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卿睁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浓重的漆黑,同时一点淡淡的麝香味闯入他的鼻子,他感觉自己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脸埋在那人的胸前。
他抬起眼睑往上看的时候,果然就看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时那脸上有些焦急。那人感受到子卿的视线,微微地低下头,严肃的脸上的看不出情绪,眼里却似有星光熠熠,子卿动了动唇角,那人会意地凑近,听清了子卿虚弱的声音。
子卿见那人听清了自己的话语,便放心地让困意侵袭,在那人怀里重新睡了过去,至于最后那声的呼唤,他没有听见。
“子卿!”墨渠看见他又睡了过去,便有些焦急地唤了一声。
在前方引路的顾子瞻听见响动回过身来,看了一眼焦急的墨渠,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子卿问道:“他刚刚醒了?”
“嗯。”墨渠望着眉眼安静温和的子卿,想起刚刚他醒来说的话,不由得蹙着眉头。
“放心吧,不会有大碍的。”顾子瞻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嗯,刚刚他醒来说了一个阵法,溶血之阵。”墨渠道。
“溶血之阵?”顾子瞻闻言,觉得头有些大。“传说中的上古妖阵,以胧妖之血,祭未尽之魂。”
“我此前也听师父提及,此阵法及其邪恶,所谓胧妖,是修炼成妖的植物与同样修炼成妖的动物结合的后代。”墨渠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怀里的墨渠,几不可查地紧了紧手臂,继续说道:“据说此阵能打开一扇虚无的门,将人内心的执念放大,将人逼入绝境,噬魂夺魄,执念唯存。”墨渠的声音平稳,语气听起来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我们吃鱼吧。
顾子瞻若有所思,开口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一切,仿佛都和那个传说中的幽灵岛相符合。”
墨渠点头:“是的,到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幽灵岛。”还有自己怀中这个家伙,和赤琰那样相似的脸,还有那样稀有的血统,不知道又在追寻什么……
两人说着便走到了庄院门前,推开门便看见抱着白染的葛覃站在门后,葛覃看着墨渠怀里睡得正熟的子卿,二话不说便想开口调侃,墨渠便横过来冷冰冰一眼,葛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哼了一声便越过墨渠,将手里的两本硕果交给顾子瞻:“翻遍了藏书阁,只找到这两本,思思姐去歇息了,我正要出去寻你们。”
“辛苦,今日乏了罢。”顾子瞻接下书,应了葛覃一句,便两步越过去,跟上墨渠的步伐。留下葛覃在原地愣愣站着,今日一个个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墨渠将子卿径自带回了那处处处是花草的小院,将他放在那张白色的床上,看着那苍白的脸色,真怕他变回一朵白色的花。
“让他变回原形修养两天也好。”顾子瞻在这时开口,见墨渠脸色变了变,又道:“他的气血缺失,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修养,变回原形可以不必维持人形,省去的精力有助于他的恢复。”
这些墨渠都知道,只是他还有更加担心的事,子卿近日本就孱弱,而今又气血两亏,仅剩的修为,恐怕也只够维持人形。而他又是胧妖,说不准若不是人形的话,他会变成什么样。而且据说那溶血之阵,对开启此阵的胧妖伤害巨大,至于是何伤害,恐怕连师父也不知道。
顾子瞻看着墨渠那难看的脸色,又看向床上的子卿,对着不发一言的墨渠道:“我想试着联系一下师父,说不定他对溶血之阵由更多了解,子卿这头……”
“我会照看着他,你去吧。”墨渠的声音清淡却柔情,眼睛望着床上那张消瘦的脸庞,没有发现顾子瞻在何时离去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桌上便多了两本书,正是今日葛覃拿来的那两本。
睡着的子卿没有平日里的温和自持,眉宇之间带着孩子气的秀丽,墨渠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种心情。但是他不可避免地心疼了,为那个执着的身影,为那浅淡的笑容。
顾子瞻回到住处,从远处招来一只传讯蝶,轻轻地下了一个命令,那半透明的传讯蝶便去寻找多日里杳无音讯的老峰主。
自从墨渠一行人过来,他便没有睡过好觉了。墨渠来寻人,本是一件与他无关,却将师父扯了进去,他就也起了彻查的心思。可是今日在琯头镇祠堂发生的事情,让他开始质疑自己加入这件事的正确性。或者说,他对师父的事情如此上心,到底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溶血之阵启动之后,顾子瞻仿佛跌入了另一个世界,他踩在柔软的云端向下看,他看见了他最初生活的那座道观,五岁时那儿的一个老道长将他从乞丐堆捡回来,让他做一个扫地童子,给他一口饭吃。
他已经在这里扫了两年的台阶,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他一如既往地一阶一阶扫着道观门前的台阶,一双白色暗纹靴子进入他的视线,他抬起头来,看见一张含着笑意的脸,如沐春风,说得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觉。那人弯下腰看着笑意吟吟地道:“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顾子瞻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了,他只记得那人微微上挑的眼睛和略带蛊惑的声音。然后那人将他带回这里,对他说:“从今以后,我便是你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顾子瞻那时确实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小乞丐,这不是他的名字。
“那你记住,从今以后,你随我信,我叫顾青崖,你便叫顾子瞻。”那人有些孩子气,便这样定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日在祠堂里,顾子瞻听见自己没有叫那人师父,而是唤他青崖。那人依旧一身青衣,长身玉立,头发懒懒地落在背上,一如自己想象中那样美好……
若不是最后那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儿,自己恐怕就出不来了……
所以他从溶血之阵出来了,但是不是他自己出来的,所以尽管墨渠眼里的东西太少,顾子瞻还是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