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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门樱冢 当前章节:1214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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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飞鸟

作者:九门樱冢

文案:

常安这个名字取的很随意。

当年他出生的时候,伴随着天边一道惊雷,皱巴巴的一团肉块呱呱坠地,人生第一场啼哭还未开始酝酿,太平洋以北某个角落发生了一起轰动的飞机失事事件,残骸被大海吞没,从此销声匿迹,飞机上无人生还。

于是常安少年那对深受封建思想毒害的青年父母纯粹出于缺什么补什么的心态,为求个平安,愣是在他姓后加了个‘安’字。

常安安常,可惜不是常平安。

而这也似乎意味着平平凡凡将就此贯彻他的一生。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常安,陆辰衍 ┃ 配角: ┃ 其它:

☆、春日好,少年好

——常安不小心把纸飞机飞到了那个男生桌上。

二楼的教室,窗户敞开,校园里的樱花刚刚盛开,和风煦,粉嫩的花瓣翩飞飘落。

常安走过去,看见陆辰衍正捏着纸飞机下端,指尖往窗外轻轻一送——飞机在春日的天空下划过优美的弧线,打了个旋儿,正好掉在楼下一个女孩子的头上。后者被这“飞来横祸”吓了一跳,抬头间,正看见常安站在窗口往这儿看,当即冲他比了个不太友好的手势。

无辜躺枪的常安默默收回视线,回过头,两人的目光正好相撞。常安一怔,陆辰衍皱了皱眉,道:“有事?”

常安被他这一看盯得有些发毛,赶紧转移视线,屈指蹭了蹭鼻尖:“呃,那什么……刚才那个纸飞机,是我的……”

他说得心虚,却没想到肇事者竟无悔改之意,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抱歉,我不知道。”

然后埋头继续大睡。

常安正还想说什么,但见他这般不理不睬的模样,也不自讨没趣了,只是在走回座位上的时候顺手拿掉了一张贴在男生校服上的字条。

他回到座位上,屁股还没捂热,便感到某只九阴白骨爪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了自己肩上。常安倒吸一口气,胡乱把纸条揉烂塞进课桌里。

后座那人没注意到他这点小动作,探过身子附在常安耳后道:“喂,你刚才去那家伙的位置上干嘛?”

常安微愣,一时没从他话中品出个个中滋味来,便又听那人自顾自道:“要我说,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还记得上次三班那小子吗,真的是猪头啊,被揍得爹妈都不认识了,哎,竟然没有处分,后台够硬就是不一样……”他稍作停顿,似有所指地看了常安一眼,“听兄弟一句,你以后还是离他远点的好。”

常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熬到了上课铃响,那人才恋恋不舍地抽身而去。

常安偷偷往左瞥了瞥,从他这个方向没办法看清陆辰衍的位置。

夸张。

常安在心里笑道。

常安自觉自己人缘不算非常好,但狐朋一二,狗友三两,倒也不差。

所以他不太明白像陆辰衍长得这么吃香的男生竟然不受人待见。

看来这世道太变化无常,他竟有些跟不上了。

而他也是后来才从别人嘴里听说,那个叫陆辰衍的男生家庭背景复杂,据说是混黑道的,还说他是某个大佬养的“小白脸”。

后半句话并非空穴来风,似乎是有人曾看见他和一群非善茬之流的男人出入酒街。

“很恶心吧?”告诉他的那个男生这样问他。

常安干笑了两声,点点头。

后来他知道,这所学校的大部分人都很怕陆辰衍。当然不光是他们,有时候也包括他。

喜欢那家伙的人也不是没有——就比如整天沉迷男色的,他的前桌。

后面一个恨得咬牙切齿,前面一个爱得死去活来,常安觉得自己被这前后夹击,感觉就像他那封建迷信的父母一样,整天接受思想的涂炭。

有天常安实在忍无可忍,终于对前桌那女孩道:“你要是喜欢人家,告白去不就得了。”末了,还补了一句,“拜托,饶了我吧。”

接着常安收到对方递来的纸条,上画了个挖鼻孔的大葱头表情,后边附加一句话:男神是用来欣赏的。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懂不?

有苦不能诉的常安只得仰天长叹一声,结果差点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

他顺着老师的目光望去,然后就看见陆辰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脸低气压,显然是没睡够的模样。

常安算是明白了,这无意中拯救了他的“英雄”竟是那个整天“涂炭”他思想的那位罪魁祸首。

因为中间这段小插曲,他们那以“灭绝师太”著称的数学老师不可避免地拖了课,导致班上民怨沸腾,所有矛头不约而同地指向了陆辰衍,人们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只可惜有怒不敢言。

常安不和他们沆瀣一气。

他往左边的方向看去,陆辰衍还在那儿罚站。他靠着窗,春日的阳光直照过他的侧颜,美得如画。常安发现,世上真的有能把校服穿的这么好看的男生。

他怎么这么能睡啊。常安心想。

☆、“胖子”和恶煞

那大概是在夏日的时候。

蝉鸣总是不绝于耳。

林荫,小道,夕阳和晚霞。

因为轮到他值日,常安留得很晚。

走出教学楼时,暮色将近。

常安想了想,左顾右盼,最后转身悄悄跑向了教学楼后的操场——操场后方有一处施工地,穿过那边可以直通大街,平常是不允许学生靠近的。

施工地荒废了很久,安全措施敷衍了事,只拉了一挑黄带。常安鬼鬼祟祟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提提书包,矮身钻了过去。

废弃的工地已经被人清理的差不多了,常安走得很顺利。他远远的听见大街上车来人往的喧闹声,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

耳旁倏忽传来类似钢筋敲打地面的声响。

常安吓了一跳,做贼心虚地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就在墙与墙之间的窄巷里,他的目光再一次与陆辰衍对上。

两人同时一愣。

陆辰衍眉头微蹙。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声,男生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微小的幅度,常安没有看清他说了什么,但随即他“哇”地大叫一声,一根棍棒劈头砍来,陆辰衍闷哼一声,后退几步没有站稳,靠着墙壁缓缓滑落,校服蹭了一后背石灰,鲜血顺着他的额角留下,在夕阳映衬下,仿佛两条黑红色的蜈蚣。

常安吓得哆嗦在原地。

天色渐暗,能见度很低,那几个人站在阴影中,常安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但他看见其中几个人手里拿着类似球棒的棍子,为首那人走上前抬起退,一脚踩在陆辰衍的肚子上,后者眉头一跳,没有吭声,只是眼神向他这里瞟来,沉默地看着他。

常安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领悟了他的意思——他叫他走!

但事实是,他就只是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一桩木头,显眼,碍事。

那几个人注意到常安了,但他们显然对他没有过多兴趣。

也不知是不是被常安这个榆木脑袋气得内伤,陆辰衍痛呼一声,然后常安这才发现,他额角的血已经染红了他半张脸。

“叫你拿不出钱,臭小子,拿不出就是这下场,”说话那人字正腔圆,听起来不像是外地人,“还敢还嘴,皮厚了不是?信不信回头大哥就把你家那老不死的劈了,没钱,拿命抵,省得这么烦事儿,小子,你说是不?”

陆辰衍微怔,却不说话,刀锋般凌厉的目光暗藏在一双深黑的眸中,静静地仰视面前这人。良久,他道:“……我真的没钱。”

为首那人叹息一口气,言简意赅:“打。”

乱无章法的拳脚落下,陆辰衍倒在地上用手护住头部。他正对着小巷出口,眼前是夕阳落下的景色,最后的余晖隐没在天与地之间,晚霞一泻千里。从这里看,可以看见对面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场景,车水马龙,华灯璀璨。

然后他看见了刚才那个榆木脑袋。

真的是榆木脑袋啊,都叫他快滚了,还回来干什么……

常安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小巷口。

他深吸一口气,冲向阴影里的一群人。

“不要打他!”常安嚷道,“我有钱!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其实常安本来早就悄悄溜走了的。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良心,发现它还在。

于是他想了想,又折返回来。

夕阳已经完全下山,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他这下看清那些人的面孔,和他们一般无二的年纪,眼神却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常安站在他们面前,将躺在地上的陆辰衍挡在自己身后,抬起头吃力地仰望面前高大的

青年。

“来了个不怕死的,小子,要不要哥哥教你,英雄救美不是这样救的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里爆发出轻蔑的哄笑声。

“我有钱,”常安执拗地看着他们,“求求你们放了他。”

为首的青年比了个手势,哄笑声渐散,他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来:“你不是在耍我吧,就这么点?还不如给那家伙的老子养老送终呢。”

说着,瞥了眼常安身后扶墙爬起来的陆辰衍,那笑容里的寒意更冷。

常安抿抿嘴,一咬牙,将背上的书包脱下来,当着一群人的面三下五除二地抖落出包里所有的东西,然后他看了他们一眼,弯腰从几本书中取出藏在书页里的纸钞。

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数目,那人笑了一下,常安能感觉得到他笑容里的不屑。

“都是全部了,够不够?”

常安将纸钞递给那人,忽略了内心在滴血这个血淋淋的现实,努力营造出一种很大气潇洒的假象。

就好像他接下来这个月的伙食有着落了似的。

陆辰衍抓住他朝青年伸出去的手,常安哆嗦了一下,发觉他的手冰得吓人。

“别多事。”他朝他淡淡道,视线直直盯着常安眼底,看得他下意识想要躲开。常安挣扎了两下,男生手劲很大,他挣脱不开,正急得跺脚,面前那青年上前抽走了他抓在手里的钱。

“再给你几天,”他没有点数,胡乱塞进上衣兜里,“到时候再拿不出手,可就不是咱哥们儿能解决的事儿。”

走过他们身边时,他瞟了身旁的陆辰衍一眼,却拎一旁的常安不由得浑身一颤。

他这都是是摊上了什么事儿啊!

常安看着那几个人远去,在心里苦笑,觉得自己以后有必要买个保险,下次出门前记得看看黄历。

这打肿脸充胖子的风险也太高了。

他蹲下身一本本拾起散落一地的课本,陆辰衍走过来,并没有帮他去捡,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这人什么毛病?”他问。

常安苦笑,自己这是什么毛病?

陆辰衍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半跪下来,替他把书塞进书包里。他抹了一把汗,掌心里全是血。借着昏暗苍白的路灯,常安隐约能看见男生脸上几块淤青,眉角的皮蹭破了,先前额前流下的血尚未完全干涸凝固。

常安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嗓音艰涩:“你的伤口……”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陆辰衍飞来的一个眼神打断。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问,常安一愣。

诡异的沉默。

“不,没、没有吧……哈哈……”常安干笑两声一带而过。

他想,这人得是有多大的忘性啊。

未等常安好好感叹感叹如今这世道做好人的不容易,便又听那头陆辰衍淡淡嘀咕了一句,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自言自语道:“哦,是那个男生。”

他抬眸瞥了眼常安:“把纸飞机扔到我桌上的那个人,就是是你吧?”

常安无言——想不到他还挺记仇。

陆辰衍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不小心扯到了脸颊的伤口,嘴角一咧,整个人的表情扭曲起来。

常安背起书包,匆匆道了声谢,逃也似的跑了。

冲到大街上的转角口,他回头看了眼小巷的方向,陆辰衍站在苟延残喘的路灯下,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低头摸了摸鼻尖,转身远远地走了。

常安看见路旁的草丛蜻蜓低飞。

他想,看来要下雨了。

☆、你落东西了

常安跑回家时,天已经完全暗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气息。

他打开家门,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被人用保鲜膜裹了起来。

常安蹑手蹑脚地跑到最里处的房间,掩开一条门缝,外婆已经躺在榻睡了,手里抓着一只蒲扇。

常安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他把晚饭往微波炉里热了一回,头顶传来雨水敲击屋檐的声响,像有人抓一把玻璃弹珠撒落在了天花板,咚咚咚。

常安看向窗外,这场雨来得突然,他开始寻思自己接下来这几天的伙食该从何着落。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场雨大概下了一夜。

常安起床时,早饭已经摆在了桌上。外婆早早去了市集。

面包夹蛋,他吃了一半,另一半装进塑料袋里带去了学校。

清晨,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操场被雨水洗刷得湿润,教室里的人很少。常安下意识地往左边的方向看去,意外地看见教室的另一边,陆辰衍也正看着自己。

但他只是淡淡瞟了眼,又蒙头大睡。

中午所有人三三两两到饭堂吃饭,平常跟常安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哥们来找他,被常安以上厕所为由逃掉了。

常安没有去食堂。他假装刚上完厕所回来,教室里的人已经空无一人。

常安偷偷把吃剩的早餐拿出来,时不时往外瞧瞧看有没有老师经过。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饭也可以吃得这样胆战心惊。

这时有人在旁边不轻不重地叫了他一下,常安吓了一跳,一口面包噎在喉咙里,当即哽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咳得死去活来。

光天化日下的谋杀啊。

“要不要水?”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近前,那真是只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常安顺着它往上看去,看见陆辰衍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于是常安又吓了一跳,那蓄势待发、以惊天地泣鬼神之势的咳嗽不治而愈。

他这面瘫什么时候能治一治啊。常安心想。

作为他的精神损失赔偿费,那小半瓶水常安不客气地接过一饮而尽。然后他看着陆辰衍把它扔进教室后的垃圾桶,没好气道:“你这人是猫吗?”

后者一脸莫名:“啊?”

“……不,算了。”

其实常安就想问他一句你走路怎么不带一点声儿啊。

但陆辰衍没有追究。他来到常安面前,两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摸索索。那两个口袋看起来沉甸甸的,常安很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不多久,一些零零散散的零钱被一个一个摆在了常安桌上,照这架势看,常安开始怀疑那口袋是不是动画片里某只蓝胖子那个令人“玩物丧志”的口袋了。

到陆辰衍实在掏不出什么只剩下两片白花花的衬布时,常安少年那大有势如破竹之势的奇思妙想终于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陆辰衍对他道:“这些先给你,剩下的等我凑好了再还。”

“……啊?”

这下换成了常安一脸的莫名其妙。

陆辰衍静默了一会儿,而后道:“你昨天帮我还了那些钱,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说过谢谢。”

“啊?哦、哦,那个啊,没事没事,没关系,”常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接着又道,“不过这些钱,你不用还我的。”

陆辰衍垂眸看他。

“啊,你别误会,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就是……”常安努力斟酌用语,“就是,这些钱我不需要,真的。”

常安没有说谎,他家庭条件不算差,父母都在异地工作,每个月会定期汇些钱过来,过个日子绰绰有余。

虽然昨天把这个月的饭钱都给了那些人,但只要他把早餐省下一点,总还算过得去。

“这些钱……你还是给那些人吧。”

陆辰衍没有收回去。

他淡淡地看了常安一眼,而后反身回到座位上,不再管他。

常安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过了饭点。他拿出先前装面包的那个塑料袋,把散钱一个个装进去包好塞进书包。

这座城市已经进入了梅雨季节。

下午的时候又下了场阴雨,明明还是夏季,天却提前暗了大半。

常安打着伞在教学楼下等,过往有人和他打招呼,都被他笑着一一应绝了。

他看见陆辰衍最后一个走出来,没有打伞。

陆辰衍也看见了他,但就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接,常安回过神时,对方已经在雨中走得很远了。

他正犹豫,见状当即心下一动,提着伞追了上去。

“喂……喂!你等等,别走啊!”

陆辰衍一双大长腿,走路飞快。相比之下,像常安这样的小柯基只得啪塔啪塔两条小短腿追上去。

雨渐渐地小了,但一直没有停下的趋势。夏季的空气闷热而潮湿,粘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常安跑在陆辰衍身后,将伞举过他头顶。大概追过了几条马路,陆辰衍实在受不了了,停下脚步回过身。

“有事?”

他的脸色很不好,常安暗中捏了把汗,把伞柄塞入陆辰衍手中,在后者一脸的莫名其妙下脱下书包从里面翻出一个袋子,努力撑出一个笑来递给陆辰衍:“你落东西了。”

说罢,不由分说就往陆辰衍怀里一塞,提起书包掉头往街的另一边跑去。

陆辰衍在后头喊他:“喂,你的伞啊!喂——”

☆、“你这人什么毛病?”

大概六月份上旬的时候,梅雨期也算过去了。

常安有时会刻意躲着陆辰衍——他怕他再把那些钱还给他。

那把伞陆辰衍也没有还他。

一个月过去,他的父母又汇了些生活费过来,常安不再躲在教室里啃面包了。

这也意味着他不再有机会和陆辰衍接触。

常安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然而有一天他又从朋友的口中听说了陆辰衍。

“你们猜怎么着,那家伙又和几个男人一起去了那条酒街。别这样看我,这次是有证据的,喏,你们看。”

“呜哇,好恶心——”

“是吧,这是我在三班一个住在酒街附近的朋友拍到的,对,就是三班那胖子,被他揍过一次的那个……”

“你们说这家伙要不要脸?”

照片的像素很模糊,但距离不远,常安看见了陆辰衍,他的身旁,有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个走在他左边,从这个角度看,可以模糊地看见那个人的侧脸,常安认出了他。

常安在放学时拦住了陆辰衍。

对于陆辰衍这个万年冰山脸,常安早已自带免疫功能。他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劈头就来一句:“我把这些全部给你,你不要再和那些人去那个地方了好不好?”

常安注意到陆辰衍的脸色越来越沉,很不好看。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常安憋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吐出一句:“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常安觉得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不然怎么听着那么亲切呢。

于是他想了想,道:“对啊。”

“你!”

陆辰衍自觉自己一没放火二没杀人,生活勤俭替爹还债……他何德何能,竟让老天派了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招惹他。

思及此,他有些烦躁地一扬手推开面前这人,信封被打掉在地上,钱散了出来。

常安赶紧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里。他的身影落在陆辰衍眼底,渺小得好像要低到尘埃里去。

他眸光微动,继而暗暗叹了口气,像是自暴自弃似的,蹲下来替少年一张张捡好叠整齐,递还给他。

常安想起来,他们当初第一次接触时也是这样的场景。

两厢静默了片刻,陆辰衍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应该听别人说过我吧?”

常安一愣,而后微微点头。

那头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你还来招惹我干什么?嫌我可怜,还是你爱心泛滥?”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常安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能不断地摇头,陆辰衍问一句,他

就摇头一次。

直到最后,陆辰衍也问累了,常安听见那头传来他的叹息,抬起头,目光相对。

陆辰衍带常安去了那条酒街。

傍晚,天色未完全暗,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陆辰衍拉着他走在街上,两个年轻的高中生在一群青年男女中格外突兀。

陆辰衍带他沿着整排酒吧一家一家地找过去。他们找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解揭开了夜幕下的灯红和酒绿。

城市夜晚的热闹总不同于白天。

陆辰衍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他们最终在一家酒吧找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约莫四五十来岁,但是显老得厉害,双颊凹陷,眼珠凸出,胡子拉碴地趴倒在桌上,手里还握着一个空瓶子。男人身上的衣服已经很旧了,各种污渍糊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暗色调,看不大出原来的颜色。

他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陆辰衍走过去附在男人的耳边道:“爸,该回家了。”

男人嗫嚅了一声,没有理他。常安不远处就闻到一股熏人的酒气,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几步躲得远远的。

但他看见陆辰衍的脸色并无多大变化。他弯腰将男人的胳膊跨过自己肩膀把他扶起,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些散钱七拼八凑地数好留在桌上,把父亲背了出去。

临走前,他在吧台前掏出一捆用橡皮筋绑好的整钞放在台上。

“帮我把这些交给大哥,告诉他这个月的我已经还清了。”

陆辰衍说,那人点点头把钱数好揣进兜里。

离开时,常安注意到那个男侍者叹了口气。

☆、成为一只飞鸟

陆辰衍没有对他说,这就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但常安已经知道了。

常安觉得也许他该惭愧——有时候人们看得的只是事实,而非真相。但他们往往选择相信前者,就如相信他们所见。

人之常情。

在一个班里,当一个人跟另一个不被大家所喜欢或者平常孤僻自立的人走得很近时,除非这个人在班里很有威望或者为大家所爱,否则他几乎也会同另一个人一样,成为众矢之的——这大概是所有班级的普遍规律。

常安也不例外。

于是那些人平常对陆辰衍有怒不敢言的愤恨全部发泄在了常安身上。

但常安脾气很好,他不会怨恨任何人。等他们发泄完了,他就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

他们的拳头就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唯一保持清醒的人也不是没有,就比如他的前桌——就是前面说的“整天沉迷男色”的那位。

不过她爱的是陆辰衍的肉体,而非精神。

当后座的那个男生又一次将一张不那么友善的字条贴在了常安背上时,她终于忍不住对他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为了一个人,和全班作对?”

这次轮到常安给她画了个挖鼻孔的大蒜头表情。

“我不介意啊。”常安说。

他每次都这样说,上次陆辰衍问他时他也这样说。

常安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地帮上他,所以每次他都把饭钱省下来给陆辰衍,但陆辰衍从来不收——他怎么可能收呢。

他把先前的钱还给了常安,但那把伞倒是留了下来。

如果那天不值日,常安就会陪陆辰衍一起去酒街带他的父亲回家,然后再自己走回去。

其实陆辰衍对此颇有微词,但他又能拿他怎么样。

那大概是个雨后初晴的夏天,小城的天空从没有这么清朗。中午的教室空无一人,陆辰衍趴在教学楼的阳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楼下的操场,常安站在他身旁偷偷打量他的侧颜,心里暗叹这个男生真的很好看。

他正感慨造物主的不公,随闻陆辰衍忽然轻轻地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常安一惊,却发现他根本没有看他,也不在意他是否在听,自顾自说了下去。

陆辰衍说,如果真的有来生,他希望死后能投胎变成一只鸟,麻雀也好老鹰也罢,只要能自由地翱翔天空,抛却所有,他不在乎生命有多长。

然而末了,他却淡淡地笑道:“可能有什么来生呢?”

常安觉得眼前这人是鲜鲜明明站在这里的,他也和广大青少年群众一样,内心有点伤春悲秋的敏感,这点“不完美”促成了他与自己一样的平凡。

常安点头附和:“是啊,能有什么来生呢。”

但他却在心里道,如果你成了飞鸟,那我就做云彩,你或飞,我相随,你或停,我亦留,就在那里,广阔的天空下。

但转而他又想,其实风也不错。

这样胡思乱想着,常安倏忽轻轻地笑了,陆辰衍没有注意到。

他看着常安,像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道歉有什么用?

接下来的日子渐渐忙碌起来。

接近高二升三的末尾,青少年们不可避免地成天遭受作业与试题的毒害,祖国花朵饱受摧残。

某些小情侣门迫于外界压力不得不“缘分殆尽天各一方”,常安就在一旁看好戏。

注意到陆辰衍的反常是在那天。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轮月考,他们班级按照班里排名换了座位,据说是为了让同学们认清现在位置发奋图强。

陆辰衍不出意外被分到了教室最角落倒数第二个位置——然而这只会更方便他上课睡觉打掩护罢了。

坐在他后面的是常安的前前桌,估计她现在成天对着男神后背流口水,那个位置大概是坚若磬石不可动摇了。

所以常安对此安排只能呵呵。

换到他位置上的是个月考失利很有些愤世嫉俗情节的青少女。常安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好这一屁股还没坐热,便听少女那高分贝自带扩音器音效的尖利嗓音钻进了耳朵,惹来大批群众的不满。

接着她提着一把唱曲似的好嗓音,将手里的字条摊开高举在众人面前,学着古人太监宣诏一样,念道:“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去死吧姓陆的’……哟,看不出来啊常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原来你这人藏得这么深,小女子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教室里一片喧哗。

常安这才想起那张字条的存在——当时他没来得及销毁,但没想到那纸的质量这么好,被塞在抽屉角落里至今还能保存得如此完善。

常安没有顾得上去解释,他看向陆辰衍所在的方向——班上就他一个姓陆。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陆辰衍只是很平常地撑着脸望向楼下的操场,似乎在看什么,又什么都没看,一副兴致恹恹的模样。

就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

他们的班主任叫常安放学去找她谈话。班里的一群人等着看好戏。

但常安没有去。

放学铃一响,他就跟着陆辰衍的身后追了出去。

在同学们的冷嘲热讽中,他被人撞了一下,额头敲到教室的门框,肿了起来。

常安没顾得上去痛,当他往走廊外一看,才发现陆辰衍已经走远了。

常安找遍了大半个学校,夏季的风很热,汗水浸湿了校服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常安最后在那个阳台上看见了陆辰衍。

常安走过去,陆辰衍回头看他。

常安对他说:“不是我。”

“那不是我写的,不是我,真的。”

陆辰衍微微顿了一下,而后点点头,道:“我知道的。”

他回过头,仰脸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晚霞一泻千里。

“嗯……”常安觉得这样就够了。

他们静默,大概各怀心事。良久后,陆辰衍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好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来:“他死了。”

常安浑身一颤。

“我回到家,打开门,他就吊在那里,”陆辰衍的声音颤抖,像一条细细的线,风一吹就断,“他的身体好冷,真的好冷,我叫他起来,他没有动,我当时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说着双手抱臂蹲下身,把身子蜷缩在一起,肩膀发颤,他好像真的很冷——可这是夏天啊。

常安从没有觉得陆辰衍的身子这么单薄而渺小。

所以他从身后抱住了他。

陆辰衍的身子抖得厉害,常安着着实实地感觉到面前这人和他一样,他们都只是广袤天地间一个微渺如蚁的凡胎,他们都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强大。

常安的双手不由得用力,下意识想要抱紧眼前这人,但陆辰衍推开了他。

两人同时一愣。

沉默片刻,常安笑了笑,道:“对不起。”

他的笑容干涩,就像陆辰衍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他对常安说。

这两个人都在道歉,可这有什么用,道歉能解决得了什么呢。

不论是常安还是陆辰衍,他们终究还是没能逃出这个名为世俗的牢笼。

高二结束的期末,陆辰衍没有来考试。

暑假开始,真正的夏天才刚刚到来。

知了鸣蝉,林荫小道,夕阳和晚霞。

还有风铃。

常安直觉他再也不会见到陆辰衍了。

但也许会,因为暑假还没有结束。

常安的父母断绝了他的经济来源,整个假期他都在菜场帮外婆卖菜。

常安有时候会想起陆辰衍,这场意义不明的情愫的来源已不得而知。

但常安经常会仰望头顶那片天。

夏日的天空很蓝,干净得透明一般,没有云彩。

常安常常会想——你我同生在这片广阔的蔚蓝之下,但也许……我们都是没有翅膀的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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