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扈尚书又约见了我一次,连同那日坐得靠近夏咸淳的几位一道。我们的证词最终让夏咸淳的死盖棺定论,还为他博了个“舍己芸人,义勇无双”的美名。可惜名声再好,也没留住病弱的夏夫人,不出两个月佳人便香消玉殒了。夏灵兮还是寄居在我家中,按说她父母双亡我难逃其咎,每日看着她孤苦伶仃的模样,我是该良心难安的。可我就是这么想着也没能真的痛苦起来,所以说到底,痛苦只是当事人的,感同身受是一种很虚无缥缈的情绪,伪善也毫无助益。
我还是尽力寻机会去见白玄微。她虽不至于昏迷不醒,但每回身子都不见好,人也愈发的寡言少语。从前什么时候都是她来粘着我,如今换作我去求着她,她虽不像我,鲜少在言词间责难,可只要看到她那满目的怅惘,我心中的一团热火便会被淋个透彻,我知她凄入肝脾,故也不忍相逼。
这种对她的不忍心渐渐变成了一股子无处发作的躁郁,每当到了这种时候,我就会迫切的希望能借题发挥或是趁机发作。这事搁在扈姨娘身上,完全可以找个不顺眼的下人打骂一顿泻泻肝火,以此亦可见人若是对自己没有要求,能活的多么自在。可惜我不是扈姨娘,我既不允许自己摆出像她一般无知者无畏的派头,也不见得能如此轻易的得到满足。
不过这种机会嘛,总是会有的。
三年丧期将尽,父亲公务之余为我请了一位教养嬷嬷。嬷嬷姓桂,资历颇深,曾是先皇后的贴身婢女,高柔进宫前也是她负责教习的皇家礼仪。当桂嬷嬷趾高气昂来到我跟前时,高柔在我心中的地位又高了一截。
也亏她能忍。
据说嬷嬷调、教过太多人,导致她既不拿自己当下人,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学生们一个不好,便会被她打骂。
“我们从祭祀的礼仪开始说,景小姐,快起身吧。”桂嬷嬷手中执着藤条,半点儿不跟我客气。
我闻言歪了歪身子,才道,“不急,我想先请教嬷嬷,家父花了多少银两请您来此。”
桂嬷嬷面有疑色,又带了分自喜的回道,“纹银三百两。”
我点点头,道,“跟我们府上孙管家一年的俸银差不多,孙管家与您年岁相近,每回见我都是客客气气的。您既然是来教习礼仪的,那我们不妨先论一论礼,所谓礼逾其制,则尊卑乖,乐失其序,则亲疏乱。嬷嬷见了我,连个礼都不行,可是乱了尊卑?”
“景小姐若是对老身不满,大可让您的父亲另请高明。”
“食人俸禄,忠人之事这话嬷嬷听过吗?怎的我一句话说的不顺耳,您便要摆脸色给我瞧了,还是您以为我景家是个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界呢?”
桂嬷嬷一声冷哼,道,“景小姐还是别为难老身了,一切都是老爷和夫人的意思。”
“哪位夫人?我父亲又是何时续的弦?嬷嬷在宫中多年,居然讲出如此不知礼的话来。”我话中的嘲讽让她这张老脸有些挂不住,没等她开口,我换了个恭敬的语气道,“是我不知轻重,嬷嬷受委屈了,快去夫人跟前求她主持公道吧。”
她想是见过乖顺的,也见过悖逆的,就是没见过我这样不怕告状的,没等她回过神来,我便挥了挥手,让下人把她给架了出去。
一旁的寄灵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
“三哥上回来,是送了我一条束带吧?你去帮我取来。”我对她吩咐道。
她很快就从柜橱中翻出来那条镶玉的皮束带,那束带产自西域,镶的玉虽算不上极品,可贵在样式独特,有几分男儿家的英气。替我换上时,我又道,“一会儿你随我同去,把其余伺候的下人遣走,你若是想看热闹,可以留在门外。”
“那先谢过小姐了。”她嘴角还有笑意,如此回道。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我就被请到了父亲的书房,扈姨娘和曹姨娘都在,曹姨娘见我来了,小声的跟父亲说了几句,又略显同情的看了我一眼,便退了下去。自打扈姨娘来了,曹姨娘的日子越发难过,看到她现下的表现,真让人觉得,挫折使人成长。
我给父亲行了个礼,就自己寻了个位置坐定。
扈姨娘用一种“你怎么还有脸坐”的表情打量着我,父亲则沉着个脸缄默不语。对绝大所数聪明人来说,他们会选择更轻巧的方式去达成目的,比如身边有扈姨娘这杆好使的枪,父亲便犯不着做恶人,所以他打算送我进宫的时候,戳破我和白玄微的事情的时候,包括今日这种时候,扈姨娘都会在。
她一在就好像我会以为所有的主意都是她出的一样。
正思虑间,只听扈姨娘一声斥道,“你竟敢如此失礼?”
“女儿愚钝,不知哪里做的不对,还请三娘指教。”
“还敢嘴硬!桂嬷嬷是我和你父亲花重金请来的,你居然冲撞她……”
我笑盈盈得当即打断道,“这位嬷嬷出言无状,倨傲失礼,恐怕是不能胜任您和父亲交给她的重任啊。”
“放肆!”扈姨娘怒拍桌案,指着我道,“你有错在先还毫无悔改之意,我们允许你坐下了吗?”
“看来三娘对自己的身份有一定的误解,我父亲也就罢了,什么时候一个侧室能来能管教我了?我坐在这处没见什么问题,倒是三娘,您现在坐得可是正妻的位置。”
侧室二字大概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扈姨娘口不择言,道,“一个跟女人厮混的人还好意思谈什么礼!我看你就是不想进宫才会闹这出。”
即便父亲对我有诸多不满,也听不下去如此腌臜的话,他面色愈加难看,喝道,“住嘴。”
我直直的盯着的扈姨娘,道,“你再说一遍。”
扈姨娘在娘家的时候就娇纵惯了,来我家后,因着父亲承了扈尚书的人情,众人对她也是一再退让,如今见我满脸的挑衅,她顿时怒不可遏,道,“我说你,恬不知耻,跟白玄微那个小贱人苟合。”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挺身上前,趁她不及反应,对准她的膝盖就是一记猛踢,她顿时失了稳心,向前一栽,我反手点上她的膻中穴,又一把钳住她的脖颈,自丹田运上真气,狠狠将人摔将出去,她活生生飞了半丈多远。
父亲目瞪口呆,他养育我十几年,从未见我做这种事,甚至忘记了喊人,只道“混账,混账!”
我一边不慌不忙的解下束带,一边安抚道,“父亲稍安勿躁,外面伺候的下人我都遣走了,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难得就我们仨人在,趁这个机会论论家丑吧。”
扈姨娘趴倒在地动弹不得,口中不停咒骂着我这个小畜生。
我抖了抖束带,簌簌作响,对着父亲正声道“女有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扈氏自嫁入我家,屡屡僭越,不知尊卑,未能正身立本,是谓失德。”
我说完这句就是一个扬手,用上十成的力,“啪”的一记便落在她的背上,她立时疼的惨叫连连。
“妇有长舌,唯厉之阶。扈氏薄唇轻言,时常恶语伤人,好挑弄是非,是谓失言。”
她吃了苦头,扭着身子欲躲,我缓步跟上,又给了她重重的一记。
“不改霸道善妒本性,于上于下百般苛责,是谓失容。”
许是方才用力过猛,那束带前段的玉珏当啷几声散落在地,我换了方向,手起带落,扈姨娘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嚎。
“月给三百,实则每月花销近纹银一千二百两,如此靡衣玉食,持家无方,是谓失功。”
最后一记挥下时,她已经疼的说不出话来,我扔掉束带,一把将她揪起,“父亲仁慈宽厚,不忍心责罚你,只好由我这个女儿代劳。你知道错了吗?”
扈姨娘那个脾气哪里肯认错,她拼命挤出一句话来,“老爷您就眼睁睁看着这个孽障无法无天吗!”
父亲早就从方才惊愕不已的情绪中走出来,假如他能阻止我,他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可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既来不及阻拦也不愿意让下人看到这一幕。如今木已成舟,重要的就不是我做过什么,而是这件事要怎么收场,他冷冷地看着我,等我给他一个解答,对扈姨娘的痛苦他则视而不见。
我拖着扈姨娘向父亲那边缓缓走去,口中幽幽道,“三娘要是不服,大可以离开,只是现下不管是府中还是外边,可都说您专横跋扈,暴戾恣睢,我这个丧母的嫡女则是处处忍让,备受欺辱。恐怕连扈尚书都不信我能把你怎样吧?再者,您还有母家可以回吗?好不容易嫁过来,如今回去,岂不是连累你全家被天下人耻笑?”
父亲听完,对我骂道,“不像话!你三娘就是有错,也不该受这么大的罪,你今晚去祠堂好好反省。” 说罢起身扶住扈姨娘,“咱们是夫妻,没有过不去的坎,我这个做丈夫的,既该引导你,也该包容着你。今日的事就莫要对旁人说了,下去好生歇着吧。”
扈姨娘难以置信的盯着父亲,被我那般教训时不见她哭,此刻却一下就红了眼眶,她还没有傻到读不懂父亲话中的威胁,几乎要将下唇咬破,才挤出一个“好”字来。
我见状传来寄灵,将她扶了出去。
父亲被这一出戏搅地心烦意乱,不欲与我多言。我却面无波澜的坐到了方才扈姨娘的位子上,徐徐道,“当初三哥出事,我就奇怪,明明那时崔家与我们已经没了冲突,他们犯不着非要设计构陷。而那次之后,景家就一蹶不振,于是您想到要送我进宫,可您分明知道我跟白玄微的事,我也断无可能还是处子之身,又打算怎么隐瞒呢?直到高柔那边的人主动跟我示好,我才想明白了,原来当初是因为您要跟着高太师扶持三皇子,崔将军才会下这个狠手。而高柔深居后宫,定能想出法子替我隐瞒。“我凑上前去,握住了父亲的手,故作动情道,“父亲,我家还没有穷途末路到要把这种诛九族的把柄送给高家。”
父亲摇摇头,叹了口气。
“眼下就有一个转机,王寅已是废人,放眼整个长安城,也不见得有几户人家肯把女儿许配给他。可一来他家家业俱在,二来我们两家也从未在明面上解除过婚约。您不妨去与他们接洽,您许他家以名,他们许我们以利,我与他的婚事想必十拿九稳。比起进宫,这是更好的选择。”
“这……”
“女儿不孝,自知做了不少荒唐事惹父亲生气,可我们是骨肉至亲,再多磕磕碰碰,往后都还得彼此照应,互相扶持。”
我给出的选择显然诱惑力十足,父亲一把老泪自责了几句不忍让女儿嫁过去守活寡之后,还是应允了我的请求。
从书房退下后,我通身一阵酣畅淋漓。
忍让从来都是为了爆发,没有爆发的忍让不如改称软弱,无能或是愚蠢。有趣的是,人性往往逃不开“贱”之一字,其具体表现可以有,死皮赖脸,不识好歹,得寸进尺。比如扈姨娘,忍她只会让她觉得你好欺,跟她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反而抽一顿就彻底乖了。
我想,又比如,白玄微,我让着她这么多日子未见成效,不如好好收拾一回吧。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白老师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