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去榻前将棋盘摆好。
玉倾言催动轮子到榻前,没有上塌,直接坐在轮椅上与她对弈,千无双转动棋盘,让他角度合适。
“千将军请。”
千无双也不扭捏,捏起一枚“炮”,走炮。
他淡然应对。
他棋艺极好,每枚棋子都密不透风,无半点破绽,似乎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极其有用的,处处设着陷阱,千无双一个不注意,又被他吃掉一子。
千无双也不急,抬手“马五进四”,吃“车”,下一步,直捣黄龙。
“将军!”玉倾言不动声色地抬起“相”,落子。
千无双:“......”
只差一步啊!
☆、倾心,相知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将棋盘上的局势迅速推算了几遍,发现即使没有“相”,还有“炮”在一旁虎视眈眈,“卒”子也早已深入腹地,三面围攻,输是必然的。
“输了。”她大方地一拱手,笑得坦荡潇洒。
“将军也不差,一步之差而已,能与玉某下棋下得旗鼓相当的,将军当是第一个。”玉倾言手帕拭手,嘴角莞尔,越显得眉清目秀,风华绝代。
他说的毫不客气,只是在陈述事实,千无双的棋艺的确是不差的,正如她的人一样,时而巧言乖张,易让人掉以轻心,时而又峰回路转处,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令人防不胜防,若是别人,怕是早输了。
可他是谁,他可是闻名天下的如玉公子!
瞧着他手上的动作,千无双按住下巴,免得口水流出来,嘴里还是忍不住轻喃:“美人啊......”
“咳咳,”玉倾言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双耳自动把这句话过滤,“不知千将军辞官的原因是什么?”
“呃?不是告诉你,是为了找你吗?”
“我看......”他回头看着她,面色一沉,“未必吧。”
千无双被他看得全身发毛,下榻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茶是一早准备好的青梅茶,喝的就是凉的。
玉倾言知道她要说了,端起茶喝了一口,酸酸的,倒也清爽开胃。
“几个月前我向皇上递了《振国兴邦四策》,上个月被驳回了,皇上说我的政策违背祖训,动摇国家根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伦不类。”她不以为意地耸肩。
“四策?哪四策?”
“科举,分封,土地,外邦。”她兴味淡淡,“如今科举已不如当年,走后门徇私的大有人在,很多真正有才华的人...才都被人用钱买了下去,六王爷已经做了四年的主考官,历届状元榜眼都是他的门生,我想皇上提议今年换了他。”
玉倾言讥诮一笑,“六王爷是皇上的亲哥哥,他当然要照顾他。”
她点头,可不是嘛,“如今的官爵王侯大多是世袭制,那些二世祖多数都是废物,占着官位欺世盗名,欺压百姓,真正有才干的人却不能为国家效力,我提议广招贤才,让百姓和外戚都有机会为国立功,按功封赏,废除世袭制,那群大臣说此举动摇国家根本,贱民入朝只能破坏我国朝纲。”
“荒谬!”他拍案一惊,嗤之以鼻,“那群大臣见识短浅,空留一群废物还妄想守卫江山,若此下去大君国必将亡在他们手里!”
千无双喝了口茶润喉,露出淡淡一抹笑意,“现今我国的土地大多为王侯所有,真正百姓所拥有耕作的土地少之又少,好
不容易出了几斤粮食,交了赋税又被那些地主抢了去,民乃国之根本,土地是百姓的食粮,我提议地主王侯买地要出双倍的价位,并且每次买地不准超过二十亩,每户百姓必须保证有十亩良田,除国家赋税外不用再向地主缴税,结果......”她又喝了口茶,“被那些王侯骂得擦不忍赌,还说誓死阻止此策推行。”
“哼!”玉倾言冷哼一声,朱砂美人痣下的双眸露出鄙夷的神态,“鼠目寸光!民富才能国强,你的提议甚好。”
她嘴角的笑意加深,继续说道:“至于外邦,我要皇上广纳贤言,反向皇上提出缺点的人无论贵贱均有赏赐,长久以往外邦闻言必定前来为贤君效力,外邦贤才尽在我国,我国不费一兵一卒,何愁不成为天下霸主!”
这时玉倾言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此刻的千无双完全不同于以往认识的她,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的自信和霸气,连当今太子都比不上她,眉宇顾盼间的潇狂高傲,让他都不得不折服,他心下一叹,幸亏她是女子,否则这万里江山迟早是她囊中之物。
可是,女子便不能称霸天下了吗?
“将军无需介怀,此《振国兴邦四策》是为国为民的好策略,不论外人如何看待,我玉倾言第一个支持你,在此玉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他端起茶杯。
而此时的千无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将军?”
她突然抬起头,面具都被她甩歪了。
“倾言,你以后别将军将军的了,多见外啊,叫我无双就好了。”
“......”玉倾言一怔,有点跟不上她跳跃的思路。
她抬眼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她莞尔一笑,“今晚的星星好圆啊!”
“......”玉倾言也望向窗外,眼皮抽了抽,“你说的......是不是月亮啊?”而且今天初十,也不是很圆啊。
她从他手中抽过那一杯青梅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叹息。
于是,玉倾言只好陪着她喝茶。
“公子,不好啦,出事啦。”
天生一路叫着,推开门冲进来。
夜里的寒气随着他开门侵了进来,千无双条件反射地抓起榻上的毯子盖在玉倾言双腿上。
“胡说什么呢,你家公子好着呢,哪里出事了?”她打趣道。
看着腿上多出来的毯子,玉倾言好看的眉皱成一团。
没有哪个那个男人喜欢一直被一个女人保护着!虽然这是个不太明显的女人。
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天生伸手指着她,“门外来了一男一女,凶神恶煞的,说要找你!”
“将军!!!”
门口突然冲进来一
男一女,千无双挡在玉倾言身前,又将天生拉在身后。
于是,主仆俩一起皱眉头。
两人一见千无双,立马跪下了,原来是梁副将和沈莺莺,看两人身上的尘土,应该也是大门不让进翻墙进来的。
真是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手下啊。
千无双见是两人,松了口气,没有先询问,而是转身向玉倾言介绍。
“这是梁严梁副将和我的丫环沈莺莺。”
玉倾言兀自衣不带水,略点头,算是打招呼。
“千无双!”沈莺莺一急,站起来就要揪她耳朵,“军营里出事了!”
只见白影一闪,千无双不动神色地退出几米远,开玩笑,如玉公子在场,怎么能让他看到这么有损形象的一面!
“我已经把兵权还给皇上了,也辞官了,出事找皇上去。”
“将军,营里死人了,是被军妓杀的。”梁严忍不住出声。
“死人?谁那么大胆敢杀我千无双的兄弟!”千无双的眼底浮出杀气。
“死了三个人,是被同一个军妓用金钗插进眉心致死。”沈莺莺也不玩笑,认真说道。
“带我去看!”千无双一甩前襟向外走,走到门口,突然转身,眼底的杀气蓦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有过一样。
“倾言,我有事先去办,夜里凉,你早些休息。”
说罢,便匆匆走了。
☆、关于调戏
玉倾言心里又是一叹,刚才她听到营里死人的时候,那种紧张和在乎不是装出来的,她在乎自己的士兵,士兵出事了不向皇上禀报反而来找她,这种军民一心让他心头一颤,以及她出门时自然流露出的王者气度和领导气质......
他捏紧了袖中的金针。
玉倾言并没有听她的话早早地去睡,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玉兰花林中静坐,他没有坐那把华贵轮椅,而是又卧回了贵妃椅中,苍茫的月色透过树上的花朵洒在地上,画出稀疏斑驳的影子,在他的红衣上也画出点点光亮,洒在他光洁的手心上。
手心上,亘古的月光。
今晚没有星星,只有不全的月亮。
他的红衣几乎全隐在夜色中。
安静得像是要与这黑色融为一体。
只是,他的眼底露出比星光还要璀璨的光华。
他低垂着眉,有种苍穹无尽,兀自无情的感觉。
这近一个月以来,府里多了个千面将军,然而她却并不像真正的将军一般养尊处优,收拾屋子,打扫庭院,马厩喂马,整理花草......她几乎包揽了下人所有的活,她像是全能一样什么都会做,很快得到了全府上下的青睐,虽然府里总共也没几个人......
她像是不会累,白天忙了一天,一有空闲就会来找自己,谈天说地,道古论今,她的见解独到,不若文人般偏激,不似武夫般粗鄙,也不是一味地只顾倾诉自己,不管他人意愿,她对他的事也极为感兴趣,听他讲往日的生活琐事,听他讲旧时的游历生活,,那样专注的神情,不是敷衍,是真的关心。
往往都是她主动来找他聊天,最后变成了他说她听,他也终于了解到千面将军转移话题的能力。从朝堂到战场,从天下大事到小样江湖,他和她把酒言欢,推心置腹。
他们从相遇到相知,即使不说,他们也早已把彼此当做至交莫逆。
无关男女,无关江山,无关天下,只为相知,他们彼此相知。
他爱抚琴,琴声曲折悠扬,袅袅婉转,如高山流水,时而平静如溪,时而汹涌成海,曲调转折处或动人迷离,或豁然开朗。他抚琴的样子极美,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抚动着,左眉心间那点朱砂美人痣淡然地令人心醉,他神态温和,恬静如玉,俊得倾国倾城的容颜令天地失色。
当他抚琴时,千无双便在一旁听着,听得入迷便会随手抓起佩身的长剑在玉兰花间舞动,她的剑法如电如虹,随着琴调而变换,矫捷的身姿穿梭在白色的花海中,摄人的剑气将大片的花瓣震了下来,
不似落英缤纷的俗艳,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像开满天际,永垂
不变的繁花落景,如潇潇暮雨,自有明月笑多情。
琴音和着长剑,剑中自有琴音。
她像是懂得他琴中所奏。
她,懂他。
他长叹了口气,望向幽幽明月,仅剩的残月也躲在了云下。
天刚亮的时候,千无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定北侯府,本想倒在床上好好睡一下,可当天生气势汹汹地告诉她,玉倾言在院子里坐了一夜之后,她立马来了精神,疯了一样冲出房间,留下天生一个人在房间自己大眼瞪小眼。
听到熟悉的三步一跳的脚步声,玉倾言没有睁眼,继续假寐。
玉兰的花期只有十几天,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竟让花开了一月还不败。
“倾言,我回来了”,她顶着一双熊猫眼蹦到他眼前。
回来?玉倾言心下一叹,还真当是自己家了,脸上仍然不动声色。
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像是突然没了声音,如果不是听到了她的呼吸声,他几乎以为她已经走了,只是,怎么那呼吸越来越近了?
近得——似乎要拂上他的眉眼。
他忽得睁开眼,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她的唇轻轻拂过他蝶翼般的睫毛。
他蓦地握紧双拳,眼底涌出了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