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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芥末君 当前章节:6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53

跳槽的打算,最先知道的是高桥。

频繁打电话邀请聚会的高桥君有着从大学时代起一直不变的热心肠和网络推销职业所锻炼出的优秀口才。我一心想着为某个待业的电视明星先生保守秘密,结果大意地把自己的事情说漏了嘴。

高桥的确是讲义气又热心肠的好人,在电话里安慰了我很久,还信誓旦旦说要帮我重新振作起来。安慰的部分我笑纳了,重新振作的部分,我虽然非常想谢绝,但是当高桥次日兴高采烈打电话说专门给我办了个聚会的时候,我也无从抗拒。

一只鹌鹑,被偷走了视若珍宝的蛋,而即将来临的风暴极有可能摧毁它仅有的窝。遭遇这样的不幸后,可怜的鹌鹑,居然被大义威逼、不得不蹦跶着去参加孔雀的开屏大会。

——以上,是我在相亲聚会入座时所联想到的画面。

这次聚会的主体阵容是高桥带来的女孩子们,据说是他女朋友的同事;男生这边则是高桥和我,还有上次聚会时同样单身的三位男性友人。开席不到十分钟,在座诸君已经自发地结成了一对一的阵容,与我配对的是一位染了金发的女孩子。

性向和审美都被梅菲斯特彻底扭曲了的我,对着可爱的女孩子也提不起兴趣,只是出于礼貌寒暄着。居酒屋的空调开得太高,燥热害我无法静心聊天,思绪时不时就转移到恶魔的身上。

“广木君,有什么心事吗?”

金发的女孩子侧头看我,俏皮地眨了眨眼。侧头的姿态颇为眼熟。我被那燥热侵袭,根本无法分辨她的问话的意义。是婉转的责备、希望我集中注意吗?或者是体贴的询问、想与我交流更多?

隔靴搔痒的试探让我焦躁无比,像是炽热沙地上盲目奔跑的鸵鸟。而占据太阳位置的当然是——

“啊,最近在为工作的事情困扰,有点走神了,抱歉。”

在脑海里响起那个名字的瞬间,我以咬到舌头的速度把口风转了回来,拒绝承认对冷战中的敌对方的想念。

“啊,我听高桥君说起,”女孩子恍然大悟地一拍掌,“广木君想要跳槽去关西,很厉害啊。”

“不……”在选择跳槽的单位时,我发现较之关东,关西的公司更偏好社会招聘,对非应届生的歧视也没有那样明显。纵然如此,大阪的职位在我的名单上也没有排得很靠前,“还没有决定,如果可以的话,想留在东京。”

在旁边客串司仪的高桥君也凑了过来:“不回家的话,在哪里都没有区别吧?广木君很喜欢东京吗?”

“不,倒也没有……”

我的确留恋大都市的繁华,但是大阪和东京在这方面没有明显的优劣,甚至东京还是更惹人讨厌、惹人恐惧的那个……毕竟是东京啊,好像泥沼一样让全日本的年轻人前赴后继陷落、又以它独有的决绝无情赶走失意的落魄者的大都会。

并不适合我。

早已得出了不合适的结论,却仍旧希望留在东京。或许是所谓生存惯性使然,又或许有更多道理——事实上,我自己都讲不清为什么不想去关西。

高桥君对我没辙了,倒是金发的女孩子捧起啤酒杯小口地啜饮了片刻,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果然如此……”

“诶?”

“广木君,”她侧过头,冲我俏皮地一眨眼,“喜欢的人在东京吧?”

松泽家住在二楼,是普通两层民居改建成的合租公寓,正下方的房间无人居住,半人高的木制围栏里的露台堆满了纸箱子。

我从那纸箱子堆里挑出来一只似乎是装着拼接椅部件的,放在了围栏拐角。在心里对主人默念了一句对不起之后,我脱掉了鞋子,小心翼翼地站上围栏,又在箱子上借力一蹬,双手抓住了二楼阳台的不锈钢护栏。

虽然工作以来就没有时间锻炼了,但毕竟大学时代的我也曾经赶鸭子上架地成为了文学部的田径项目主力,狠心地拧腰一踢,足尖便已经够到了二楼的阳台地面。这个步骤能够完成,还要多亏聚会结束之后回家换好的运动服,如果仍然穿着西装裤的话,大概依旧是多摩川月夜、踉踉跄跄扑进松泽怀抱的情景吧。

分心想到这里,手臂上的力量都仿佛消散了,我赶紧压下心思捉紧了护栏,吭哧吭哧地翻上了松泽的阳台。

之前已经确认了松泽房间有灯光,薄纱的窗帘拉紧了,遮光窗帘仍然打开着。我贴着墙站在落地窗外望进去,松泽正盘腿坐在工作台前,其上摆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电子元器件,正如我第一次拜访松泽家所见到的——松泽手上还多出来一把焊枪。

冷战期间两周多没有见面,松泽似乎瘦了些。骷髅头玻璃缸里没有积起烟灰,旁边却摆着三包崭新的Seven Stars。我不禁心虚起来,想要踮脚看看“每天好心情”里有没有多出来的硬币,到底角度不合适没有看到,只从落地窗玻璃里望见了自己急切偷窥着的丑陋表情。

……去跟松泽坦白吧。

明明尚未组织出告解的语言,手指已经忍不住想要去触碰那恶魔的长袍了。这样想着,心跳声也渐渐放大,我抓着冰冷的不锈钢护栏,进退维谷。

松泽仍然专心在摆弄那些电子元器件,焊枪像烟蒂般显露出不起眼的猩红,芯片与电路板在极致的灼热中分道扬镳,落进松泽脚边的收纳盒里。

他在做什么?这是松泽所选择的主持人之后的职业吗?好奇吞噬着我的耐心,无处发泄的急切似乎在向着暴力倾向演化,倘使此刻手边有一把斧头,我定然会抡着它砸破玻璃窗,将松泽从他的城堡里抢出来。

啊,弱小却邪恶无比的巨龙,其名曰广木青弦。

巨龙对城堡里的王子所怀有的特殊情感,就算身处冷战之中,也未能消减。在繁忙工作的间隙,咖啡间片刻休憩、或者骑车回家的时候,甚至是居酒屋与可爱女孩子聊天的同时,思绪总是轻易逃脱我的掌控,任性朝着松泽的方向飞离。

“广木君,喜欢的人在东京吧?”

——听到这个问句的瞬间,我想到的是松泽。与此同时,我也骤然明白了那个未能愉快饮酒的月夜,松泽对未来的冒昧提问。

无法离开的情人们,不论那情感起源是背德也好、叛逆也好,终点都不可能通向无原则的自由。拒绝提及未来的暧昧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在两具胴体间,我一直放着那把出鞘的胁差、以鲜明的态度割分了彼此,却还在留恋那片刻的歇息,以享受当下为名粉饰太平。

我其实冷血又刻薄,早就在天平之上称量出分量、区分了轻重,却偏偏没有勇气承担选择的后果、也不想面对被放弃的那一方的失望与冷淡,从始至终都在以暧昧的态度掩耳盗铃。

松泽是我的避风港,是不存在于现世的乌有乡与永无岛。我对松泽的感情,说是依赖,实际上更类似逃避。一直以来,我都只把松泽当做短暂的栖息地、就好像铁轨与公路偶然的交汇。我根本没有把松泽嵌入我的人生——就这样说吧,我早就决定放弃松泽了。

我以为是松泽不可能留在我身边,实际上,却是我私自隔开了距离的分野。松泽一直忍受着我卑鄙的情感寄托,甚至在我沉溺于他的魅力愈陷愈深、连天平都开始倾斜时,以疏离的态度给出了示警。

他是一名成熟的绅士,把选择的权利留给了我这卑鄙幼稚的家伙。

要问松泽的魅力所在,他的节目观众也许有一千种不同的看法,我的答案,则是禁忌感与那种不被现实束缚的浪漫主义。

这样的松泽,主动碰触了关于未来的话题,而且与初遇的那种近乎脆弱的疏离与无言的渴求截然不同,松泽是自发地、相当认真地在询问我。这种处理方式让我完全意想不到,心脏深处甚至涌现了相当程度的恐惧。

我想,如果我不给出答复,松泽与我将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一段雨夜的插曲终止在雨夜,一场性爱终止在病房,一段短暂的情人关系终止于渐行渐远的人生。我仍然会受到松泽的吸引。野菜汁肉包时的怀念或者午夜自慰时的肖想,谁知道呢?但是人生强大的惯性已经夺回了我,所以我也只会是想想罢了。

听起来很容易,也正是我在与松泽接触时就已经暗自谋划好的方案。

可是,做不到。

当松泽远离时,更深层次的恐惧也同时攫获了我——我感到寂寞。工作也好、友人也好,根本无法排解的寂寞。高桥君带来的金发女孩子俏皮又可爱,性格也很好,可我已经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松泽润一。

世界上只有这个人,只能是他——已经品尝过珍馐的舌头再也无法用泡面蒙混了。

负面情感啃噬着我的自制力,在大脑反悔之前,声带已经抢先发出了对恶魔的呼唤:“松泽!”

我看见松泽动作一滞,又迅速地恢复了常态。那双寻声望过来的琥珀色眼眸微微眯起,像是觅食的大猫。

“松泽。”

我再次呼唤恶魔的名讳,与此同时,手指也不受控制地握住了落地窗的把手,随着时间推移越握越紧,铝制的边框与轨道摩擦,发出微不可闻的噪声。

松泽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前与我面无表情地对视。玻璃反射的我与玻璃那头的他融为一体,分不清是梅菲斯特恶意戏弄浮士德,又或者那可怜的人类已然沉醉于恶魔的魅力、开始了下意识的模仿。

玻璃窗被手指引导着退出舞台,我迈前一步,与松泽贴近,额头与额头相抵,鼻尖亲吻着鼻尖。

“松泽……”

嘴唇在开合间摩挲着松泽不知何时已悄然长出的胡茬。我想,那带电的触感必然来自恶魔对人类的压制,冷淡的表情则是纯然的诱惑与引诱。

我已经上钩。

我想吻他,想与他交欢,身体比意识更先表现出想念。我是食髓知味的两脚羔羊,而松泽是掌管羊群的潘。他的存在投射着我人性中全部的恶。

松泽闭上了眼。

那琥珀色的眼瞳不再洞察人心,与我同高的身体表现出一种不设防的慵懒,被动而顺从的姿态与他问出禁句后冷战开始前的每一次约会相同,我探手即可将他玷污、将他占有,在灵魂交融前令肉体交缠,对他做世间一切的恶事。

——我没有。

早春的料峭寒风在保持理智上起到了很大的积极作用,我捧着松泽的脸,在那略显苍白的嘴唇上蜻蜓点水地触碰一下又移开。松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我掖紧他的居家服领口,返身关上了落地窗,再回过身面对松泽时,紧张的情绪终于反刍完毕,姗姗来迟的无名酸楚掐紧了我的喉咙。

“我想……向你道歉。”

松泽仍然没有开口。

沉默中的对峙就好像玫瑰与刺猬较劲,我踟蹰片刻,遵从心意选择了更低的姿态,率先坐了下来,又牵一牵松泽的衣角,盼着这过期的撒娇仍然能起效。

眨眼的瞬间,似乎听到松泽叹了口气,可等我再看向他的时候,恶魔已然戴上了面具。松泽隔着盘坐在我面前,微妙的距离感仿佛空气中有一扇看不见的玻璃窗。

我咽了口唾液,感觉喉咙发干。两个星期的分离让我无法迅速找回面对松泽的正确感觉,更不要提此前我们的相处已经怪异很久了。我很想握一握他的手,却还是克制住了冲动,不想在这场谈话中引入更加复杂的局面。

“松泽,你是在面临什么选择吗?”

我问出了在春夜寒风中酝酿很久的问题。

“譬如说,涉及到未来的选择,辞职与跳槽之类的……想要知道我的想法,再去做决定……之前,我没有领会这种意思,仅仅因为对未来和自己的灰心与恐惧就轻易从你身边逃走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顶着羞愧的责罚说完了这句道歉,我咬紧了牙齿,好像干渴的掘井人一样,奋力地在涸泽的心脏里挖掘更多能够倾诉给松泽、换取他怜惜的言语。

“……勇气也好智商也好品德也好,我全都位于东京居民平均水准以下。但是,如果现在不算晚的话,”我没有再抬头看松泽,语速也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我想告诉你,我其实很迷恋你,根本离不开你。松泽,你那天问我的事情,就这样说吧——我想与你在一起。”

最终做出的回应也不像我屡次练习的那样坦率,甚至还有点惹人厌的嚣张。我按捺着紧张等待半晌,仍然没有等到松泽的回应,抬头偷偷瞧过去的时候,松泽正盘坐在地板上,表情冷淡地望着我,一点也没有体会到我的忐忑张皇。

在松泽无温度的视线里,我此前长篇演讲的勇气已经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去了大半。松泽那样的男人,真的是打算跟我在一起吗?那些“救世主”什么的明显是在开玩笑,说不定,我根本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特殊……

还有更糟糕的可能:那种莫名的渴求感,很可能只是我自作多情。不是有痴汉会觉得女孩子漂亮地打扮好了出门就是在主动勾引吗,我或许也已经迷恋松泽到了这种境地了吧……

——就算如此,我也没有退缩的打算。

不要低估巨龙对财宝的执着,哪怕它无比弱小,也毕竟是邪恶的化身啊。

“辞职跳槽——”松泽终于开口时,我已经只差一点就要憋到窒息了,“我面临的可不是这种程度的选择。”

“……诶?”

我呆滞地应了一声。松泽所回应的内容完全出乎意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顺便一说,受欺负这么久才想起来要跳槽,”松泽的唇边泛起了微笑,“青弦君,做我一个人的‘救世主’就好,请不要想着普度众生。”

松泽的独占欲宣言就像市电击中了我。我盯着松泽的神色,紧张的心情甚至比刚刚告白时更甚,一直沸腾于心又因为毫无裨益而被自己按捺下去的疑惑再次浮出水面。我舔了舔嘴唇,不肯再次半途而废、陷入沉默。

以那句“普度众生”为话题,我低声道:“松泽……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出乎意料地,一直拒绝在这个问题上进行直球对抗的松泽,给出了正面的回答。

“青弦君,你是那种——倘若地上划了一条禁止越过的线,不论划线的人是谁,你都倾向于遵守它——那种的类型,”松泽以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注视着我,“因为你受到的教育是那样的。越线会受到惩罚,即便不是当下立即的惩罚,也会在将来实现。

“划线的人或许根本没有思考过那些线的合理性。社会是有自我修复机制的,如果那些线不够合理,自然人们会越过它,久而久之,线就不存在了。就像青弦也曾经打伞骑车一样。

“可是啊,青弦君,你的守序倾向较其他人来得更多,把生存空间挤得太窄了。你需要抛弃很多事情才能继续活在线内。那些可以作为生活依凭的事物,全部输给了线,于是被你抛弃了。好像无根浮萍一样,存活在那些线框定的区域之中,与规则相依为命——这就是你最大的成就了。”

松泽的语调很轻松,唇角甚至自始至终都扯着一抹笑。

“但是那真的值得炫耀吗?警戒线真的能实现越界/惩罚的承诺吗?事实是什么样的,你早就在怀疑了。越线的人也同样地继续生活着,没有惩罚、甚至生活得更优渥更幸福。青弦君,这样的世界在你看来相当荒诞吧。

“终于,好像危墙外呼吁着不要经过的老妇人一样,你按捺不住对危墙的好奇了。可是困在警戒线里太久,你都忘了怎么去越过那些线。我示范给你,你才懂得行动;我侵犯你的领域,你才懂得占有新的必需品;我用最致命的钢琴线捆住你,你才懂得探手去撕开周身的蛛丝。”

“你看着我的时候,”松泽侧头想了想,换了种说法,“你在便利店注视着我的时候,那种挣扎又迫切的渴望表情,真令人动容。‘我听到了你的求救,所以来接引你。’怎么样,青弦君,这种说法会让你更加开心吗?”

……

“不。”

否定的回答在舌尖缠绕了片刻才吐出。就在不久前,我还期待着松泽这样的回应,一位全能的恶魔觊觎人类21克的香甜灵魂,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不负责任的部分合理化,假装松泽与我之间是一段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的露水之缘了。

但现在。

我认可松泽对我的剖析,就算那些尖锐的语句说不定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将我惊醒、令我无法安寝;我只是不相信松泽“听到求救,来接引我”的部分。不是恶魔的觊觎——不是这样用戏剧性掩盖事实的说法。定然有更深层的原因,让松泽心甘情愿与我这样恶毒又弱小的男人依偎取暖。

什么恶魔的诱惑、深渊的呼唤——就承认吧,广木青弦,你是个软弱的家伙,连自己的情感也没有胆量承认,将两颗心谐振的责任尽数推到松泽身上,把自己伪装成平庸又无辜的人类。

就承认吧,松泽的存在投射着我人性中全部的恶,而他本人是全然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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