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吩咐你的事你都做好了没有?”吕不韦看着李斯问。
李斯低着头十分谦卑,说:“相邦吩咐的事学生不敢懈怠,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吕不韦说,“你是不是对老夫多有不满?”
“... ...学生不敢。”李斯没弄明白吕不韦的意思,话音儿里带了几丝迟疑。
“怎么?只在老夫面前你都不敢应承这句话?”吕不韦要气笑了,“你的心到底黑成什么样子了?你能走到今天难道不是靠着老夫吗?你对老夫到底有多大的不满?”
李斯这下子沉默了,方才他就不该有迟疑的。现在怎么说都是不对的了。
“相邦待学生很好。”李斯只能说这句话了。
“可是却不能满足你的野心对吗?”吕不韦说,“老夫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不甘平庸的人。你师从荀况,那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这么久以来的表现老夫
很满意,只是有一点你却比不上别人。”
李斯不解地看着吕不韦,他自认自己做任何事都比别人做得好,却总不是吕不韦最看重的那一个。这也是他为何选择出卖吕不韦的原因,他这种人怎甘为人后?
吕不韦也没打算让李斯自己看出来。若是他真能自己发觉了,那可不用他操心了。
“老夫觉得你功利心过重了。”吕不韦语重心长地说,“虽说为官者往上爬是正常的事,但是我们毕竟是为了大王的大业,一个人再好,将其他人都挤下去了,一点儿机会都不给别人,能帮助大王在这乱世里出头吗?”
李斯一下子明白了,吕不韦这是在说他没有容人之心。
“学生知道了,多谢相邦教诲。”
“先别谢老夫。”吕不韦又说,“老夫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大王是个聪明人,将来留在他身边最受重用的,一定不是能力最好的一个,而是对他最用心的一个。老夫原是低贱的商贾之人,可也成了先王最重用的人,你自己好好想想这是为什么。”
“学生——多谢相邦指点。”
吕不韦点了点头,说:“今日叫你过来,是因为老夫知道,你与大王私下里有联系。”
“相邦——”
“你不必否认,老夫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老夫早便知道你的事了,迟迟不说也是因为不想同你计较。”吕不韦可不管李斯震惊的目光,徐徐说,“只是现在成蟜公子有心觊觎大王的王位,我要你给大王提个醒儿。”
李斯自然明白这提醒的意思是不要将吕不韦说出来:“相邦为何不亲自去说?也好化解您与大王之间的嫌隙。”
吕不韦叹了一口气,说:“我与大王之间的嫌隙是决计化解不了的。不过这样也好,大王不相信老夫,也就不会借助老夫的力量去夺权。等到他真正长大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打倒他了。”
“学生有点儿为相邦不值了。”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老夫毕生心愿都寄托在大王身上。老夫相信,大王一定会帮着老夫实现这个心愿的。”吕不韦说着,眼中竟隐隐有光泽闪过,也不知是激动出了眼泪,还是真的充满希望了。
李斯自认为没有吕不韦这样的胸襟,既然吕不韦要他传话,那为了自己的前程,到了大王耳朵里是什么话可就不能怪他了。
李斯告退之后,一人闪身进了屋子,说:“相邦这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那李斯眼中贼光尽现,一点儿都不知感恩。万一他在大王面前诋毁相邦该怎么办?”
“... ...你都看出来了,老夫能不知道吗?只是成蟜既然敢来见老夫,必然是信心满满。连老夫都猜不出来他到底隐藏了什么。若是大王对老夫的态度一改,他会生出警惕之心。他若是一退,大王和老夫可就拿他没办法了。”
“属下明白了。”
“你可要好好地守在成蟜身边。”
“诺!”
... ...
李斯果真将事情告诉了万千百,只不过却将这事说成了是自己“无意”中发现的,而吕不韦就是野心勃勃,想要控制大王的人。
万千百如实将这事回报给了嬴政。
嬴政彼时正在同亚瑟练字。偶然得知亚瑟还是只会写那几个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有些不高兴,就想着教会他。不过亚瑟就算学会了,也没有什么机会学而已。
听完万千百的汇报,嬴政没有发怒,甚至还不紧不慢再次写在纸上写了“秦王政”三个字,说:“你方才看到寡人是怎么下笔的了吗?照着这个好好写。”
亚瑟看嬴政不着急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提笔写(画)了起来。
“... ...”万千百。
嬴政看亚瑟低头练字,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转向万千百,说:“你的话寡人都听到了,寡人自有安排。你告诉李斯,寡人用他不是为了打听这些小道消息的,让他以后专心做寡人吩咐他的事。”
“诺!”
万千百也不问为什么,得了嬴政的话便离开了。
亚瑟这时候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些担忧地问:“大王这样,会不会让那李斯生出逆反之意?”
“寡人借他几个胆子他都不敢。有些人是需要敲打的,太顺了,莫说他不相信,寡人都不会相信的。”嬴政说,“再者说了,吕不韦再大胆,也不敢伙同成蟜谋取寡人的王位。”
别的自信没有,嬴政还是能肯定这一点的。除非吕不韦想要自己做大王,否则他不可能为了旁人将嬴政拉下去。毕竟嬴政与他的关系摆在那里。
“臣看大王很信任相邦?”亚瑟疑惑道。明明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但是好像嬴政从未觉得吕不韦有反心。
“寡人在某些事上的确是信任他的。只不过寡人可是大王,怎能事事都在他人的掌控之下?”嬴政说着看亚瑟停了笔,问,“你有时间在这里问寡人,字写好了吗?拿来给寡人瞧瞧。”
“... ...”亚瑟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得一塌糊涂的字,实在不想让嬴政看到,“大王可否容臣... ...”再练习一会儿。
只可惜亚瑟话还没有说完,嬴政便已经将他捂着的竹简夺了过来。
“哈哈哈——”这是嬴政看到亚瑟字的第一反应。
“... ...”亚瑟很是无语,虽然他写的是难看了些,也不用这样吧。
嬴政笑够了,才说:“亚瑟啊亚瑟,你说你练了这么久的字,怎么不见一点儿长进?”
亚瑟说:“在臣手中,这笔可比刀重多了。也不像刀那么好耍。”
“是你手太大了。”嬴政毫不迟疑地往亚瑟身上捅刀子,“也不知道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嬴政说着去比划了比划自己的手,亚瑟的手几乎顶了他两个大。
亚瑟看了看,他的手确实快将嬴政的手整个儿包住了。正当亚瑟感慨自己手大的时候,嬴政又说了一句话:“说来,寡人还不知道你到底多大了。你告诉寡人,你现在到底多大了。”
“... ...”
看着亚瑟十分为难的样子,嬴政打趣道:“怎么,你不会告诉寡人,你连自己的年纪都不知道吧?”
“臣... ...知道。臣如今二十有一了。”亚瑟随意编了个年纪。毕竟从十七岁到二十好几岁很难靠外表分辨出来。亚瑟这么说总不能被挑出错来。
嬴政笑了笑,说:“寡人竟不知道,你居然比寡人大了四岁。”
亚瑟没有说话,早知道就再说小一岁了,也不至于显得自己很老。
“算了算了,也不逗你了。”嬴政说,“你也先不用画你这字了,帮寡人研墨吧!寡人还有许多奏折没有看呢。”
“大王愈发忙了。”亚瑟说,“整日里都有那么多的奏折要批阅。”
嬴政打开了一份奏折,说:“你每日跟着寡人,难道就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 ...?”
嬴政很耐心地解释:“寡人跟你说过,寡人的心思可不只放在我秦国。这天下如此之大,却四分五裂。寡人要成为那个将这天下合起来的人。”
如今秦国已经开始四处发兵了。虽有吕不韦在,但是嬴政还是要处理太多东西。
... ...
“有些时候,我总在想,如果当初没有你来我身边,我到底会不会答应吕不韦的条件。”赵姬对跪在自己腿边的男子说。
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两年前吕不韦送给赵姬的嫪毐。
“太后,我陪了你都这么久了,难道你还是忘不了相邦吗?”嫪毐声音纤细,可是与他那声音完全不相符的双手却直接揽住了赵姬的腰。
赵姬已经要四十岁了,虽说风韵犹存,却也变得比曾经丰腴得多了。嫪毐跪着都能抱住她也着实不容易啊。
“不宠你?”赵姬染着豆蔻的手指尖点到了嫪毐额头上,“你这是什么话?吕不韦在我面前都要自称一声‘臣’,而你可是直接说‘我’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再者说了,我现在肚子里可还有你的孩子,你是我孩子的爹,我不宠你宠谁?”
嫪毐顿时沉了脸子:“唉,太后肚子里的孩子本来应该十分尊贵的。可惜他的父亲却是个不中用的,将来一定会被人看不起的。”
“嫪毐,你怎么会说这种话?这个孩子也是我的,怎么可能让他受半分委屈?”赵姬说,“再说了,我几乎什么事都依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太后——”嫪毐起身,“我没有不满意。只是孩子出生了又不能说是太后您的,要是我有个一官半职在身,将来孩子也有个好名堂。再说了,我又不求大官,不就是太后你一句话的事儿吗?”
“这——我得去找政儿好好商量商量。”赵姬说,“要是你伺候得我高兴了,我就跟政儿给你要一个大官来做。”
嫪毐爬起来,直接压倒了赵姬身上,说:“太后还有我怎么伺候,我好好伺候就是了。”
守在一旁的宫人眼见两个人嬉闹起来,就好似没看见一般为他们拉下了床帐关门出去了。这种事实在太稀松平常不过了,里头的人可是太后啊,除了大王有谁敢管呢?
这两年来,赵姬没有见过吕不韦,也没有见过嬴政。那二人像是约好了的一般都没有来看过她。一开始赵姬对嫪毐还是有几分排斥的。吕不韦这是将她看作了什么人?难道她想见见他,只是因为他能陪自己做那种事吗?她也只是想有个伴儿而已。而嫪毐就比他们二人懂多了,一直在讨赵姬的欢心,终于让赵姬接受了他,并且把他看作唯一能陪着自己的人。莫说他想要个官当一当,就是他真的要赵姬的命了,赵姬也不一定不给。
“大王,太后过来了。”宫人说。
嬴政正好累了,刚要起身打算走一走,就听到了这话。
“寡人知道了,寡人马上就过去。”打发了宫人,嬴政看着亚瑟说,“你先留在这里,寡人去见一见母后就过来。”
“大王不用臣跟着?”
“见母后又没有什么危险。寡人主要是怕母后又找你的茬儿。”嬴政说,“寡人先去了。”
亚瑟点了点头,他不会让嬴政为难的。
“母后,今日怎么过来了。”
“天冷了,母后怕你冻着,做了一件冬衣给你送来。”赵姬说,“这两年你可是长高了不少,母后做得有些小了。”
嬴政拿起衣服一看便甩给了一旁的宫人:“母后说得是,的确小了。这件衣服寡人怕是两年前都穿不上。寡人的衣服都有专人来做,母后以后不必费心了。不如说说你今日来找寡人有什么事?”
“... ...”赵姬有些局促地看了看衣服,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嫪毐。似乎嫪毐给了她支持一样,她开口了:“政儿,母后今日过来是要求你一件事。这嫪毐跟了母后几年,伺候母后十分尽心。你给他封个官做做。”
“封个官做做?母后在想什么?”尽管不是第一次了,嬴政还是很有疑问,为什么自己的母后永远想事情这么简单呢?“我秦国律法如此严明,职位也都安排好了,岂是想加就能加的?”
“你以为母后什么都不懂吗?母后也没有要你给他一个有实权的官做,像相邦那种官位母后从来都没有想过。你给他一个名号上可以的不就好了?”赵姬说,“母后可是头一次求你这事,你可不能悖了母后的意。”
“... ...你容寡人再想想能给他个什么官做。”
“那母后就先回去了。”赵姬也不欲多待,她已经无法面对自己的儿子了。
赵姬离开之后,嬴政独自一人坐着想了很多很多。说实话,赵姬还真没怎么求过他,因为她一向都是要求嬴政做这做那的。这两年来她没有见过嬴政,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总是称病在宫里不出来。嬴政不想她与吕不韦见面,对此还是很满意的。如果她就这么一个要求,也不是不能满足她。官位吗,还不是嬴政说给就给,不放权不就行了?
“大王你在愁什么?”亚瑟出来了问。
“寡人在想有什么官位可以空出来。”嬴政说,“寡人想要一个清静。”
亚瑟对这些不懂,也就没有再劝。
“亚瑟,跟寡人过去。”
... ...
大王封了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宦官为长信侯,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大事。
以吕不韦为首的一干老臣去了相邦府。
吕不韦听了他们过来的理由笑了笑,说:“老夫问问你们,一个长信侯能做什么?看着比在座的各位连同老夫谁的权力不必他大?”
“可叫一个宦官爬到我等头上去,实在是——”
“你就当作不知道不就行了?还是说你要去找大王理论?”
“这——臣可不敢。”
嬴政一天比一天强大了,脾气也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既然不敢那你们还说什么?还不回去做你们自己的事儿?”吕不韦说,“你们没事,老夫也还有别的事要做。”
这就是撵人了。一干老臣怀揣着巨大的希望而来,又兜着满满的绝望而去,私心里对吕不韦都有了几分意见。
吕不韦都没有发话,其他人更不敢说什么。所以嬴政这一次封嫪毐为长信侯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倒是另一件事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太后请求到雍城旧宫里住着。
“母后为何要走?”嬴政问。
“母后觉得那里清静,母后年纪大了,身子越发不舒服了。住到那里好养养身子。”赵姬说,“政儿你要是不愿意,母后就留下来。”
“既然母后都已经想好了,那寡人也不会再拦着。”嬴政说,“母后走的时候多带些人去,以免有人伺候不到了。”
“你放心吧,母后知道。”
“母后走的时候可要差人来告诉寡人一声,寡人也好去送送母后。”
“母后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