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家小型的私人医院下面有一片花园，张晨曦被白磊搀扶着，慢悠悠围着花坛转圈.
“白磊.”张晨曦指着不远处的小卖部，“我想吃冰棍.”
白磊为难地看了张晨曦一眼，好声好气地打商量：“彻底好了再吃，好吗？”
张晨曦觉得白磊温柔起来可让人拒绝不了了，她也不再强求，习惯性地往病号服兜里一掏，竟然没有摸到手机.
她咬了咬牙，闷声道：“手机被摔了.”
白磊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忙把袋子里揣着的手机拿出来给张晨曦：“你那手机完全坏了，我给你买了个最新款的.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张晨曦兴奋地接过一看，密码开锁的手势和之前的一模一样，手机里面下载好的软件和桌面的布局也和之前的大致相同，显然是白磊早就设置好了的.
张晨曦在石头长椅上坐下，端着手机跟抱着宝贝似的，她靠在白磊肩上说：“很喜欢.”
“恩.”白磊又只有一个字，便不再言语.
张晨曦虽然知道白磊话不多，但不至于这么寡言，她小声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白磊坐直了些，方便张晨曦靠得更舒服，她说：“没有，我只是还没有缓过来.”似乎怕张晨曦理解不了自己的意思，她道，“亲自送你上飞机，那天晚上还给你打了电话，以为你在家里可以过一个舒服的暑假，我却没想到再见面时，看到的却是那样的场景.”
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爱人了无生息地倒在床上，头上结的血痂和头发混在一起，揭示着之前受到过惨重的创击，却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
即便是后来医生告诉她张晨曦已经脱离了危险，守在她旁边的那几天里，白磊还是一直处于心悸的状态.
差一点就失去了.
“明明送你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白磊抱住张晨曦，哽咽着说，“我真的…差一点就失去你了.”
张晨曦窝在白磊的怀里，像是小猫回到了温暖的小窝，惬意怡然地叹息出声.
她说：“我后来没有了意识，很多事记不清楚了，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白磊摸着她的鬓发，迟疑道：“是那个男人的女朋友…直接给你妈打的电话.”
张晨曦一滞，感觉很不可思议地看着白磊.
白磊点点头，继续说道：“你那晚给我打完电话挂得匆忙，我以为是你太累睡着了，就没有多想.第二天不论是给你发信息还是打电话你都没有回复我，我想这种情况发生在你身上太少见，于是在第三天的时候想办法联系了你妈.”
“我妈…”张晨曦似乎是猜到了蔡珺的反应，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或许是没有太当回事吧.”
白磊松开手，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脚抵着脚.
“她被我磨得不耐烦了，给那个男人打了电话，但是他说你早就已经走了.我实在是太急就赶过来，和你妈见面之后商量着打算报警，然后那个女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电话，当时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只是说了个地址就挂了.我和你妈带着警察到别墅那里的时候，她和那个男人正在屋里争吵.”
“他们吵的内容里那个女人有说.”白磊斟酌了语气，最后道，“那个男人好像有什么病.”
张晨曦嗤笑一声：“估计是吧，从小我就觉得他控制不了自己.”
感觉白磊凝视着自己，张晨曦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道：“我可没有遗传到这个呀…”
“我知道.”白磊凑近她，要亲不亲的样子，“只是觉得，你不像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张晨曦咬咬白磊的下嘴唇，轻呢道：“那当然.”
晚些时候，吃过饭了，病房外有人敲门.
“请进！”张晨曦激昂地喊道.
两个警、察推门进来了，张晨曦顿时慌乱了起来.倒是白磊在她手上拍了拍，从外边搬来两条椅子.
年纪稍长的那位亲切地对张晨曦笑了笑，问：“小姑娘，感觉身体怎么样？”
张晨曦一愣一愣的，她说：“谢谢您的关心，我…挺…好…的…”
后边跟着的小同志打趣道：“你刚那一声很有力气.”
张晨曦第一次看见警、察，有点虚，整个人恨不得挤到白磊怀里去.白磊给二位端了杯水后，坐到张晨曦的身后贴着她.
老同志说：“我们上次和你母亲一起去的张云家，今天你醒了，所以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你还能回忆起你受伤那天发生的事情吗？”
张晨曦眼眸微眯，清晰明了地阐述着那天在书房所经历的事.
“你是说，你挂完和对象的电话之后你父亲突然暴怒.”老同志适时打断她并提出疑点，“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吗？”
张晨曦解释：“因为我对象是女的，这使得我爸很生气.”
听着这些事眉头就没松过的白磊骤然意识到张晨曦在说自己，对望向她的两位同志点了点头：“恩，是我.”
老同志猛吸一口气，旁边的小年轻赶紧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赵叔，冷静，冷静！是真爱咱们就得祝福，这很正常！！”
老同志缓过来之后，咳了几声，很有职业素养地道：“你继续.”
后面也没什么了，张晨曦花几分钟说完之后，白磊给她递了杯水.
老同志望着一旁小年轻记录的东西，沉吟片刻，问：“这样的情况，在你以前，甚至更小的时候，出现过吗？”
张晨曦点头.
“那——”小年轻吞了口唾沫，仿佛有点不忍心再问出口，“你印象里的父…张云，也是这么极端易怒吗？”
张晨曦放在床上的手，指甲快要掐进肉里，她很想帮身边的人开口拒绝掉这个问题，张晨曦却突然道：“白磊，你去帮我买瓶可乐来吧.”
“不.”白磊下意识搂紧张晨曦，心里瞬间升腾起烦躁的情绪，“我陪你一起.”
张晨曦沉默地盯着她.
旁边的人见她俩之间的气氛莫名开始紧张，小年轻甚至想出口缓和，却见白磊颓唐地站了起来.
“有事就叫我，不要自己撑着.”说完这句话，白磊还朝张晨曦笑了笑，最后低着头走出了病房.
她一个人落寞地坐在外边，神思所属全是病房里那个女孩儿.时间就像静止在了这一刻，但手表的滴答声却清晰可闻地传入耳朵.白磊觉得心脏渐渐跳得很沉重，每一下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张晨曦或许真的有一段不快乐的过去.那段日子，容不得任何人参与.
那又如何？
她们还有数不清的未来，她会掩平张晨曦心中的郁结，她也会给张晨曦创造一个美满的家庭.
白磊仰躺在座椅上，凝眸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她从来没有这么的，想对张晨曦倾尽全部的好.
小年轻把白磊叫进病房，已经是一个钟头后了.
白磊给两位警、察一人递了瓶水，客气地说：“麻烦你们了.”
张晨曦伸出手来，底气不足地问：“我的可乐呢…”
白磊斜眼睥她，最后实在被她的小眼神瞧得没办法了，慢腾腾地从兜里拿出一听可乐.
张晨曦眼睛蹭蹭发亮，恨不得摇着尾巴讨好白磊了.
老同志和小年轻发现了自己的多余，他们留了张晨曦的联系方式后便起身告辞.临走之时，小年轻还悄悄地对张晨曦挤眉弄眼道：“呃那啥…你们加油！”
张晨曦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那两人走后，白磊拉开易拉罐扣，咕噜喝下一大口.
“诶诶你干嘛！”张晨曦急了，大喊，“这是我的！”
白磊喝了大半罐后递给张晨曦，理所当然地说：“你是病人，喝这么多可乐不好.”
张晨曦向她龇了龇牙.
白磊又从另一个兜里拿出一根吸管，她把吸管插到易拉罐里，送到张晨曦嘴边.
张晨曦张嘴含住，没吸两口便到了底.白磊看她执着地吸着空气，不由笑着扯出管子，连着易拉罐掷进垃圾筒.
张晨曦咂咂嘴，舔了舔上下嘴唇.
白磊瞧得心动，缓缓低下头.感受到一片阴影投下，张晨曦由盘坐着改为跪在床上，双手顺势搂住白磊的脖子.
她抬头，仰望着白磊，主动问：“现在，你要亲我这个病人吗？”
白磊含糊地道了声：“恩.”
她护着张晨曦的后脑勺，两人一同倒在床上，就像陷入一大片柔软的棉花地.
竭力亲吻的时候，呼吸心跳都成了彼此的.温柔或是肆掠，都是深爱的代名词，如同付出和占有.
张晨曦伸出食指缠着白磊的发尾，说：“我脑袋现在晕.”
白磊闻言立即睁开眼，起身查看张晨曦的状况：“怎么了？头疼不疼？是特别晕吗？”
张晨曦拽着白磊的衣领又把她拉下来，慢吞吞道：“只是缺氧而已.”
白磊松了口气，很无语地看着她.
张晨曦哈哈大笑：“是不是觉得我特不让你省心？”
“是.”白磊想揪揪张晨曦的耳朵，又生怕用大了力，最后只是轻轻拨了拨她的耳垂，说，“你，就可劲折腾我吧.”
两人相拥着，享受着静默的时光.
白磊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没过一分钟，她感觉自己的眼皮都要耷拉下去.昏昏沉沉时，她听见张晨曦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白磊无力思考，直接回答：“不急.”
又过了一会儿，张晨曦道：“我再休息一天，你买后天回y市的机票.”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白磊皱着眉抱紧怀里的人，坚决地说，“我陪你.”
幽静的房间里，张晨曦极轻地笑了一声，怕是吵醒了身上的人，她宛若自言自语道：“那就买两张吧.”
我也不想再一个人了.
翌日清晨，白磊从陪床上醒来.她这几天一直都是搬凳子睡在张晨曦身边的，突然到了床上，她活动活动脖子，还有点缓不过来.
下一秒，她猛地看向张晨曦的铺位，发现那上面没人.心吊到了嗓子眼，白磊慌忙下了床连鞋都没穿，边喊着张晨曦边冲去洗手间.
不在.
白磊急得头骤然疼起来，她哆哆嗦嗦拿出手机，拨了张晨曦的号码.刺耳的彩铃声响起，白磊眼前一白，跌在床上.
“喂.”那边变成了张晨曦的声音，“白磊，你醒了呀？”
白磊有几秒发不出声音来，她按了按嗓子，虚声道：“你在哪儿？”
“我和妈在下面散步呢，快要上来了.桌上有早餐，有你喜欢的种类你就先吃.”
和白磊的通话结束后，蔡珺还想继续和张晨曦讨论之前的话题，却被她扬扬手打断了：“妈，我在那边至少还有一个很爱我的人，但我在这儿什么都没有.”
她双手撑在椅子上，耸耸肩道：“我真的很高兴你有另外一个孩子，因为我可能不能陪在你身边，尽不了太多孝，但她可以.”
“我也很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是你和张云失败婚姻的产物，所以你永远不会把我放在一个足够你心疼的女儿的地位看待.看到我，你就像看到了心里的那道疤.但我一直想要对你说声谢谢，因为你离开张家的时候，没忘了带走我.”
张晨曦觉得现在这样真的糟糕透了，她明明想狂躁地大喊大叫，却顾忌着蔡珺的情绪，装作释怀一切的样子.
蔡珺没有说话，她从来都没想过解释，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申辩的资格.
张晨曦接着说道：“到时候你帮我请一个代理律师，官司是一定要打的，张云绝对不能放过.可张家势力很大，更何况他还有病做幌子，所以结果不一定尽如人意.但他们那一家子最注重声誉，开庭的时候找到电视台，再联系几家报社，出点钱给微博上的大v，只要这种新闻报道了出去，有他们好受的.”
蔡珺一愣，道：“你想了很多.”
“想了很久了.”张晨曦站起，伸了个懒腰，又佯装看了看时间，道“妈，我得上去了，你也快去忙吧.”
蔡珺听懂了张晨曦的意思，她走进，拍开张晨曦肩上的灰，道：“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张晨曦双手插兜，低头笑道：“好嘞.”
笑着笑着她又想哭.
蔡珺看着女儿，向来要强的女人此刻却异常得温柔：“你先走吧，妈妈看着你上去.”
张晨曦实在忍不住了，转身过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身后有个最割舍不断的亲人注视着她，张晨曦猛然停住脚步.她僵立片刻，忽然逆着阳光，双手插袋转过头.
“妈，其实我很爱你的.”仅这一句话，几乎用光她所有的勇气.
白磊站在阳台上，含笑看着喷泉旁拥抱着的那对母女.
蝉还在不停鸣叫，温度越来越高.闷热的夏天里，却总有感情是甜丝丝的，就像凉爽的风，卷走了额头上一串一串的汗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