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开春前后,家中都会请京中有名的画师来作画像,今年虽不景气,这种装点门面的事宜也没省了去,只是几位画师还没到我这边来,就都被扈姨娘召到了她院子中,说是让她先鉴鉴好坏,这一鉴就是三日。要说扈姨娘出身不低,画像这种事也该是从小做惯的,如今到了我家,倒像个不知打哪儿来的粗鄙人,一朝得了势,什么没见过的世面都要争个一二。
白玄微人缘好,府里下人尤其喜欢她,这事儿她自然也知晓了。原本我并不在意,她却跑来我房中,在衣柜中好一通翻找,半天才相中了一件胭脂红的襦裙,让我换上后又觉得我的妆容与衣裳不衬,便亲手替我化了妆。
她牵着精心打扮后的我一路行至花园,兴头十足的跟我说,“你去池边站着,我给你画像。”
我看见她身后早就备好的案几和笔墨纸砚,“你这是在扈姨娘置气吗?”
“我与她置什么气。”她摆摆手,道,“我听说了她的事,就想到要给你画像。好多事情,不论本身好坏,都可以成为一个契机。”
“你是尽了兴,我这一站几个时辰,最后落个腰酸背痛的。”
“你就站一会,我记在心中,再去画就行。”
“看把你机灵的。”我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一阵温暖,走到她给我指的地方,才发现她真是用心挑选过了,那位置临着一棵开的正好的垂丝海棠,脚边是一圈花朵硕大的山茶花,绯红和雪白连成一片映在波光粼粼的池塘中,春和景明分外撩人。
她拿着笔细细端详着我,就好像看不够一样,半响才对我招手。
“你坐在我对面就好,别盯着,我会画不出来的。”她第一次给我作画,生了几分腼腆。
她不要我靠近,我就偏生了戏弄她的心思,我缓缓走近她,她瞪大眼睛向后躲了半步,又在我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没出息的向前走了一步。
一个吻顺势落在她的脖颈间。
“你最近总是奖励我。”她嘴角边的梨涡若隐若现,一边说着,一边拽着我,要我坐好。
她端端正正的立在我对面,全神贯注,刻画入微。如此久了,鼻尖就有细汗冒出,我掏出手绢替她擦拭,她脖间还有我留下的那抹胭脂,红的扎眼,我却不想擦掉。
“白玄微。”
“嗯?”
“有机会我给你刺青如何?”
“唔,那很疼吧?”
“应该是很疼的,不过我现在还没学怎么弄,你有很长的时间做心理准备。”
“准备了就不疼吗?”
“不准拒绝。”
她收了一笔,抬起头,言笑晏晏,“那你要温柔一点。”看见我称心的表情,她又低下头继续描摹起来。
“京中的北击鞠场是你给指的位置吧?”
“是的,也不只我,当时还有旁的几位风水先生,按分金定穴的法子找的地方。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说那处好了。”
“因为是皇家御用的击鞠场,那几位先生就坚持要在龙气聚集处修建,听着挺玄乎,其实水就是龙之血脉,他们最后敲定了一块地下水系庞杂的山坡。但那个位置并不太好,一来击鞠场务求平滑坚实,以利驰骋和击球,所以不得不推平整个山坡,耗时又耗资。二来所谓砂交水会,阴阳交合确是极佳的风水,但在修建时,也不知是为了显得有气派还是怎样,竟然在球场的四角处引出地下水,砌成了四方池塘。”
“池塘有什么不好?”
“金木水火土,对于精通此道之人都是可以利用的物质,你还记得孟道长念经的时候涨起的火焰吧,那便是控火。水若在地下,有它自然的运动规律,很难改变,可到地上来就不同了。”
“这么说来,你能控制那块地方了?”
她闻声搁下笔,正色道,“你想做什么?”
“你紧张什么呢?要凶我吗?”我站起身来,戳了戳她的肩膀。
她一下就势弱了,摇摇头道,“答应过不凶你的。”
这反应让我很满意,我探手转过画卷,这画上有两个女人,一个就像方才的我那样,规矩的立在海棠树旁,另一个女人则背过脸去,赤、身、裸、体着紧紧缠附在我身上。
“解释解释吧。”
她蹭到我身边,在我耳旁小声道,“就是想跟你试试这个姿势。”
我没理她的嬉皮笑脸,只盯着这幅画出神,她停了戏谑,道“画的自然都是你。从前我看你在旁人面前持重得体的样子,我觉得你是被这个家,这个城困住了,你的心思你的手段是也是被逼出来的。可这要是真的,当初你怎么会不管不顾的跑去晋阳,又怎么会这样轻易的被我惹上?我才发现原来你没有被任何东西困住,家族声名也好,金钱权力也罢,你不能失去这些,你也不真心在乎这些。你就是想由着自己的性子玩自己喜欢且擅长的游戏,玩的越好,你就越有资本。比如你想与我在一起就与我在一起,谁也不能拿你怎么着。”
她摩挲着画纸,又看着我,道,“这大概就是你了,天字第一号的任性。”
我按住她的手,道,“那你要排天字第二号吗?你这人,平常张口就是,好好好,你的错,你不敢了。可你心中对什么事都有一杆秤,你认准的东西,我好说也罢,歹说也罢,也改不了你的主意。最好相与的是你,最难拿捏的也是你。”我叹了口气,又道 “把剩下画完吧。”
我们不再说话,她专心致志的描绘起了空白的地方。
待到一幅画作完,已经将近正午,我看见寄灵步履匆匆的赶来,本以为她来叫我们用饭,没想到带来的消息却是扈姨娘要见我。
扈姨娘找我当然是不安好心。
白玄微也不喜欢扈姨娘,她平常总爱跟我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好,她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很多我都看不下眼的人她都能抱着欣赏的态度,这一点常会惹怒我,但是万千种人里,她却独独讨厌待我不好的人,这又让我有几分欢喜。
她面有忧色,想与我同去,却被我拒绝了。老实说,有很多的腌臜事我都不愿意她瞧见。
我抚了抚她瘪着的小嘴,道,“还说自己不跟扈姨娘置气,我这几日胃口不好,你去厨下吩咐他们用新采的紫藤花做几样小菜,你教着他们点,这些下人们弄的总不如你亲自给我做的。”
她顺了毛,回道,“那我等你一起用饭。哦,还有,扈姨娘学的是七十二路大擒拿手,我看她用过,她功夫不到家,攻她下盘,再封膻中穴,她在你手下走不了二十招。”
我掩口笑道,“你以为我当众会跟她动手吗?”
“我怕她不讲道理,你没个准备岂不狼狈,你照我说的做,她近不了你的身,打起来也好看。”她有几分调皮的说,“你不是最讨厌不好看了吗。”
我拍了拍她,“乖,回去等我。”
我不舍得让白玄微久等,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扈姨娘那边。
扈姨娘此番阵仗颇大,若不是院落布置不同,看着这跪了一地的平日里伺候在我左右的下人,我还真以为来了自己的地界。
此刻正主端坐在一张巨大的太师椅上,我冲她拂身行了一记礼,她面带不屑的踢了踢自己的脚边,我顺着看去,就见满满一包裹物事散落出来,勉铃,玉如意,药煮的白绫带子,封脐膏,颤声娇,并上几本《玉房指要》、《玄女经》、《洞玄子》,末了还滚出来一幅女子交、媾的春宫图。
扈姨娘的丫鬟们发出娇羞的尖叫,个个做掩面状,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窃窃私语道,“真是伤风败俗。”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佩服蠢人做戏的排场。
我微微侧过头去,道“三娘特意喊我来就是看这些?”
扈姨娘冷哼一声,道,“这就要问你院里的倚翠了?这些肮脏玩意儿都是从她房中搜出来的。”
寄灵赶忙探到我身旁,给我指了指双颊红肿跪在一旁的丫鬟,小声道,“倚翠是几日前才分过来的。”侍立在侧的司棋端来了一方圆凳,我坐下后,对着扈姨娘道“既然是在她房中搜出来的,三娘罚她便是,又何必叫来这么多人。”
“要不是倚翠说,这个包裹是从你房中偷来的,我怎么会叫来这些人?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怎么能叫人如此玷污名声。今日必须得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好还你个清白。”
我看着扈姨娘惺惺作态的模样,有些忍不住想笑,嘴上还是道,“那真要谢谢三娘的苦心了。”
倚翠对着我连连叩首,嘴中不清不楚的说着,“小姐,偷东西是我的错,您饶了我吧。”
“不过三娘你有所不知,我从小就有洁癖,除了最贴身的丫鬟,谁也不能进我的闺房。我怕有不懂事的犯规矩,就是白日里门口都派人盯着,不知道这位,哦,叫倚翠是吧,是怎么进去的呢?”
扈姨娘脸色难看,道,“你那边的事儿我怎么知道。”
我转过面去,对着倚翠道,“你说你进我的房中偷了东西,我问你,我房中的屏风上画的是花鸟还是山水?”
倚翠在扈姨娘的怒目下,支吾了半天,才道,“是,是花鸟。”寄灵闻声愤而上前,扬起手,“啪”的一声给了倚翠一记耳光,“个小贱蹄子真是张口就来,小姐房中用的可是圣上赏赐的黄花梨木侍女观宝图屏风。”
扈姨娘见状猛拍扶手,起身怒斥道,“放肆,这里是你一个下人说的上话的地方吗?”又觉面上难看,挥手遣走了满院子的人。
“寄灵,过来。”我笑着对扈姨娘道,“三娘也说了她是一个下人,您何必跟个下人一般见识的。现在已经证明那包裹不是我的,该澄清的也都清清楚楚了。倚翠既是我院中的下人,个中情况如何,还是交由我好好审问吧。”
“呵,一个小小的倚翠胆敢诬陷主子,我看此事必有蹊跷,不如禀明老爷,让他来主持公道吧。”
父亲知晓我与白玄微的事情,能留白玄微在府中已是我多方妥协勉强为之了。这些东西虽然与我无关,却也触了他的逆鳞。扈姨娘吃定了我不敢生事,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欺辱我。
我对寄灵使了个眼色,寄灵会意地退了出去。
不多会,父亲院中的丫鬟杏雨进了院中,对着扈姨娘请罪道,“那包裹里的东西是我和倚翠的,我们是一时糊涂做下这等丑事,倚翠她怕您责罚才会口不择言。”
倚翠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杏雨,惊的说不出话来。
“三娘,我看到此为止吧,传出去,旁人指摘的不光下人,还有主子呢。这两个人就交给我处置如何?”
“哼,这等事还是不要脏了你这个清白的女儿家。”她刻意咬重清白二字,“就让我这个做三娘的代劳吧。”
她没达成目的,心中的火气难宣,以我目前的处境,也无法再争一步,又一番假惺惺的寒暄后,我搭着寄灵的手出了扈姨娘的院子。
“小姐,您千万别往心中去。”走到僻静处,寄灵才开口道。
“给杏雨的家人送点金银器物去,嘱托李侍卫盯着扈姨娘那边,人能救的回来就救。”
我停下脚步,确认四下无人后,缓声道,“寄灵,打我一耳光,用力地。”
作者有话要说:
两种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和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击鞠=马球
以及,为了写这章,我去看了金、瓶、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