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新挂断电话,穿起外套下楼。郑俊在车里远远看见他,降下副驾驶的窗户等着递午餐,然而白新并不伸手接住,一手搭在车顶,弯腰看着他手中的饭盒:“我身后是不是有人跟着?”
郑俊这才发现他身后几百米跟了条逐渐接近的尾巴,开敞的羽绒服下面露出印着“新奥健身会所”字样的黑色T恤:“你同事?”
“嗯。”白新伸出手,“把素菜那层给我。”
他高出同事一个脑袋,身架也大出一套,迎上去往对方面前一竖,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郑俊,又把饭盒塞进那人手中,扳住肩膀强行调转方向,屈膝狠顶他屁股。
对方嘻嘻哈哈地挺腰躲过,溜进商厦。
白新回到车旁,开门坐进副驾驶:“我待会儿再上去。”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没素质的同事眼馋我有人送饭,围在旁边直接动手抢,烦得要命,给个菜打发走算了。”车里暖气很足,白新脱下外套堆在身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等他们瓜分完了我再上去。”
“等他们吃完菜都凉了,干脆在车里吃吧。”郑俊拆开剩下的三层,“来,烧翅根,酱牛肉。”
白新枕着车枕转头看他,又垂眼看他手里的饭盒,接过两层放在腿上,端着米饭那层往嘴里塞:“郑老师喜欢看我吃饭啊。”
他下楼前在玩器械,手臂肌肉还充着血,看起来比平时略膨胀,颇具观赏价值。郑俊艰难忍下摸一摸的冲动:“看你吃饭心情好。你们平时都怎么吃?”
白新从米饭上抬头,指了指商厦下面一溜快餐店:“基本上就吃这几家,又贵又难吃也没办法,饭点前后客户最多,只能凑合。”
“那等我上班也给你送午饭吧,反正我上午没课。”
白新弯着眼睛不置可否:“怎么,彻底养我啊。是不是上次做爽了?”
“这、跟上次没关系。”郑俊扯了扯衣领,“纯粹是为了朋友的生活质量考虑,快餐不健康。”
白新很仁慈地不再看他:“炮友可不能跟朋友混为一谈,为朋友着想没什么,为炮友着想太多,关系就变质了。”
郑俊沉默半晌:“变质成什么?”
“情侣?”
“变成情侣会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谈过。”白新嚼着最后一口饭,把三层饭盒叠起来盖好,“郑老师应该比我清楚,至少有失败的前科,能从中吸取一些经验教训。”
郑俊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有失败前科?”
白新往车门上一靠,扬手扶额。
郑俊马上意识到刚才说了蠢话,自己如果能成功维持一段关系,现在就不会是单身了:“那你怎么知道我谈过?”
“你刚承认的。”
“……”
白新好不容易止住笑,打开车门脚刚一沾地就被一把拽住衣袖,半身外套都扯掉了:“你拽人的毛病能不能改改?用嘴说不行吗?”
郑俊也是临时起意,被他带的几乎是摔在副驾驶上,松开手撑起上身:“所以我到底能不能为你考虑?”
白新关上车门:“随便,那是你自己的事。”
“万一,我说万一,万一我们的关系变质,能不能退一步继续当炮友?”
“都说了我不知道,随机应变吧。”
对白新而言,当前的一切完美无缺:睡得安稳、吃住不愁、性欲得以满足。关系停留在这个层面,已经足够舒服且值得留恋,再进一步就是他从未涉足的领域。他大概知道一些情侣间的义务和权利,例如要开诚布公坦诚以待。
简直无法想象。
郑俊目送白新走进商厦,发动汽车。
他跟彭会的关系从初恋情人到仇人到炮友,最终变为彼此不可言说的隐疾,着实是一场典型的惨败,从中得到的教训也是刻骨铭心:原谅就彻底原谅,不能原谅就断绝往来,在意就坦白说出口,陷入胶着就做点什么打破僵局……说来好笑,这些道理都是一个未成年的吴佳文教给他的。
吴佳文和白新简直是天赐的外援,前者让彭会不再需要郑俊,后者让郑俊感到被需要。
似乎也并不是十分需要。
如果别的什么人能提供伙食和住处,愿意把白新当零号,白新应该也会跟着走。拐走他的门槛太低,郑俊觉得自己只是偶然占了先机,没有其它核心竞争力,随时都可以被取代。
郑俊浑浑噩噩地继续开出两个路口,在第三个路口打起方向盘掉头回去,上到商厦四楼冲进健身会所。
“先生?先生!”前台叫住他,“请先刷卡。”
郑俊一头雾水:“什么卡?”
“我们这儿的会员卡。”
“我没卡,我是来找人的。”
前台隐蔽地翻了个白眼,保持微笑:“找课程顾问是吗?是哪位?”
“不是,我找教练。”郑俊伸长脖子向健身区张望,从怀里摸出名片递给她,“你们这儿有个叫白新的教练吗?就这个人。”
“有的,我帮你叫他。”前台往相反的方向一摆胳膊,“请到那边稍候。”
郑俊唐突地从她手里抽回名片,坐在接待区听着她通过广播叫白新到接待区,绷紧的肩膀松懈下来,腰一软贴进沙发。刚才在车里,他突然涌上一阵诡异的不确定感,仿佛白新的存在是个一戳即破的海市蜃楼,走近了会发现没有绿洲,只是荒芜的沙漠。
白新走出工作区,一眼看到郑俊,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胳膊拄着膝盖双手交握:“怎么了?”
“没打扰你工作吧?”
“约的学员还没到。找我有事?”
郑俊摸了摸脖子:“我想办张健身卡,你之前说给我最低折扣。”
白新嘴角上扬,目光从他的胸口滑到肚子:“是该练得结实点,稍等我拿材料给你看。”
他拿了几张印刷品,顺便倒了杯水,坐在郑俊身边。
两人挨得不近,无奈腿长,膝盖还是贴着。白新把几张纸放在两人膝盖交接处,刚好担平:“半年卡一千,年卡一千五,三年卡两千,有了卡可以随便来,不限次数。看这儿,”他指了指宣传单上的表格,力道印在郑俊膝头,“这几样课程全部免费,只要在上课时间进到对应教室就能参加。”
郑俊看着他的侧脸:“嗯。”
“你住附近容易坚持,房子是自己的不用考虑搬家,可以选年卡或者三年卡,三年卡最划算,给你打个八折一千六,算下来一天才一块五。不过游泳卡是另算的。”
“那我办张三年卡。”
白新把垫着硬塑料板的合同放在矮桌上,趴平上身填写:“看出阶级差异来了,你这有钱人不参观场地也不问问题,两千块花着玩儿似的,这可比我一个月的工资都高。”
郑俊咳嗽一声,把纸杯放到桌上:“好像你们这儿教练个子都不高。”
“教练矮子居多,哪家都一样。”白新递给他中性笔,“把空白的地方填好,不懂问我。”
会员卡的合同只有薄薄一张,下面还有几张别的。郑俊翻了翻,是私教课的销售合同:“这个也签?”
“私教课跟游泳卡一样费用单算,一节课一百,最少十二节课,一年内上完,课程费预付,过期不退。你愿意把这个签了,我的提成更多。”
郑俊立刻就要下笔,白新握住他的手腕向上一托:“我开玩笑的,别真签。”
“来健身房就得有私教指导才更出效果吧。”
“你想出什么效果?”白新向后靠了靠,离郑俊远一些打量他,“你现在要做的是提高体能加强肌肉力量,增肌是下一步,那时候才考虑私教。我现在学员太多,出席率又高,约我的课很难。”
“那算了。”
白新凑近他,屈臂搭住他肩膀,低声说:“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摸着做着都舒服。郑老师已经上着私教了,还花钱上私教课,是不是脑子里缺根弦?”
他突然从一本正经的业务语气跳跃至此,郑俊脖子僵硬,不敢转头:“这是两码事。”
白新怕再调戏几句他就要抓着头发跑出去,站起身:“跟我来。”
两人在前台办完剩下的手续,白新用食指中指夹着健身卡送出去,又收回手指没让郑俊得手:“办了卡就不能荒废,一周最少来三次。”
“好。”
白新拿过郑俊的手,把卡拍进他掌心:“如果你长时间不出现,我可是会堵在你家门口把你拎过来,堵在床上都说不定。”
郑俊很清楚这不是玩笑,在前台的轻笑中压抑着脸红:“好。”
“走吧,带你转转。”
白新蜻蜓点水地介绍了更衣室,带着他一一参观场地,顺便把每一样器械都做了简单介绍。新奥健身会所占了整整一层商厦,站在门口看不出来,深入进去才知道内部空间非常大,设施场地一应俱全。两人走到最内侧的房间,白新打开灯,闪身把郑俊让进门:“这是动感单车的教室,现在没人,到上课时间非常热闹,音乐很带劲儿。”
郑俊敷衍地绕教室一圈,回到原地:“到时候教练就在前面骑车?”
“对,跟着教练的口令骑就可以,他们有麦,声音能压过音乐。”
“那个,白新。”
郑俊趁他转头飞速落下一吻。
白新若无其事地扬手指了指屋顶的四个角落:“每个场地都布置了监控,一是保证教练上课的质量,二是保证客户人身财产安全。”
郑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整张脸瞬间煮熟,索性关门关灯,在黑暗中找到他的嘴唇吻住。
白新不冷不热地回应两下,抓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拽开:“郑老师居然能在公共场合硬起来,让人刮目相看啊。”
郑俊原本只想吻他,不料到舌头一纠缠竟然起了性欲,破罐破摔地埋头吻他带着汗味的脖子:“反正已经被看见了。”
“没人看见,监控只在上课时间开。”
郑俊顿时痿了,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我只想吻你没想到会硬,我本来是想证明……”
“证明什么?”
纯粹的黑暗助长了郑俊的胆量,他吞了口唾沫,看着想象中白新的眼睛:“证明我有特权。”
“你确实有特权。”
白新突然开门,门外的灯光侵入教室,刺得郑俊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是吗?”
“是。”
郑俊紧追几步跟上他:“我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别问哪儿不一样,知道不一样就行了。”
郑俊的下一句被他硬生生地堵了回去:“晚上想吃什么?”
“你。”
郑俊心慌意乱,所幸白新的学员及时出现,才把他从窘境中及时解救出来。
“先十五分钟滑步机热身。”白新向学员交待一句,陪他走出几步,“就不送你出去了,我晚上想吃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