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吗?”林雪迟将那包小脑拿出来。
被真空压缩的脑球像包冷冻食品,隔了一个月上面的纹路和血管组织仍然保存地十分完整,如果现在把它移植到适当的脑颅里面,或许还能产生部分正常的功能。
探员沉痛道:“我们在半个小时前刚拿到的DNA比对结果,的确是林雪眉的小脑。警方本来只是例行去他的公寓封锁搜查,没想到在冰箱里找出了这个。不仅仅是这包小脑,还有许多其他的器官,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那些器官的主人。”
林雪迟两眼一酸,将那袋小脑放回冷冻箱里。
雪眉已经下葬,总不能现在把她挖出来再把脑子还回去。这太荒谬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我们也找到了她的颅骨,还在做DNA比对,结果没有那么快出来,但估计就是她的了。”探员坐下来:“林先生,我曾经提醒过你,凶手也许会找上你。当时你坚持不申请特殊保护,果然危险还是发生了,如果你昨天也死了,林雪眉的小脑就再无归处了。”
林雪迟摇头:“不,他只是想杀我,他……他没有想要开我的脑袋……”
“我们需要谈谈。”探员说:“我们需要知道昨天的所有细节。”
林雪迟看看手足无措的保姆,朝他挥手:“你回去吧。”
餐厅被空了出来。林雪迟对着千层面没有了胃口,他给自己冲了一杯巧克力。
“抱歉,我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警官您要吗?”
探员摆摆手,在餐厅里走了一圈:“这栋房子很贵吧?”
林雪迟说:“反正也不是我的。喻江的钱我从来不碰。”
探员笑笑:“你们关系既然这么不好,为什么你不出去住?这里离你上班的医院也不方便。”
“我暂时还不能出去住。”林雪迟犹豫道:“还有点遗留的问题没处理完。”
探员瞥见他腰间鼓起的纱布:“我听说你伤得并不严重。”
“缝了十七针。”林雪迟拉起毛衣来给他看:“喉咙轻微出血,的确不算很严重。”
“你怎么知道他只想杀你,不想开脑袋?”
“如果他想,就不会在公众场合杀我。他会找个隐蔽的地方,这样才能带走我的尸体做手术。”
“所以你觉得他杀你有别的目的?”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林雪迟低头看着杯子里浓郁的液体:“我能感觉到他很恨我,杀我或者伤害我能够给他带来直接的快感,我不知道这种快感是从哪里来的。但是他表现得很明显,他一定要杀了我,只有我死他才能得到解脱,否则他一直会陷在仇恨里。”
“他对待林雪眉和对待你的方式非常不一样。”探员指了指那个冷冻箱:“他秘密杀害了雪眉,给她做了开颅手术,然后取走了小脑。他对她很有耐心,至少比对你有耐心。是什么让他这么迫不及待要杀你,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
“你们确定这是自杀行为吗?”林雪迟问:“他嘴巴里的氰化钠到底是怎么来的?”
“还没有查到。”探员摇头:“抽取的食物和饮料样本里面没有。”
“那是他事先藏在嘴里的?”
探员说:“目前只能这样推论,可能是口含胶囊,可能藏在牙齿里。”
林雪迟笑:“你相信他是自杀的吗?”
探员说:“我们调取了宴会厅的监控录像,从他开始杀你的那一刻到最后他死,根本没有人往他嘴巴里塞过东西。”
“我觉得这件事很蹊跷。”林雪迟沉吟:“它让我毛骨悚然。”
探员说:“我们现在可以确定是,他不是十五年前那个凶手。十五年前他才十一岁,根本不具备做开颅手术的能力。”
“所以他是个模仿犯?”
“我们在他的笔记本里找到了一些东西。”探员打开平板电脑给他看照片:“他收集不少旧金山左小脑的资料,有些甚至有批注,他研究过每一个开颅的脑子,每张照片都有,写了不少笔记。这些字句里面不乏对于凶手的赞美。他是个标准的模仿者。”
林雪迟拿过平板电脑来,一张一张看那些照片,“这些……都是他写的?”
“如假包换。”探员斜乜他:“他是这一届神经外科最被看好的学生,已经有医院要下他了,就等到三月份去医院是实习了。他的老师说他很刻苦,是个有天分的医生。”
“我的老师当年也这么说过我。”林雪迟莞尔:“那就是说这件案子已经定性了。”
“证据确凿,足以具备结案的所有条件。省了我们很多时间。”
“那你还来找我的原因是?”
探员说:“你有考虑过这件事和你妹妹的案子之间的联系吗?凶手的情绪和思想显然在变化,在杀了你妹妹之后,他没有选择下一个开颅目标,而是决定直接攻击你。如果他恨你,那么这种恨有没有可能在杀林雪眉的时候已经开始酝酿?”
林雪迟明白了他的意思:“杀掉雪眉姑且可以解释为向原创者致敬,但他又来杀我,使他的行为不再是单纯模仿犯罪,他杀雪眉还有自己特殊的目的和想法。”
探员眼角暗藏赞许:“我想知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林雪迟平静道:“我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是什么。”
“七年前你生父被开颅,七年后先是你妹妹然后是你。这是我们现在唯一找到的关联线索。”
林雪迟垂下眼帘:“Titus Lynch是一个不成熟的模仿者,要我说这种模仿非常拙劣。他不像是十五年前的开颅者那么沉着平稳。他杀雪眉是为了泄愤,他展示她的方式、挖走她小脑的举动,都在说明他在泄愤。但杀了她并不足以平息他的愤怒,你说得对,他从一开始心里就怀有仇恨,这种仇恨是直接针对我的。雪眉是因为我而死的。”
探员拍拍他的肩膀:“我很抱歉,我并不想加深你的痛苦,但这也许能够帮助我们找到那个原创者。这件案子虽然定性了,他虽然死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模仿者,谁知道那个原创者会不会再度出现?早一点找到线索,也许可以多救几个人的性命。”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恨我,但是我知道另一件事。”林雪迟放下杯子:“他并不理解旧金山左小脑开颅者的真正意图。”
探员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原创者做开颅手术目的并不是杀人,而是改造。因为必须杀了他们才能完成改造,在这个过程里,杀人只是一种手段,不是目的。但在雪眉这件案子上,开颅变成了一种致敬的手段,杀人是最终的目的。Titus Lynch把这两件事的关系弄反了,说明他不知道为什么原创者要做那些开颅手术。他不能真正理解他崇拜的那个人。”
“你觉得这会不会也是他愤怒的原因之一?”探员轻声问。
林雪迟冷笑:“看得到偶像却永远触摸不到,他气坏了吧?”
FBI带着小脑离开了,还有一些证据调取没有完成,这个小脑暂时还不能还给林雪迟。
外头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初霁的天幕被撕开几片湛蓝的空缺来,薄雾仍然萦绕在林间。
忙碌了一天的教授回家罕见地发现他的孩子在厨房里做饭。
“睡饱了?”教授闻到了锅里的米饭香味:“不错,会用电饭煲煮饭了。”
林雪迟装作没听懂他的调侃:“不想吃别吃。”
“浪费食物是犯罪。”喻江愉快道:“有人愿意做,我当然愿意吃。”
林雪迟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怕我下毒?”
喻江将外套脱下来:“你是医生,你还有很多方法可以杀了我。”
林雪迟把锅子里鳕鱼翻了个面:“在纽约有一个日本医生教过我怎么煎鱼,他们喜欢吃脆脆的鱼皮,鱼肉不要太熟,也不用什么调料,只要酒和盐就好,很容易做。”
“我记得你以前不太喜欢吃日本菜。”喻江去拿酒:“你那个日本朋友还教了你什么?”
“紫菜豆腐汤,就这两样。”林雪迟关掉火,鱼出锅了:“哦对了,他还教我怎么剖腹,传统的剖腹有严格的标准,脱光平躺后,刀要从胸骨中间插入,一直划到小腹,务必让内脏全流出来才行。他们切鱼也同样遵循类似的方法。”
喻江睨了他一眼:“日本人的残忍不仅是对他者,也对自己。这是个严谨的民族。”
“以对待猎物的方式对待自己,这是对双方的尊重。”林雪迟布置好了桌面:“日本人的逻辑虽然变态,但是在这一点上我挺佩服他们的。”
喻江坐在他对面:“看来你受益匪浅。”
林雪迟吃了一口鱼,盐稍微多了:“有点咸。”
教授却很满意:“已经很不错了。”
米饭用鱼油拌过,很香。喻江开了一瓶清酒,稍微加热:“我听说FBI今天来过?”
“嗯。”林雪迟咽下一口饭:“他们找到了雪眉的小脑。”
喻江见他面色平静,从善如流道:“在哪里找到的?”
“Titus Lynch的公寓里。”林雪迟抬眼看他:“他不是自杀的,是你杀了他,对吧?”
喻江还真是犹豫了一下:“我杀了他吗?”
林雪迟淡淡道:“你放心,警察没查出来他嘴里的氰化钠是怎么进去的,他们觉得是他事先藏在嘴里的。我也什么都没和警察说,他们把雪眉的案子定性为单纯的模仿犯罪,而且都还以为开颅者就是杀人者,没人知道还有共犯。”
“我只打了他一拳,而且是从背后。”喻江喝了一口酒:“为了救你。”
林雪迟顿了顿筷子:“你知道我在找雪眉的开颅者,你知道我在找她的小脑。你把Titus Lynch介绍给我,然后在我面前杀了他,你想告诉我之前的努力都是白费的。”他厌恶道:“喻江,你动作太多了,看起来像个手舞足蹈的小丑。你以前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喻江挑了挑眉:“你觉得是我让他去杀你的?”
“不是吗?”林雪迟怒视他:“你敢承认你没有让他动过杀我的念头吗?他为什么那么恨我?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他根本不认识我和雪眉!但他认识你!”
“这不是证据,雪迟。”喻江说:“你不能把自己的臆测直接当作别人的杀人动机。”
林雪迟气极反笑,掏出那个金色的松果:“臆测?这个,是你放到树洞里去的吧?你让我找到这个松果,引导我去查这个名字里面有L的开颅者,让我以为真相触手可及,然后你在所有人面前演了这场戏。如果我把它拿给警察,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在找到点有用的指纹?”
教授很坦然:“那为什么你没拿给他们呢?”
林雪迟一把将松果扔到男人脸上:“因为我不想让雪眉伤心!她那么信任你,她把你当作她的家人!她死之前绝不会想到是你杀了她。”
“我也被她当作家人,你和她都是我的家人。”喻江说:“她的死我在心理上并不比你要轻松。现在凶手伏法了,她的小脑也找到了,我以为你至少会开心一些。”
“少拿这点文字游戏糊弄我!”林雪迟斥道:“杀了Titus,不仅断掉了唯一我能找到的线索,你还充当了一把救人英雄,看着我被你耍得团团转,你才是那个最开心的人!”
喻江面无表情道:“我说过,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很难过。”
“因为你会失去对你来说唯一的威胁,”林雪迟咬牙切齿:“我死了,这个游戏就不好玩了。你是因为这个才难过的,对吧?你换个人耍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是我?”
喻江看看他,叹息:“你怀疑我情有可原,这件事上你有最大的权利质疑我。”
“我受够了。”林雪迟深吸一口气,喻江的平静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嘲讽:“你爱怎么来怎么来,随便你。反正雪眉死了,你没有人可以拿来要挟我了。”
他放下餐巾,站起来,露出一个可悲的笑容:“我本来想着,最后的晚餐尽量做好一点,结果鱼还是咸了。算了就这样吧,我不会再回来了,喻江,如果你想杀了我,我随时恭候。”
他上楼把已经收拾好的行李拎下来,钥匙放在鞋柜上,关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