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毓能站起来的事,确实是个奇迹,因为当时满朝御医都说经脉已断,是起不来的。后来镇远侯放出高价悬赏,遍寻天下名医,结果来一个走一个。
这事就这样来来回回耽误了小两年的功夫吧,有一天钟毓就突然能站起来了,却不知道是哪个大夫有如此回春之术。
葛亭想了想说:“这个我不知道。这件事说来已经十多年,成了咱们齐国的心病,没什么人敢提。渐渐的也就没有人说了。镇远侯那段时间南征北战,缴获的药材都第一时间流进镇远侯府,钟毓能够站起来也不足为奇。”
葛亭所不知道的是,这类搜缴的东西按规定应第一时间送往国库,可是碍着镇远侯强势的态度,和陛下对钟毓的怜悯之心,没有人对此提出质疑。
“再后来呢?”郭殊妹问。
“再后来的事,娘也不清楚。只和你说一件事,钟毓虽然能站起来了,但连路都走不稳。有一次钟毓被刑部侍郎的嫡长子打了,那个时候镇远侯刚回来,好家伙全身还带着血气呢。
听到这事,立马带着军-队冲进了刑部侍郎的府邸,把刑部侍郎的儿子抓来狠狠打了个半死,听说半条腿都打残了。刑部侍郎,那可是你爹捅破了天都坐不上的位置,和镇远侯同一级的官。
刑部侍郎丢了面子,又打不过镇远侯,就跑到陛下那里告状。你知道当时陛下是怎么说的吗?陛下说钟毓用他的命,救了陛下生母的命,救了太子生母的命,刑部侍郎一个儿子居然敢打钟毓,这不是在打钟毓,这是在打皇帝的生母,在打皇帝的脸!
吓得刑部侍郎再也不敢多说什么,第二天就带着儿子去镇远侯府登门请罪。结果又在钟夫人那吃了个闭门羹。”
郭殊妹听得心神摇曳,她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么厉害。在她印象中,她爹便是顶天的存在,家里的下人仆从,还有来往的客人亲戚,就没有一个不对父亲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
可是现在听娘这么说,才知道自己坐井观天,扯虎皮当大旗,明明没两三点墨水,却偏在钟毓面前招摇。这样一想,她顿时觉得钟毓的身影高大起来。
紧接着,便生了仰慕之心,连着脸颊都不好意思的羞红起来。可是一想到自己先前拒绝了钟家的婚事,刚才又是那种态度对待钟毓,心里别扭起来,脸色更红了。
葛亭如何不知女儿所想,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大半,故意说:“当初想让你嫁给钟毓,你还不愿意。结果被郭殊涵抢了去,你看吧,现在连郭殊涵都骑到你头上了。”
郭殊妹急了:“那我还能不能……”女孩子家家的,到底脸皮薄,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是做出忸怩姿态来。
葛亭如何不知道,故意叹气道:“难啊。郭殊涵已经坐稳了正妻的位置,你再想坐可难了。”
提到郭殊涵,郭殊妹轻视的态度又起,她不屑的哼道:“一个男人,又不能传宗接代,被挤下去是早晚的事。只要能嫁过去,我不介意一时的委屈。”
葛亭赞许的点头,“有志气才是好事,不过从妾做起,到底难为你了。”
“没关系,就算是妾,只要正妻不得宠,还不如妾。”
葛亭准备了顿极为丰盛晚餐,郭殊涵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钟毓这才知道郭殊涵除了两个妹妹外,还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弟弟。
难怪这么急的把郭殊涵嫁出去。钟毓看见满桌子好菜,习惯性的赞赏一番,本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却把葛亭捧得开怀不已,她矜持的笑道:“哪里哪里,这些菜都是小女做的。”
早已按捺不住的郭殊妹听到这话举起酒杯,娇怯的看着钟毓,柔声道:“今日下午,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姐夫……不知道是大哥,多有得罪,所以特意做了这桌饭,还请大哥见谅。”说着,站起来就要敬酒。
郭殊涵抬眼看了眼郭殊妹,发现她看起来比平时漂亮了不少。
她头上梳着百合髻,插着金菊花案的头钗,身上穿着内穿高胸长裙,外穿广袖衫,长裙束腰带,这是长安城才流行起来的款式,行为举止哪有半点跋扈的样子。正纳闷,想着难不成这姑娘转性了?
回头一看,发现钟毓正有些发愣的看着郭殊妹。
郭殊涵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毫不客气的用胳膊肘撞了下钟毓,提醒他回神。
看到此情此景,葛亭自然分外满意。
钟毓被郭殊涵撞的,筷子都差点掉了,忙换上了酒杯,与郭殊妹碰杯:“没事,还小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跋扈。”
心里却道,奇怪,下午看见的姑娘是这个人吗?长得不太一样也就算了,怎么给人的感觉也变了。
女人真是个善变的的动物。
喝完酒,钟毓道:“听殊涵说,下午你打的丫头本是他院里的丫头,以前专门伺候他的。”
主人才走,就不给下人好果子。这不是打狗,分明是打原主人的脸。
郭殊妹的表情尴尬起来,强撑着微笑解释:“是,后来大哥出嫁后,那个丫头就分到我房里。这不是是因为那个丫头偷了我的东西,我气不过,才动手的。”
钟毓恍然点头,似乎相信了这个解释。
郭殊涵忽然插-了句话,冷冰冰的说:“那个丫头叫红薯,以前伺候我很尽心,没觉得她会手脚不干净。”
郭殊涵说完,没事人似的夹起桌上的菜,自顾自的吃,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
钟毓撑不住笑起来,这才觉得郭殊涵其实是个焉坏焉坏的人,以前还真被他的外表欺骗了。
气氛再次冷场。
郭殊妹尴尬的不知该如何回话,葛亭忙出来打圆场,笑道:“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妹儿房里值钱的东西多了,难保那个丫头眼红。”
钟毓:“这话我听不明白了,殊涵一个正儿八经的嫡长子,房间里的好东西会比他……妹妹少?”钟毓本想加个“续弦”,后来觉得这样彻底撕破脸不好,这才没说。
然而没说,就已经让葛亭的脸色白了白。
郭殊涵抬头看了眼钟毓,面上不明显,心里却还是暖了一下:这么多年来,钟毓是第一个会出言护他的。
恰好钟毓回过头来,眼里的笑意在烛火的倒映中,零星点点:“媳妇,没事,在咱侯府,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少夫人,没人敢为难你。”
郭殊涵“嗯”了声,把碗里的饭三口两口扒完,说:“那我们回家吧。”
“成。”钟毓拉起郭殊涵,起身要走。
郭宇城忙道:“至少先把饭吃了完吧,你们吃饱了吗?”
钟毓摆摆手:“吃饱了,天色已晚,也该回去了。”说着,拒掉要送行的下人,与郭殊涵结伴出府。
出了郭府,天色已暗。
徐伯赶着马车从郭府侧门出来,被钟毓拒绝了:“徐伯您先走吧,我想在外面走走。”
徐伯也不客气,道声“好嘞”,自己赶马朝街上走去。
剩下两人在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的街上走。
钟毓身上的狐裘毛迎风而倒,自打回长安后,就很少有这样抗风走的时候。好在钟毓只是体寒,不是体虚,不至于因这点冷就风寒。
他忽然问道:“听说你在郭府的待遇一直不好?”
郭殊涵没出声,他低着头,余光正好瞥见钟毓的羊皮靴子,正踢踢踏踏的踩在地上。
钟毓还当是勾起了郭殊涵的伤心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你堂堂一个侯府的少夫人,谁以后还敢轻视了你去。要是你觉得不高兴,回头和我说,保证让郭府没有出头之日。”
寒风里,钟毓的话带着能融化人心的温度,这是他难得的优点:待人真诚。
从小到大,但凡是钟毓喜欢的,都掏心掏肺的对他们好,会变着法子的讨他们欢心,爹娘是,太子司马等人也是。如今到了郭殊涵这,加上几分愧疚使然,怕是此刻对郭殊涵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可惜郭殊涵在尝透了人世冷暖后,没那么容易放下戒备。他只是一哂后问:“你怎么让郭府没有出头之日?”
钟毓笑:“这个太简单了,当今陛下在行-贿这一块管的太严,可以说是深恶痛绝,却不知水至清则无鱼。这样直接导致满朝文武看起来清正廉洁,实际上没一个干净的。但是因为官官相护,所以行贿的事情,不会让陛下知道。”
郭殊涵讽刺道:“所以只要把郭宇城受贿的证据摆到陛下的案头,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钟毓点头:“是这个理。”
郭殊涵真的觉得太讽刺了,他明察暗访的收集了那么久,郭宇城受-贿-行-贿的证据都有案板那么高了,可是因着镇远侯的亲家关系,这些东西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可现在却又因钟毓的一句话,想摆在陛下的面前,真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郭殊涵忽然对权势有了认识。
郭殊涵想原来扳倒郭宇城,其实也没那么难。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已经看不清的郭府大宅,记忆中险恶如深渊的冰冷府邸,这一刻渺小成世人皆可踩踏的蝼蚁。
算了,他想,这样废物一般的宅子,不值得他劳神。
毕竟,只要侯府不倒,只要镇远侯还在,想让郭府倾塌,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回过头,对钟毓说:“肚子饿了,刚才没吃饱。”
钟毓一笑:“走,是回家吃,还是找个馆子吃?”
两人的身影在漆黑的巷道里渐渐消失,只有轻微的声音顺着街口的风吹来。
“回家吃吧,上次你叫厨子下的那种面很好吃。”
“哪种面?厨子会下的面多着呢。”
“那种一小碗一小碗的,吃一顿得上□□碗的那种面。我记得那次你吃了十一碗。”
“有吗,我哪能吃这么多,肯定是你记错了。”
“没有,我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