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棋艺已经进步许多了。”玉倾言本想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杯茶,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已经伸出的手又放下。
千无双眼皮抽了抽,和闻名天下的如玉公子下棋,傻子也得棋艺大进吧。
她看到了他刚才手拿起又放下的动作,只是她没有说什么,他和她之间不是要客套礼让,而是要彼此相伴,祸福与共,生死相随。
随着一天一天地过去,手下来禀报进食的百姓和官兵越来越多,到了第六天,千无双已经能够下不了床了,往常红润的脸色如今变得蜡黄,圆润的脸蛋瘦得竟凹了下去,嘴唇因为长期不曾进水而十分干裂脱皮,上面还有满满细小的口子。
守在她床边的只有眼睛红肿的沈莺莺和一脸漠然的海棠,还有刘猛。
对于这个千面将军,刘猛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她刚说要把城主之位让给那个残废的时候,他虽然嘴上没说,心底还是狠狠骂了句荒唐。接着百姓来闹事,说要绝食抗议,他以为这个千面将军要么恼羞成怒,要么乖乖妥协,没想到她竟然说要和百姓们一起绝食。她是将军,就算她要反悔也没人敢说什么,再说如果她偷偷吃点东西别人也不会知道,毕竟不会有人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她,没想到她真的一口不吃,滴水不沾,宫里要取食物只能去厨房,厨娘说她包括她的丫环沈莺莺根本没进过厨房,
还有那个如玉公子以及他的小书童也没去过,守门的守卫也说没见他俩出宫过,所以不会有出宫吃东西的可能,他虽是个莽夫,可让他不吃不喝这么久,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在说出绝食的第三天就传出了有百姓进食的消息,接着每天进食的人口越来越多,到今天第六天,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已经进食了,只有几个身体强壮的士兵还在强撑着,这个千面将军一听还有人在绝食就一直饿着,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肯入口,所以导致了现在卧床不起的局面。
“无双你就吃咬一口嘛,现在只有那么两三个人不肯进食,你这样何必呢。”沈莺莺端着一碗白粥蹲在床前,眼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千无双吃力地摇了摇头,不太湿润的舌头勉强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莺莺,你在倾言房里也备上一碗粥,每半个时辰换一次,一旦传出所有人都进食正常,立刻去通知他。”她轻声吩咐着,每字每句都象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空灵灵的,没有半点生气。
“嗯。”沈莺莺点着头,“我早就备好了。”
“那就好。”千无双笑了下,闭上眼睛不再浪费体力。
对于她这副样子还在惦记的玉倾言,刘猛也已经没了之前的排斥,这几天千无双借机偷懒,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交给他处理,城里的人都讨厌他,连带的宫里的守卫小厮也没给过他好脸色,他却不气不闹,每天挂着温润的笑容对待每个人,对于手中的军务也没有半点含糊,处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这几天赤比城在他的管理下欣欣向荣起来,然而就在昨天他才知道原来玉倾言这几天也在绝食,还在不辞辛劳地管理赤比城上下,直到今天也终于倒下了,和千无双一样卧床不起,所以没办法来看望她。
☆、收服人心
在第八天的时候,千无双已经彻底不能动弹了,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找不出
二两肉,瘫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被空气击溃,
若有似无的呼吸薄弱地近乎没有。
常人在有水无粮的情况下顶多活个八九天,无水无粮的情况下最多活个四五
天,只亏千无双从小习武身子强壮,加上玉倾言多次为她金针封穴,否则她的小
命早就没了。
“报——”守门的小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来,在距离床几步的位置单
膝跪下,“禀报将军,刚刚李副将来报,全城百姓士兵已经全部进食,身体恢复
没有异样,如今集体跪在宫门口等待将军惩处。”
“真的?那无双你也快吃些。”沈莺莺一听,忙把桌上不知热了多少次的清
粥端到床前,盛起一勺微微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千无双瞥着眉别开脸,转头看着刚踏进房门的刘猛,“刘将军,这可是真的
?不是你们为了哄我吃饭骗我的吧?”
“当然是真的!”刘猛急道,面色一红,“现在他们正在宫门口跪着呢,不
信你可以吃饱了去看。”
千无双点点头,几天下来她也算是了解刘猛了,知道他没有说谎,复又向沈
莺莺吩咐:“去给倾言也端去一碗。”
“我去吧。”一直在一旁沉默的海棠抢声道:“沈姑娘还要照顾你,我去就
好。”
说完不等千无双应答就匆匆跑出了房门。
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千无双神色复杂莫名,她伸出已经皮包骨的手握住盛粥
的瓷碗,吃力地坐起来,只是起身的动作让她几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她微喘着
,呼吸十分不顺,丢开勺子她仰头一口喝干了碗里的清粥,又连喝了好几杯水,
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玉倾言的房门没有关,海棠端着粥轻敲了两下房门便踏了进来,天生趴坐在
床沿,一双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床幔被放了下来,白色的纱幔里隐约透出那个
温润如玉的伟岸身影。
“公子,”海棠柔媚地对着床位福了福身,“海棠奉将军之命,来给公子送
粥来。”
“可以吃饭了?!”天生一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顿时有了神采,爬起来欢
天喜地地接过粥,“公子,她是讨厌鬼派来的,那一定可以吃饭了,我们喝粥吧
。”他抬手要掀开床幔。
“慢。”
温润的制止声响起,声音有些虚弱无力,仍是说不出的动人好听,如沐春风
的感觉。
“此粥香味尚有不足,天生,
去院中采两片芍药花瓣来。”玉倾言坐起身,
隔着床幔吩咐。
海棠身子一僵。
“是,公子。”
天生不明所以地跑出院子摘了两片白色花瓣,回来捣碎添进粥里,掀开床幔
的一角递了进去。
床幔里的人影接过粥,慢条斯理地一勺接一勺送入口中。
海棠挫败地垂下头。
玉倾言吃饭极慢,细嚼慢咽地十分雍容清华,一顿清粥小菜也可以用上大半
个时辰,难得此刻他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喝完了一碗粥。
天生接过递出的碗,海棠看到幔中的人影取出一块手帕优雅拭嘴。
“我听说全城百姓现今都跪在宫门外,你家将军怕是已经前去了吧。”他的
声音很淡,淡如水墨花,不知为什么海棠更是安不下心来。
“是的公子。”她恭敬地点头称是,“将军吃了碗粥,就匆忙赶去宫门口了
。”
“既如此,天生,我们也去看看吧。”白玉如昔的手掀开床幔,原本就骨节
分明的手指消瘦得更加有形,菱形的指甲小小的,十分好看。
随着床幔被束起,显出那个愈发单薄瘦弱的身形,如玉般精致凝润的脸颊少
了几分生气,却不影响他的风采,浓浓的远山眉依旧离得很远,不见半点愠色,
深邃的眸子带着些许慵懒更显得他的醉人光彩。
因为卧床的原因,他只着了件白色的中衣,不同于红衣的睿智妖娆,白衣的
他是海棠没有见过的,那样俊逸出尘的模样恍若仙人般脱俗,只是惊鸿一瞥便足
以迷放万千风采,眉如黛,眸如星,唇如樱,淡如水,海棠不禁后退半步,感觉
似乎离他太过靠近,就已经是对他的亵渎。
重新着了件红杉,由天生搀扶着坐进轮椅,玉倾言朝海棠施礼一笑,“天生
一连守了我几日累坏了,可否请海棠姑娘推玉某出去?”
“公子,我不......”天生刚要说不累,就被玉倾言一个眼神制止,他乖乖
地闭上嘴,明明他不累呀,照顾公子是他最幸福的事,怎么会累呢。
他的笑容疏离温婉,让海棠受宠若惊。
从来,没人,对她这般善意地笑过。
“我,我吗?”她哑然问。
他微微颔首,带着几许歉意,“麻烦姑娘了。”
几日前的城宫门口,还是那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同样的面孔,同样是他们
,气焰嚣张地叫嚣着,怒吼着,指责着。几日后的今天,再没了之前的气焰,他
们整齐地跪在那里,虔诚地低着头。有的人还没从气虚血弱中恢复过来,炎炎夏
日挂在正空,连地面都像烙铁般炙热,整个人间就像蒸笼一样,空气也烫得惊人
。
跪着的人们脸上都挂满了汗珠,身上的衣服也已经被汗水湿透,豆大的汗水
如雨点般滴在地上,不一会儿又蒸发,接着又有新的汗水滴下。
他们始终低着头,没有人有一句怨言,没有抬手去拭脸上的汗水。
种惯了地的老百姓,还有习惯了握刀的军兵,也许不如饱读诗书的书生才子
们有远见,可有些道理他们还是懂的,他们以绝食相威胁,这是大不敬,若是常
人早就怒了,岁便抓两个人砍了吊在城门上,杀一儆百从来都是最快最有效的办
法,可千面将军没有,非但没有她还和他们一起绝食,有人撑不住吃了东西,她
还是不肯吃,只要还有一个人不肯吃东西,她说不吃就不吃,一直撑到今天。
再说玉倾言,他不在乎城里的百姓对他态度如何恶劣,他始终恬静如玉,精
心管理着赤比城上下,行军阵法,财政管理,战后慰问,伤兵安抚......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不良于行又怎样,身无战功又如何,他们懂,他们都
懂。
海棠推着玉倾言到宫门口的时候,千无双正站在众人前,她不要沈莺莺的搀
扶,身后站着刘猛、李大山、王本等人,明明虚弱地仿佛随时会倒下去,却顽强
地宛如天神雕像般屹立在那。
“愚不可及!”千无双含着怒气,重重地一拍门前的石柱,“西凉在外虎视
眈眈,我等不齐心抗敌,反而在此互相猜忌起内讧,若敌军趁机来攻城,我们只
有等死的份!”她怒喝着,单薄的身子剧烈地喘息,胸前起伏不定。
众人一听,跪趴的身子俯得更低。
“现在,”她深吸一口气,“我要将城主之位让与倾宇,还有谁有异议?”
“诚心归服玉城主!”
“诚心归服玉城主!”
跪着的人们终于有了反应,跪在地上右手高举着高呼。
千无双这才回头,早在玉倾言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回头看着他,见站在
他身侧的不是天生而是海棠,顿了顿,随机又缓步走向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
“从今天起,玉倾言就是我赤比城的城主。”她庄严宣布,视线却没有从他
身上移开半分,“他说的话,就代表我说的。”
微凉的指尖覆上她的手背。
她低头。
“怎将城主之位让与我一人?你我不应该是祸福共享吗?”
千无双盯着他的双眼,那样的眸子,那样的风采,那样的专诚。
她大笑起来,悠然转身,眉角都是弯弯的笑意。
她说:“好,本将军将于倾宇共享城主之位!”
“好——”
门口的人们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起起伏伏沸腾起千层浪。
她握着他的手,用力,再用力。
夜里,一抹黑影如鬼魅一般闪入城主的房间,将手中的密函恭敬地呈给玉倾言,这个人千无双见过,是八大壮汉之一,不过眨眼间,人影消失在了门口,千无双不禁惊艳起他的身手。
玉倾言细读过密函中的内容,将手中的纸张在烛火上点燃,付之一炬。
“西凉如今已整顿完毕,最晚三日后便会开战。”
千无双目瞪口呆,此乃西凉机密,玉倾言的讯息竟精准快捷到这种地步!
想想也是,当初千无双刚准备替千庭筠披挂上阵的时候,连宫门口都没出,他就早已在外面等着她,不曾想他的情报网竟如此之快,如此之广。
“此战两位可有胜算?”轩辕安倒了杯茶悠然地品茗。
玉倾言和千无双不约而同地摇头。
“玉某早已针对西凉军队的弱点制定出相对阵法,奈何两方兵力悬殊,我军胜算不大。”他语气淡淡,不忧不愁,不喜不悲,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三十万大军对百万黑甲天兵,千无双笑着叹气,傻子也知道结果会怎样。
“大热天的,他们还穿着黑铁盔甲,不热吗?”兵来自有将挡,愁也没用,千无双干脆又拿出她转移话题的老本行。
轩辕安聪明地选择无视她。
突然间,千无双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一亮,转头看玉倾言,对方也同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然后彼此了然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不更文了 我又回来了 大家不会忘了我了吧
☆、被拒绝
轩辕安狠狠打了个激灵,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身后起了阵阵阴风。
“千无双,我知道你是女扮男装,可在我心里你是一个纯爷们,能不能笑得不这么娘?”他一脸鄙夷,“不过,看你们笑的那么胸有成竹,是不是有办法了?”
千无双但笑不语。
“有办法又如何,面对西凉百万天兵,我军早已没了志气。”玉倾言玉倾言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认识千无双这么久,多少还是学到些她的绝活的。
“我倒有一个法子。”轩辕安笑得颇有深意,只是笑容中竟夹有一丝阴狠。
千无双抬抬眼皮,示意他说来听听。
“大战那天,找二十个士兵站在城墙头,以不肯归降西凉为由,自刎殉国,浴血奋战的士兵们必定士气大增。”
“不行!”千无双一听立马沉下脸色,拍案否决。
“找犯过事的士兵不就好了,又不是让你找无辜士兵,你急什么。”轩辕安有些好笑,也确实是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所有的士兵都是无辜的!”千无双面色愠怒,严肃的语气让人犹如身处七丈寒冰里,俊俏的面容似寒冬中的冷梅,冷峻凌厉,“犯过事略施惩戒,逐出军营就好了,生命何其可贵,岂能如此儿戏!”
“以少数人的性命换取全城百姓的安全,在下不觉得哪里不妥。”轩辕安笑脸依旧,转头看向玉倾言,“如玉公子以为呢?”
房间里的气氛很紧张,同时又静得有些诡异,隐隐跳动的烛火印照下,有些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寂静无声的夜里,只能听得到千无双带着愤怒隐忍的喘气声。
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话,玉倾言静坐如钟,不语,神色漠然,瞧不出喜悲。
“够了!我说不行就不行!”千无双干脆背过身,话语中压抑着怒气,语气十分不善,“我和倾言还有些体己话要说,先生该请回了!”
逐客令下的这么明显,傻子也听得出来什么意思,轩辕安耸了耸肩,把杯里剩下的残茶喝干净,识趣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体贴地把门关好,方便他们说“体己话”。
瞧她怒发冲冠的模样,玉倾言微微摇头,手指搭在桌上轻叩桌面,徐徐有律,不急不缓,“计策虽毒,确实有效,如此人才,若能为我所用......”
“就算他是人才,非我所有又有何用?”
玉倾言翘首看她,她仍是背对着,只是看她起伏不定的胸膛,怒气怕是还没消。
千无双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回身坐好。
“赤比城盛产的水果......”她认真想了想,问道:“是杨桃吧?”
玉倾言点头,“杨桃酸甜可口,利于解渴,携带方
便,将士们背上几个也不会太累赘,西凉军的战甲是黑铁制成的,虽然坚固,穿在身上却是闷热得紧,在这炎热夏季,他们的身子必定吃不消。”
“到大战那天,我军每人背上一袋杨桃和敌军对峙,口渴时可以拿出来吃,敌人必定更加燥热难耐,下令发水,我们就在他们发谁的时候趁机攻击。”千无双说出接下来的计划。
玉倾言莞尔,眸中露着满意之色,“三日后有微雨,两日后是大晴天。”
“那我们就不坐以待毙等敌人来攻城了,明日整顿一下,后天我们就去向西凉宣战,本将军将亲自挂帅,届时必定士气大增!”她笑得自信,有点苍穹无尽的自负感。
瞧了瞧她的娃娃脸,玉倾言盈盈伸手,握盏,轻点茶盖,眉眼低垂着,有些俊,更加俏,羊脂凝雪般的脸颊透着玉般的光芒。
“常说千面将军,若将军少了这精钢面具,可还能上阵杀敌?”
“呵,难道少了这面具我还不会杀人了不成,只是......”她别有深意地挑眉看他,眸光如火,“只是我这面具贵重得很,倾言若是想要可是要以身相许的,再说,没了面具万一打仗的时候我被毁容了怎么办?倾言都不负责吗?”
她紧凑近他,黑亮的眼睛像夜里的猫儿一样会放光,神色暗暗透着委屈,带着哀怨。
玉倾言抬头,迎上她炯炯的目光,凝望对视。
千无双听到了自己快如打鼓的心跳,胸腔里像是装了只兔子一样砰砰跳个不停,恨不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放在桌下的手用力地握成拳,脸上始终含着俏皮的笑意看着他。
他,可会应了她?
他,可愿陪她一起?
良久,玉倾言施礼一笑,笑中含着疏离,端起茶杯微抿一口,巧妙地拉开她愈发靠近的距离。
“这面具玉某只是和将军暂借几天,不是讨来据为己有,过几天就会还的,以身相许太过严重了,至于将军不慎毁容......”他笑得倾城,有些颠倒众生的魅惑,“玉某自信还是可以医好的,无伤无疤不成问题。”
刚才还像打鼓一样的心跳像是瞬间停了,千无双后背一僵,就像是一颗不畏狂风暴雨而坚强生长了好几个月不腐不烂的茄子,长得又大又嫩又紫,突然间,被霜打了,蔫得一塌糊涂。
她像是吃了黄连,从嘴里一直苦到了心里,苦得她喉头发干,心头发涩,又涩又痛,痛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了。她早就知道了,他这样绝代风华的人,怎么会接受她呢?她不是寻常女子,且不说她来历不明,单是她的身份,女扮男装,君国将军,她的女儿身份这辈子也见不了人。如果她恢复女装同他在一起,那是欺
君之罪,要受五马分尸之刑;如果她不恢复女装以男子的身份和他在一起,全天下人怕是都会瞧不起她们。
无论哪种,只要玉倾言选择同她在一起,就不会有好结果。
那是倾世无双的如玉公子啊,怎么会将自己置入这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怎么会,陪着她一起不顾一切,永甘堕落?
即使早知道他的答案,千无双的心,还是狠狠地痛了一下。
天刚蒙蒙亮,一声怒吼声打破了赤比城城宫里安宁的清晨。
“千无双,你给我滚出来!”
轩辕安拨开前面挡着的一干丫环侍卫,怒不可遏地冲到千无双房门口,抬脚用力一踹——
房门没锁,他用力太过,一个闪劲呈四脚朝天的姿势出现在房间地板上,到底是书生,摔倒的姿势都相当文雅。
门口的丫鬟侍卫们识趣地背过身假装没看到,只是看他们不断抖动的肩膀,傻子也知道他们在笑。
咬牙切齿地爬起来,轩辕安连身上的土都顾不得拍,揪住天生的衣领狠狠瞪着他。
他的眼睛虽有神却不是很大,对比天生的大眼睛更是显得不明显,天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小屁孩,你家将军呢?”
“你才是小屁孩!再说了,谁说他是我家将军了!”
这是名副其实的大眼瞪小眼,门口的丫鬟们笑得更甚。
“你!”轩辕安气急,又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能不情愿松开他,咬着牙把他弄皱的衣领整理好,再恭敬地作一个揖。
“书童大人,烦请告诉在下,千面将军现在何处?”
“咳咳,”天生清了清喉咙,有模有样地背起手,顿了顿,才道:“她和我家公子在后院挑兵器。”
兵器?轩辕安又是一僵,忙向后院前去。
今早他睡得正熟,被门外宣誓呐喊声吵醒,经打听才知道,千无双决定不等西凉来攻城,而是提前一天主动去向西凉宣战,她提前了一天,那么一切都有了变故,他也无法再按照原计划进行,他必须要找千无双问个清楚!
越接近后院,越听到了打斗声,他躲在丛林后,透过树叶的缝隙间看得清楚。
后院的空地上摆着兵器架,上面刀剑鞭锤十八般武器样样都有,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刀剑寒光的阵阵杀气,看手工和光泽,那应该都是上古名器,出自名家之手,一个个吹毛立断,削铁如泥。
兵器架前闪动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他要找的千面将军,还有那抹夺目的红色。千无双手中执着一把长枪,身形矫捷地向玉倾言刺去,玉倾言手中夹着金针,腿上架着古琴,琴弦和着金针如雨点般反射向她,你来我往,招式比划之间,没有
杀气,却不是点到为止,他们在比武,他们不止在比武,而是一场真正的较量。
轩辕安暗暗吃惊,他终是小瞧了千无双,他以为即使行军多年可千无双毕竟是女子,体力能力不如男子是应该的,可看她的身手招式,功夫之好武艺之高,怕是千百男子也敌不过她,这君国第一名将她是当之无愧。
再说玉倾言,江湖上素来称他倾世无双温润如玉,很少有人见过他动武,他闻名天下的从来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医术和谋略。他一直以为这如玉公子身有残疾相貌又温润瘦弱,充其量只是会些防身的武功罢了,可他竟使得一手好暗器,不止暗器,双腿不便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身手,在千无双无懈可击的攻击下,他坐着轮椅竟游刃有余,与千无双比试百余招甚至略占上风。
这两人同为君国效命,同样有着天下无双的才干能力,若能得到两人,或者他们两人连成一线,这天下岂不尽他们所有?
他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先生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出来吧。”
又是千无双那招人讨厌的语气。
再回神,原来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比完了,千无双的脸上带着潮红,玉倾言白皙的脸上也沾了些许薄汗,他打开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缓步向二人走来,完全没有偷窥被撞见的尴尬。
千无双撇了撇嘴,脸皮真厚。
☆、为一战,求生死
“痛快!好久没有这样无所顾忌地打一场了,只有倾言,你才配称得上是我的对手!”
“彼此彼此。”
只有真正的绝世,才会如此的惺惺相惜,千无双总会让人不自觉地忘了她是女子,不是因为她的相貌脾性太过男性化,而是她身上时刻散发的巾帼气质。
她掂了掂手中的黑杆长枪,明明笨拙锐利的长枪,在她手里却显得十分灵巧顺手,她点头,十分满意的样子。
“没有轮回剑,这枪使起来也不错。”
轮回剑?莫非是那把被称为“欲望之门”的上古神兵?轩辕安瞪大了眼睛。
“千无双我问你,明日西凉就要来攻城了,你为何决定今日就去向他们宣战?”轩辕安敛下心思,若无其事地问她。
千无双扛起枪,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话,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留给他一个昂首阔步的身影。
在月亮门口的时候她顿住脚步,闭目,仰首,没有回头。
在外人眼里,她是顶梁柱,天不怕地不怕的,玉倾言却知道,此刻她的心底有多么地恐慌。
“倾言。”
他听到她在唤他。
“嗯。”他把玩着手中的金针没有看她,他知道,千面将军是不需要同情的,此刻一个怜悯的眼神,是对她的侮辱。
“明日一战无论生死,倾言可会一直看着我到最后?”
“会,我会看着你凯旋归来,或者,倒下。”
得到答案,她没有在说什么,扛着枪继续向前走,不再回一次头。
西凉帅帐里。
古尼拉斯向西凉王呈上眼线送来的密报。
看过手中的密信,西凉王一惊,信上说千面将军竟决定主动向他们出击?他看向古尼拉斯,对方也是一头雾水。
“臣下也不明白,会不会是情报出错了?”
“不,”西凉王摆手,“安的心思缜密,没有把握他是不会将信送来的。”
“报——”一个黑甲兵冲进帅帐里跪下,脸上带着恐惧和慌乱,“禀报王上,千家军在外面叫阵。”
“真的来了?”古尼拉斯也有些措手不及。
烈日炎炎,荒芜平原上,一方精神抖擞,一方骁勇善战,彼此都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对峙着,只是三十万赤比城军在黑压压一片的西凉百万黑甲天兵面前,显得是那么不堪一击。
两方人马相隔百米,就这样一直耗着,没有人先动。
看清对方的帅旗上写着大大的一个“刘”字,古尼拉斯又是一惊,挂帅的是刘猛,不是千无双?他抬头寻找,在赤比城城楼上找到了那个面带面具的戎装人儿,还有那个一身红衣的男子。
他不是莽夫,也不是昏
庸的西凉王,内敛的心思百转千回着,直到看到了同样站在城楼上的那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这才安下了心。
太阳缓缓爬上了正空,身穿精钢竹片制成的盔甲的赤比城战士们已经忍不住炎热,纷纷从怀中取出一早就准备好的杨桃,送入口中吃食解渴,看着酸甜可口的杨桃,让燥热难耐的西凉勇士们更加愤慨,队伍中起了躁动。
黑色本就更加吸热,再加上眼前水果的诱惑,西凉将士们的躁动越来越大。
公子的办法果然有效,刘猛心下一喜,也掏出杨桃开始啃。
“王上,下令发水吧,”古尼拉斯不得已向西凉王提议,“再不发水,恐怕我军军心动摇啊。”
西凉王咽了口口水,感觉喉咙干涸疼痛,他点点头同意。
当十大桶水被推上来的时候,身穿黑甲的西凉士兵们像是疯了一样,再顾不得纪律法纪,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扑向水桶,完全没了刚才的阵法和气势。
扔掉手中吃了半个的杨桃,刘猛抽出长刀向天,一声长喝——
“就是现在,杀——”
“杀——”
训练有素的千将军人,含着杀气和怒意冲向那群黑甲士兵,两方人马立刻厮杀起来,一场未知生死之战豁然大开!
在明黄的日光之下,双方银黑相交,平原之上顿时变成了刀山剑林,一方执着长矛,一方提着弯刀,犹如两面金光银剑制成的人墙,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有着想毁灭一切的架势,有着想摧毁一切的声势,如雷霆交错,声势浩大,披靡万事!
风驰电掣,战乱中竟传来袅袅琴音,琴音萦绕,空古绝今,不绝于耳,只见赤比城军迅速变换位置,阵形不断放大,彼此穿梭间穿过黑甲敌军的稀疏缝隙。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高大骁勇的西凉士兵们见到突来变换的阵势,纷纷追着骑兵向回冲,阵形还在变换,平原上顿时乱作一团。
玉倾言紧盯着下面的战况,分析出当下的情形,敌人的中心已乱,阵脚混沌,罩门大开!
指尖一勾,琴音转急,如峡谷流水激烈不缓。
赤比军再度变换阵势,迅速分散,以百人为一团,形成无数个小方队,盾牌挡在头顶,挡开射来的竹箭和刺刀,找准时机在盾牌墙下弹出一人,以弓箭射向敌军,再弹回盾牌墙下,在百余个小方队下,敌军不知道下一个会从哪里弹出来,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不一会儿死伤无数。
赤比军快如闪电般向敌军逼近着。
烈日下反射着赤比军耀眼的银光。
惨叫声连连不断,有的人还没来得及回身,已经悲喊和着鲜血被竹箭贯穿了胸膛,口中的鲜红吐向了半空。
眨眼之间,西凉军还来不及回队形,就已经被打得方寸大乱,时间才过了不久,西凉军竟死伤参半!
古尼拉斯大惊,“那弹琴者是何人?!”
一身红衣,身坐轮椅,他听过中原的传说,那竟是倾世无双的如玉公子!
怪不得,领兵者不是善于用兵的千面将军,而是那个莽夫刘猛,他是断断想不出如此精妙绝伦的阵法的,加上如今在战乱中,他尚且不能自保,更加无法指挥士兵听命于他,除了琴音!那如玉公子是夹杂着内力在这琴音里的,所以即使在燥乱的战场上,士兵们还是可以将琴音听得很清楚,而且外人是绝对不会明白琴音的意思。
好个倾世无双,好个温润如玉!
平原上黑银交错的百万人马仍在厮杀着,血流不断,呻吟不止,惨叫不绝,百万天兵顿时人际萧泠,帅旗歪倒,断肢残壁,残盔破甲,弯刀兵器满地都是......
西凉王面色惨白,唇颤如抖。
“输,会输吗?”
古尼拉斯面无表情,视线落在平原上那个身穿普通士兵衣服的娇小身影上,那个人相对于其他士兵而言身材异常瘦小,身手功夫却是极其不错,眨眼间又有几个士兵倒在她的枪下,而她愈战愈勇,且毫发无伤。
那双亮如黑玉的眼睛,他记得,是千无双!即使她摘了面具,他还是能一眼认出她!
如果千面将军在这,那城楼上戴面具、穿银甲的人是谁?
轩辕安打量着身旁戴面具的“千无双”,她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下面战况险恶她竟毫不所动,他犹豫地片刻,突然伸手摘下了她的面具。
“是你?”
海棠微微侧过脸。
对于他的举动,玉倾言置若罔闻,甚至看都不曾看一眼,手中琴声依旧。
轩辕安暗暗咬牙,同时右手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比出一个“杀”的手势。
可是,王本看到了。
千无双杀得尽兴,倾言的方法果然有效,她已经看到战胜的希望了,看着对面而来的敌人,她举枪砍下他的头颅,血和头颅喷向半空,她还来不及庆幸,顿时感觉后背一痛,一阵撕裂的痛楚从后背传来,她闷哼一声,跌下马背。
玉倾言手下一僵,琴声戛然而止。
“千无双——”城楼上玉倾言顾不得手里的琴,眼睛紧盯着她从马背上跌下。
战场上阵法有素的赤比军霎时乱作一团。
“王本,你还是下手了。”千无双回头看着砍伤自己的人,他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你早知道?”王本一惊。
“是,早知道。”千无双深吸了口气,突然一提长枪,刺向王本的胸口。
未曾想她受伤还有
如此身手,王本来不及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杆长枪的枪头在自己胸口淹没,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着他死不瞑目的双眼,千无双吐出了一口腥甜,“是的,早就知道,知道你是西凉的奸细,我给过你机会,是你放弃了。”
她抬头看着城楼上的那抹红色,挤出了一个笑容,想告诉他她没事。
然而看着她身上的血污,玉倾言还是忍不住心下一颤。
千面将军受伤,形势大为颠倒,优势逐渐向西凉方向倾倒......
玉倾言淡如水的双眸露出了哀伤。
非,如此不可吗?
他侧头看向轩辕安,对方还是一派云淡风轻。
他暗自咬牙,手指带着颤抖,搬起腿上的名贵古琴,举高,然后,狠狠地抛下城楼。
城楼上的人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如玉公子形影不离的古琴被他抛下楼,连海棠也不禁动容,倒是轩辕安淡然得很,像是一早就知道。
古琴很紧固,从百米高的城楼上摔到了地面没有断,只是在地面上弹了几弹。
千无双一慌,那样鱼死网破的眼神,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计划吗?
“啊——”
厮杀中响起了一声长喝,只见奋力厮杀在前方的二十名赤比战士,挥刀砍杀了眼前的敌人,然后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扬手一撕,精钢盔甲被撕地粉碎,炎炎烈日下,血色草原上,二十个人站成一排,□精壮的胸膛上是常年征战留下的伤疤。
杀气腾腾的黑甲天兵们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手。
“如果,我君国注定战败,”其中一人厉喝出声,“我等宁愿自刎殉国,也不愿败在西凉蛮夷手中!”
话毕,二十人一齐举刀架在项上,用力一拧——
☆、二公子,无念
“不要!”千无双慌忙地向上前去阻止。
二十人脖子上出现了条长长的血痕,鲜血止不住地以不规则的状态流下,染红了他们手里的刀,染红了他们的前襟......
他们英雄伟岸的身子,缓缓倒下——
红色的鲜血,染红了他们身下的那片土地,红得鲜艳,红得凄悲。
“不要......”千无双跪在他们跟前,目光哀伤,嘴里喃喃地说着。
“兄弟们!”刘猛怒喝着,扬起手中的砍刀,双目通红着,“杀了西凉蛮夷,为我们的兄弟们报仇!”
“报仇!”
赤比军杀气腾腾地涌过来,誓要为他们的兄弟报仇,誓要将侵入他们家园的敌人剁成肉酱,厮杀再度涌现!
这是为生死的战,这是场不求生的战!
千无双突然觉得后背的伤口特别疼,前所未有的疼,她踉跄着爬起来,抬头看着城楼上那个一直以担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男子。
她无力地扯了下嘴角,她想说,我可以。
即使隔着千米远,玉倾言也可以听到,她说,她可以。
千无双回过身,取下一直背在身上的弓箭。
昨晚,倾言告诉她,若形势不能扭转,我军有战败的迹象,必要时,要她射死西凉王。
只是,必须一次成功,否则没有第二次。
并且,她有可能会受到偷袭,从而有生命危险。
他还说,古尼拉斯不是泛泛之辈,在他面前射杀西凉王,难上加难,她必须成功!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三支箭在弦上撑好,竹箭上还沾着她后背伤口的血。
拉弓,眯眼,瞄准,准备......
面对危险,古尼拉斯提起警惕,架起手里的弯刀。
噌噌噌——
弦响如虹,快如流星,相隔五百余米,三支箭居然仍旧如此强劲而疾速!
古尼拉斯挥刀弹砍断第一支箭,箭中力道竟如此之大,他险些反被弹开,第二支迎面而来,他挥砍不及,竹箭直直地射进他的肩膀,他一
声低喘,同时一声惨叫响起,他慌忙翘首,原来第三支箭已没入西凉王胸口,穿膛而过,西凉王口吐鲜血从马上倒下。
“王上!”
古尼拉斯挣扎着从马背上下来凑到自家主子跟前,痛哭。
敌军王死,西凉军痛失主帅,已是惊慌失措,方寸大乱,此时正是一举歼灭的大好时机,看着千面将军负伤射杀敌军首领的英姿,身边的骑步兵们大受感染,皆被其英勇潇洒的样子震慑,士气大振!
机不可失!深知灵性的“大枣”早就在一旁准备好,看准时机奔了过来,千无双重新跃上马背,代替刘猛的主帅位置,扬着手中
的长枪率先奔向敌军深部,直捣黄龙!
用手合上王上的双目,古尼拉斯咬了咬牙,拉过脚边的马匹一跃而上,提着弯刀带着杀气向千无双冲来。
千无双勾起嘴角,带了些自负的傲居,双腿夹紧马肚,迎面而上。
在长枪撞上弯刀的那一瞬间,那是极端两个人的较量,他们一个伤在后背 ,一个伤在肩上,他和她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没有谁更占便宜,更趁人之危的说法,每招每式,他们都撕裂着自己的伤口,带动着钻心之痛。
平原上,两方人马厮杀依旧,奋勇的赤比将士们摆好阵形,各在其位,各个击破敌人的致命点。
玉倾言没了古琴,改拿起一旁的一支红色小旗,左右挥动着,指挥战场上士兵们的阵法,接到指令,士兵们不断变换队形,只是一支小旗,使战场上的形势犹如棋盘上一般得心应手。
此战,以千无双砍去古尼拉斯一只手臂而胜利告终,古尼拉斯拿着自己的断臂,率领着残兵负伤离去。
胜了此战,赤比城整个是一片欢腾的海洋,鲜花欢呼声不断,没有人呆在家里,所有人都在大街上哭泣拥抱,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将领士兵,,他们热泪盈眶着,挥舞着手中的鲜花和旗帜,此起彼伏的欢笑声连连不断,从街的这头到那头,处处欢声笑语。
这是光荣,是荣耀,是奇迹!赤比城三十万士兵剩了西凉的天兵百万,这是战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迹!他们胜了,没有辜负大君国,没有辜负赤比城的百姓,更没有辜负战场上自杀殉国的二十个勇士!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是千面将军和如玉公子给了他们这样的奇迹,给了他们这次荣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