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公子瞠目结舌,他爹这一跪已经是第十回了,这番说辞竟从未改过!.2
谢小公子觉得心口一疼,有些悲悯地说:“他一定很苦。”
挨刀子的时候很苦,如今这般半死不活地躺着更苦。
后半夜,祁安突然烧了起来。
谢洛白伸手去摸了摸祁安得脑门,烫得不像话,躺着的人没有醒但却皱着眉。谢小公子别无他法,只好去仁寿医馆请大夫。
周大夫是被七福从床上背起来的,人命关天,便计较不了旁的。
到了北苑时,周大夫已经清醒过来,早前他说过这位公子身上没有致命伤,但这么多伤口下去早已经要了人大半条命,实在不乐观。
谢小公子急的口干舌燥,拉着周大夫说:“周大叔,库房里有人参!千年人参!”
“不,”周大夫摇头,“这位公子如今太过虚弱用不得。”
“那怎么办!”谢小公子顿时有些泄气,他受不了有个人在他面前一点点死去。
周大夫别无他法,只好施针。
折腾到破晓,天空微微泛白,祁安才渐渐退了烧。
谢洛白累得几乎睁不开眼,见他情况好转才放心去睡,梦里,他见到了睁着眼,温柔对他笑的祁安。他安心地睁开眼,祁安依旧没有醒。
双儿来换药时,谢洛白总要在一旁看着,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太上心了,对着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何必呢,这样一点都不纨绔。
与他交好的孙家小少爷来找过他一回,邀他一同要去西街斗鸡。
西街的斗鸡是要签生死状的,不死不歇不停。
不知道怎么的,谢洛白想起了躺在北苑的祁安,觉得他也像个斗败的鸡。
顿时就没了兴致。
谢小公子在床边守了三天两夜,床上的人终于睁眼了。
祁安睁眼的瞬间是害怕的。
谢洛白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眼神,充满了警惕与不安,仿佛随时有人拿着大刀要往他身上砍去一般。
谢小公子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但却没笑出来。
因为那眼神也只是那一瞬间,甚至在祁安看清谢洛白之前,他便已经恢复了镇定。
仿佛那个身受重伤的人不是他一样。
祁安自醒来后,一直表现得很是随遇而安,甚至醒过来几个时辰之后就已经能与谢小公子侃侃而谈,眼中甚至连一丝落寞也找不到。
谢洛安觉得祁安更神奇了。他知道祁安身上都是新伤,可见不是滚着刀尖过活的,可遭此大变竟然能这样淡然。他不觉得是祁安天生心肠硬,他想一定是祁安受过太多苦了,才会觉得这些伤不算什么。
于是他对祁安更上心了,日日都要与他在一起,想对他好。
但纨绔这一途,是学不到怎么对人好的,于是谢小公子只好把自己心爱的都给他。
西街的话本子,东街的蜜饯,还有周大夫私藏的药丸统统拿来给他,哦还有他最得意的“大蜈蚣”!
一开始只是觉得安祁与旁人不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谢小公子心里也没个谱。
慢慢却发现自己被吸引了,他的安哥哥不仅长得好看还很有知识,晦涩难懂的兵书如数家珍,还愿意替他做纸鸢,飞得高高的纸鸢!
谢小公子发觉捡一个伤重昏迷的安哥哥回来一点都不亏,他还赚了呢!
建一个蹴鞠场这事,谢小公子心心念念许久了。
但如今却觉得还没有跟祁安一同下棋来得有趣。
嗯,还很舒心。因为安哥哥长得好看,还会对他笑。
谢小公子下棋没有章法全凭自己高兴,既要让着他又要他尽兴,这一盘棋,祁安下得苦不堪言。
但是心里却软乎乎的,他的小白是为了陪他,才不出门去玩耍的。
10
纸鸢节的那一日,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天似乎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谢小公子换了轻薄的长衫,高高兴兴地去找祁安与他一同出门,七福拎着纸鸢跟在他身后。
“安哥哥当真能陪我去么?”谢小公子拉着他的袖子问。
祁安得伤已好了大半,即便远行也是不怕的,当下便笑道:“自然是真的。”
放纸鸢是在一处山坡上,来福镇的纸鸢节为的是祈福,尤其还有镇国寺高僧亲自供奉的平安福,大伙儿都愿意求个平平安安,因此每一年都很热闹。
因纸鸢节这一日还是个适合踏青出游的日子,百姓们也会带一些蔬菜瓜果蜜饯糕点甚至是几壶美酒,随意找一处铺上餐布席地而坐,也别有野趣。
有机灵的小贩挑一些小玩意过来卖,近两年更是天没亮就有小摊来开摊占位,竟是成了个小集市。
谢小公子是个人缘极好的纨绔,一路上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可他今日却没有跟昔日玩伴玩闹的兴致,视线一直跟着祁安,一刻不敢放松。祁安哭笑不得,“你不必这样紧张,还没到放纸鸢的时辰,你跟他们去玩罢,回来时我一定还是好好地。”
谢小公子回头看了看,孙家小少爷在几步外等着他,歪着脑袋说:“安哥哥今日还会跟我回家吧?”
祁安点头,“会的。”
得了祁安的保证,谢小公子才放心离开。
七福有些不好意思,“安公子见谅,我家小公子也是不放心你。”
祁安不置可否。
谢小公子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干草编成的蚂蚱,特别骄傲地说:“安哥哥你看这是我赢回来的。”
“嗯,怎么赢的?”祁安把手里的话本放到一旁,将视线放到谢小公子红扑扑的脸蛋上,笑着问道。
“丢石头呀!”谢小公子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把蚂蚱往祁安手心里一放,“送给你啦。”
祁安仰着头看着他的小白,心里有些痒痒的。
“小公子,时辰到了。”七福提醒他们。
去年得胜的张家放起第一个风筝后,满山坡上的人便跑了起来,谢小公子一会就跑得没影了,七福边喊边追,跟不上他。
不一会又扯着线跑到祁安身边,抬头看着满天的风筝说:“安哥哥你看,咱们的风筝最威风。”
张县令是个好与民同乐的地方官,今日却没有去凑那纸鸢节的热闹。
“老爷,咱就就、就真不管了?”捕头大着胆子问道。说的还是官道上那十几具尸体,他县令老爷对着仵作呈上来的折子琢磨了半个晚上,却吩咐他们把尸体搬去义庄。他不明白。
张县令摇头,“你去办吧,义庄放不下就扔去乱葬岗!”
捕头有些吃惊忙应道:“是、是是。”
张县令其实是有苦衷的,这事不是他不想管,是他不敢也不能管。
按仵作的说法,还有从现场拉回来的兵器来看,这十二具尸体是两波人。其一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这他还能勉强管上一管,办得好了说不定还能进京述职。
另一拨人却是与天子有关的,张县令有些拿不准这几人的身份,是御林军,是锦衣卫,又或者……
皇家暗卫。
但唯一确定的是,这些人不应该出现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小镇上,就算出现了,他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刚吩咐下去的差事还未办妥,捕头便又来报,磕磕巴巴道:“又又又出出、出事了!”
张县令已经很淡定了,问道:“何事?”
捕头艰难道:“纸纸纸鸢节上,谢家小公子被捅了一刀。”
张县令顿时面如死灰,“哪个谢家?”
“十里斜街街街……”
“何人所为!”张县令声音有些发抖,“贼人可擒住了?!”
11
七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拼命往前挤,他面前的人却都在往后跑,人群彻底将他拦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把刀一寸寸地朝小公子刺去。
忽然有人握住了刀刃,将那刀远远地丢在地上,只是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又有人提着刀赶来。
他这才开始害怕,怕安公子一人护不住小公子。双拳难敌四腿,更何况他们两人,一个大伤初愈,另一个只会花拳绣腿。
断了线的纸鸢漫天地飞,受惊的百姓们吵得很,混入人群的刺客此时锋芒毕露,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明明白白地夺人性命。
祁安牢牢地将谢洛白护在自己身边,手里的刀是夺来的,他不管来者何人,他只求护一人周全。
谢洛白想说些什么,却并不敢轻易开口,他担心祁安因为他而分心,会受更重的伤,所以只好集中注意力去配合祁安。
慢慢地,祁安开始站不稳了。他只能拼尽最后的力气速战速决。
他连傅驰是何时出现地都分不清了,但他却记得那时候他居然还有力气想,他死了换不来太平盛世更换不来四海升平,可为什么总有人要他去死。
血水迷糊了他的眼,许久他才看清跪在他面前的傅驰,“属下来迟,请殿下恕罪。”
他那时想说什么来着?傅驰你还活着啊?可他尚未说出口便被一股力压得踉跄,回头一看,是谢洛白倒在他身上。
而身后是握着一根长棍的男子,他拿着棍子的手有些哆嗦。
七福这时候才从人群中挣扎出来,哭喊着扑过去,“小公子!”
祁安有些茫然地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谢洛白,他已经这样拼了命,怎么还是护不住这个人呢。
这个唯一发自内心对他好的人。
“王大郎!”七福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踢倒了拿着长棍的男子,那根棍子顺着山坡滚了下去,“你妹子自己得了急病去了是她命不好,你怎么能对小公子下毒手呢!”
官差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七福对着王家大郎骂骂咧咧,祁安抱着谢小公子往山坡下走去,身后跟着个丢了半截袖子的傅驰。
祁安面无表情地抱着谢洛白往前走,谢府的马车在前头等着,车夫见到他们满身是血地走来,慌忙打开马车的帘子。
“别怕,”祁安紧紧地将谢洛安抱在怀里,他呢喃着说:“我带你回家。”
傅驰亲自驾车,一路往北去。
仁寿医馆今日没有大夫坐诊,只好满大街去寻郎中。
待郎中赶到谢府,谢小公子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房中,祁安完全没了力气,强撑着守在床边,指尖隐约还在滴血。
谢玉诚一言不发地看着郎中替谢小公子把脉,他如今也只能强装镇定,谢洛白是被王家大郎照着脑袋一棍子砸晕的,身上还有见血的伤口……
“谢大公子,”郎中把脉后回话,“小公子的伤口并无大碍,只是皮肉伤。但被木棍砸的那一下……学生医术不精暂且看不出,只得等小公子醒来再看。”
“何时能醒?”祁安冷冷地开口,嗓子口一股甜腥味。
“这个……”郎中看了祁安一眼却不知此人是何身份,他虽不敢轻视但也只好如实答:“学生不知。”
谢玉诚心知这郎中没有本事,事到临头也逼不出一个华佗在世,只好说:“先生替安公子包扎伤口吧。”
仁寿医馆周大夫是富宁镇名医界的扛把子,可他每月有半数的日子都在山间采药。
谢小公子曾经跟着周大夫上过山,谢玉诚却没有,他只能按照印象里谢小公子转述给他听的情形去找,找不找得到全凭运气,但他必须得去碰一碰运气。
祁安身上的伤反倒不严重,最深的便是他替谢小公子拦刀那一下,几乎见骨,看着十分可怖。
傅驰不知祁安为何这样护着这位小公子,心下诧异但却不敢多言。
郎中退出去后,傅驰才开口:“殿……”
“傅驰,”祁安拦住他,双眼却依旧看着躺在床上的谢洛白,他有些疲倦地问道:“你说我利用纸鸢给你传消息是不是错了?”
傅驰不敢回答,如果不是看到了纸鸢上的图腾,他没那么容易找到祁安,而那帮杀手或许也正是因为那图腾才……
祁安吩咐道:“你亲自去,替孤查清背后究竟是谁,三番两次要取孤的性命。”
傅驰道:“是,属下遵命。”
谢员外因纳小妾一事成了富宁镇一笔不小的谈资,王家姑娘暴毙之后,流言更盛。
谢员外决心出门避一避风头,于是连夜收拾包袱出海做生意去了。
再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谢洛白。
谢员外双腿一软,险些落下泪来,这是他尖上的宝,他心疼。
他见到谢洛白之前,七福早已讲此事的来龙去脉一并讲与他听了,着重突出祁安如何舍命救谢小公子以及王家大郎如何狼心狗肺。
此时谢员外见到祁安,只觉得分外亲切,“安公子受累,洛白这里有我,你先去休息吧。”
祁安不好再多留,只好暂且离开。
周大夫是夜里到的,他替谢小公子施了针,开了药方,然后吩咐谢玉诚,待小公子醒后再去请他。
祁安每一晚都守着谢洛白,一开始如意与七福都劝他,到了第三日也都不劝了。
如意甚至想,也许小公子也希望这个人能陪着他的吧,他醒来时最想见到的人也是安公子。
其实谢小公子是夜里醒的,他隐隐约约感受到仿佛有人在拿指腹轻轻抚摸他的唇,动作很温柔。
然后那个人低头吻了他的眼角,谢小公子的:“……”
他不敢醒了。
直到那人没有别的动作,他才敢慢慢贴过去,紧紧挨着那人重新睡过去。
祁安是被谢小公子唤醒的,小公子摸着他的手问:“安哥哥,天还没亮吗?”
祁安一个激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双眼,过了好久才说:“还没有,你累不累还要不要再睡会?”
12
“我已经不累啦,”谢小公子说话间有些委屈,“我是不是躺了很久啊,我让大家担心了吧?”
“不久,”祁安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语气分外轻柔,他说,“不久的,你愿意睡多久就睡多久。”
谢小公子觉得好笑,很惊讶地说:“那我就要饿死啦。”
“我去给你拿吃的?”祁安说着便要去。
谢洛白赶紧拉住他,埋头往祁安怀里蹭,有些不安地说:“好黑啊,安哥哥你先替我点灯好不好?”
祁安见他双目茫然,只觉得心头重重地一击,轻声道:“好。”
“算啦!”谢洛白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忙又伸手拉住祁安,有些虚弱地说:“安哥哥就这样陪着我吧,我不想吃东西也不要你去点灯了,你别走。”
“我不走,”祁安的声音有些细微发抖,将谢洛白扶起来搂在怀里,伸手在床边拿了一杯茶,“先喝水好不好?”
“嗯,”谢小公子笑得很乖巧,“安哥哥喂我喝。”
祁安小心地喂他喝了水,趁机伸手在谢洛白眼前晃了晃,对方别无反应。他不敢再心存侥幸,仔细地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痛不痛?”
“不痛啦,只是有些头晕。”谢洛白说完便将脑袋靠在祁安的胸口,伸手往祁安腰腹间摸过去搂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满足地笑了笑,“安哥哥不要担心我,再歇一会便好了。”
祁安却不敢大意,“头晕么?那要不要再躺回去?”
谢洛白紧紧地揪着祁安的衣服,说话时还带了些鼻音,他说:“这样靠着你坐便好啦。”
谢洛白醒来后讲话一直软软地,但每一句都戳在祁安的心窝上,于是只好一动不动任谢洛白搂着靠着。
过了许久,谢小公子才重新开口,“安哥哥,我是不是看不见了,现在是白天对不对?”
祁安抿了唇,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许久后才说:“定能治好的。”
“安哥哥说能治好,那便一定能治好了。”谢洛白说着松开手,抬头对祁安说:“安哥哥扶我躺好吧,如意去请周大叔了吧?”
如意早已去请周大夫,小公子近日每天都要看医问药,索性就留周大夫住在府里。说话间,周大夫背着药箱先到一步,谢员外与谢玉诚随后也一同来了。
周大夫见谢小公子果然醒了,脸上一喜,亲切道:“小公子伸手,老夫替你把脉。”
谢小公子想要配合却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只好说:“周大叔,我现在眼睛看不见。”
“不急,老夫看过再说。”周大夫上前替他把脉,问了他头晕不晕,是否想呕吐,谢小公子一一答了,周大夫又翻开他的眼皮检查了许久,祁安问:“怎么样?”
周大夫道:“小公子并未发热,脉象平稳,双眼也无外伤,现在看不见,怕是被王家大郎砸那一棍子致使脑中积了淤血,这个只得慢慢调理……”
“老周,要用什么名贵的药材你尽管说,我都能替他买来!”谢员外一听要慢慢调理便如临大敌,顿时着急起来,“你有什么独门秘方也统统拿出来,可千万要治好这小子。”
周大夫不理会他,接着说:“老夫会试着替小公子施针,看能不能将淤血给化了,只是此事却不能急,平时多吃些明目的食物与药膳,切不可胡乱用药!”
谢员外闻言闭了嘴。
“谢家老大,”周大夫拎起放在床边的药箱,对沉默着站在一边的谢玉诚说,“让七福送老夫回医馆吧,还需改一改药方,明日再来给小公子施针。”
“还是我送您吧。”谢玉诚道。
周大夫老不客气,道:“那自然更好。”
“孩子你……”谢员外想说些什么宽解谢洛白,这孩子爱玩爱闹平日里就爱逛大街,斗蛐蛐玩骰子,反正是闲不下来,这突然间失明……
“爹爹不要着急,周大叔会治好我的。”谢洛白反倒安慰起他来,谢员外看着谢洛白这样子觉得多看一眼都心疼,甚至谢洛白要是哭闹发脾气他反倒好受些,这副乖巧的样子看多了只想叹气。
谢员外没有多留,只说了要谢洛白好好休息,吩咐如意几个好生伺候着便马不停蹄地赚钱去了。他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决定要给谢洛白多留些钱财傍身。
房内只剩下祁安。
谢小公子有些害怕,他伸手去够祁安,却没够着。
“安哥哥,你还在吗?”
祁安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在的。”
“安哥哥,我要是再也看不见了……”
“别胡说,”祁安打断他,“若是周大夫治不好你,那咱们就去找别人,总有大夫能治得了你的眼睛。”
谢洛白道:“好呀,不然我就看不到安哥哥啦。”
13
张县令在堂上端坐,谢玉诚亲自将一纸状书递到他的案头。
王家大郎已经招供,说他从隔壁七侠镇请了一伙流氓痞子要给王家一点“教训”,打算趁乱打谢小公子一顿,打完就跑。
张县令急于给谢家一个交代,于是便睁一眼闭一眼把这案子给结了,至于纸鸢节上作乱的这帮人究竟是地痞流氓还是杀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谢小公子脑袋上挨的这棍子是王家大郎趁乱砸上去的。
这一棍子还给人砸瞎了。
“王义,”张县令一拍惊堂木,问他:“如今本县判你十五年牢狱,你可服气?”
王家大郎这会已经傻了,也不会回话也不再喊冤,只是不断地磕头,张县令见状便赶紧命捕快们把他押了下去。
“老爷,那尸体?”堂下有捕快问。
张县令道:“与前日官道上那些一并送去义庄!不,扔去乱葬岗。此事你们夜里悄悄地去,不可惊扰百姓!”
王家与谢家结亲不成反成了仇家,确实令人唏嘘,张县令却知道这事没有这样简单,那日官道上发现的尸体与纸鸢节上的贼人,所用的是相同的兵器,只是此事既然在王家大郎这里有了了结便就此揭过不提。
再说回谢小公子,他自醒来后便被灌了一肚子的药,小公子喝完药便没精打采地趴在床上,如意把蜜饯放在他的手边,这会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捡着吃,倒更像是打发时间。
祁安手里拿着书,却一直看着他。
又想起那天谢洛安突然倒在他面前的样子,他们明明已经解决了不断围上来的刺客,可他稍一放松便险些酿成大祸,当时他的一颗心似乎紧紧缩成一团,明明半月之前他们还是毫不相关的人,可当他发现谢洛白还活着的时候有多么庆幸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一路抱着他,在马车里时更不断地试他的鼻息,听他的心跳声,他那么害怕这个人忽然死在他面前,他这一生因他而死的人太多,却绝不能再添上这一个。
幸好,总算他醒了过来,虽然眼睛……但毕竟活着,只要是活着,总会有办法。
“安哥哥是不是在看着我?”谢小公子手里捏着蜜饯,笑吟吟地问他。
祁安一愣,失笑道:“你……”
谢小公子坐了起来,拍了拍床沿,“安哥哥坐这里来,离我近一些。”
祁安放下书,过去问他:“想要什么?”
谢洛安仰着脑袋,甜甜地说“想要安哥哥离我近一些。”
祁安心中一软,“好。”
“安哥哥,咱们做的纸鸢找不到啦。”谢洛安抱着祁安的胳膊,很有些遗憾地说。
“以后还可以做新的。”
“哦。”谢洛安声音有些闷闷地。
祁安见他兴致不高,于是道:“你那天不是说想去看蹴鞠场,等你好了我们就过去好不好?”
“好啊,”谢洛安将双腿搭到祁安身上,然后拿手圈住祁安地胳膊,稍一用力坐在了祁安身上,得意地笑了笑,“安哥哥陪我去,安哥哥我好不好哄啊?”
祁安对他这个姿势无可奈何,只好反抱住他,“你小心些。”
“安哥哥会抱住我的。”谢洛安把脑袋埋在祁安胸前,然后问他:“你手上的伤还痛不痛?”
祁安手上依旧缠着厚厚地纱布,但实际并不影响什么,于是道:“没事了。”
“那便好,你空手去夺刀刃的时候我可吓死啦……”谢小公子有些后怕,说起来絮絮叨叨地。
接下来几天,谢洛安一直很配合周大夫,吃药、针灸、明目的药膳他统统来者不拒,不哭不闹不生气,有时候在屋子里待得烦了,祁安便牵着他的手在屋外走走,每一步都细细护着他。
傅驰来找过祁安几次,刺客的来历已经调查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还要看祁安的意思。
这日,祁安见傅驰仿佛有话要说,心中了然,“想问什么?”
“请问殿下何时回京,宫里……”
祁安却笑了,“傅驰啊,孤二十年的自由换来大月朝二十年的和平,孤既不能怨也不能恨,总能清闲些日子吧?”
傅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暂且不提此事。
祁安是皇子,更是大月朝最尴尬的太子。
二十年前,当今崇景帝突然既位,他既没有做好当这天下共主的准备也没有这个本事,太后与皇后李氏却以垂帘听政的名义共同把持朝政。
为了掌握兵权竟斩杀了军中十五员大将,并且大肆重用文臣。
楚既国与之相邻,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竟在此时突然发兵,大月朝无将才可用只好求和,以两座城池的代价平息了这场战事。
楚既国深知这事做得不地道,又担心大月朝恢复元气后施行报复,便要大月皇室一个质子作为保障,并且保证两国二十年不再起战事。
他们要的人便是李皇后的亲子,那时年仅四岁的祁安。
崇景帝也不知是因为出于愧疚还是旁的什么,下旨将祁安立为了太子,如此一来,祁安变成了这等不尴不尬的太子。
14
转眼已经过去一月多,虽有周大夫的悉心调理,谢洛白本人也很配合,但他的眼睛却依旧看不见。
祁安私下问过周大夫,他也只是说这事急不来,需得徐徐图之……
谢洛白对失明这一件事倒是适应得挺好的,他最喜欢祁安牵着他的手在外散步,哪怕只是在院子里走一会。
谢宅的庭院都是石板铺成的,他从前不曾注意过,原来走起来一点都不累,谢员外好附庸风雅,院子里种满了各样的草树,微风吹过还有隐隐的木叶清香。
祁安总是刻意放缓脚步,走得累了便不拘哪一处坐下休息,然后摆上清茶与糕点,谢小公子嫌这样的做派太过修身养性,于是便要祁安替他念话本。
多数的日子里,他们会就这样坐上一下午,直到谢洛白觉得困了也不愿意动了,祁安便把他背回屋里。
谢洛白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他的安哥哥就在他随时能找到的地方,会与他一同吃饭也会费心思哄他睡觉,还会牵着他的手将他护在身后,他想去哪里便带他去哪里。
安哥哥对他这样耐心这样好,他也很喜欢安哥哥对他好的样子,刻意放慢脚步的样子他喜欢,特意轻声说话的样子他也喜欢,因为说话时总会更靠近他一些,他甚至能想象到他的安哥哥低着头,眼底含着笑,温柔地对他说话的样子。
他有时候想问,等他恢复视力了能看清了,安哥哥还会对他这样耐心么?或者如果他一直好不了,一直是这个样子,安哥哥会不会厌烦他?
他听到了祁安私下问周大夫那番话,他想,安哥哥总有一天也是要烦的,不能一直守着他。他也最不想成为安哥哥的拖累。
他越想越觉得着急,恨不得赶紧好起来。然后告诉他的安哥哥,你看我可以自己吃饭穿衣走路了,你不必时时与我绑在一起了,所以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周大夫与祁安说完便去找谢洛安,打算替他施针。
“周大叔,”谢小公子有些忧愁地说,“要不您多给我扎几针吧,我不怕疼的,我想快点好起来。”
周大夫笑道:“小公子你有这样的想法很危险的,好好地怎么突然着急了?”
“就是……”谢洛白心想他这哪里算是好好地,于是更忧愁了,心想果然病得久了容易多愁善感,不过倒也没继续为难周大夫,“算了,周大叔我听您的。”
周大夫很满意,“这就对了,不可心急。”
谢洛白却还是心急了,晚上抱着祁安地胳膊不肯放他走,“安哥哥,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祁安看出他心里有事于是耐耐心心留了下来,陪他说了好久话才问他:“小白今天有什么心事?”
“没有。”谢小公子扁着嘴。
祁安挑眉,“真的没有?”
“有……吧?”谢洛白索性将心中所想说给他听,“就是……安哥哥每日这样被我缠着,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怎么会这样想?”祁安觉得新奇,他的谢小白一直都理直气壮地要他哄着要他陪着,竟还会想起这些来。
谢洛白有些着急,“会不会?”
“不会的,”祁安伸手把谢洛白圈在怀里,“其实小白是知道的,对吗?”
谢洛白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紧紧贴在祁安怀里。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谢洛白开始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周大夫来看过后给他的眼上蒙了一条白绫,他才刚好转,不能受强光刺激。
祁安十分欣喜,常常紧张地望着谢洛白的眼睛看,边看着便问:“小白能看到我么?”
“能的,”谢洛白说着拿手比划了一下,“今天的安哥哥有这么大,但看不清安哥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祁安赶紧说:“没事,小白我们不急的。”
谢洛白终于能看清人是在五日后,那日他醒得特别早,祁安还没有来找他,他自己下床后开门,只见到一个守在门口的七福。
七福激动地差点流眼泪,“小公子,您能看到了?”
谢洛白眼上依旧束着一条白绫,微微颔首,看起来十分高深莫测。
“小公子您去哪儿?”
“自然是去找安哥哥!”
祁安一睁眼便见到谢洛安蹲在他床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长长的白绫还拖在了地上。祁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能看清了?”
“嗯。”谢洛白说。
“那你……”祁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一刻他期待了太久,忽然到了这一瞬间却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谢洛白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安哥哥过来亲我一下。”
祁安:“……”
谢洛白见他没有反应,便接着说:“我昏迷时安哥哥亲了我这里,我记得的。”
“你……”
“安哥哥,断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谢洛安说话时懒洋洋地,“你快过来吧,我蹲得久了腿有点麻,起不来了。”
15
祁安赶紧去把谢洛安扶起来,谢洛安一时没站稳,便索性倒在祁安怀里,拿胳膊圈着他的脑袋说:“安哥哥抱我去床上吧?”
祁安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好。”
谢洛安躺下后,一直盯着祁安看,有些委屈地说:“安哥哥我好久没见你了。”
“你每日都陪着我,可我还是想你,我很奇怪吧?”说完往拎起被子往被窝里钻,“时辰还早,安哥哥陪我再睡会吧。”
祁安从善如流地躺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搂住谢洛白,他的小白于是不高兴了,“安哥哥再躺过来些。”
祁安看着他,没有动作。
谢洛安只好自己过去些,然后挨近去听祁安的心跳,听了一会便笑道:“安哥哥镇定些,不要这样小鹿乱撞。”
祁安:“……哦。”
然后低头吻了吻谢洛安的眉间。
谢洛安甜甜地笑,然后伸手掰着祁安的后脑勺,仰起头吻了上去,唇齿相依。亲完他接着躺了回去,直到听说他已经能看见而赶来的父兄前来找他。
谢员外在他眼前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谢小公子:“……二。”
“好好好!”谢员外连说三个好字,回头对谢玉诚说:“玉诚你亲自去库房搬一箱金子给老周送去!既然大恩不言谢,咱们就送金子!”
谢玉诚道:“父亲,此事不急,还需周大夫亲自来看过才最稳妥。”
“是是是,你亲自去请!”
“老爷,”七福这时说,“早已去请周大夫了,想来这会也该到了。”
周大夫替谢洛白检查后,道:“小公子如今已无大碍,不必施针了,只是药还需吃几幅,白绫也要过几日再取。”
“多谢周大叔,”小公子道,“这些日子多亏您照顾啦。”
周大夫也替他高兴,“瞧这嘴甜的,你好好养着吧,明日让双儿来看你。”
谢玉诚去送周大夫,谢员外拉着谢洛白说:“洛白你可要好好谢谢安公子,我与你大哥都忙,这段日子你可多亏了他照顾啊。”
谢洛白回头对祁安笑了笑,笑得有些勾人,然后回头正经地说:“爹爹我知道的,爹爹我先送您回前院,再来好好谢谢安大哥。”
祁安闻言失笑,他的小白将“好好谢谢”这四个字咬得分外重。
谢洛白回来后就开始指挥七福替他收拾行李,然后把如意打发过去给祁安收拾行李,祁安有些摸不着头脑,来问他:“要出门?”
“嗯。”小公子忙着挑他新做好的衣服,只是看了祁安一眼。
“我和你?”
“是啊,”小公子挑完衣服,回头道:“我跟爹爹说在家里待太久了闷得难受,我要去泡温泉他不放心,便让我带上你。”
祁安:“……”
“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了?”谢小公子笑得分外开心,“蹴鞠场咱们就不去看了,还是去泡温泉吧,你带上衣服就好。”
谢洛白说得高兴,祁安只好任他安排,“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谢洛白动作很迅速,两个时辰后便已经上了去温泉的马车。
谢小公子发话说不要其他人跟着去,因此这次去的只有谢洛白与祁安两人,路上谢洛白还问呢,他说:“安哥哥咱们这样像不像私奔?”
祁安从善如流道:“那要不要弄假成真,嗯?”
“好啊,只是那便不能去泡温泉了,”谢小公子说完还补充道,“还得给我爹写封信,否则他定要气死啦。”
祁安点头,“那便写吧。傅驰,把纸笔拿进来。”
正在驾车的傅驰从外递了纸笔进来。
谢洛白拿着纸笔思索了好一阵,“安哥哥,我该怎么写呀?”
祁安见他这小心苦恼的样子赶到颇为新鲜,故意问他:“害怕了?不是要我陪你一起睡的时候了?要不要我替你写?”
“不不不,”谢小公子使劲摇头,“还是我自己写吧。”
临行前,谢玉诚找过祁安。
他说:“我本不是谢家亲子,洛白自小心善,他知道我亲父日子过得不如意,于是常去他那里买些书画扇面,其实他哪里缺这点东西了,不过是替我尽孝罢了。”
祁安并不想与他绕圈子,于是道:“谢公子想说什么?”
“两个月前,城外五里的官道上发现了十二具尸体,他们所用的武器与纸鸢节那日袭击你与洛白那伙人相同,张县令说是王家大郎买凶报复,”谢玉诚冷冷一笑,“连他自己都不信还要来糊弄我,若在下没有猜错,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
祁安将手中的杯子稳稳往桌上一放,“谢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近日安公子这里常有来客,是准备离开此地了吧?”谢玉诚终于说明来意,“洛白心思单纯,你对他好一分他要还你十分。安公子不是寻常人,今日走了便走了,不要再回来。洛白也不过伤心几日罢了。”
祁安眼神暗了几分,谢洛白却没有说完:“就像他十岁那年养的幼犬死去那样,他那时照顾得十分尽心,吃饭睡觉都要捧在怀里……”
“谢公子的来意安某明白了。”祁安打断他,并不欲与他多言。
谢玉诚自认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便不再多言,只道:“如此还请成全谢某对舍弟的偏袒。”
祁安一直令谢玉诚感到很不安,这位“安公子”显然是在隐瞒身份,他的的城府太深,任由谢洛白去接近他,谢玉诚不放心。
这件事他跟谢洛白提过,只是他并未放在心上,反倒笑呵呵地说:“我知道“安琪”并不是安大哥的真名啊,但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重要的?”
谢小公子苦恼了好一会才动笔写完信,然后仔细地将它放入信封收好。祁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还没开口问,对方便先说了,“我给爹爹说去你家住几天。”
祁安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可是安哥哥,”谢洛白这才想起来问他,“咱们这是去哪里?”
祁安淡淡一笑道:“我家。”
番外
1
祁安回京后,朝堂上各种势力反应各异不提,宫中真心感到欣喜的却是崇景帝,他那个早已经病入膏肓的爹。他反反复复地摩擦着祁安的脸,笑得满面红光,“朕的长卿长大啦,是个大人了可以把朕身上这副担子接过去了。”
崇景帝这话一出口,庆王便险些将手里的茶杯砸了,他想说祁安作为屈辱的质子在别国苟且偷生这么多年,怎么能当皇帝?
幸好李皇后不是糊涂人,不敢让庆王在此刻生事,于是道:“是啊,安儿能回来,本宫与平儿也是高兴的。”
祁安并不露出悲喜:“是,多谢母后与大哥惦记。”
李皇后仿佛听不出祁安的冷淡,笑道:“你们兄弟二人二十年没见了,却不能生疏,往后要多来往才是。”
庆王有些不屑。
这太子弟弟虽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但却在蛮夷之地长大,实在是皇室的耻辱,可他到底还有些脑子,当下道:“是啊,二弟不曾在大月生活,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对哥哥说。”
崇景帝闻言将捏在手中的两颗核桃丢了过去,“他是太子!要你教他!你能教他什么?!”
庆王正要发作,皇后赶紧拦住他道:“好了好了,这事不急,你弟弟才回来让他好好休息才是。”
“你们走吧,我与长卿说会话。”崇景帝忍无可忍终于赶人。
“长卿你放心,只要有朕一日在,”崇景帝说一句话喘半天,“这位子便是你的。”
祁安道:“多谢父皇。”
“长卿啊,你要怪就怪朕,别怪你母后,她当时其实是不愿意的……”
“父皇,儿臣这次回大月遇到了两波杀手,”祁安的语调很平缓,仿佛在述说与他无关的事,“是母后与大哥做的。”
“她她她竟然……”崇景帝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祁安道:“请父皇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2
祁安进宫不过那一日,其余的时间都住在太子府,谢洛白早已将太子府逛遍了,诚恳地给出评价:“这里景致不如谢宅,下人们都一板一眼地,凶得很。”
祁安问他:“想家了?”
“想呀,想爹爹想大哥还想一想双儿,”谢洛白甜甜一笑,颇为善解人意,“只是眼下还是陪安哥哥比较重要。”
“我不在这里,安哥哥不是会很孤单?所以我必须得陪着你啊,”小公子认真的说,“本公子那必须得对你负责。”
祁安从善如流道:“那便有劳小公子了。”
祁安轻轻搂着谢洛白,过了好久才重新开口:“其实我也觉得这里不如你家。”
“我爹早说过了,我家便是你家,”谢小公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调皮的问他:“安哥哥,你有没有看过我当初给你的话本?”
祁安:“……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