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相对二十载,除却父母,未曾有人对我如此关照。纵使我……有了非分之想,便也只能压下去,你是师,我是徒,只要再世一天,这便是不可更改的规矩。”
“若是一直这样便罢,可昭元来了。”昭其的声音阴沉了下去。
云韶长指收力,指尖搭着的拂尘收紧。
“他聪明,漂亮,天分不知强出我多少,纵然我如何努力,终究还是不如他修行迅速。师父果然不再看我,尽管丹药物资供应一如既往,但师父的眼光早已经被我那天资更高的小师弟吸引去了。”昭其自嘲道,“也是,我木讷无趣,小师弟活泼聪明,相形之下,换了我也会更喜欢小师弟。”
“为师未曾偏心。”云韶摇头道。“这觉得为师有失偏颇,所以背弃?”
“师父对我实在是太无防备了。”昭其冷笑,“若非你一次次在我面前醉倒,我怎会忍无可忍?你若是不给我可趁之机,我怎会心生希望?”
云韶贪杯,常在云亭或镜台独酌,有时也会邀昭其对饮,反正也不担心醉倒,万事有大徒弟,便是醉倒也会将他扶回去。偶尔当真醉酒之后,第二日醒来,多半已经沐浴过,周身清爽,甚至换了一身中衣。
起先云韶还端着为人师表的架子,有些赧然,不过昭其向来都是恭谨回道,“有事弟子服其劳”,久而久之,云韶便也习惯了。
都是男子,实在无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如今想来……云韶皱眉,偶尔发现身上几点红印……想必不是偶然。
云韶大怒。
昭其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一般,笑道,“师父想骂什么?孽徒?欺师灭祖?师父何必生气,又不只有徒儿一人——昭元不也是么?他黏在你身上的眼神,跟我一模一样,就算他自己还不明白,我却是清楚的很。”
“他也喜欢你,他想上你,也想把你藏起来……每次看到他,我都想——”昭其声音愈发低沉,“掐死他。尤其是他每一次犯错误,都要牵连到师父,一点脑子都没有。”
“师父能瞒得过师伯,能瞒得过太师父,却瞒不过我。那年昭元剩下的二十魂杖,是师父代他受的吧?那可是二十魂杖啊,师父喜欢那个杂种?”
云韶的脸色阴沉地可怕,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这位亲传弟子,全然陌生,指尖颤抖,最终还是将扬起的手掌放下了。
昭其倒是不怕,反倒挑衅道,“师父为何不打,师父下不去手?我还没说完呢。”
“够了。”云韶太阳穴上青筋一阵阵跳,纵使修养良好,却还是几乎忍不住。
“终于那杂种死了,又剩下我们俩了,师父。死的好,死了才干净,终于不用师父一次次替他担责了。我守了师父十二年,终于等到今日。只要今日……只要今日,天舫破,柳成华解开仙府的封印,我便能带着你走了……”低低的笑声从胸膛深处传来,昭其双目已经完全猩红。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便好了。只要废了你,你便完完全全是我的了,从此眼里就只有我一个,我会好好对你的,师父——”
“啪!”云韶气得眼前发黑,终于还是忍不住一章掴到昭其脸上。
云韶从来未对昭其动过手,这还是他第一次打他,丝毫没有留力,顿时打得昭其脸偏向一边。等昭其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时,脸上已经浮起了几道殷红的指印,肿得老高。
“我真是……养了个好徒弟。”云韶闭眼,不再传音,“天舫今日灾祸与你逃不开干系,随为师回山领罚。”
昭其纹丝不动,“师父不杀我?”
“天舫自有门规。”云韶冷声道。
“若我不愿呢?师父愿意包庇昭元,替他领罚,便不愿包庇徒儿吗?师父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到底还是昭元在你心中不同。”
周围一片倒抽气的声音,想必是从未听过昭其说过如此叛逆的话。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是为师失职,一再容让,一再心软,为师实在不是一个好师父。”昭其一再提及昭元,云韶心中简直如同钝刀抹过。
“师父的确是太过心软,若是当年便任由我被赶下山,将昭元仍在天舫后山不管不问,或许我们二人会有更好的下场呢。”
云韶闭眼,“你说的对,可事已至此,却不得不做个决断。”
“十二年不见,且让为师看看,你如今长进几何?”云韶下颌绷紧,声音全是冷意,袖手一招,旁边昭正的剑再也握不住,脱手而出,径直飞到了云韶空着的右手中。
长剑出鞘,铮然有声。
飞剑有灵,不事外人,自然不平,锐鸣以示抗议,却在强悍的压制下彻底没了声音。
剑锋胜雪,逾十余年已然清冽,如镜湖秋水,荡漾着银白弧色,云韶并指抹过,剑身映出云韶深邃的双眼。对着日光翻转时,晃过昭其迷茫的双眼。
“弟子……怎敢对师父擅动兵刃?”昭其后退一步,迟疑再三。
昭其在云韶抽剑的那一刹便慌了。云韶拿了这么多年拂尘,正是取了收敛锐意之意,已经很久没有正经用剑了,如今却用了昭正的剑,摆明了是不愿占兵刃的便宜,更是摆明了尊重他,将他真正当做对手之意。
他跟了云韶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明白云韶此举何意。
“那便随我回去。”云韶闻言面色稍霁。虽然并未报太大希望,却还是压低声音,“回山之后,自有门规处置。心灯界诸人虽是你引来,但到底你未真正对同门下手。旁人若再置喙,为师自会替你做主。”
云洲等人听完面色有些奇异,却一致的选择了沉默。即便是气成这样,云韶依旧是这般护短,实在是……云洲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云韶做什么,他向来是默许的,不但是因为云韶如今修为已经难以望其项背,更是因为,按照辈分来算,云洲其实还应该叫一声小师叔。
昭其听罢。脸上不忿之色尽去,露出几分释然,却终于拔剑道,“是弟子魔怔了……师父果然分毫未改……弟子不肖。”
他有一瞬间当真是想要跪下,去求得云韶原谅。可他心里更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了。若当真按照门规,恐怕他不知要关在云崖多少年,怕是永生都不得出了,更不提再见到云韶。
云韶面露失望。
余下不再需要言语,剑锋相撞,溅出火花。云韶携怒全力施为,不过是一刻功夫,便将昭其打落在地。
昭其不甘抬头,却正好对上抵着下颌的剑尖,轻轻一划蹭破了皮,顿时鲜血顺着脖颈流下。云韶垂着眼帘看他,面无表情,持剑的手稳当无比,半晌没有动作。
比起囚禁云崖终生,还不如死在云韶手下。昭其闭上眼用咽喉撞上剑尖,云韶却在他碰到剑尖的前一刻收手,昭其扑了个空。
云韶望着他,半晌无语。最终还是凝气一道青光,打入他的丹田。昭其闷哼一声,唇边溢出鲜血,丹田剧痛。
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轰”地一声巨响,他修炼了四十多年的修为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尽数化为乌有。
云韶反手将剑换入昭正的剑鞘,转身不再看他,“……自行……下山去吧。”
昭其怔怔地看着云韶的背影渐行渐远,半晌,蓦地哀嚎出声,“不,师父——求求你——”
云韶却再也没回头看他。
云洲等人敏锐的察觉到,在云韶收剑归鞘的那一刹那,云韶周身的气势明显同刚出关时不同了。但云韶却好似浑然不觉,继续向前走着。
耳边隐隐有风雷之声。只是弹指一瞬,黑沉沉的乌云盖满了天舫,那雷云中翻滚着的力量让人胆战心惊,几乎要在这威压之下给它跪下。
“天道,是天道的力量!”云洲高声道,大喜看向云韶。
云韶修得不是尘心么,如今最后一丝羁绊都已经被他亲手斩断,竟是得证大道了!尘心尘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云洲哈哈大笑,之前天舫损失重大的悲痛,似乎都被此刻的喜悦冲淡了。
云华亦是大喜,这么多年了,除却师祖,还没有第二人飞升,如今他有生之年,竟是能看到云韶白日飞升吗,实在是修仙界的一件盛事啊!
“师……”云洲回头去看云韶,第二个字还未来得及出口,那笑意便完全收敛了。
云韶面上半分喜色都没有,望着天空,面上透出几分明悟和怅惘。劫云就在头顶,只要他愿意,天道触手可及,可云韶只是静静的站着没有动。
“原来这便是修道,这才是长生……”云韶垂下眼,声音中透出浓浓的落寞。“求而不得,国破家亡。”
云洲皱眉,略显不解。
“不要……也罢……”云韶叹道。
话音落下的一瞬,风雷之怒似乎瞬间更盛,却又过了几息,渐渐散去了……
散,散去了?
云洲和云华面面相觑。
袖子一紧,云韶低头望去,却是一个只有十四五大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可怜兮兮,脑袋上顶着个揪揪,眼睛又大又亮,倒映着云韶的脸。
云韶弯下腰看他,和声道,“你是新来的弟子?”
清逸有些哽咽道,“弟子只是觉得看了师叔祖,觉得师叔祖好像很难过……”
云韶摸了一把清逸手感良好的小啾啾,闻言颜色更和蔼,“这孩子……”
真是个傻孩子,就是不知哪里,有点像刚上天舫那一年的昭元……
云韶转回自己的仙府,发现仙府后山,多了一座碑。诧异之下细看,原来是师兄云归在十二年前为昭元立的衣冠冢,用的是他的名义。
云韶看到时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动手拆了它。可站立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动它。
昭元的神识印记,果然已经被完全抹掉。天地间,再也没有小徒弟的气息,眉心的智慧魄一无感应,纵使有再多的不死木,都难以回天。
昭其说的不错,都是他一意孤行,害人害己。若是不去帝都,想必两个徒弟此刻仍在身旁;若是不教昭元禁术,昭元便不会一次次犯禁,最终连凡人能入的轮回都入不得。
天舫禁术如何,云韶最是了解。
或许……再以鲜血为引,辅以大量灵识,逆行兵解……云韶在心中默默思索……站了半晌,一个瞬闪消失在了原地,往藏书阁去了。
云韶消失后,原地现了两道人影。
“主上。”名为青英的少年躬身道,一边抬起头来偷偷打量着白胤的脸色。
一身墨衣的神君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神情冷峻,冬日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五官都似笼着一层细腻的光。
白胤踱步到墓碑前,面色无悲无喜,伸手抚过“师云韶立”几个字,随即目光毫无波澜地转向黄土掩埋的墓冢。
他抬手,指尖青光微绽,坟茔上天舫的结界碰到他指尖时,一点反抗都没有地被剥离了,露出了掩埋的黄土堆。未见如何动手,黄土自动向两边分开,一个千年灵木雕成的古朴箱子向两边打开,果然露出了几件天舫道袍。
白胤目光及处,两件东西从层层衣物中飘起,飞到白胤眼前。
一把长剑,一根长笛。
长剑像是他乡遇故知一般,残破的身躯发出愉快的清鸣,围绕着白胤身周轻灵地划出一道弧线。白胤瞥过一眼,毫无动容,只伸手取了那把竹质青笛,随即一挥手,所有物件回归远处。
黄土掩埋,结界恢复成原样。
“……主上?”青英不解地看向白胤,有些意外。
白胤拿了长笛,看了一眼云韶消失的方向,随即不辨喜怒道,“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