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就算是步步紧逼好像法西斯一样的公司也难免懈怠下来。托这种气氛的福,加班的份额减少了些许,我也终于能从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考虑友人间的聚餐事宜。
我是在香川县本地念的大学,同学里来东京工作的人并不太多,刨去那些只在入校季和校园祭见过的陌生面孔,满打满算,能称得上朋友的也不过一掌之数。或许日后会变得更少啊。
聚餐地点由从事信息业的高桥君决定,他就职的网络信息公司有负责餐饮娱乐业测评的部门,对方热情地推荐了一间据说很有格调的居酒屋,是大隐隐于市的类型。
收到地址之后,我才发现聚餐正是在我家附近的居酒屋,从外部看明明是平凡的店铺,离我日常的肉包野菜汁便利店也只有不到两百米的距离,收费却贵出百倍。
啊,那就是“格调”的价值吧。
之前工作繁忙的缘故,我推拒了不少次聚餐,失约的恶果就此体现出来。同是大学一路走来的好友,我竟感受到了明显的疏离,根本无法轻松地跟上他们的话题。不论是日常的琐事、某位好友的情史、还是去年收视率超高的电视节目,我全都一无所知。
高桥君一直在试图把那些故事解释给我,我很感激他的热心,但这种方式反而让我更加尴尬,还不如专心致志当壁花。正因如此,手机铃声响起的瞬间,我好像得到了解脱一般,迅速告罪离开了房间,以较平时更加雀跃的心情接通了松泽的电话。
“好想见你啊。”
懒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我一听就笑了起来:“明明是犯烟瘾了吧。”
虽然很有魄力地给出了戒烟宣言,实际上松泽的烟瘾很大,经常忍不住抽烟的冲动。我送的那个“每天好心情”咖啡杯已经被当成了储蓄罐,松泽每次想抽烟就会随手丢一枚硬币进去,威胁我说凑满500日元就去买烟。
为了避免那种情况的发生,就算没有性爱我也会每晚送松泽回家,顺便把“每天好心情”里的硬币倒出来清空。最初的时候,我还为他买过戒烟口香糖之类的替代品,但松泽根本不肯使用那些,坚持靠意志力硬撑,那么我能做的也就剩下双手合十祈祷祝福了。
被我戳穿事实之后,松泽发出了不痛不痒的抱怨:“青弦君,真绝情啊。”
“我也想见你啊,”一不小心讲出了真心话,犹豫片刻,我试探道,“在喝酒哦,要过来吗?”
“不。”松泽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的邀请,“跟你喝酒也就算了,不想跟陌生人搞什么社交谈话。”
不知缘由地,这种任性的句子居然让我觉得很甜蜜。我望了眼和室内聊得正欢的一群人,给出了好像偷情一样的建议:“我准备偷溜了。没有其他人,就是我和你。这样呢?”
“……地址发给我。”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我随口找了个理由离场,等在了居酒屋门口。这间居酒屋位于我家去往松泽家的方向,离松泽的住处并不是太远,他却花了整整一个钟头才到达,我都险些以为他找到别的乐趣决定放我鸽子了。
松泽今天的打扮相当诡异。彻底掩盖住身形的黑大衣就算是标配好了;素色黑口罩、一直压到眉毛的毛呢毡帽,唯独露出的琥珀色眼瞳上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仿佛是漫画里的科学怪人。
“你……感冒了吗?”
我边问边去捉松泽的手。他好像比我这个冒着寒风等候了一个钟头的人还要冷,我刚一接触就吃了一惊,赶紧把他往室内拽。等松泽稍微暖和过来,我正打算与他交流接下来去向的时候,楼梯口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广木君?不是说先回去了吗?”
是高桥君。
偷溜被当场抓包,我僵硬了一秒,尴尬地回头与高桥打招呼,同时绞尽脑汁地编造起了新的借口。松泽的视线在我和高桥之间来回一扫,很快明白了现下的处境,就那样沉默地留在原地,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高桥大概是喝醉了,并没有批判我那些破绽百出的借口。他爽朗地笑了几声,视线落在了松泽身上。我拿不定松泽的意思,正准备随便介绍一句搪塞过去,高桥却忽然激动地一拍掌:“啊、你是、那个那个、那个电视里的——”
“什么……”我茫然地接了一句,“小田切让吗?只是脸型有点像而已——”
而且穿成这样根本看不出脸型吧。
高桥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不是!那个、深夜的东京之约!”
“……哈?”
“《深夜的东京之约》!那个访谈节目的主持人——”
“……”
松泽看了我一眼。我还来不及理解高桥的话语,先注意到了那个眼神。我以为那是松泽让我帮忙解围的求救信号,刚准备胡诌些什么糊弄过去,便看见松泽摘下了那只毛呢毡帽。闷在口罩里的声音遥远而温文,听起来竟然有些陌生。
松泽优雅地欠身,自我介绍道:“敝姓松泽,松泽润一。”
高桥想必是东京之约那个访谈节目的忠实爱好者,能够从科学怪人的装扮里看出了松泽的身份,还坚持想让他去包厢打个照面,说着什么大梦得偿的夸张宣言,甚至试图把我也拉到他的阵营里。不愧是专业级人士,高桥性格相当难缠,仍然处于震惊中的我根本接不上话,只能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肢体语言,不要给松泽施加压力。
最后,还是松泽主动进了包厢替我解围。
所谓的“深夜的东京之约”似乎是个挺有人气的节目,包括高桥的女朋友在内,席上大半的参与者都认出了摘下伪装的松泽,气氛被活跃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明明是高傲又随性的类型,松泽却意外地擅长融入聚会,说是左右逢源也不为过,短短时间就已经让大家都喜欢上他。我茫然无措地站在一边,直到松泽应付完了包厢里众人、回首冲着我挑眉的时候,才如梦初醒地跟了出去。
疑惑、沮丧、懊恼……诸多情绪好像阁楼的灰尘一样埋住了我的口鼻。默默无言地走出了半条街的距离,我才讲出了离席以来的第一句话:“松泽……居然是电视节目主持人。”
“嗯?我说过的吧,”松泽重新戴上了口罩眼镜,全副武装之后,声音便显得闷闷的,“工作是电视明星,不过目前是无业状态。”
是说过没错,可那种玩笑般的话语,竟然是真的……就好像一群小孩子满怀童趣地陈述着在苍穹飞翔的梦想,然后松泽从自家仓库翻出了一架私人直升飞机。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随手画出的楚河汉界忽然变成鸿沟天堑的惊吓。
“……难怪这么擅长交际,很有经验啊。”
“交际是很简单的技能,只要惦记着去讨好别人就可以了,”松泽随口答道,“就是太有经验了,所以决定不做了。”
……那,为什么要讨好我的朋友呢。
无法想明白的事情,统统被我抛在脑后。借着袖子的掩饰,我扣紧了松泽的手,试图用肉体的接触来证明对灵魂的归属。
说是去喝酒,按照松泽的性格,也就是去便利店买酒回家喝而已。我那颗脆弱心脏里的每个角落被速干混凝土填满了,沉甸甸的又堵得慌,智力和应对能力急剧下降,被松泽趁火打劫了一番,最后回家的路上,就变成了我双手拎满了啤酒和速食下酒菜、松泽双手插袋帅气随性地走在旁边的局面。
“一路上辛苦了。”
松泽如此说道,但事实是他回家后也没有理会那些堆成小山的啤酒罐,就那样摘掉了伪装优哉游哉地盘腿坐在了地板上,甚至还以调笑的口气发问道:“青弦君,挺不公平的吧?”
我正在分门别类地把购买的东西收拾好,听到松泽这样说,反而愣了一下。老实说,比起被当成苦力的不满,我现在更在意的还是松泽职业的事情:“什么……拎个袋子而已,还谈不上公平这种词汇啊。”
“嗯……”松泽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忽然笑起来,“是因为尚且拥有一副年轻健康的肉体,所以觉得不计较也没关系啊;如果是五十年以后,耄耋之年、老态龙钟、背脊被湿寒的空气逼迫成弓形,手臂也拎不动啤酒罐的时候,恐怕青弦君就不会这样说了。”
“那种时候还会想喝啤酒吗……松泽,你到底想说什么?”
暂停下了整理啤酒的动作,我望向松泽,声音里都不自觉地带上了怨气。松泽的天马行空我早已领教,甚至还颇为喜欢,然而今天我却已经丧失了尽兴这样对话的精力。意外得知的事实淤塞了感知愉悦的通道,风趣的小精灵已经抛弃我了。
“我在说,”松泽维持着盘坐的姿势,身体重心朝着我的方向重复了几次倾倒与端坐的交替,像是一位在表现不倒翁的马戏团演员,“青弦君,你很缺乏安全感啊。”
我怔在原地。
什么意思……
……缺乏体力才会在乎负重;缺乏安全感才会在乎平等与公平。没有坦然的能力,只能锱铢必较地计量天平上的砝码,身份、地位、羁绊、心意……松泽是想说这个吗?
“明码标价也无所谓,”在我思索着天平的事情的时候,松泽已经利落地跳跃到了下一个话题,“那么,青弦君,喜欢我吗?”
松泽的语气非常轻松,仿佛在问我喜不喜欢街边的一棵树。乍然听到这种问话,我的脑子里一片茫然,根本无法理解松泽所说的话语,只能茫然地回答:“不……等下、我——”
松泽根本不等我说完。他像弹幕游戏似的连击道:“那么,你是怎么打算的呢?想喜欢上我吗?还是说继续现在的关系就好?”
“……”
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拒绝设想这些。跟松泽的关系是我所有的人际交往里最不现实、最宽松的一段,不需要刻意思考明天与未来,不需要做特殊的打算,只要依照独占欲与情欲进行黏腻又温暖互动,在彼此身体上汲取自己生活中未曾拥有的幸福感。
松泽又不可能留在我身边,这样不稳定的关系最适合我们——我以为,这对于松泽和我,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这样啊。”
明明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松泽已经若有所悟地点起了头。
原本浪漫的月夜饮酒的桥段,因为松泽身份的暴露和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陷入了无比尴尬的境地。本来就心情不佳的我支撑不住提前退了场,清空松泽的咖啡杯零钱罐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背后松泽盯着我的视线,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回头。
从那之后,松泽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给我打电话,往常夜里在一起消磨时光以后相拥入睡的温馨情景也变得怪怪的。我要抱他,松泽不拒绝;可我若不提出来,松泽便什么都不说,被动得好像接触不良的电梯门。
在被冷落了两三次之后,我终于也开始生气了。就算隐瞒身份纯粹是我的误会,随随便便提起关于未来的话题绝对是松泽的问题吧。我索性把空闲的时间都投入到工作上,试图把生活重心从松泽的身上转移回来。
小川最近很受组长的倚重,平凡无奇的设计稿也被夸奖过几次,虽然同届的我们暂时都不被允许参与大型项目,似乎还处在同一起点,实际上小川的前途已经比剩下的人光明很多了。
随着小川在组里的地位水涨船高,组长和组里的前辈对我的挑剔也愈发地吹毛求疵,连复印这种小事也会被批判说没有使用正确分辨率的机器——事后我去观察过了,公司的复印机全部是统一采购的同一批次的机器。果然只是找个借口发泄情绪吧。
原本是满怀信心投入了加班的工作,却被当成了廉价的低技术劳动力,还承载了完全没理由的怒火,我逐渐焦躁起来,连续拒绝了好几次高桥君的聚会邀请。
说是邀请我,其实高桥君对于松泽的兴趣更大,经常在电话里询问松泽现在所在的节目组,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电视节目新人竞争激烈的八卦,坚持让我转发对松泽尽早复出的期待和询问。我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把松泽的信息透露给他,更何况确实是不知道,只能全程含混地支吾过去。听着高桥君话语里的期待和惋惜,我的心里也逐渐生出了好奇。
松泽他……为什么退出了那个人气节目呢?
他也遇到了我这样的难题吗?不,那个恶魔般诱人又善变的男人,大概不会被人际关系所困扰。那么,只是厌倦了吗?就那样辞职了、或者说,在为跳槽做准备?
脑海里蹦出“跳槽”这个词的时候,我的心率都有片刻的不稳。
在人情社会里,跳槽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忠诚是一道无声无息浮现在地板上的警戒线,妄图越过的人必然会受到惩戒。
若是进入了与前任公司相类似的领域,会被认为是忘恩负义、甚至有可能被扣上商业间谍的名头;若是转去了完全不相关的领域,又会因为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年龄也不如在校生有优势,而无法通过求职甄选。
在遇到松泽之前,我连续加班五个月也丝毫没有考虑过跳槽的事情。但是现在,赌气一般地,我严肃地思考起了这件事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