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好!”文成帝大笑着拍手鼓掌,“说到骑射,”他看向千无双,“千爱卿的马上技术可是一绝,乃我君国第一,不如爱卿下场表演一番,让众大臣开开眼。”
这话听起来像是询问她的意见,长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命令,甚至,是威胁。
可是千无双什么都吃,就是不吃威胁这一套。
玉倾言噙着笑摇头,这个皇上,太不了解千无双了。
千无双像是没有听到,静默良久。
文成帝脸色开始不悦。
众大臣不禁为他们的将军捏了把冷汗。
“侯爷还没有欣赏过本将军的英姿吧,”她突然看向玉倾言来了一句,笑靥如花,“侯爷新官上任,今日本将军就表演一番,权当是为侯爷庆祝了。”
她一甩前襟,下场选马,选的正是轩辕安的那匹马。
马背上,她衣襟微扬,额角的发丝在空中飞舞,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眼睛锐利地像一只猎鹰,英姿绰约,风华不羁。
小厮恭敬地递上箭筒。
她瞄了眼箭筒里的竹箭,翻眼看向校场上的三个箭靶。
“我要五十一支箭。”她开口吩咐。
“呃?”小厮有些没听不明白。
“我要五十一支箭。”她又说了一遍。
虽然不明白,小厮还是听话地添了几只箭。
接过箭筒,
千无双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一袭红色,笑容张扬,满满的都是自信。
“驾!”
她双腿一个用力,马儿吃痛向前方奔去,她身子前倾,衣摆在风中飘扬着,俊秀的身姿像是一只海东青在空中翱翔。
箭靶近了,她抽出一支箭,扬手拉开长弓,嗖的一声,竹箭射中箭靶,目标不是红心,而是靶上早就插着的那几只箭,只见竹箭准确地射中靶上的箭羽,嘶的一声,靶上原来的箭被射成两半,千无双的竹箭稳稳地插在那个箭孔上。
“好!”
几乎是一瞬间,堂上大臣,场上守卫,全部拍手叫好,校场上沸腾起来。
千无双又是一箭,射中下一支竹箭,取而代之。
“好!”
校场上守卫的官兵大多数都是上过战场的,只要上过战场,几乎就都是千无双带过的兵,在千无双上场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心就已经激动了,等看到他们的英雄身手如此卓越,就再也忍不住澎湃的心情,一起在校场上呐喊着:“将军无敌!将军无敌!”
连带着校场上那些没有跟过千无双的兵,也随着他们一起呐喊——
“将军无敌!”
“将军无敌!”
文成帝脸上笑着,眼底浮现的却是杀气。
本该是他的手下百姓,一个个却都诚心追随着千无双,如不能留为己用,果然是祸害......
他看向玉倾言。
后者没有看他,一心都在校场上那个奔驰的人影身上。
留为己用,或者,已经留为己用了......
一盏茶的功夫,校场上三个箭靶上共五十一支箭全被射了下来,替上了刻有“千”字的竹箭。
千无双拉住缰绳,目光璀璨如星,嘴角笑意更甚。
她一扬手中的长弓。
校场上呐喊的官兵更加振奋了。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她的眼睛急切地对上玉倾言。
翻身下马,她走回堂前,却看到了轩辕安挑衅的眼神,手中还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紫薇花。
皱了下眉,她视若无睹地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即使玉倾言不说,她还是从他眼中看到了赞许,心里有点小得意。
“不愧是我君国第一名将,”文成帝掩去眼底的杀气,又变回平常那个笑口常开的皇帝,“槿儿,这定北侯爷和千面将军都是我君国栋梁,还不快敬他二人一杯。”
君落槿默不作声,甚至头都不愿意抬一下。
玉倾言一捋鬓发,微微颔首,“启禀皇上,倾言不胜酒力,不能饮酒,怕是辜负皇上美意了。”
不胜酒力?千无双暗自撇了撇嘴,千杯不醉还差不多吧。
“千将军的骑射技术果然精湛,”君落槿突然抬起头,端起白玉酒杯,俊逸的脸笑得迷人,“本太子代表百官,敬将军一杯。”
刚才还香甜诱人的葡萄酒,经他一说,千无双立即觉得没了胃口,她放下已经送到嘴边的酒杯,面色冷淡而疏离,甚至有丝厌恶。
“谢太子美意,不过本将军刚才已经喝够了,现在有些醉了,不想再喝。”
君落槿也不介意,仰头干了酒杯中的酒水。
气氛有些尴尬。
“皇上,第二场比试应该开始了吧。”秦公公适时开了口。
“对,开始。”文成帝有些感激地看了秦公公一眼。
第二场比试功夫,兵器任选,胜者为首,作为状元,自然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轩辕安选了一把弯刀,邱冉选了狼牙棒。
对于他俩选的武器,大臣有些无语。
玉倾言深邃的眸子精光一闪,抬头看千无双,也是这种反应。
擂台上两个人打起来,打得不精彩,相当不精彩,你一招我一式此来彼往,没一会儿轩辕安手里的弯刀因为太短被对方的狼牙棒挥了出去,他本人也被替下了擂台,比试就这么结束了,甚至玉倾言的一盏茶都还没喝完。
武状元——邱冉。
武试三甲跪在堂下等待任命。
大臣们又开始八卦起来,“果然还是太子猜对了,将军看走眼了。”
千无双的表情没有半点失望。
文成帝抚着胡子沉思良久,顿了顿,开口,“既然邱冉是武试状元,千爱卿,不如将他赐你做副将,如何?”
众大臣心里盘算着,皇上明知道将军开始时是支持轩辕安的,最后却把邱冉赐给她做副将,不知道将军会老实接受,还是拒绝而选择原本支持的轩辕安,暗暗在心里打了赌,如果接受,左手给右手十两银子,如果拒绝,右手给左手十两银子。
显然,千面将军没有按套路出牌。
“皇上忘了,臣已暂时辞官,不需要副将。”
文成帝哦了一声,像是真的忘了。
可苦了众大臣,要左手给右手钱,还是右手给左手钱,算了算了,反正钱都在自己口袋里。
结束了武试,有事禀报的官员跟皇上去了御书房,没事禀报的都各自散了。
天生一直警惕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毕竟是第一次见皇帝,他小小的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
一个走神,手里的轮椅脱手了,等看清抢轮椅的人是谁,他的小脸再次皱成了包子。
千无双自然地接过轮椅,推着他往外走。
“倾言还没机会好好逛过皇宫吧,走,我带你去御花园瞧瞧。”不像刚才的锐利,她又恢复了那
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
他没有反对。
天生虽然不甘愿,也只能乖乖跟上,谁让他不认识御花园在哪呢。
三个人朝着咽着御花园的防方向去了,没有看到身后恶毒的目光。
君落槿紧盯着轮椅上的红衣男子,落在身子两侧的手狠狠地紧握成拳。
果然和那个贱人长得一样呢,连那颗美人痣都一样!
他不会让他抢走他的一切的,过去不会,现在更不会!
说到花海,那里也比不过皇宫的御花园,不仅花开得茂盛,种类更是多不胜数,平日里还有专门的花匠修理花枝、培育打理,使花朵看起来别致而不凌乱,可以说这些花过得比寻常百姓还要好。
“好多花啊。”到底还是孩子,刚才还咬牙切齿的天生,这么会儿便沉浸在花海里了。
“这里虽然花多,但是季节过了,没有倾言最爱的玉兰。”千无双感叹,已经入夏了,这里不是定北侯府,没有经过他特别培育的玉兰,可以花开不败。
“无妨。”玉倾言浅笑莞尔,绝代风华。
她推着他朝御花园中心走去。
轮椅忽然停了。
他回头看她。
天生也一脸不解。
千无双表情纠结,像是有些不可思议又不敢相信,死死盯着前方的一片空地,她嘴唇张了又张,欲言又止。
有个宫女端着茶水经过,被她一把抓了过来。
见是自己心中的英雄,宫女羞红了脸,“将军叫奴婢有何事?”
她无视她的娇羞,伸手指着前方的那一片空地,冷声质问:“那里种的海棠呢?哪里去了?”
宫女被她冷冽的语气吓了一跳,怯怯地回答,“之前被宫女不小心弄脏了,太子便下令将它烧了。”
“烧了?”她忍不住叫出声,丢开那宫女,一步一顿地走到那片空地上,她的手紧握成拳,手指的关节都微微泛白。
君落槿!她咬牙。
海棠?玉倾言想到了那个酒楼卖唱的女子。
☆、忆回海棠
“无双——”
千无双身子一僵。
玉倾言也不自觉地皱眉,手抚着袖中暗藏的金针。
没有叫下人陪着,千廷筠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见到孙儿的惊喜。
“爷爷。”千无双过去扶他,神色担忧,“爷爷怎么一个人?也不让下人跟着,万一不小心摔倒怎么办?”
“爷爷知道你孝顺,”他笑着拍拍她的手背,“爷爷还没老,不至于逛个御花园就会摔倒吧。”
她嗔他一眼,脸上挂着无奈纵容的笑容。
乍一看去,爷慈孙孝,那个画面是如此美好,令人羡慕。
只是玉倾言看到千无双额角的冷汗,刚刚入夏,她穿的也不多,那汗水总不是因为她热吧?
“爷爷,这位是信任的定北侯爷,倾言,这是我爷爷。”
“千老将军,玉某有礼了。”玉倾言深深一点头。
“这位就是侯爷啊,果然英雄出少年。”千廷筠赞许地打量他,看到轮椅时,有丝尴尬,又有些惋惜,“这是?”
“玉某天生双腿软骨,双腿无法站立,将军见笑了。”他认真地回答,谨慎而周全。
“唉,”千廷筠长叹了口气,惜才般拍了拍他的肩膀,“侯爷既与无双交好,老夫必定也将你视如亲生孙儿,有空就来家中坐坐。”
“多谢将军。”他又是深深一点头。
看到千无双总是若有似无地看着那一片空地,千廷筠又是一声长叹。
“你还在念着海棠姑娘?好好的姑娘,就这么去了,可惜啊,”他摇了摇头,“无双,爷爷还有要事要向皇上禀报,就先走了,你陪侯爷好好逛逛。”
“是,爷爷慢走。”
看着千廷筠的背影,天生有些懵,早上见过这个将军,他是认识他的,可是他搞不清楚他来走这么一趟,又匆匆地离开了是为了什么,打一趟酱油吗?
他扯了扯千无双的衣服,“讨厌鬼,海棠是谁?”
“......”她低头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玉倾言,笑问:“倾言不想知道吗?”
他拈了朵不知名的紫花在掌间,媚眼如丝,“那必定是段不愉快的回忆,你若愿意说,自然会说。”
“呵呵,”她盘腿地上,与他对视,看着站在一旁的天生,扯了他一把,干脆也拉他席地而坐。
“那真的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呢......”
那是一段灰色的记忆。
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领兵攻打的地方就是苗疆,凭借着下属的计策和小小的智慧,侥幸应了那场仗,到底是女子,又是个孩子,一心想着以和为贵,于是那场仗刚刚胜了,她便要求议和,所幸苗疆刚刚战败,急于休养生息,就答应了议
和。
海棠,是苗疆王最小的女儿,苗疆公主,比千无双小一岁,长得漂亮又很可爱,深受苗疆王的宠爱。议和那天她偷偷跑到议和厅,被千无双当成刺客揪了出来,那时千无双毕竟还小,见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一见倾心,两个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并且告诉了她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
她是她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在乎的朋友,所以她经常带她回宫,带她欣赏九州城的似锦江山。
君落槿和千无双本就是朋友,也是那时因为她,海棠认识了君落槿,那个毁了她一生,要了她的命的男人。
第一次见君落槿,海棠就喜欢了他,千无双当然是乐得成全的,一个劲得撮合他们两个,不过因为她女扮男装的关系,和海棠走得又近,皇上以为他们双方有意,便下令赐婚,命千无双择日娶了海棠。
那时候的千无双立马就慌了神,她是女子怎么能娶亲?娶了,就是毁了她;不娶,就是违抗皇命之罪;向皇上说明真相,那可是欺君之罪,诛九族的,更是不行。
所幸,君落槿帮了她。
他跟皇上说他喜欢海棠,人都是护短的,何况君落槿是皇上的儿子,皇上当然帮着他,找了个理由推辞了千无双,便将海棠嫁了君落槿,海棠是苗疆公主,和太子也算门当户对。
她当时以为君落槿是真的喜欢海棠,海棠又很喜欢他,所以她当时没有反对,又因为自己不用娶女子而乐得轻松。
如今想来,没有反对,是她此生最大的错误,早知道,她宁愿娶了海棠,起码她不会死。
千无双常年在外打仗,加上海棠已经成了亲,两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每当千无双打仗回来总会去太子府去看她,她发现海棠的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瘀伤,像是被人打过一样,并且每次见她伤痕就会更多一些,她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上山玩耍摔的,她极其相信她,没有怀疑便信了。
如今想来,她是太子妃,上山玩总会有下人跟着,下人怎么会让她受这么重的伤?就算是摔伤怎么会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可惜她当时没有想到这些,那次她攻打完西夏,得了块难得的璞玉,急着回来送给她,等她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时候,听到的,是海棠的死讯,得急症而死。
太子妃逝了,应该是举国齐丧的,可是太子却急切地将她葬了,理由是看着她的尸体心痛成疾,所以将她早早地葬了。
她依旧没有怀疑,只是难过得厉害,所以偷偷地潜进她的陵墓里去看她,等看到她的尸体,她傻眼了,她身上满满都是青肿瘀伤,没有半点好的地方,连脸上都是鼻青眼肿的,不止如此,她发现她并
不是得急症而死,真正的致命伤被暗器射中心脏。
射死她的暗器,叫九星夺命镖。
和那次在酒楼第一次射向玉倾言的暗器是一样的。
并且,她是太子妃,谁敢打她?
君落槿又为什么草率地将她葬了?
这一切并不难猜,而且聪明如千无双,只是她不明白,君落槿当初是自愿娶海棠的,没人强迫,他为什么要殴打虐待她?甚至,杀了她。
“我不明白,”千无双抬起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干脆去问他不就好了。”天生提议。
她苦笑,“他怎么会承认?”
“那么,”玉倾言丢开掌中的紫花,紫花掉在地上,花瓣已经蔫了些,“那次酒楼的杀手,也是君落槿的人?”
她点头。
“或许海棠的事,和你有关。”他认真说道。
如玉公子说的话,她当然是不会怀疑的,只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和自己有关吗?
突然觉得好累,她趴在他的腿上,闭上眼睛。
这里的花很高,玉倾言坐着轮椅,加上衣服又是红色的,和这里的花朵颜色融为一体,所以被花挡住了,外人经过是看不出来的。
他轻抚她的头发。
傍晚,定北侯府门口。
温润的圆日在火红的西山露出半边,柔和的红光在大地上洒下一片火红。
华贵轮椅上的男子红衣越发红艳;背手而立,身着男装的女子的白衣也染上一层绯色,还有那个眉目喜色的小书童。
“好了,倾言到家了。”千无双松开轮椅,脸上堆满了不舍得。
“快走吧,快走吧。”天生兴奋地接过轮椅,开口赶人。
她哀怨地瞪着他,天生假装没看到,推着自家公子要走。
看着他们两个,玉倾言有些忍俊不禁。
“倾言。”她突然开口换他。
玉倾言回头,便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
真的很近,近到千无双可以看到他颤如蝴蝶振翅的睫毛。
因为他的回头,嘴唇蹭上她的唇角。
正中下怀,她干脆用力地亲了他一下。
粉色染上玉倾言的耳尖,甚至有向脖子发展的趋势。
他的表情十分精彩,有震惊,有讶异,有羞怯,有恼怒,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一会儿紫,一会儿白,一会儿又红了。
“哼。”千无双闷哼一声,胸前又多了把金针,承不规则形状。
“最近针灸做的有点多,怕是许久见不得大夫和裁缝了。”她一边拔针一边往回走,好在这都是金针,金子做的,值钱。
看着她的背影,玉倾言还在隐忍着自己呼吸凝重、起伏不定的胸口,这是什么情况,他又被
调戏了?
这下可苦了天生,他满心思都想着,讨厌鬼是断袖,他的公子被一个断袖占了便宜。
“用金针插她真是太便宜她了,应该用鞭子狠狠抽她一顿才对。”天生咬牙切齿道。
鞭子?玉倾言又想到了千廷筠,那个眉目含笑,满脸慈祥的长辈。
他神色一凛,忍不住回头,,空旷的长街已经没有了千无双的影子。
镶着软铁倒刺的软鞭——他想,那时候,她一定很疼。
平稳的日子,总不会长久。
之前武试千无双还说因为自己辞官,不需要副将,没想到这么快,她就需要了。
南部西凉,是外藩中的大国,多年来频频犯我边境,只是有君国的天然屏障赤比城在那里驻守着,历代名将誓死扞卫疆土,所幸抵住了西凉的进犯,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西凉越来越欠强大,君国的防御却越来越不如前。
南部传来消息,西凉与赤比城军对战,我军战败,退回城中作困兽之斗,向皇城请求援助。
文成帝下令,千面将军重返朝堂,披挂上阵,即日赶往南方对抗西凉,不依?那就由老将军千廷筠代替。
西凉甚强,拥有百万天军,赤比城虽然天时地利,但只有军队三十万,贸然对抗不外乎是以卵击石,,胜少败多,千无双虽常年打仗,但从未攻打过西凉,赤比城的军人百姓都是血性汉子,不信什么千面将军的不败神话,看她年纪尚幼,怕是也不会听她的。
不止如此,皇上还下令千家军不得随往,留守皇城,并以人多耽误时间,影响前线军情为由,特命千无双此行只带一千人沿途保护。
这不是去抗敌,而是去送死。
可是她不去,去的就是千廷筠,她总不能让他年过花甲的爷爷上战场吧。
☆、生死之征
接了圣旨,从朝堂上出来,千无双一向喜欢把身子挺得直直的,可以掩饰她的身材娇小,以免被人发现她女扮男装的事,然而就在踏出金銮殿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子立马就垮了下来,一身素衣使她看起来异常单薄,她缩着肩膀,头垂得很低,头发垂到了前面,遮住了她的脸,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顿有些踉跄地向前走。
有大臣看着她这样,想上前劝两句,顿了顿,还是走了,皇上这么安排,明显是要除了她,此时与她亲近,难保不会惹祸上身。
长长的百步阶,她没看到,一脚便踏了出去。
“小心——”
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臂,使她没有从台阶上摔下去。
“多谢太子。”她看了他一眼,明黄色的太子服十分晃眼,淡漠地抽回手,她扶着栏杆继续踉跄地下台阶。
“为什么不求我?!”君落槿忍了许久,还是对着她的背影大吼:“只要你求我,我可以向父皇求情。”
“呵,”她脚步一滞,抬头,脸色煞白,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冷冷地笑出声,“因为我是千无双,千无双宁愿死!”
宁愿死,也不会求人,尤其是你。
她抬脚要走,却看到了百步阶下那个坐着轮椅的红影,止住了脚。
他一个人,身边没有跟着小书童。
“你这个废人,你来这里干什么!”君落槿怒喝,他讨厌他,很讨厌,讨厌到恨不得他去死。
他只觉得胸口一疼,整个人飞起来弹出好远,撞到一旁的石柱上,吐出一口鲜血。
千无双收回手,快步走到玉倾言身侧,然后回头看他。
“你没有资格骂倾言,与他相比,你更像废人!”
“你!”他扶着地爬起来,手捂着阵阵发疼的胸口,忿忿地瞪着她,又瞪了眼玉倾言,拂袖而去。
他一走,千无双的身子立即又垮了下来。
“千无双!”
她抬眼看他,温润的他从没这般怒不可遏地吼过她。
“别像个废物!别让我看不起你!”
她笑了下,笑中有着难以掩饰的苦味,她坐在台阶上,蜷起腿,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我没有害怕,”她的声音闷闷的,“守护君国江山一直以来都是我的责任,我不怕死,只是我不明白,”她的头埋得更深了些,“皇上待我极好,像自己的亲子一般好,我没有记忆,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何模样,爷爷说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生病去世了,爷爷待我很严格,所以我从未被长辈疼爱过,我一直把皇上当作父亲,为他守护江山无怨无悔。”
她忽然抬头看他,脸上有着不解,想一个被丢弃的孩子,带着迷茫,那
亮闪闪如墨玉般的眸子仿佛一下子空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我?”她这样问他。
玉倾言本以为她会哭,可等她抬头才发现没有半点要哭的迹象,连眼睛都没有红,一副受伤又强装的样子。
他催动轮椅靠近她,微微一叹,“功高盖主。”
他说了这四个字。
“呵呵,哈哈......”
她笑了,明明很无力却又拼命地笑着。
这样笑了许久,她止住笑,笑容还僵在嘴角,漫漫地敛去,站起身,欲走。
擦肩而过时,他抓住她的手。
他说,千无双,有我在,一直都在。
他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对他说,即使天下人负我,只要有倾言一人在我身边,我便足矣。
定北侯府看门的守卫是轮班休的,轮到今天看门的是千无双第一次来拜会时死活不让她进门的那两个,不过因为她常来,又在这住了些日子,怕是不会再认不出来了。
她打了声招呼进门。
“哎哎哎,你谁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往里走?”那个守卫不例外地揪住她。
千无双一头冷汗,“我是千无双啊。”
“得了吧你,千将军常年戴着面具,你一个小屁孩也敢冒充?”另一个守卫附和着。
不戴面具果然是没人认识她啊,千无双有种想磨牙的冲动。
“罢了,”她把手中的长剑交给那名守卫,“我不进去也行,把这把剑交给你家公子。”
那把剑很漂亮,剑鞘上镶着宝石,即使隔着剑鞘也可以感受到凛凛发寒的剑气,剑柄打磨的光滑,是把难得的好剑。
“替我转达你家公子,我此行凶险,他一人在城里要万事小心,此剑是我随身佩剑,锋利得很,留他防身用。”
交代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匆匆地走了。
千面将军什么的,戴着面具才是王道啊。
她走后,府里那个隐在树后的红色身影才出现,看着她匆忙地离去,若有所思。
天生从守卫手里接过剑小跑过来。
蹭——
他略拔出剑,剑身薄如蝉翼,剑芒锋利,只是这么看着就能感到阵阵寒气,果然是好剑,只见剑身平滑地刻着两个字——轮回。
好一把轮回剑!
“公子,她是来和您道别的,您怎么不见她啊?”天生抓了抓头发,虽然他不喜欢她,可看她刚才的落寞模样,还是有些不忍心。
“不会分开太久,又何必道别。”他施施然自行催动轮椅往回后。
天生站在原地,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次的出征仪式异常简单,没有文武百官的欢送
,没有万千百姓的膜拜,只是千无双一人骑着她的汗血宝马立在九州城下,身后跟着文成帝“大发慈悲”赏给她的一千精兵,萧瑟地站在那里,千无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来送她,一个人都没有,有几个关系较好的大臣来了,也还是不敢露面,只是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她,甚至不敢挥挥手。
“将军,不出发吗?”海棠骑在马上,柔柔地问了一句,她本来以为她是会被丢下的,没想到千无双竟答应带上她,让她可以和沈莺莺两个女子可以进军营。
“呃?”她像是刚从梦中醒了过来,有些恍惚,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从怀中掏出面具重现戴在脸上。
勒着缰绳,千无双回过身看着身后的一千名士兵,眼睛没了之前的暗淡,从眼底发散出亮如星灿的光芒,不可一世,盛气凌人。
“听着,”她扬声道:“我不管你们之前是谁的兵,不管你们认不认识我,现在既然跟着我,就要听我千无双的话,也许你们中间有人看不惯我,不过既然我是千面将军,位置比你们高,权利比你们大,你们就只能听我的,有本事你们就超过我,做得比我好,自然就不用再理会我。”她睥睨了眼马下整齐站列的一千人,高傲地抿起嘴角,“还有,尽管你们只有一千人,看起来对付西凉百万天兵是妄想,但我千面将军的不败神话是不会被打败的,你们也不可以给我放弃,有想做孬种的马上走,留下的就必须是英雄,千家军,从不会败!”
刚才还态度散漫的士兵们一听,面面相觑,彼此间不知道在沟通着些什么,有人面露怀疑,有人脸色鄙夷,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要走。
“我们是千家军!,我们从不会败!”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出来。
有人也跟着喊起来,先是一个两个,再接着是一片一片,最后是全体士兵一起喊出声。
“我们是千家军!”
“我们从不会败!”
“我们是千家军!”
“我们从不会败!”
千无双知道,她已经初步得了这一千人的信赖,身为领导者,气度是绝不可以少的。
她调转马头,眺望前方。
“出发!”
一千士兵跟着喊——
“出发!”
千无双骑着宝马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寥寥一千人,浩瀚整齐的脚步声,铿锵有力,她侧目,果然在不远处的小丘上看到了那么熟悉的红影。
然后,她回过头,目光灼灼而又坚定地驶向前方。
没有再回头一下,没有再侧目半分。
待她走出百米外,城楼下的角落里才显出一个少年的身影,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身着华丽,眉目隽秀,器宇不凡。
望着她纤瘦的背影,少年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姐姐。”他喃喃唤了声,一双燕子眸百转千回。
御书房。
“朕不准你去!”文成帝坐在文案前,把手中正批阅的走着狠狠地摔在地上,“朕封你做定北侯,可不是让你跟着她去送死的!”
“你也知道是送死,”玉倾言坦然地抬起眼眸,兴味淡淡,“难道你还希望我当真为你平定北方?”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笑。
“不应该吗?”文成帝讥诮一笑,“这是你的责任,更是你的使命,你以为我为什么准许你做定北侯?”
闻言玉倾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白了脸色。
“你以为我当真认不出你?”文成帝继续道,咄咄逼人的语气听起来让人升起一阵恶寒,“你的腿不是天生软骨,而是后天被人所伤,对吗?君落倾?”
他的唇瓣如雪,手指也在微微颤抖,他竟认出他来了......
文成帝离开文案,含着笑意缓缓走向他,“你和你母后长得真是一样呢,连眉心那点朱砂痣都一样,倾儿......”
他伸手要抚摸他墨玉般的头发,被他嫌恶地躲开,文成帝不羞不恼,挑了挑眉,坐回文案前。
“你随她去,万一死在了战场上,可曾想过引儿?她可还不知道有你这个哥哥。”
他催动轮椅背过身,闭上憔悴的双眼,哑声道:“过去我不在的十四年里,她活得很好,未来我不在的几十年,她可以活得更好。”
他打开门,天生一直在门外等候着。
他走后,石柱后那个穿明黄色衣服的男子跌在地上,不知道是震惊还是因为愤怒,瑟瑟发抖着。
君落槿用力一拳打在石柱上,没有做过粗重活的手背顿时血迹斑斑。
果然是这样,果然玉倾言就是君落倾,他没有死!
他的眼底浮出浓浓的杀气。
☆、临战之前
千无双出征已经十三天,短短十三天竟已走了大半的路程,她与士兵同吃同住,共迎风雨,十三天,彻底收服了这一千士兵的心。
一个老兵说她,如果不是看她满手的粗茧还有早听说过她的威名,他完全想不到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根本还是个孩子,竟有如此坚韧魄力。
千无双回答他,六年前她第一次出征的时候的确是个孩子,六年血腥的成长,她已经没资格再说自己是孩子了。
那天晚上下雨,下得很大,天黑路滑使他们无法再继续前行,那里很偏僻,找了很久也没有找个人家住户,幸好找到了一个山洞可以避雨,山洞再大终也装不下一千号人,安排了沈莺莺和海棠,以及那些年长年幼、身子较虚的士兵进山洞避雨,身子壮的就在洞外随便找棵大树底下避避忍一夜就算了,千无双身为将军自然躲在洞里,但她没有,而是和一干士兵共同坐在树下,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衣衫。
士兵们一慌,赶紧请她回山洞里。
她笑着拒绝,她说你们豁出了命陪我走这一趟,我是你们的将军,你们却是我的再生父母,哪有父母在外面淋雨,自己在山洞里躲雨的道理。
士兵们一听,大笑着说是,也放开了上下级的拘谨,在大雨中豪迈地唱起军歌来。
长刀所向,直指那北方的疆土;
残阳如血,流淌在南下的征途;
旌旗猎猎,召唤着东进的战鼓;
黄沙漫漫,挡不住西征的脚步......
歌声回荡在雨中的山谷间。
看着她在雨中高声欢歌的模样,沈莺莺微微一笑,若有所思。
海棠坐在山洞的角落里,望着山洞里生起的篝火,有些出神。
经过这一夜,她与士兵们的心更加贴近了,赶起路来也有了往常三倍的效率。
率先通知赤比城的小兵回来了,风尘仆仆,脸因为呼吸不顺还带着潮红,见到千无双单膝跪地行军礼。
“怎么样?赤比城的将领怎么说?”她记得赤比城的将领叫什么来着,哦,对,刘猛,据说他和他的名字一样,很猛。
“刘将军说......”小兵有些支吾,“他说没听过什么千面将军,也不信什么不败神话,说将军您就是个奶娃娃,想让他把赤比城上下交到你这个奶娃娃的手里,简直是做梦!”
“这个刘猛怎么这样?咱们特地赶来救他,他还不领情!”沈莺莺不满,复又问那小兵,“西凉那边有什么消息?”
“据属下观察,西凉那边蠢蠢欲动,随时有可能会攻击赤比城。”
西凉那边之所以还不敢妄加攻击,是因为听到了会有援兵的原因,如果他们知道援兵只有一千人
外加三个女子,怕是早就迫不及待地攻打赤比城了吧。
千无双敛下眸子,对手下吩咐,“放出消息,说是本将军惧怕西凉百万天兵,领着援兵逃了。”
那名士兵有些讶异,不敢应声,一个月来的相处,将军不是胆小怕死之人啊。
千无双笑得自信,“另外派人去购买白色布料和金属,赶制成军服,共两千套。”
那名士兵的嘴巴越长越大,足够塞下一枚鸡蛋了,将军要干嘛?他们只有一千人,为什么要做两千套军服?
“即日起,我们要加速行军,早早地在赤比城外面等着。”她吩咐完最后一件事,笑得越来越张扬,别有深意。
一向最了解她的沈莺莺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莺莺,”她转头看她,嘴角还是止不住的笑意,“看天气,不久后怕是要起大雾了。”
行军打仗,不止要懂得兵法谋略,也要懂得根据天时地利,勘探天气,为做最小的牺牲。
“嗯。”虽然不明白,沈莺莺还是点了头,看样子那雾会很大,并且会持续几天。
见她点头,千无双笑得更加狂妄。
是夜,月明。
定北侯府。
玉兰花早已经谢了,枝干上长出了一片片油绿的叶子,叶子圆圆的,脉络很清晰,一片一片的,还不是很密集,像是把绿色的小伞,簇簇挂在枝头。
看过手中探子传回来的密信,玉倾言用力一握,纸张已经变成了极碎的碎片。
放假消息,制作军服,她要做什么?
思忖了会儿,他忽然会意地笑了,赤比城在南方,地势较低,加上四季潮湿,看最近的天气,未来的几天应该会起大雾。
果然是千面将军,不容他小觑啊。
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了。
“更深露重,侯爷独自一人在院中赏月,真是好兴致啊。”还是酸儒的语调,随着折扇打开的声音,一抹青色人影姗姗走来,“可是侯爷赏月,叫在下来干嘛?这三更半夜的,扰人清梦可是不道德。”
一捋鬓发,玉倾言可不认为他会这么早睡,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将手边的茶盏推至他面前,请他用茶。
轩辕安用手探了探茶盏的杯身,还很烫,应是刚沏了不久,石桌上也没有摆放茶具,那就应该是沏好了再端过来的,这个如玉公子,竟算好了他会这个时辰来吗?
看出他心中疑问,玉倾言置若罔闻,凝视着满地的白色花瓣,眉间那点痣透着自信的俏红。
轩辕安挑了挑眉,石桌前只有两个石凳,他本想坐那个离他较近的石凳,奈何上面放着一把古琴,他只好坐在那个稍远的石凳上。
他的琴平日都放在轮椅椅背后的背
囊里,即使要弹也可以放在腿上或者石桌上,放在石凳上太矮了些,弹起来很不方便,又不太礼貌,这不像如玉公子会做的事,除非......
“这个位置,可是千面将军的?”
玉倾言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轻握住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微抿一口,雍容华贵,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甚至喝茶的动作没有停顿半分。
“传言千面将军与定北侯爷交好,是真的......”
像是不可置信,轩辕安单手只着下巴轻喃,良久,他放下手,脸上虽然在笑,笑意却冷了三分,他也端起茶盏,极尽书生之儒气地喝了口茶,然后继续打开折扇开始摇,“侯爷找我来,是喝茶,还是赏月?”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有事相求。”
“我不答应。”不用他说明他也知道要求什么事,轩辕安噙着笑,断然拒绝,“皇上不准你去帮千面将军,你抗旨不遵,可我没必要趟这趟浑水,再说她有你这个军师就够了,不需要我做她副将。”
玉倾言微微一笑,温润的笑容足以令满天繁星黯然失色。
“以先生之才,军师副将两样兼可,有先生一人,胜百万雄师。”
“过奖。”他摇着折扇,眯着眼睛眺望前方,脸上可没有半点谦虚的意味。
理了理衣服的袖口,玉倾言敛下眸子,“先生何不与玉某赌一场,我赌千面将军必定是先生的伯乐。”
冷哼一声,轩辕安不以为然。
玉倾言继续道:“先生来考文武状元,无非是为了一展胸中抱负。”
“但我没必要跟着千无双那个将死之人。”
“眼下君国之内,除了千面将军,先生可还能找到第二个明主?”他一笑,略带嘲讽,“再说有我玉倾言在,再加上先生帮忙,千面将军不会是将死之人。”
轩辕安沉默了,似乎在认真思量。
“她命主紫薇。”他有些犹豫地说出口,“如玉公子不会看不出来吧。”
深吸一口气,他拾起一片落在他肩上的玉兰花瓣,望着它出神,“我知道,我会看紧她,不让她作出大逆不道的事。”
“这我相信,她看起来很听你的话。”轩辕安有些不怀好意地笑出声,饮尽最后一口茶,他站起身,“好,我明日就跟你走这一趟。”
抬头看他,玉倾言更加相信自己没有选错,自己还没开口,他就知道自己打算明日就出发,果然是稀世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