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不在的这五年,是昭如最为耀目的五年。作为昭字辈除了昭元之外最为年轻的弟子,昭如在两年前的门下大比中一举夺得魁首,天舫上下瞩目。
太泓潜心修行,久不管事,主持大比的云洲拈着胡须难得笑的开怀,除了第一名应得的几样奖品之外,还承诺以后还可以亲自为昭如一把铸剑,倒是把昭如高兴坏了。
可是小姑娘就算心里乐翻了天,面上还是装作矜持大方的谢了礼。
广场上,几千弟子的注目下,昭如白衣飘飘,紧束的腰间勾勒出美好身姿,御剑的轻灵身姿和随风飘散的青丝,不知飘进了多少钦慕的后生心中。
昭其苦修多年,这回倒也拿了第二名的成绩,一回头,云韶在人群中微笑颔首,原本的一点不甘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云韶其人,其实对修仙之事并非多么热衷,也无太重执着之心,因而对门下的期许也并不如他几位师兄重,只求门下不虚掷时光,有所进益便是了。他原本收徒,看重的便不是天分。
能取得名次自然最好,取不到,亦是无妨,他不会因此苛责。
第二名,在云韶看来已是极好的成绩。是以大比散后,云韶在自己府内翻捡了许久,撇去那些华丽而不实用的法宝,挑了个储物袋送给了大徒弟。
虽说储物袋天舫人人都有,但那空间都只有一个脸盆大小,装得下飞剑丹药,再装不下其他。但这储物袋足有几室大小,就算是塞两头牛,也装得了。更不用说那储物袋小巧精致,做工华美。
昭其接的很是欢喜,道了声谢就挂在了腰间。
山下传来昭如的声音,云韶微微一愣,便开了结界放她进来。昭如先是同云韶打过招呼,然后才向昭其转述了此次前来的目的。
大比之后,恰逢岭南有异,那些初有成绩的后生们纷纷动了心思,想前去小试牛刀又畏惧天舫师长管束,只得前去央求最好说话的昭如出面,说服掌门,带队下山。
而昭如思忖之后,认为此番动乱像是不简单,所幸拉了第二名一同前去,多一个人,便少了一份风险。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昭其刚想婉言拒绝,一旁云韶倒是极为赞成,“小辈们爱闹腾,你也跟着去吧,当散散心吧,说不定比闭门苦修更有收获,也未可知。”
昭其转念一想,这才点头答应。
昭如显得极雀跃,片刻都没多耽,这便下了山。
几日后,昭其走了,云归忙于巩固修为没空见人,没人在耳根念叨不得饮酒,云韶倒是落了个清净。无心修行,云韶换掉道袍,索性也下了山。
清平人间,纷纷攘攘。
云韶一身天青广袖,身形挺拔,眉目清隽而俊秀,走在街道上,随手拿了一把折扇轻点掌心,竟还带了几分年轻时诗酒风流的模样。
北方民风开放,他走过街坊的窗下时,甚至有年轻的姑娘丢了只木瓜给他。云韶被砸的一愣,笑了笑竟也收下了。
若看他这层皮,谁又知晓他到底年龄几何?
走进茶楼,到二楼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堂下有漂亮的小姑娘十指纤纤拨着古筝,声如流水,铮铮淙淙。云韶好整以暇地看着青葱的指尖在弦上拂过,带出的正是多年前宫廷中流传出的名曲,眼下坊间改编之后,更是脍炙人口。
云韶安安静静听完了一整曲,满堂喝彩,莞尔正欲放下银子起身,喝彩声更高,他便又坐了回去。
这回是个红脸汉子,惊堂木一拍,满室皆静。
那人张口,讲的竟是当朝已故一品将军景承义抗击外敌之事。那个马革裹尸,保全国境的将军,尽管过了多年,百姓仍是感激在心。帝都外青山上的将军冢,每年祭日都有百姓自发前去洒扫。
只是当今皇帝篡位之事,自然是被无限美化,逼宫一事亦是一笔带过,更没有提当今皇帝逼景承义出征一事。这回书说到最后,只剩对景承义忠勇的无限唏嘘。
云韶面无表情地听完,不发一辞,在满堂的喝彩声中慢慢踱出了茶楼,无人发现。
当真是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云韶抬脸,暖澄澄的阳光映亮脸庞,阖了阖双目,又去了一趟东海。
万千碧海之上,神殿中烛火飘摇,莽川君无声地望着天空,见到他这一身倒也不甚惊讶,只吩咐他坐下。
“逸之……”云韶看着好友波澜无惊的面容,张了张唇,终是一言不发。
“如今见到你,我还是不得不有所感触。”莽川为云韶倒了一杯茶,白发随着他的动作垂到地上,瞳色深邃。
云韶看着他,似是不解。
“你不觉得,隔了这么多年,你我这样相见,其实很是奇妙么。”莽川竟还笑了笑。
“文雅俊秀,惊采绝艳。这些年好像从未变过。时间对我来说,是折磨,然而对你来说,是宠幸。”
云韶摇了摇头,不作辩解。
“你修为怎的倒退了?”莽川君静静地看了看他的脸色,“是出了什么事吗?”
“几年前受了点伤。”云韶轻描淡写道。
莽川探出一丝灵力查看,片刻后收回,“这种程度,单凭我有些无能为力,但我知鲛人族有一物,或许有所助益。那物只有鲛人族才有,且非机缘巧合不可得,我会帮你留意,一有消息,我会传你前来。”
云韶不以为意,“多谢。不必太过费心,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我在此处整日无事,帮也是帮了。”莽川君看出云韶有些心神不定,“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云韶并不像能为自己一点小事,千里迢迢麻烦朋友的人。
云韶在莽川君平静的面上打量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当年你身为群臣之首,第一个屈膝。时隔多年,我想问你,若是能重回当初,你还会作出一样的选择么?”
莽川君不假思索,“会。”
“为何?即便会因此间接地害了景承义?”
“成王败寇,仅此而已,没什么好说的。皇家的斗争,我没那么多心情去管。承义忠的是天子正统,我忠的是天下百姓。时至今日,我仍觉得当年的选择没错。若是前太子……”
莽川君停顿许久,最终续道,“若是跟景承义站在一边,难不成要扯旗造反?对百姓而言,谁做皇帝那都是一样的。我后悔的,唯有妄入轮回一事。”
云韶听完,许久没有回应。
“我知道了。”云韶起身,声音竟有些沙哑。
“你就是牵挂太多,想的太多,所以才会道心不稳。”莽川漆黑的眸子似是看穿一切,带着出尘的悲悯。“你修的一个圆满,或许只有你真正放下之时才能圆满,收多少个徒弟,都是无用。”
云韶浑身一震。
“告辞。”
昭元猛地从入定中清醒过来。
幻境中旖旎的温热似乎还未散去,身下一片黏腻,昭元难得的红了红脸。
大白日的,都是什么和什么!
山间的清风吹拂进洞口,扫过昭元额前的碎发,发丝都黏到了额上,竟是出了一头的汗。
许是进展过快,今日修行愈发感觉迟滞,就连入定之中都时时迷入幻境难以自拔。起初的幻境有柔若无骨的身子缠绕上来,一双手臂在他颈间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让他松不开,也不想松开。
而后幻境愈发清晰,他听得到喘息的声音一日一日清晰起来,在接下来的日子,他便反客为主,将那人压在身666下。恣意地摩挲着那人骨肉匀亭的身躯,唇齿间皆是烟火缭绕焚烧过的残余香气,不刺鼻,却让人欲罢不能。
幻境时长时短,他有时亦会奇怪,为什么身666下的人虽是细腻光滑,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今日惊醒过后,他恍惚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个男人!
就算多年清修,不近女色,也断断不该如此!
昭元隐隐地有些慌,他已经六年没见过云韶,他从未有像现在一样惊讶和惶惑,他很想见一见师父,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可是,山间的清风依旧涤荡澄澈,从这望去甚至远远能看见镜台,就是看不到云韶的身影。
墙壁上又刻了一道长痕,满墙密密麻麻,时间仿佛都在云崖静止了。
昭如都来过,为何云韶不来呢?是厌恶他了么。
无用的、只会拖累他的,整日到处闯祸的顽劣的小徒弟。
“再不收神,吃你大龙了!”云归道。
云韶神色一敛,忙低头看棋盘,恼道,“师兄怎能趁人之危!”
“同我对弈,那魂都快飞到后山了。”云归没好气道,“大师兄他们加的结界无比坚固,少看一会你的宝贝徒弟不会跑了。”
“不下了!”云韶将棋子一扔,索性道,“向师兄认输便是!”
云归温和的面上全是无奈,“你怎的这么无赖,当真是……”
“怎的?”云韶挑眉。
“为老不尊!”云归很少开人玩笑,这一开口,逗得一旁观战的昭如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得花枝招展。
昭其为了自家师父的面子,苦苦忍耐,仍是绷不住面皮。
“好了。”云韶道,“昭元关了都有六年了,我若是不时常看着,谁还能管?”
一年前,昭元重塑元婴之时,虽是知道他有培元丹应是无碍,云韶仍是在云崖静静守了一夜,直到听到对方带着惊喜的高呼声,才无声离去。
还有一回,昭元睡梦中竟是扔出一片业火,火舌在洞府中肆虐,烧过所有可燃之物之后,业火仍是无法熄灭,火舌眼看就要烧到昭元身上,亦是云韶及时出现。
第二日昭元醒来的时候,想必被洞内的景象惊得一跳了罢。
“就你知道心疼徒弟。”云归也叹了句,“当时我就应该在旁边看着你,省得我一走你就乱来!昭其偷偷来找我的时候,你都有进气没出气的,真是吓了我一跳。”
“别人家养亲儿子都没有这么养的,这么些年,你当大师兄他们当真看不出来?只不过面上不愿说你罢了。”云归瞪了他一眼。
“师兄莫要再念叨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云韶苦笑道。
云归瞥了一眼云韶面上的表情,还是叹道,“改明儿我和大师兄略提一提,看看能不能把你那宝贝徒弟提前放出来,省得你整日的吊着个心思,没工夫养伤。”
云韶这才现出几分喜色,“多谢师兄了。”
“不谢。”云归摆摆手,笑得更温和,“新得了付藤和麻薰还有几颗南浔的仙草,应该是能炼几炉丹了,明儿个你来丹房么?”
云韶苦笑道,“我道师兄怎的平白跑来我这,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师兄吩咐,我怎能不去?”
云归满意的点点头,带着昭如便走了。
云归果然言出必行,在那之后不过半年,昭元便被放了出来。许是觉得惩戒效果已达到,云洲松口极快。
昭元出云崖的那天下了濛濛细雨,云崖山上,昭元所在的那处仙府门口长的荒草都被细雨浸润,翠绿透亮,即便是峭壁夹缝间,仍是散发着勃勃生机。
天空乌云低沉,无风无雷,只有无声的细雨。
云韶撑了一把伞在镜台上静静立着,隔着山涧遥遥望着他,面容安静而清俊。
细长而骨节分明的右手上,拿着的正是暌违六年的宵练剑。昭元落到镜台上,跪到云韶身前良久无言,举高双手越过头顶,沉肃而恭敬。
等待了许久,双手上一沉,宵练剑还是放在了自己掌心。
“师父……”
昭元开口,声音嘶哑而粗粝,难听地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能感受到云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无声地一寸寸打量。
六年,足以让一个青涩少年成长为一个俊秀的青年。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庞已经完全长开,剑眉入鬓,星眸仍是既亮且热,多年的禁锢没能消磨掉他的斗志,却将他打磨地愈发坚毅。
一只手将他扶起,直到站起来,昭元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竟已经长高了这么多。云韶的身量便挺高,他甚至比云韶都稍稍高了些。
云韶还是记忆中优雅而清贵的样子,变的只是他。
这么多年,好像只是时光中的一个墟隙,仅仅是忽然一瞥间,彼时仅到云韶腰间高的孩子,现在已能与云韶并肩。
头顶一暗,竟是云韶将伞举到了他的头顶。
“师父,我来吧。”
昭元接过伞,伸手正好触到伞柄上云韶温润的手指,猝不及防的抬目,正好与云韶四目相对。
一瞬间,云韶眼中有感叹,有欣慰,细长潋滟的眼终于微微弯了弯,“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