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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男童

作者:江亭 当前章节:48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10

林雪迟是被门铃声弄醒的。

他翻了个身。有人亲吻他的嘴唇,低声说:“我去看看。”

男人离开床后,他才睁开眼睛来,卧室徜徉着软木屑残余的焦香和昏睡的晨气。他满足地叹息,在被子里缱绻够了从床下捡起喻江的睡袍穿上,下楼准备去找点东西吃。

餐厅里有人,隐约有对话的声音。

“您应该跟我说这件事的,这次我被完全蒙在鼓里了。”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Briden。”

“您是不相信我了吗?”

……

林雪迟推门而入,饶有兴味道:“有客人?”

带着窄边羊毡帽的客人转过身来。这是个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的男人,他的长相有点像日耳曼人,皮肤粗糙灰白如茫茫荒芜的雪原,颧骨下两块肌肉显得格外长,脸像一块被拉扯过的面饼似的。从帽檐露出的缝隙中可以看出,他是个秃头。

喻江皱了皱眉:“衣服也不穿多点,一冷就感冒了。”

林雪迟舔舔嘴唇:“饿了。”

喻江状似无奈,指了指秃头男人:“这位是Brien Gore神父,我的朋友。Briden,这是我的儿子,林雪迟。牛奶在冰箱里面,自己去拿吧,我要和Gore先生先谈谈工作的事情。”

他是研究宗教的,和神父有所交集是很正常的事情。林雪迟想起自己衣衫不整的形象出现在神职人员面前似乎不太尊重,他有点抱歉,主动伸手打招呼:“您好,Gore先生。”

这位神父表情果然十分冷肃严厉,仿佛对林雪迟的失礼很生气:“您好,Dr.Lim。”

“你知道我?”林雪迟有点意外:“喻江……我父亲跟你说的?”

Brien很不客气地回答:“是的。”

林雪迟勉强笑笑,绕过他去拿牛奶了。

等喻江将这位神父送走后回到餐厅,他的继子已经快结束早餐了。

“Briden性格比较刻板,他不是故意对你失礼。”喻江在他脸颊边亲吻:“睡得好吗?”

林雪迟看看他:“的确是我不太礼貌,我刚进来听到你们好像在吵架,没事吧?”

“我和教会在学术研究上有一些合作,他主要是负责帮我联系相关神职人员并且提供背景资料。前段时间他休假回家陪母亲,手上的工作交给了副手来做。现在回来了,就过来跟我谈谈工作进展的事情。”喻江把面包烤好,顺手翻了翻报纸。

林雪迟点头:“他看起来不像是美国人。”

“的确不是。”喻江说:“他父亲是俄罗斯人,母亲是美国人。”

“你还研究东正教?”林雪迟问。

喻江笑笑:“他父亲属于罗马真实东正教,他母亲则是山达基教的忠实拥趸。Briden有一个非常复杂的宗教背景,他对各种各样的宗教体系都非常感兴趣。目前他致力于对美国小众教派进行统计研究,前几年他的研究组步履遍布美国各大州,访问了不少边区教会,对美国目前的宗教发展情况进行了系统性的统计,可以说是个非常踏实勤勉的研究人员。”

“能有这样一个敬业的工作伙伴是好事。”林雪迟挑眉。

喻江没有否认:“我也觉得很幸运。”

林雪迟拿起餐具走到他身边:“就是性格不太好。”

他胸口细碎的吻痕从睡袍的领口露出,喻江看在眼底:“既然是工作,难免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Briden不是坏人,他只是……比较忠于自己而已。”

林雪迟把餐具放进水池里,转过身来:“他不会看出什么来吧?我昨天晚上在你床上。”

喻江搂着他的腰,低下头来吻他。林雪迟口中还有牛奶的香气,他本来想推开,手刚一搭到喻江的肩膀上,他父亲更加加深了这个吻。林雪迟嘤嗯一声,腰有点软,只好投入男人怀抱。

直到喻江结束这个吻,林雪迟低喘,面带腼腆:“还要上班的。”

喻江轻轻他的鼻子,低笑:“Dr. Lim,我赔了两万美金给病人家属呢。”

“两万美金谁没有?”林雪迟嗔他:“你别想拿钱要挟我。”

喻江抚摸他的耳后:“我是希望你知道,我会一直支持你想做的事情。有时候你可以向我寻求帮助,无论是钱的问题还是别的问题都可以,我不会舍不得花这点钱。”

林雪迟有点脸红,“嗯。”

喻江帮他拉好睡衣的袍子,他意外地非常喜欢看见林雪迟穿自己的衣服。

林雪迟凑过去亲亲他的嘴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怎么会?”喻江的手抚摸到他的臀:“你已经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成年人了。”

林雪迟的膝盖摩挲着他的膝盖,他难得在男人怀里享受这样亲密的时刻:“但是每次你一出现,我总觉得我还是只有十六岁。我有时候很讨厌自己依赖你,真的,非常讨厌。”

喻江莞尔:“雪迟,你让我觉得你好像非常看不起自己的感情,实际上它很可贵,至少对于我来说。我们是家人,我们本来应该互相依赖。”

“你也会吗?”林雪迟环着他的肩膀,单纯地看着他:“我对你来说,也是依赖的对象?”

喻江一只手抚摸他的唇瓣,点头:“当然,我比你想象得更依赖你。”

林雪迟从喻江深沉的目光体会到了他的感情,他明白了为什么Titus Lynch会这么嫉妒他。

年轻的林雪迟曾经觉得,像是喻江这个年纪的人是不太善于谈感情的,或者说他们对于感情的需求已经没有那么高了。他下意识觉得,理智将会代替情感成为中年人的主要精神方向。因为只有二十岁的小伙子感情容易泛滥,中年人是绝不应该这样的。所以当一个五十岁的长辈表现出来他的情感需求的时候,当他流露出“真心”时,总会让人觉得弥足珍贵。

或许Titus Lynch也是这样想的,他把这位值得尊敬的长辈的感情看得太过稀有,如若能获得一点,那将是极大的尊荣。当他看到林雪迟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将很可能失去喻江的“真心”。这种“真心”未必是爱情,哪怕仅仅是一点友谊也是非常值得利用的。喻江的确没说谎,他不是甩着生殖器来鼓吹这场争风吃醋的戏码,但他利用了年轻人对中年人感情的不理解,这和同情恋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一场“感情崇拜”。

“但我觉得你父亲对你是真的好。”Walter这样说。

林雪迟挑眉:“我没说过他对我不好,我知道他的真心。”

在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惊讶了一下。

Walter毫不知情地开玩笑:“看来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缓和不少。两万美金能换来父子和睦,也算值得了。这是不是印证了中国人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林雪迟未置可否:“你不觉得我很丢脸?”

Walter耸耸肩膀:“谁还没有丢脸的时候,只要你足够不要脸,生活会变得愉快很多的。成年人的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林雪迟笑笑,“这倒是没有错。”

周一早上开完例行诊会,林雪迟还要赶一场专家会诊。脊椎科转来一个颈椎瘤病人,位置长得特别不好,他的主治光是为从哪里入路就吵了好久。林雪迟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细看病例资料,喻江一早上把他堵在厕所里差点擦枪走火了一回,五十岁的老男人如狼似虎起来林雪迟有些招架不住,他甚至后悔了那天晚上爬上男人的床。

Walter顺路给他带了一杯咖啡上来,两人经过住院部后廊,侧身楼梯口涌出十来名FBI带枪而入,朝着住院部的病房奔跑而去。

林雪迟神经一跳,Walter站在他旁边,眼神好奇地张望:“出什么事了?”

林雪迟摇头:“不知道,医院里面有人行凶吗?”

护士长从他们身边擦过,解释道:“A67的病人死了,太可怕了!”

A67是儿童病房。林雪迟和Walter相视一眼,急速往病房方向走去。病房外已经被FBI进行了封锁处理,外面围着三三两两的护士和病人。病房门关着,林雪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一名探员从房门口出来,他拿着电话说:“我这里还需要一组清理人员。”说着他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眼,目光落在林雪迟的身上:“Dr.Lim,又见面了。”

林雪迟点头,这正是那位带着林雪眉小脑到家里来拜访的探员:“您好。”

两人握手。探员神情复杂道:“或许你应该进来看看。”

林雪迟走了进去,原本在为现场拍照的摄像人员随即推开为他们让出空间。

拉开浅黄色的帘帐,原本摆放病床的地方空荡荡的。一个男孩悬吊在半空中,脖子被细铁链环绕圈住,挂在从天花板伸下来的不锈钢吊瓶勾上。他耷拉着灰绿色的脑袋,头发全部被剔除,露出洁白柔软的脑袋。头顶上围绕着一圈细细的黑色缝合线,深深扎入溃烂的头皮里。血液从那缝合线里漏出来,在他脸上淌过细密的血痕,然后滴落在地上,形成几块小型的血洼。男孩无声地睁着眼,挑起凝固着厚厚血浆的眼睫用灰白的眼球望着他。

林雪迟差点将手里的咖啡摔在地上,他死死盯着男孩脑袋上那圈丑陋的缝合线,那一行黑色的针脚如黑虫般密密麻麻地爬进他的心里。

“死亡时间超过五个小时,尸体已经完全僵硬,血液凝结发黑。凶手这次做得似乎有些敷衍,没那么精致,他甚至来不及止血就给他做缝合了。”探员说。

林雪迟不自觉走上前一步,想碰一碰那个光秃秃的脑袋。

探员在背后制止了他:“别动!”

林雪迟从恍然的惊骇中震醒,猛地把手缩回来。

警官将他拉后一步,用眼神指了指悬挂的脑袋:“要不要猜猜他的左小脑还在不在?”

林雪迟打了个寒颤,强作镇定地回看他:“你的意思是这又是一起‘旧金山左小脑’事件?”

“如果不是的话,市警方就不会叫我们来接管这里了,他们总不会被一个悬挂的尸体就吓破胆。”警官冷冷地说:“显然凶手打算扩张版图,把手从旧金山往华盛顿来伸了。”

法医正在联合清理人员将尸体从空中解救下来,放入尸体袋里。

探员看了看他说:“遗体要回到本部才能进行下一步细致的分析,你要不要跟我们来?”

“我?”林雪迟说:“为什么?我能帮你们做什么吗?”

探员看了看尸体,将林雪迟拉到一旁低声说:“如果这次真的是旧金山的那位开颅者做的,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消失七年之后突然在这时候出现?”

林雪迟的眼神瞥向后方的尸体,他心里觉得异常难受,百转千回吐不出什么字来。

“Titus Lynch已经伏法了,他是个不完美的模仿者。而且你说了,他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旧金山开颅者要动这些受害人的左小脑。如果你是那位原创作者,你精心安排创造的作品已经为人熟知,然而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抄袭犯,你会怎么做?”警官用危险的眼神凝视他。

林雪迟口干舌燥:“为自己正名?”

一个被抄袭了的原创者出于愤怒,必然要用新的作品来换回大众注意,并以此为自己正名。

警官微微颔首,笑道:“我们该搞个欢迎仪式,庆祝这位原创者回来了。”

这时候受害人的父母到了,母亲在门前焦急地张望,她双眼含泪,面容狼狈,丈夫紧紧握着她的手搀扶着她。一位工作人员将他们带进来,探员让法医打开尸体袋给他们认别尸体。

做母亲的只瞥了一眼,失声唤道:“我可怜的孩子啊!”她腿一软就往地板上栽。林雪迟站在身后扶了一把,女人很不好意思对他说了声谢谢,刚一张口眼泪就流下来。林雪迟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肩膀,说:“请您节哀吧。”女人伏在他肩上失声痛哭起来。

林雪迟长叹,医院里的生离死别实属常事,这其中数白发人送黑发人最为戚哀。

他握着女人的手,眼神不经意落在旁边的父亲身上,不禁多停顿了几秒。男人怔怔望着尸体袋里的孩子,低垂着眼睛,目光慈爱而珍惜,却看不出有一分悲痛在里面。林雪迟的目光往下,落在他的嘴角上。

那块灵活的肌肉正诡异地上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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