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商本来是不会喝酒的。
但是从伯夷回来之后,酒就是随身之物。
镇国军中悄悄地流传着一句话:少将军有三有,脸上有面,手上有剑,腰间有酒。
脸上有面说的是陆商的这张脸长得好看,若说五年前的陆商还是青涩的模样,现在的陆商脱生出一副好皮囊,无论是男的女的看到,都会觉得好看的那种。
手上有剑说的是陆商平日里挂在腰间的那把红木剑柄的利剑,看的到陆商就看的到剑。剑是陆商回到大尤之后找专门铸剑的剑师打造的,剑柄上是细致的雕工,雕的似乎是字又认不出是什么。
腰间有酒说的是陆商挂在腰间佩带上的那个小小的玉酒壶。酒壶里装着陈酿,品一品都是岁月的味道。
一年的春季,逐北侯府里的桃花开的正盛。
陆商执剑在花园里练习剑招,桃花有几朵飘过,落在陆商的脸上,身上,剑尖,陆商的剑往前轻轻一挑,接过了那朵飘过剑尖的桃花。粉色桃花,陆商从剑上将桃花拿到手里,“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陆商将剑收回剑鞘,解下腰间的玉酒壶,坐在桃花树下,小小地抿了一口,不知为何,今日的酒似乎特别的烈,陆商的眼前有些模糊了起来,桃花掉落在地上。陆商闭上眼,靠着桃花树,心里满是忐忑,想着的竟然是那人红衣的模样,已无法再相思的人为何又会在心里出现,像是那么多的日夜一样纠缠不休,明明看到她上了花轿嫁给了他人,此生再无其他可能,为何还是要想,是酒不好喝,还是没有找到比她更好的姑娘。
唐子清坐在花园的栏上,靠着柱子,看着花园里的陆商。
陆商从伯夷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性情也变了,当初的骄傲似乎不见了,沉敛了不少,也不再追问陆正北以前的事情,也不再和自己说陆正北的事情,反而沉于武艺、军中事务以及酒色当中。
曾经易叔偷偷地和唐子清说,有人看到陆商出入一些花街柳巷,桃子洗陆商换下的脏衣服时也闻到一些浓重的脂粉味,青哥经常看到陆商坐在房顶喝酒。
唐子清很奇怪陆商在伯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一个人变得如此之多。
如果说之前唐子清出于私心和尊重陆商的意愿没有同意叶恪守的提亲,现在唐子清根本就不敢和陆商说成亲的事情,虽然外面的流言蜚语很多,早就应该待嫁的女子却埋在男人堆的军队当中,未曾谈及婚嫁,是不是有些猫腻,唐子清想和陆商谈,可每次刚开个头,陆商就以军中有事或者不愿意来搪塞过去。
经过了以为陆商被伯夷俘虏的事情之后,唐子清也不敢再冒风险,生怕有些事情说的不对,又会失去这个女儿。
唐子清望向陆商,心中虽然揪着,但也只能叹息,随她吧。
唐讳深的府中,唐子参与他夜谈。
“听说此次伯夷派来的使臣是济源郡主。”
“姑娘?”唐讳深蹙起眉头,眼睛里是老谋深算的怀疑。
“是的,听说是当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远江郡王萧攸森的女儿。”
“萧攸森好像有两个女儿。”
唐子参点了点头,“当年云城关一战,久疏战阵的萧攸森因为小女儿萧玖儿被前锋营俘虏,带着远江军和大女儿萧凄亲至战场营救,也因此导致了前锋营几乎全军覆没。”
“那此次的济源郡主?”
“眼线传回来的消息,应是萧凄。”唐子参突然看着门外。
黑暗中有一人,披着黑色的斗篷,盖住了头,遮住了大部分的脸,看不出是谁。
唐子参迎上前去,鞠躬正要称呼出口。
来人伸出手轻摆,示意他不要出声,而是走到唐讳深的面前,慢慢地解下斗篷,露出一身黑色的盘龙刺绣的锦缎常服,向唐讳深行礼。
“老尚书别来无恙。”
唐讳深的神色稍稍变化,别过来人看向唐子参,“我一直以为你帮的是他,没想到竟然是他。”唐讳深手扶起面前的人,顺势站起。
“王爷安好。老臣一直想见见子参说他栖了的良木,看来的确是好眼光。”
“那尚书是否愿意助本王一臂之力。”
唐讳深点了点头,“只要是老臣可以帮到王爷的,绝对万死不辞。”
萧凄向乞颜骨打请旨出使大尤的时候,的的确确是费了番周折。
乞颜骨打认为出使大尤的使臣怎么也不该是个女子,伯夷总是应该出个经验老道的使臣或者说是个让人折服的青年才俊,让个小丫头做使臣是怎么回事。乞颜骨打在第一次萧凄请旨的时候,很无奈地拒绝了。
萧凄没有放弃,三番四次地上折请旨,大尤她是去定了。
但是乞颜骨打还是几次三番地拒绝了,甚至最后下旨让萧凄不要再上折了。
可是乞颜骨打还是低估了萧凄手里的王牌。
当那个英气不减,老当益壮的萧攸森皮笑肉不笑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乞颜骨打就知道自己的坚持是丝毫没有意义的。
“远江郡王不是说不管朝中之事了吗?”
“臣今天要和大王谈的是家事。”
“家事?”乞颜骨打就不信萧攸森来会和萧凄所求无关。
“臣和大王是表兄弟,萧凄是我女儿,自然是大王的表侄女,我们所谈的当然是家事。”萧攸森朝乞颜骨打笑了笑,耸了耸眉毛。
乞颜骨打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是此时关乎伯夷与大尤的邦交,轻不得重不得,济源那么年轻,寡人实在有些不放心,远江郡王应该了解寡人的一番苦心。”
“你是觉得凄儿这些日子接手远江郡王府以及远江军可有不妥之处。”
“济源处理的甚是妥当,朝中不少大臣都交口称赞。”乞颜骨打有些不是很乐意地说出实情。
萧攸森往前走了两步,“凄儿既然已有如此多的经验,大王又有何不放心的。”
乞颜骨打刚想反驳一二,却传来通传的声音。“萧太后到。”
乞颜骨打立马从王座上下来,与萧攸森并肩而立,看到萧太后进来,连忙行礼。
“远江也在啊,有没有带芷江一起来。”萧太后直接冲着萧攸森而去,没有搭理一旁的乞颜骨打。
“芷江和玖儿在佛寺为伯夷,为大王,为太后祈福。”
“这两个孩子是孝顺。”萧太后这才将手搭在乞颜骨打的手上,由他牵着往王座上走。“大王可要记得远江和芷江当年辅佐大王登基之义,一些小小的要求为何要济源如此请求。”
“母后。”乞颜骨打想拒绝,却被萧太后一个锐利的眼神生生地吞下后半句话。
“这出使之事,我想济源可以胜任,大王也可派有经验的使臣与济源一同前往,可万不可伤了兄弟间叔侄间的情分。”萧太后的话虽然向着萧攸森,可是句句提点乞颜骨打这远江军可是伯夷的支柱,万不可让远江军的统帅失了辅佐之心。
乞颜骨打还是有些不情愿地看了萧攸森一眼。
“寡人即刻下旨让济源郡主出使大尤,派使臣张俭陪同。”
“臣代济源谢过大王。”萧攸森向乞颜骨打行了个下跪之礼。“臣就不打扰大王和太后叙话了,先行告退。”
“退下吧。”乞颜骨打摆摆手。
“母后为何?”乞颜骨打的下半句迟迟说不出口,为何还要对萧攸森如此忌惮。虽然远江军强大,但乞颜骨打手里握着的军事力量完全有能力与远江军抗衡。
“能不动干戈的事情为何要起争执。”萧太后知道乞颜骨打的意思,这么多年来,乞颜骨打事事忍让的确有失帝王的威仪。“远江不会有夺位之心,大王可千万不能让远江生了夺位之心,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随着他们的心意。”
“可是出使大尤不是简单的事情。寡人只是为了大局。”
“济源那孩子可能能比任何一位使臣为大王争到的更多。大王要相信母后的眼光。”萧太后像是从前那般,抚了抚乞颜骨打的头顶。“这伯夷的王位,只要母后在一日,便稳稳当当是你的。只要远江顺心一日,同样稳稳当当是你的。”
乞颜骨打垂下头,萧攸森这个表兄,他只能当他是臂膀,不能当做敌人。
伯夷的使团还有三十余里便到京师城外。
领头骑马的两位是萧凄和张俭。快到目的地,萧凄穿上了伯夷的郡主官服,张俭也换上了使臣的衣冠。萧凄的马鞍上勾着陆商临行前送给她的那把剑。那是陆正北的剑,不知道一入京师会不会有人认得。
离京师越近,萧凄的心里忐忑越重,虽然大尤是她心心念念要来地方,是她生身父亲生前成长的地方,在伯夷的时候她一心就要来大尤,但是真的快到了,担心的事情也越来越多。那个叫陆商的,她的妹妹不知道会不会有缘再见。
两人身后有三辆马车,马车里装着伯夷大王给大尤长庆帝的见面礼。
马车后面跟着百人的亲兵队伍,护送着使团。
张俭见萧凄神色有些慌乱。“济源郡主不必慌乱,微臣会在身边提点郡主的,此次与大尤的邦交必定会顺利完成,给伯夷挣得脸面,保得伯夷平安。”
萧凄听到张俭说话,这才发觉自己的神色有些不妥,忙定了定神。
“大人说的是。”
使团继续朝着京师方向而去,忽听得马蹄声,尘土渐起。
陆商带着镇国军旗下五十精锐奉长庆帝圣命,迎接使团。
萧凄五年来容貌也发生了变化,眉眼间更似萧攸林的柔媚,与陆商并不像当年那般相似。陆商着将军白色布衣常服,戴着将军冠,英气十足地出现在萧凄面前。
陆商停下,萧凄停下,两人相顾无言,故人相见竟然是这样的场景。陆商接到命令的时候并不知道来的济源郡主是谁,等她看到萧凄的时候,整个人又是震撼又是感动。
“姐姐怎么停下来了。”萧凄身后的第一辆马车的帘子被人撩起,穿着伯夷郡主常服的人从里面缓缓地出来。
听到声音,陆商的目光越过萧凄,落到了那人身上。
陆商的眼眶瞬间红了,无意识蹦出两个字。
“玖儿。”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