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公子瞠目结舌,他爹这一跪已经是第十回了,这番说辞竟从未改过!
“那个,爹爹莫伤心……”
“谢洛白那不肖子昨日又去玩斗鸡捉蛐蛐了,又不学好!”
谢小公子闻言只好默默跪下,心中默默想念他那美貌的亲娘,又想他爹这一不开心就骂亲儿子的毛病能不能治一治!
谢玉诚应付完官差,进入祠堂看到的便是谢员外骂骂咧咧,谢小公子委委曲曲的模样。
“父亲,”谢玉诚拱手道:“官差已经打点好,请父亲放心。”
谢员外是个正经的员外,虽然谢洛白不争气,但好在有谢玉诚这么个靠谱的在,家里出了个纨绔这事也就没那么糟心了。
当下便不再揪着谢小公子骂,而是吩咐道:“此时必要妥善处理,不要落人口舌。”
谢玉诚应道:“是。”
家里的大事谢小公子一概不发表意见,此时心思早已在别处。再过半月便是一年一次的纸鸢节,这等节日对谢小公子来说很盛大,这是个炫富的好机会。心里想着明日该去找他堂叔画个图样来,他才好找人扎纸鸢,必要金光闪闪的才好。
2
是日入夜时分,距阜宁镇不足五里的官道上,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打斗。惨烈的中心是位安稳坐在马上的权贵公子,玉冠束发,举止间皆是风流态度,细看却是长了一副冷峻相貌,尤其是一双没甚笑模样的眼,生生把“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这一句拒之门外。
打斗越发狠厉,这位端坐马上的权贵公子不由得皱了眉,提刀下马亲自杀敌。
来者皆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招招夺命刀刀朝着心口去,更何况是被杀个措手不及。幸而侍卫衷心护主,这场打斗直到日落时分才堪堪停止,拼杀到最后,权贵公子只剩一名护卫,却偏偏杀出了一条血路出来。
翌日清晨,仁寿医馆双儿姑娘一开大门便慌得惊叫一声,忙唤堂中准备坐诊的大夫。
“爹,门口有个人晕倒了!”
大夫匆忙赶来,推测道:“想来是遇到了强盗,脱险后前来求医,只是这位公子体力不济竟是晕倒在门口了。”
双儿急得跺脚:“那还不快救人!”
这位大夫姓周,是福宁镇有名的大夫,祖上是医学世家,生来就是吃“悬壶济世”这碗饭的。
父女二人合力将这位昏迷的青年搬进医馆诊治。
这位青年公子着实受了重伤,双儿替他扯开上衣时暗暗抽气,少说也有十多条伤口,这得多疼?
周大夫却面不改色,查验完伤口后道:“看着可怖却没有致命伤,这位小兄弟运气不错。”
俩人替这青年处理完两人的伤口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双儿这才想起来问一句:“爹爹,咱们要不要报官?”
“双儿要报什么官?”说着谢家小公子熟捻地推门而入,笑吟吟道,“周伯父早上好。”
周大夫点头,高深一笑,对双儿道:“医者父母心何须报官!”
双儿却道:“爹您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大夫不以为意,捏着胡子一旁开药去了。
谢小公子此时已走上前来,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捏着鼻子道:“这人比前天张吴越家死的斗鸡还臭!”
双儿无奈,只好问他:“谢小公子干什么来了?”
“找我堂叔画图样,”边说边往后退,“再过半月是纸鸢节,这次我一定要赢过张吴越!”
说完诚恳道:“双儿你来替我助阵可好?”
双儿应道:“自然是好的,这回找你堂叔画个什么?”
两人尚未说完,周大夫那边已经催着双儿去煎药。
谢小公子素来无事,便捏着鼻子一道去了后院帮着煎药。
这煎药,熬的便是一份耐心,谢小公子闲不住,不到一炷香时间便打起盹来。
双儿推了推他:“你爹要娶后娘这事又不成了?”
“嗯,”谢小公子马马虎虎地点头,“你说我请堂叔给我画一只人形般的大蜈蚣,如何?”
双儿:“……”
谢小公子枯等了半日也没等来他堂叔的书画铺子开张,只好在医馆蹭饭。
周大夫将熬成的药汁给那位公子灌了下去,只是成效甚微,并未醒转。双儿发愁道,“洛白哥哥,你家房子多,把这人搬到你家去养病行不行?”
“行啊,”谢小公子热心道,“你医馆事多,我替你照顾他就是了。”
周大夫闻言立马打发跟着谢小公子来的奴仆,道:“七福,后院有担架,赶紧搬去。”
谢小公子:“……”
双儿:“……”
谢家奴仆动作很快,谢小公子见状也不敢再留,只好摸了摸鼻子,闷着声道:“周大叔,我先告辞了。”
周大夫难得和颜悦色,“去吧,明日我让双儿去送药。”
谢小公子欢欢喜喜地出门,没带回古玩字画却带回了一副担架。
门房赶紧迎了上来,“小公子您这事怎么了?打架斗殴了?”
“咳咳,”谢小公子招呼着身后的仆从,“把这位昏迷不醒的公子安置到北苑,然后请大哥安排人伺候着。”
谢小公子一发话下人们便是一通忙,好在客房是现成的,在这人也是昏迷不醒只要往床上一搬便好,倒是不麻烦。
谢玉诚查完账回府便听下人通报说,小公子捡了个重伤昏迷的年轻公子回府。
谢玉诚比谢小公子年长不过四岁,但他也算是谢家半个当家人,府中大小事都能做的了主。
他办事也很是周到,亲自挑了伺候的人不提,得空时亲自去找了谢洛白。
谢小公子问明来意后,笑说:“并不是什么大事,是双儿家医馆里摆不下这人,我便搬了回家来。”
谢玉诚:“……”弟弟太好骗怎么办,我可不可以说脏话?
“大哥不要担心,我亲自看着他就是了。”谢小公子体贴地保证道。
谢玉诚:“……好吧。”
谢小公子打小便没干过伺候人的活,更不要说如何照顾伤患。
只是咱们谢小公子虽是个纨绔却是个实在人,他既说亲自照顾,便就是真的亲自照看,搬到了北苑与那位昏迷的公子同住。
第二日双儿送药来时着实吃惊,“你怎么住这里来了?”
谢小公子认真道:“住得近些,好照顾他。”
双儿见他不是说假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倒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谢小公子捧着大碗喝奶茶,笑呵呵道:“不麻烦的。”
3
祁安醒来是三日后的响午。
隐隐约约听得有女子的声音,轻声问着:“小公子要不要去歇一会?”
“不了,”这回是个少年男子的声音:“不必了,双儿说他今日会醒来,我得在这守着他。”
祁安心中疑惑不安,只好勉力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在一间极雅致的房间,细细闻来还有一股清香。
发现他醒来,谢小公子忙到床前,关切道:“你醒了?身上伤口还痛不痛?”
祁安不识得谢小公子,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好问道:“不知阁下何人?此地是何处?”
其实他更想问,是谁救了他,而你们又有什么目的?
谢小公子自然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满不在乎道:“哎呀,我是谢洛白不是阁下,这是我家你放心住不收钱的。”
“你饿不饿,我也不知道你爱喝什么,给你煮了海鲜粥燕窝粥还有腊八粥,你要喝哪样?”
祁安:“……先给我杯水吧。”
谢小公子最近觉得照顾人很有成就感,尤其如今祁安醒了他兴致更高,于是亲自给祁安倒了茶。
祁安喝了茶便已经有婢女端了几碗粥过来,问他要喝哪一样。
祁安谨慎地看着他们,谢小公子以为他不好意思便替他做了主,“每一样来一口吧。”
祁安:“……”
端着粥的婢女如意:“……小公子说的是,这样倒不浪费。”
谢洛白示意如意给床上之人喂粥,自己在一旁坐着喝茶。
祁安身受重伤未恢复,更有一容貌清秀的富家小公子一脸鼓励地热切地看着他,于是只好由着如意一口甜的一口咸的喂他。
这其中滋味,真真是不可言说。
喝完粥如意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祁安与谢小公子二人,谢小公子把方才问过的话又问了一遍:“你伤口还疼不疼?”
不等祁安回答,便兀自接着道:“自然是疼的,足足有十二道伤口呢!”
祁安把满腹疑问压下,吃力道:“看来是阁下相救,多谢。”
“呀我都说了我是谢洛白,不是什么阁下,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好不亲近。”谢小公子念念叨叨,“你快些好起来,也省得我大哥担心。”
“你大哥?”
“嘿嘿,”谢小公子笑得有些古灵精怪,“其实我大哥担心你是坏人来着。”
祁安失笑:“你不担心?”
“周大叔说你是遇到了强盗,”谢小公子仿佛这番说辞很有信心,他看着祁安,语气颇为认真,“所以你不是坏人!”说完又补充道,“周大叔是替你治病的大夫,你晕倒在他家医馆门口。”
祁安闻言点头,看来是他命不该绝,晕倒处竟是一家医馆,只是不知道傅驰……是不是还活着?
念及此处他不安地闭了眼,谢洛白以为他要接着睡,忙道:“你先别睡着,我已经遣人去请双儿,你给他看过了没事我才好放心。”
祁安有些分不清是他真心诚意还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来,若他有所求,这番作态倒也情有可原……
若是真的别无所求,才是麻烦。
谢洛白望了望门口,不知道双儿何时才能到,想着要跟这位公子说说话不能就这样让他睡过去,于是道:“你叫什么名字?咱们聊聊天罢。”
祁安:“……”
“你是怎么遇上强盗的,又是怎么逃脱的?”谢洛白想了想接着问,“我哥哥说你定是习过武的,你能做我师父么?只要能打得过张吴越就好!”
祁安:“……”这小公子话多且没城府,应该是他想多了。
“洛白,不得无礼!”谢玉诚刚到门口便听到谢小公子这番话,顿时脑仁生疼,“这位公子重伤初愈需静养,你不要过于叨扰。”
“是,大哥。”谢小公子似霜打的茄子一半慢慢踱步至谢玉诚身后,站定。
祁安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只对谢玉诚道:“原来是恩人的兄长,安某叨扰多时,还未道谢。”
谢玉诚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床榻上的祁安,他虽因伤不便大动但却极其镇定,这份气度很是难得,心中暗暗猜测他的身份。
“阁下不必客气,不知……”
“我大哥想知道你是什么人?”谢玉诚尚未说完,谢小公子便将话接了过去。
原本想旁敲侧击的谢玉诚:“……”
打算隐瞒身份的祁安:“……在下安琪,路经此地不想却遇到贼人,幸有小公子相救,无以为报。”索性按照那小公子的说法把话给圆了回去。
谢小公子乐呵呵道:“不必报答,应该的!”
说完感受到他大哥回头看他的视线莫名冷了几分,但爹爹说过要与人为善,路见不平即便不拔刀也该报官才是。
谢小公子细细想了想,他没做错,于是接着道:“我去门口看看双儿来了没!”
说完便往门口跑去了。
房间内的气氛陡然有些肃穆,谢玉诚因他弟弟这性子有些头疼,也没了与人纠缠的心思,于是开门见山道:“公子来时身穿的锦袍乃是贡缎。”
祁安闻言有些意外,多看了谢玉诚一眼。
谢玉诚察觉到祁安的目光,解释道:“安公子不知,家父是做绸缎生意的,在下也算有些眼力。阁下必是贵人,既然舍弟救了阁下,阁下安心住下便是。”
祁安想起这谢家的小公子,笑道:“谢小公子心善。”
谢玉诚点头,不再谦虚。才不愿意说他弟弟那是人傻钱多……
“双儿你可来了,”谢洛白终于在谢府门前等到她,忙招呼道,“安公子醒了,你替我去看看他还要不要紧。”
双儿点头,心想原来那公子姓安,又知道谢洛白这些天一直很上心,于是宽慰道:“你放心,既然醒来多半是没事了。”
话虽如此,俩人还是加快了脚步往北苑去。
双儿医术尽得真传,小小年纪已经能把脉问诊,尤其这一副名医的派头更是十足。
祁安见谢洛白口中的双儿居然是个女子,心下惊讶但却并未多言。
双儿搭完脉收手一笑,与祁安道:“公子是习武之人身子强健,今日既然醒转便已无大碍。”
祁安点头,“多谢姑娘。”
“不必客气。”她从医箱中取出一张药方递给谢洛白,“你按这个去给他抓药,必要十碗煎成一碗,不可偷工减料!”
谢小公子欢天喜地地接过方子,刚到手里便听到大哥轻咳一声。
“咳咳。”
谢小公子忙将方子递给下人,“你去仁寿医馆抓药,抓完把药剪了。”
谢玉诚这才笑了,“安公子见笑了,医药于公子是大事,不敢轻怠。”
“多谢。”说完看了看谢洛白,这小公子有些不甘心地盯着药箱……
“好了好了,安公子如今需要静养,”双儿说着收好医箱,“咱们都走吧。”
安小公子犹豫道:“我……”
谢玉诚道:“安公子妥善休息,我等告辞。”
说完拉着谢小公子往外走,双儿见状道:“你与我一同去医馆吧,你不是说要画纸鸢?”
“很是!”
于是三人相偕,愉快地出门了。
祁安目送他们出门,心下不觉失笑,他从未见过这样纯良的少年,想想自己在他那个年纪时在做些什么?
仿佛也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却记不清了,只觉得沉重万分。
4
谢小公子自去请他堂叔给他描纸鸢不提,谢家近来却不大太平,谢员外未娶进门的那一房小妾在成亲前一日暴毙这事还不算完。
未过门的新夫人姓王,这王家姑娘上头有七个哥哥都未娶妻,谢家送去的聘礼早已被分完连渣都没得剩,王家却尤嫌不足,一纸状书将谢家告了官,称她家姑娘是被谢老爷克死的,要讨一个说法。
如今这一纸状书便在县太老爷的案头。
这位县老爷姓张,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如今两道眉拧成一股,更是显得可怜。
“老爷,王家三郎今日又来了击鼓鸣冤了!”这时有捕快来报,且问:“老爷什么时候升堂?”
“不升!”县老爷胡子一横,“打发他走!”
“老爷,”这捕快愁眉苦脸,“谢家老小全在县衙门口跪着呢,咱们人手不够赶不走……”
县老爷拍案,“你手里这把刀是干什么使的!吓唬人不会吗!”
“是,小的立刻去。”说着拔出腰间佩的大刀,往县衙门口跑去。
只留县老爷一人继续对着那一纸状书唉声叹气,谢家乃纳税大户得罪不得,否则他拿什么银子养着手底下这帮人,只是王家这状书写得有凭有据断没有一直拖下去不处理的道理!
愁啊!
谢小公子打着折扇在东街闲逛,身后的仆人手里举着一纸半人高的大蜈蚣……
街上的小贩皆探头去看,有好事的说:“谢小公子这纸鸢可真威风。”
“那是自然,”谢小公子朝那买糖人的小贩十分灿烂地一笑,吩咐身后的仆从道:“七福啊,把他的糖人全买下来。”
那小贩闻言一喜,笑道:“多谢小公子,看来今年纸鸢节小公子是定要夺魁的。”
谢小公子笑而不语。
谢宅北苑。
祁安刚醒转时,被谢小公子的热情砸得有些晕,只好由着人安排他喝粥吃汤换药,但冷静下来却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
细想他的处境,那日袭击他的杀手尚且来路不明,他竟孤身一人流落异乡且身受重伤。
京里怕早已收到他失踪的消息,要取他性命的人不见他的尸体必还会派杀手过来,傅驰拼死护他如今却不知下落不知生死……
他此刻虽能勉强下地,但只怕连走出门的力气都没有更徨若回京城了,思来想去却发现自己被困在这座宅子里了。
这一番计较完,只能苦笑。
谢小公子威风凛凛地带着他的“大蜈蚣”逛遍了东街,买了一堆糖人瓷器纸花差人送去仁寿医馆给双儿,直到日下西山他才想起北苑有一个虚弱的安公子正嗷嗷待哺地等着他。
这才带着仆从打道回府。
回北苑自然先去看祁安,谢小公子一路小跑,脸蛋红扑扑的,脆生道:“安大哥,我给你带了画本子和甜蜜饯来了。”
“什么?”闭目养神的祁安睁开眼,只见谢小公子从布兜里掏出些瓶瓶罐罐的,“哦,这是周大叔给你补养用的丹药。”
于是放到一边继续往里掏,接下来是一袋牛皮纸包着的蜜饯,“这个蜜饯可甜了,只可惜今日去得晚了没买到八宝斋最出名的花生糖。”
谢小公子将蜜饯捧到祁安面前,得意洋洋跟献宝似的。
祁安哭笑不得,“这是给我的?”
谢小公子认真道:“是啊,周大叔开的药多半是苦的,另一半是特别苦的,你日日要喝怎么能少了蜜饯。”
说完补充道:“我全给你带来了,没有偷吃。”
祁安不置可否,看着他。
谢小公子心虚,苦哈哈地交代:“偷吃了七八颗,真的不多。”
说完摇头,接着从布兜里掏东西,这回是几个话本子,也递到祁安面前,“这是风和书斋新出的话本子,双儿说你需静养百日,我想你日日在屋里闲得慌,于是便买了给你。”
祁安接过递来的话本,他觉得颇为新鲜。他看过四书五经,看过百家论著,自认博览全书,倒是真没看过话本子。
谢小公子见他有兴趣便道:“风和书斋总有新奇的话本子,书生进京赶考总能遇上成精的狐狸,也没个原由便要对书生以身相许。”
祁安勾嘴一笑,低头看了看手上这蓝封的话本,适时地开口:“以身相许?”
“是呀,我曾问过大哥为何要这样,不过大哥没理我反倒是把书斋的掌柜给骂了一顿,说他不教我学好。”谢小公子叹气,“之后我便不敢再问了。”
“你很敬重你大哥?”祁安问他。
谢小公子,目光熠熠:“是啊,大哥是我家最有文化的人了,听说他四岁便能背全三字经了!”
“唔,”祁安摸了摸下巴,从善如流道:“你大哥真厉害。”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直到管家亲自来请谢小公子去前厅吃饭,这才依依惜别。
谢家家规,但凡不是病得下不了床,晚膳是必要一起吃的!谢小公子心中挂念着他的安大哥,于是吃得心不在焉。
饭毕,谢玉诚问他:“今日不高兴?”
“并不,”谢小公子诚恳道,“安大哥懂得好多,我很爱同他说话。”
5
“哦?安大哥?”谢玉诚双眼微眯,道:“不过你的确该多读书了,你且跟我来书房。”
谢小公子:“……”
谢小公子瞪着眼看了谢玉诚好一会,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反驳,于是只好乖巧地跟着他大哥进了书房。
谢玉诚指了指书架,“你自己挑一本。”
谢小公子仿佛感觉到了被支配的恐惧,闭着眼睛抽了一本并不厚的交给谢玉诚,谢玉诚并不接而是问:“你确定?”
“嗯。”谢小公子大义凛然。
“大善。”谢玉诚在书案上取一张纸,提笔写下一行字后便同书一起交给他,并且说:“老规矩。”
谢小公子垂头丧气,“是,大哥。”
这一夜,谢小公子的书房,油灯燃了大半夜。
第二日早起时,眼圈是青的。
如意有些不忍心,于是劝道:“小公子您再多睡一刻吧?”
“睡懒觉大哥会生气。”
谢小公子揉着眼睛往祁安的房间走,边走边吩咐:“将我与安大哥的早膳都搬过去。”
祁安睁眼便看到谢小公子在桌边等着与他一起吃早膳。
“安大哥醒了?”谢小公子使劲眨了眨眼,“来同我一起吃早膳吧。”
祁安又被他的热情给怔住了。
谢小公子的早餐并不复杂,厨子给他烙了个饼煮一大碗胡辣汤就完事了。
“安大哥请坐。”
祁安坐下后,面前却又是如昨日那般的几晚酸甜咸口皆有的粥,祁安面对谢小公子真诚的眼神又一次妥协了,端起小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谢小公子却似乎没什么胃口,吃了没一会便转头拿起一本书看,边看便揉眼睛。
如意见他这样子心下着急,劝道:“小公子,读书不在这一会,您再吃点吧?”
谢小公子大大地摇头,专心致志手不释卷。
祁安放下碗勺,坐得更近些问,"小白在看什么?”
谢小公子将手里的书递了过去,书封上赫然写着:纪效新书,四个大字。
这竟然是一本兵书。
祁安将书本扣下,“为何突然看兵书?”
“哥哥让我多读书,我随手抽了一本,”谢小公子想了一会,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给祁安看,“哥哥要考我的。”
祁安展开纸条一看,上书:“若为将领,恩威何重,如何选兵?”
祁安眼中划过一丝疑虑,问道:“你看兵书?”
“第一次看。这次运气不好,选了本极难的,”谢小公子对此并不欲多言,叹道:“大哥书房里书太多了,怎么也看不完。”
哦,这本兵书其实是偶然间选到的。
祁安于是看向如意,如意看了一眼她家小公子,她本就担心小公子没睡醒,这会又不吃饭,她也劝不听。只好如实道:“小公子不耐烦去私塾,家里请的教书先生去年回乡成亲去了,如今是大公子亲自教小公子念书,只是大公子近来很忙……”
如意的声音小了下去,她忽然发现这么说有点心虚。
“是大哥嫌许先生没学问才把他打发回家的。”小公子插了一句。
如意不敢再开口,祁安却明白了,“你大哥让你读完书回答他的问题?”
“嗯!”谢小公子苦大仇深地点头,“回答不上来就要背书。”
“呵呵,”祁安笑了,依这位小公子的性子,这样倒也算是因材施教了,“那你看得如何了?”
谢小公子吸了吸鼻子,“还差一点。”
“哦?”祁安挑眉,“说来听听?”
谢小公子清了清嗓子:“书上说:以异出常情之威压之,使就我彀中,而即继之以重恩收其心,结之以至诚。”
祁安问:“何意?”
谢小公子答:“先施以重威,后笼络之。”
祁安摇头,“卒未亲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
谢小公子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祁安耐心解释:“尚未亲近便施以重威,不妥。”
“那便先施恩。”
祁安淡淡一笑:“《纪效新书》曰:若爱先玩于前,而后继之以威,则怨丛而恩不感矣。”
谢小公子默默抠了一会衣角,然后将书拿了回去,礼貌道:“安大哥我先去读书,待明日再来陪你解闷。”
祁安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欣慰道:“小白真乖。”
在一旁垂手而立的如意:安公子您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两日后,谢玉诚得空考校弟弟学问,其弟对答如流侃侃而谈。
谢玉诚大喜,赠予一叠银票。
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家弟弟这背书背半句的毛病怎么突然间好了?然第二日却听闻,小公子将新制的“大蜈蚣”纸鸢与一叠银票送给了在北苑养伤的安公子。
一时捶胸顿足,抒发不得。
祁安收到“大蜈蚣”时,是不解的疑惑的甚至想把这玩意儿分崩离析的。
但是谢小公子再三保证,这是他近日最为心爱之物,用以酬谢他指导自己念书,要他务必收下。于是,这半人大的纸鸢从小公子的库房移到了安公子的房间。
如意有些同情这位安公子了。
第二日中午,大公子差人给祁安送来一大箱古籍,小斯回话道:“我家大公子听闻安公子学问好,定然是爱看书的,便备上薄礼,省的安公子在府中无聊。”
祁安大略翻了翻这一大箱子书,全是兵书。祁安想,他似乎知道婢女看他时那欲语还休且略带同情的眼神是何意了。
祁安无奈道:“替我谢过你家大公子。”
谢家小公子对着祁安屋里大摞大摞的兵书目瞪口呆,后知后觉道:“我大哥是不是不喜欢你教我读书?”
“唔,”祁安不置可否,朝他招手,微笑道:“不必多想,既然你大哥送来了,那我收下便是。”
于是谢小公子乖顺地点头,不再计较此事转而跟祁安讲起五日后的纸鸢节。
而谢大公子这会却也没什么精力去关心那一箱子兵书的后续,他今日收到一封县衙师爷送来的张县令的亲笔信,为的依旧是王家姑娘暴毙一事。
这王家不依不饶,县令的态度暧昧,此事实在不好办。
6
谢小公子说,纸鸢节是比赛放纸鸢,谁的风筝最威风,飞得最高,就能拿到一个平安符,随身带着一辈子都能顺顺当当的。
“你很想要啊?”祁安觉得有些好笑,几文钱就能买到的平安符居然能让这锦衣玉食的小公子这样惦记。
“哎,想要啊!”谢小公子忽然有些泄气,“只是每次都被张吴越抢走,他主意多每年都能有一个特别好看的纸鸢,而且力气也比我大我跑不过他。”
说完解释道:“张吴越是张县令的孙子。”
接下来谢小公子讲述了连续四年纸鸢节他都被张吴越截胡的故事。
讲着讲着便没有声音了,“我今年也没有希望了,我的大蜈蚣都送给你了,拿金线缝的呢,太阳一照都能闪光!”
祁安挑眉,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大蜈蚣”,道:“要不你把它搬回去?”
“不可,”谢小公子甚有原则,严肃道:“既然送给安大哥了,断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既然这样,我们重新做一个如何?”祁安自己都没发现,他说话间带了些笑意,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宠溺。
谢小公子目光熠熠:“自然是好的,安大哥也会描纸鸢么?”
祁安摸了摸他的脑袋,浅浅笑道:“会的。”
俩人准备好竹篾、几尺淡色的绢帛、笔墨、浆糊、砂纸与纸刀,一并整整齐齐地摆好。
谢小公子因为纸鸢节闹腾了那么多年,真枪实弹地做纸鸢还是头一回,平时顶多是去他堂叔那里打个招呼,然后去隔壁仁寿医馆待上半天,回府前去取便已经有了。
所以谢小公子有些兴奋,搓着手道:“咱们先干什么?我能做什么?”
祁安吩咐道:“那你先将竹篾浸水,令竹篾软身。”
祁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耐心陪着他玩,只觉得这小公子脑袋圆圆的笑起来还很讨喜,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竹篾浸入水中的样子也分外可爱。
谢小公子蹲在地上盯着浸着水的竹篾仔仔细细地看,祁安提醒他:“你不用这样盯着,一会泡软了才好拿出来。”
谢小公子依旧盯着。
祁安无奈,吩咐道:“来替我研磨。"
“哎,来了。”谢小公子这才把眼神从那竹篾上离开。
祁安作画时动作很快,一气呵成。
“咦你这蜈蚣画得比我堂叔画得还威风,这是龙头吗?龙头蜈蚣?”谢小公子把脑袋凑过去,“要不要撒些金粉?”
祁安顺着他说:“墨里就有,一定金光闪闪地,你放心。”
谢小公子这才安心。
祁安手起刀落,细细地将图样裁了出来。
之后便是用刀将竹篾破开,约三份之一粗度,然后修成半形,将竹篾贴在裁好的绢帛上。长长的竹篾用纱纸扎在三分之一处,然后慢慢屈曲,直至长竹篾两端触到纸鸢的对角之上将它贴好。
谢公子负责刷浆糊。
之后便是纸鸢的尾部,祁安又重新裁了两段绢帛,将它粘在纸鸢的下方,谢小公子依旧负责刷浆糊。
制作完成后,谢小公子的眼前赫然多了一威风凛凛的龙头蜈蚣大纸鸢,谢小公子比划了一下,“尾巴有这——么大。”
“尾巴大飞得更高。”祁安随口道。
“嗯!”谢小公子的双眼很亮,脸上难掩激动,“安大哥与我亲手做的纸鸢自然是最好的!我能拿去给我大哥看看么?”
“嗯,”祁安摸着他的脑袋,含笑道:“去吧。”
于是谢玉诚一眼难尽地看着他家小公子眉飞色舞地介绍他新得的纸鸢,更加眉飞色舞地说他的安大哥特别特别有本事!
谢玉诚好半天才找到一句话,“安公子要与你一同去纸鸢节?”
“是呀,双儿说要去采药不能与我一起去了,”谢小公子以为他大哥不放心,还道:“大哥不怕,我很喜欢安琪哥哥的!”
谢玉诚拧着眉:“……”
是怕你太喜欢他!
只是谢小公子说得高兴,谢玉诚也不忍心打击他,于是道:“我多派几个家丁给你。”
谢小公子没心没肺地拒绝:“不必了,安大哥武艺很高强的!”
谢玉诚:“……”
谢小公子说完便欢天喜地地走了,谢玉诚看着他欢跃的背影有些心塞,仿佛被塞了两斤地瓜,撑得难受。
7
张县令迟迟没有收到谢家的回信,等得心烦气躁,王家依旧坚持每天来县衙门口击鼓鸣冤,跟晨昏定省似的,张县令觉得他被问候得太多了,容易折寿。
这时捕头脚底生风跑了过来,磕磕巴巴道:“死……死人了……”
“王家姑娘死了都半个月了,本县能不知道么!”说着狠狠一拍惊堂木,手劲还使大了,手腕疼得直抽气。
张县令觉得王家很烦人。
“不,不是!”捕头天生说话不利索,这会边说话还便哆嗦,“是官道上死人了,有有有、十多个人呢!”
张县令手中的惊堂木啪嗒一声滑落,滑溜溜地滚到了地上。
“你说什么?仔细报与本县!”
官道上平时是没有什么人的,因为寻常百姓不能走官道。据捕头回报,今日是打柴的樵夫不慎跌下山刚好落到官道旁才发现这堆尸体,再过一个时辰就能把尸体全搬回来了。
张县令觉得他有点牙疼,他手底下这班人本事不大瞎起哄是一把好手,平时吓唬个人都不会,搬尸体这么热情做什么?!
张县令咬着牙说:“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请仵作!”
“是!”捕头按着刀领命去了。
张县令对着堂上“正大光明”的牌匾拜了拜,心里却在打鼓,他这县令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不会审案,一想到审案就恨不得浑身哆嗦。
谢宅北苑。
祁安的伤口都开始愈合看着终于不那么可怕了,所以他换药也不避着谢洛白,其实一开始也没想避着,毕竟给他换药的双儿都是个姑娘了,他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只是谢小公子晕血,每次在一旁递纱布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手里拿着绷带一通瞎甩。
因此今日还是谢小公子第一次看清祁安的伤口,他犹犹豫豫道:“我能摸一摸么?”
“不能!”双儿瞪了他一眼,“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压坏伤口怎么办?”
谢小公子悻悻地收回手,祁安一直注意着他,这时眼中染上一层笑意。
双儿动作利落一会就处理好了,她道:“安公子伤口恢复地很不错,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祁安笑得很客气:“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不必客气,你倒在我家医馆门口也算是缘分,只是明日我要跟父亲上山采药之后便不来帮你换药了,”她回头指了指身后的谢洛白,“侬,找他帮你换,他会。”
谢小公子感觉身负重任,郑重地点头。
祁安含笑望着他,觉得他的小白真可爱,真想按着他的脑袋好好揉一揉,只可惜有旁人在只好作罢。
谢小公子送双儿出门后,又回来找祁安。
“安哥哥,”谢小公子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昨日大哥让我问你要不要派人给家里送书信。”
祁安存心逗他,“我家没人了。”
谢小公子失语:“唔……”
祁安作出一副失落的样子,“我只有你了。”
谢小公子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郑重承诺:“那我会照顾你的,”说完又觉得他一个人力量不太够于是补充道:我大哥也会对你很好的。”
刚好走到门口的谢玉诚:“……”
这个傻弟弟还能不能再拯救一下?
谢玉诚敲门,谢小公子回头,道:“大哥?”
“嗯,”谢玉诚点头,却进门对祁安道:“听双儿说安公子的伤已好了大半,谢某惭愧,近来事忙竟未来探望公子。”
祁安知道这谢玉诚一直对他心有戒备,或许是对他的身份有些猜测?只是人家并未明说他也只好装作不知,当下便道:“谢公子客气了,贵府对在下乃救命之恩,不敢再劳烦。”
谢玉诚也不是特意来说客套话的,说了一会话便他弟弟带走了。
谢小公子天真浪漫,问道:“大哥找我有事?”
“嗯,”谢玉诚点头道:“你前阵子不是说要建一个蹴鞠场?昨日建成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谢小公子欢天喜地道:“自然要的。”
谢家的蹴鞠场建得有些远,得坐马车去,出门晚了便回不来了因为夜路不好走,只能在附近的庄子里过夜。
好在周边都是谢家的产业,直接去住就好。
不料谢小公子听说要过夜便不愿意去了,已经准备好带弟弟多住几天的谢玉诚:“……为何不想去?”
谢小公子一本正经道:“双儿让我每日给安哥哥换药。”
谢玉诚眉心一跳:“安哥哥?”
谢小公子:“安哥哥说这样比较好听,显得亲近。”
谢玉诚有些泄气,这个弟弟他好像没法管了,于是道:「那便依你吧。」
谢小公子去而复返,祁安很意外,挑眉道:“怎么没去?”
“大哥说要过夜,只好改日再去了,”此事按下不提,谢小公子提议道:“安哥哥我陪你下棋吧?”
祁安摸着下巴道:“好啊。”
8
谢洛白眼中的祁安是很神秘的。
他第一次见到对方时,祁安身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浑身是伤地躺在仁寿医馆,那血腥味浓得他都不敢睁眼。那时候他捏着鼻子说:“这人比前天张吴越家死的斗鸡还臭!”
他是被父亲和兄长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自然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不过很奇怪,他也只是捏着鼻子抱怨了这么一句,之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但是心里对这个人还是好奇的,所以双儿问他能不能把这个人搬到谢府去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谢小公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但他自认是个有原则的纨绔,所以既然把人给弄家里来了,他断没有不管不顾的道理。
但是管顾到什么程度,他需要好好斟酌一番。
他尚未斟酌出个结果来,他大哥便来找他了。
谢玉诚并未多说什么,但是谢洛白却知道,一旦他把这个人抛之脑后,那么这个人说不定哪一刻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那个哄他喝花酒的教书先生一样。
更何况这本就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大哥不要担心,我亲自看着他就是了。”
他这样对谢玉诚说完,当日便吩咐七福与如意也替他在北苑准备一个房间,要在祁安的房间隔壁。
家里没有适合祁安穿的衣服,祁安尽管来路不明,但来路不明的客也是客,下人们的衣服自然是不能给他穿的。
谢洛白只好去搬他大哥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太瘦了,祁安穿不了。
谢玉诚不计较这些小事也便随他去了。
如意跟七福两个人合力才替祁安换好衣服。
谢小公子皱着的眉头这才放松下来,祁安之前的衣服被撕成条条块块,在医馆包扎时勉强用纱布弊体,那样子实在有辱斯文。
“小公子,”如意为难道:“这换下来的衣服不必洗了吧?”
谢小公子对着那一团半沾着血的布没一点都不觉得可惜,甩手道:“快拿去扔了。”
“好嘞。”如意随意将它丢在墙角便不再去管它。
谢洛白站在床边,这时才仔细去看祁安,意外地发现他长得很好,虽然闭着眼,但是眉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不是极好看的。
于是谢洛白往近处走了两步,发现他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痛楚,他的睫毛分明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