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在医嘱栏敲下‘明日出院’。查房的时候俞聪不在，从体温单和血检查中看出他的恢复很好。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将袋子抛到垃圾桶，想到今、明两天都有手术，怕是见不到对方的面了。
陈辰总是在想，俞聪到底还记不记得他。答案百分之九十九是不记得了，但还是怀抱一丝希望，也不知道拿来干嘛。本应在第一眼确认对方的时候就相认，无论是熟络还是尴尬，都足够利落。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愈发开不了口。他当然没有忘记幼时那种痛失的心情，但隔着十二年的时光，终究褪色不少——他活到现在，人生也不过只有两个十二年。
护士站接病人的时候都会登记联系电话，陈辰已经将俞聪的号码存下来，便也没了孤注一掷的想法。即使对方是风筝，他的手里尚有引线。
如果出院之前能够碰到他，我就问，陈辰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下手术的时候，已经接近五点半了。恰好护士站打电话说，俞聪过来拿出院小结。陈辰心里一动，“那你快点让他过来。”
结果进来的是圆脸青年，邱申。“陈医生。”
办公室只有他和程浪两个人，这个‘陈’还是‘程’听的不是那么清楚。程浪在旁边叫唤，“你叫哪个陈医生啊。”
陈辰还是忍不住，“你师兄呢？”
“被我老板抓去干活了。”
“不是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么？”
“对啊，走之前要赶紧利用剩余价值啊。”
陈辰跟着唏嘘了两声，也没别的话好说。
邱申拿了出院小结，在门外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陈辰突然想起来，大吼道，“叫他一个月之后去门诊复查啊！”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到。
像湖面的涟漪渐渐抚平。陈辰偷偷看了一眼程浪，不知道他看没看出什么不寻常。但是师弟一如往常。他想着，果然是自己心虚了。
希望破掉，反而平静下来，如释重负一般。
元旦放假三天，他和程浪运气都好，居然一个都不用值班。程浪想和女朋友出去，央求他把自己那份的查房代劳。
陈辰心里答应了，嘴上却不能不奚落他两句，“你个死人，让我代多少个班了。情人节你们要约会，清明你要去扫墓，五一、十一出去旅游，春节互见家长，你就说你们什么时候能消停！”
“等我们结婚就消停了。师兄，师兄……”
他这个师弟真是被宠坏了的。
“你要不答应，我可让小遥来磨你了。”
陈辰连忙摆手，“你可别。”
“反正师兄你也没什么事，查完房回去可劲儿睡呗。”
陈辰恨恨，“我没事，我没事就要帮你查房啊，单身狗还没人权啦。”
“师兄我知道你会答应的，就别嘴硬了。”程浪一脸得逞了的浪笑。
下班回寝室的途中，明显感觉到整个校园空了，空气中满是一股冷冽又懒散的氛围。宿舍还是他一个人，白炽灯都发着孤寂的光。
手机响了，他兴致缺缺地拿出来，本想挂掉，屏幕上却显示着‘俞聪’。人立刻就醒了，wildest dreams will come true的感觉。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刚触上去，对方挂断了。他愣愣看着屏幕，不能理解似的。
陈辰悲观地想，乐观是一种病吧。虽说太过巧合，但肯定是打错了。
微信的界面亮起来。
新的朋友，俞聪。他犹豫着点了接受。
对方立刻发了一条信息过来。说上次住院，没来得及感谢，想请他吃晚饭。
陈辰纠结着，不知如何回复。想说没事，他应该做的，而且刚吃过晚饭了，多么正直无趣的回复，他不想初接触就一副私心。但是想想还是做不到，一个一个删掉了，回了一个‘好的，谢谢。’
俞聪就很快将吃饭的时间、地点发过来了。
陈辰仰面摊在座椅上，决定收回刚才的话——白炽灯发出了温暖的光。
吃饭的地方在西校区。地铁里人很多，出来后街上人也很多。陈辰紧了紧围巾，手插在口袋里，在人流里挤着，像蛾扑向火，只有此刻。
P大的牌子十分显眼，俞聪就沉静地立在那个‘大’字下面。梧桐遒劲的枝干在他身后伸展开来。
陈辰脖子在围巾里蹭了蹭，浑身发冷，唯有一颗心跳动地尤为激烈。满目是暮色那种黑混着篮的的冷冽颜色。一步一步靠近，脑袋越来越眩晕。直到隔着半米的距离，他轻轻地打了声招呼。
俞聪早看见他了，只是回以注视。
陈辰盯着他的脸——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爱的一张，最浓厚的喜悦油然而生。是如此欢喜，如此喜欢。突然惊觉，又如此自然而然。对视是十分艰难的，在心花怒放中别开视线，又觉得浪费了相处的时间。他的心情，就如同元旦这节日所代表的那样，是一切重新开始的新生。
舞台、时间、氛围已经设定好，只需对方将台词丢过来。陈辰被挑选了，安静地等待着。
“出院记录已经收到。”
陈辰简直招架不住这样的画风，“哦”。
“新年好。”俞聪双手插在大衣的兜里。
“元旦快乐。”
俗套的对话，可是还是开心。
“我们去吃私房菜吧，在西校区比较有名，你应该吃过的。”
“紫墨？”
“嗯。”
“可以啊，不去聚美就行。”陈辰眨了眨眼睛。
俞聪笑了起来，“我可没有第二个阑尾可以切了。再说，我请你吃饭，可不能连累你的阑尾。”
陈辰也笑起来，眼睛眯着，“那就替我的阑尾感谢你了。”
他们并排走着，甚至连速度都刚刚好，很合陈辰这个外科医生的意。遒劲的梧桐枝干横陈在头顶，壮美又凄清。
紫墨本就火爆，又是假日，他们双双忘记了这一点。
“知道人多，没想到这么疯狂。我还特地晚一点约你了。”
陈辰看着菜馆门口坐在板凳上来回排了两队的顾客，不禁咋舌，“我现在不怎么饿，不如先去湖边走走？”
“真的？”
“嗯。”
“好，希望湖边不要火爆成这样。”
“没关系，我们两个人的位置还是有的。”
俞聪笑起来，冬日的灯光映进眼里，发出亮亮的光。
陈辰喜欢他笑。他笑了，自己的开心会更加开心，仿佛自己拥有了某种有趣的开关。
绕到学校的后门，过一个90秒的红绿灯，左转后经过一条两边是樱花树的小道，便到达正门。
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走到尽头处，俞聪突然说了一句，“三月来看樱花吧。”
“啊，好。”陈辰转头看他，在模糊的光影中，只捉到一个坚&挺的侧脸。他深吸一口气，一大口寒气，尽管这样，也全是浪漫。想出口嚎叫，又只能压抑住，怕惊扰此时的宁静。
湖边人多，但是没有多到令人心悸的程度。灯光昏暗，宽阔的步行道上传来湖水的冷意和风。他们减慢了脚步，慢悠悠地晃着，有些醉人的意思。
聊了很多，大学的，研究生的，学业上的，生活上的，身边的朋友，还有老板的某些怪癖。有人说，有六个共同的朋友，就能认识全世界。串到最后，陈辰高中的一个室友兼好友和俞聪的一个发小竟然是高三复读时的同桌，不禁感叹世事真是神奇。
讲到这里，他的心脏不禁砰砰跳起来，也许现在是一个揭晓往事的好时机？十二年心心念念的玩伴此时又站在自己的身边，度过一个名为元旦的节日。陈辰觉得充满了仪式感。
湖边干枯的芦苇发出窸窣的声音。
陈辰走到自己的秘密旁边，不能分辨是不是陷阱上盖着迷惑人的苇草。正在犹豫纠结最重的时候，他们已绕了一圈重新回到正门处。樱花道旁，小丘上，是座古老的寺庙，传来清晰的钟声——已经午夜十二点。
俞聪看了看手表，“时间过的这么快。”
陈辰觉得自己无可救药，连这句话里都体味出甜蜜的味道。
他们回到樱花道上，仰头望着石阶上寺庙的门，很多人排在外面等着进去，难免发出吵嚷的声音。
“都是求姻缘的吧。”
“嗯。”俞聪说道，“元旦，情人节，五一十一，春节，都是这样，昏了头似的。”
“大家也未必尽信，凑个热闹吧。”
“你会来凑这种热闹？”
陈辰摇摇头。他们相视一笑。
钟声响了十二下，像经过了无比漫长而隽永的时间。已经是新的一年了，陈辰决定把这一刻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是身边的这个人，陪他从一年走到了下一年。也许这一刻会很特别，也许在以后的人生中变的不那么特别，但是这一刻，它曾经存在过。
陈辰突然间释怀，决定不再问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