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波半月,一刻未歇。
云决撑着身边的一颗大树,闭了闭眼,可是眼前的景物依旧模糊。他也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费力地喘着气,背靠着那棵树,缓缓地坐了下来。
“走!快走!”
父亲的怒吼声还回响在耳边,云决缓缓地闭上了眼,父亲,对不起,孩儿可能会让您失望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云决意识到自己竟躺在一张床上。他费力地才用一只手肘撑起身子,便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
许是自己的眼神太过凌厉,门口的孩子脸上有些惊惶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药碗放在了床旁边的小桌上。
“嗯……你终于醒啦,已经睡了六天了。”
孩子清澈的嗓音仿佛清泉一般,他恍惚了一下,心却瞬间归了位,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喘着气,重新躺在枕头上,看着这个孩子轻手轻脚地帮他盖好被子,问道:“是你救了我?”
孩子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随后似是觉得有些不妥,敛起了笑,“你倒在我家附近的那片林子里,身上好多血,我就把你带回我家来啦。”
云决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些遗憾那月牙的形状一闪而逝:“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孩子眨了眨眼,似乎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考虑了一下,才道:“我觉得你不像坏人呀,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坏人呢?你是被坏人伤成这样的吧。”
云决心感好笑,这孩子评判好坏就是按照容貌来的吗?
似乎是发觉云决对他的话有些不认可,孩子摸了摸鼻子,道:“我阿娘教过我’相由心生‘,我看着你的脸就觉得你不是坏人了。”
或许小孩子对好坏的感觉会更敏锐一点?那自己当年怎么就没看出那个人包藏祸心呢。云决的眼底划过一丝戾气,便听得那孩子继续道:“哎呀,说了这么多,你该喝药了。”
孩子将云决扶起来,靠在床头,又端过药,“杨伯伯说啦,一定要趁热喝。”
云决接过药:“杨伯伯是谁?”
“就是给你看病的杨伯伯,可厉害啦。我们这里的人生病的话都去找杨伯伯,杨伯伯一治就好。”孩子见云决喝干了药,满意地点点头,“所以你也很快就会好啦。”
听着孩子轻松的语气,云决的眼底染上一层笑意:“有这么厉害?”
“那当然。”孩子点点头,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道:“你的衣服不能穿了,所以阿娘让杨伯伯帮你换了一套。”
云决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虽然面料很是粗糙,但他穿起来却没来由的踏实,或许是因为这个孩子也穿着一样面料的衣服吧。“谢谢。”
孩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用客气,见云决眉间倦色,又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了回去,盖好了被子:“美人哥哥,你要是不饿的话就先睡一下,快到晌午了,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啊。”
美人哥哥?云决服药后困意上涌,也没来得及说明他不叫美人哥哥,轻轻点了点头之后又拉住了那个欲走的孩子,撑着一丝清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笑了,云决又见到了那双弯弯的月牙:“美人哥哥叫我阿翎就好。”
不知睡了多久,云决恍惚中听见那清泉般的声音在叫他美人哥哥,睁眼后果然看见孩子明亮璀璨的眼。见他醒来,伸手将他扶着坐了起来。
“阿娘说可以叫你吃午饭了。”阿翎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小桌架在了云决的面前,见云决面带不解,便道:“你身上带着伤,还不宜下床走动,又六天没吃东西,恐怕也不剩多少力气,所以……”
还没等阿翎说完,有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云决定睛一看,是一位年近三十的妇人,青丝成髻,眉眼如画,身上衣服虽有些旧却干净整洁,一双手十指纤长,正将饭菜一一摆在阿翎支好的小桌上,声音温柔如水:“所以也不必见外,等你伤好再与我们一同吃饭。”
“阿娘。”阿翎乖巧地唤了一声,站到了阿娘的旁边。
云决面带感激:“多谢……”
杨婉笑了,眼睛的弧度和阿翎如出一辙:“叫我杨姨就好。”
云决暗叹阿翎的娘亲如此体贴人心,道:“多谢杨姨收留,来日云决定当报答。”
“你这孩子。”杨姨笑了一下,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本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也不图什么回报,况且人还是阿翎带回来的。杨婉摸了摸阿翎的头,道:“和阿娘一起出去吃饭。”
“好。”阿翎点了点头,看着云决,道:“那美人哥哥你先吃,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美人哥哥”这个称呼还是让云决有些哭笑不得,也就冲走了他眼里的一丝落寞,对着阿翎点点头:“好。”
等到屋子里就剩他一人之后,云决轻轻地叹了口气,刚拿起筷子便听见了阿翎的声音,有些惊讶地发现他正掀起帘子露出个脑袋:“那个……美人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那时云决并没有想到自己眼中的落寞正好被这刚刚十一岁的孩子抓住,他只是打心底里突然觉得很开心,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下来,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好。”
阿翎笑嘻嘻地端着一碗饭走了进来,脱了鞋,盘膝坐在云决的对面。
“原来你叫云决。”
“嗯,归海云决。”云决夹了一筷子菜给阿翎,看着对方笑弯的眼睛,心情也是大好:“所以啊,你就不要叫我美人哥哥了。”
“唔……可是你长得好看啊,我还从来都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阿翎有些苦恼,不过觉得可能云决不喜欢这个称呼,便道:“那我以后喊云决哥哥,或者直接叫哥哥吧。”
“好。”云决笑笑,看着孩子夹菜的动作,问道:“你是左撇子?”
“只是吃饭的时候用左手而已,其实右手也行,”阿翎说着,将筷子换到右手,果然与左手一样灵活,“只不过阿娘和奶奶都是左撇子,我若是用右手吃饭的时候会撞在一起,所以我便也用左手吃饭了。”
“原来如此。”云决点点头,怪不得方才看杨姨是用左手帮他布菜。
菜色清淡却美味可口,这应该是云决半个月以来吃过的最安心的一顿饭。
半月前,他唤了十六年叔叔的人突然就在教中发动了叛乱。这人与他父亲本是好友,在教中也坐到了仅次于教主的四大长老之一的位置,可谁也不曾想到,表面谦恭有礼的人其实早已垂涎教主之位。这人暗中收买势力多年,最终在他父亲闭关练功到关键时期之时设计使他走火入魔至重伤。那时云决还什么都不知道,只看见父亲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冲进他的房间,让他快走。这些事情都是后来在路上父亲的暗卫告诉他的,可是他们还没走出鸣音山,暗卫叔叔就因为保护他而死。
他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流离半个月,风餐露宿,身上带伤也不敢去求医。最后走到了一片树林里,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窗外繁星漫天,云决收回视线,转向不远处正在油灯下练字的孩子身上。一笔一划很是认真,可阿翎的表情却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云决的眸子里映着暖色的灯光,显得更加的柔和。多天以前他还以为自己这条命就要这般结束了,可是他却遇上了这个孩子,在他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将他从泥淖里拉了出来。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阿翎抬眸望过来,掀着嘴叹了口气:“我最不爱练字了,可阿娘非要我练,每晚睡前必练三篇。哥哥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我睡在外面,不会吵到你的。”
这个外面是指这张床的外侧。云决也是才知道这几天他一直都在阿翎的房间里睡着,而阿翎因为担心自己还没醒,身上的伤也很重,所以晚上都是和阿娘还有奶奶睡在另一间屋子里。如今他已清醒,阿翎自然是要搬回自己的屋子,可还怕他不习惯与人同睡,歪着头先问了一下他的意见。
云决笑了笑:“无妨,我现在也不困。”
阿翎点点头,继续苦着脸挥笔。
云决也收回视线,盘膝闭目,默默运功调息。
听到旁边撂笔舒气的声音,云决睁开眼,看着那孩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向他道:“哥哥,你还用灯吗?若是不用我就直接熄啦。”
云决摇了摇头。阿翎一口气吹灭了油灯,借着窗外的星光脱掉衣服和鞋子,只着薄薄的中衣,钻进了他旁边的小薄被子里。
云决本以为这孩子是准备睡觉了,没想到在他也躺好之后却翻了个身,和他聊起了天。从蓝天白云聊到生辰八字。因为阿翎一直生活在这个村子里,并没有离开过,所以云决给他讲的自己所看过的景色,听过的故事,他特别喜欢。
而云决也是第一次同一个人讲这么多的话,第一次用故事将人哄睡着。
听到身旁孩子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云决偏过头,借着星光能看清孩子安静的睡颜。他笑了笑,眼底尽是暖意。
待云决伤势渐好,行动自如之时,与阿翎一家已很是熟识,对阿翎家也有了一些了解。阿翎的父亲过世的早,所以杨姨一人将阿翎抚养这么大,对婆婆也像亲生女儿那般孝敬。杨姨生就一双巧手,靠着针线活竟也能将三个人的日子过得很好,虽不是很富裕,但也衣食无忧。
阿翎的奶奶是个慈祥和蔼的老人,精神矍铄,经常在饭桌上劝说云决多吃一点,不要和他们客气,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旁晚坐在摇椅上,在院子里看落日。偶尔云决也会学着奶奶,坐在旁边,看着夕阳渐渐消失在山的那边,心底无比的平静惬意。
而阿翎,这个一笑起来眼睛就完成月牙形状的孩子,云决没来由的就是愿意与他亲近,看到这孩子在视线之内就觉得心安。有时云决也会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自己的性子偏冷,但在这个孩子面前却褪去了冰霜,变得更为热切起来。
这里面的原因他后来才明白。有些人,只一眼,便定了终生。
而那时的云决只知道自己受了他们的恩惠就一定要报答,所以在他伤好功成之日,他小心翼翼地问阿翎,等他解决家中事务之时,愿不愿意去他的家乡看看。
因他们并不了解江湖,所以云决未曾细谈家中情况,只道自己家中生了事端,被仇家追杀。
而阿翎本来因为他要离去而低落的心情似乎因为这句话又重新明朗了起来。在他们初遇的那片树林,两个少年定下了三个月后再见的约定。
那个人夺取教主之位后根基并不稳,教中身居高位与云决的父亲交好之人都知晓他这位子是怎么得来的,只是现在这个风口浪尖还不得不臣服,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时机。
云决就是这个时机。
虽有高手相助,但他也整整花费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将此人除去,而他在这一战中内伤颇重,又因急于恢复而走火入魔,还不听长老劝告,匆匆继承了教主之位后,偷偷跑出了鸣音山。
那时策马驰骋的他虽面色苍白,眸子里却满是明光。
直到他看到那一片焦土,和那三座墓碑。
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了吧。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嘴角流出,染红了他跪着的那片土地。
还是教中之人循着他留书所写找了过来,才将整整跪了五日之人带回了教中。长老们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自那次病好以后,云决的性子愈发冷淡,再没遇见过能让他眸底寒霜开化的人。即使后来身边有了惊鸿和迟暮,独自一人时,心底依旧孤寂的发疼。
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日子鲜活却冰冷。
直到那一天,他因真气滞涩不敌南宫家主而受伤,在树上昏睡过去,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在一家客栈里,推门而入的人带着银色面具,笑起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声音也如清泉般悦耳。熟悉的感觉一瞬间席卷了他的心,久违的暖流泊泊地流入四肢百骸。那时春日正好,云决抬眸望向窗外,眸中的寒霜第一次有了开裂的痕迹。
寒冬腊月,山上夜晚总是更冷一些。念明在炭火旁烤着双手,抬眼却发现云决坐在桌边出神,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火苗,一明一灭。
他走过去,握住云决有些冰凉的手,见云决回望着他,挑了挑眉,问道:“哥哥,你在想什么?”
云决反握住他的手,笑道:“想起了你当年将我捡回家去的事。不知为何总是对我刚醒的那天记忆犹新。”
念明笑了,挤挤眼,道:“那会儿你第一次见我,大概哥哥你是对我一见钟情?”
云决若有所思,心里竟然觉得念明说的很有道理。
念明继续道:“不过我第一次见你可是在树林里,你浑身是血,可吓人了。我那会儿还不会武功,把你带回家可费劲了。”
云决道:“我倒从不知道你是怎样将我带回家的。那时你个子才及我肩膀,难道也是将我背回去的?”
“我当时还真试过将你背起来,可是我背不动。”念明摸了摸鼻子,拉起云决,一只手将他的一条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扶着,另一只手扶上了云决的腰侧,“就这样。那时你还勉强能走,但整个人的重量都在我身上,我带着你一步一步挪回去的,哎呦我这个腰啊——”念明回想起当时,还会有一种腰酸背痛的感觉。
云决但笑不语,依着他就着这个姿势一步一步走回了床边,看着他将自己安置在床上躺好,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道:“就是这样了。”
“唔,想想那片树林距离你家可不近,司徒公子果真受累了。”云决躺在床上,握着念明的手,拇指摩挲着念明的手背,笑道:“算起来你于我有两次救命之恩了。”
“可不是吗,”念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后挑挑眉,“哥哥,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云决笑了,手上一用力,念明身形不稳,伏在了云决身上。
“救命之恩还能怎么报答,自然是以身相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