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云韶觉得似乎在电光火石间觉察了些什么,“不曾听闻消息,那位尊神不是早已陨落?”
那鬼差摇了摇头,这才发觉说错了话。“未曾得见真容,不敢说,不敢说。不过即便此处非他所辖,竟也有这般威慑,在下不过也是略略猜测罢了,做不得真。”
说到这,鬼差才想起问云韶,“不知您来此何事?”
“确有要事。”云韶道,“还请为山人引见十殿阎王。”
鬼差略一迟疑,双眼落在了云韶右手中持着的雪白拂尘上,这才恍然,“莫不是天舫的云韶长老,快请!”
云韶实在是不喜这森然幽暗之地,奈何他似乎就是同地府有些莫名其妙的缘分,来了一趟又一趟。
不过好歹他此番来,还是很受阎王欢迎的,毕竟手里提着地府至宝。
云韶从储物袋中拿出心灯之时,原本十殿阎王都个顶个的冷漠,然而看清了他手中的宝物,却立马变了一副态度,一个个和善得好像凡间的钱庄老板,看云韶的眼神就像看会发光的金子一般。
这委实不能怪阎王世俗,若是他们能到人间,早就把心灯带回来了,可惜每界规矩森严,身份受限,只能眼巴巴看着。
指望心灯界自行将法宝送回?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唉,神仙也不能免俗啊。云韶心中无奈,在一人就快要挪到他手边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往里一挪,客气道,“诸位阎君,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请说。”十重声音同时响起。
云韶不着痕迹地又往里挪了一步,“在下此次前来,除了物归原主之外,还欲借心灯一用,寻个故人。”
靠近这几位,感觉更森冷了,云韶在心中默默嫌弃,面上正言道,“在下用后立即归还,绝不耽搁,还请诸位放心。”
十殿之一的秦广王有些意外,“不知可否问句,你这故人因何而死,竟还要点心灯?”
云韶眉心微皱,将因果略一复述。
十殿阎王面面相觑,“这…此类术法太过狠戾,乃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之法。从未听说过血祭之人还有生还之可能,即便是地府至宝加上阵法,大约连魂魄都拼凑不齐,希望实在是不大……”
余下的话,没有再说,云韶却很清楚,他温和笑笑,却很坚持,“若是还有他法,自然不敢冒昧前来叨扰。”
他们自然没有再阻止的理由,有人愿意驱使心灯对他们而言,有益无害,最后只得嘱咐云韶一声,“忘川森寒,鬼物环饲,至多三日三夜,若是找不到,你便即刻抽身罢,切忌再行拖延!”
云韶点点头。
过轮回道,百鬼横行,云韶一身修为护持下不惧阴气,在黑暗中提着心灯禹禹而行,成为最为耀目的一束光。诸多魂灵环饲身周,既渴望着心灯的光明与温暖,又畏惧着云韶身上带的剑气,只得亦步亦趋,稍远地坠在云韶身后,贪婪地看着云韶手中的法宝。
血祭之术,千刀万剐,术成之时,昭元一定是很痛的。彼时云韶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那何止是在剜昭元的肉。
云韶又走过枉死城,城门萧条,游荡过的魂灵皆是表情麻木,冷漠地走过,毫无生气。
三生石上,刻着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字,云韶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对恋人携手在三生石畔约定,来世不负,深情相拥,又在三生石上并排写下了彼此的名字。
“哎,又是一对傻子。轮回就轮回了,奈何桥一过,谁还记得谁啊。”牛头在云韶身后感叹,然后扳起了脸,不顾两人的哭闹,将攥紧的双手强行分开。将男方驱赶着去畜生道,女方却赶去人间道。
原来是男子前世是屠户,杀戮过多,今世便要沦为牛马为人宰割了。所谓因果,不外如是。
云韶默然,突然伸手制止了鬼差。驱使心灯将男子收拢在内,涤荡尽了他的罪孽。“去吧。”
那二人懵懵懂懂,只向云韶行了个大礼,又携手去了。
面对鬼差诧异的目光,云韶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世人皆苦,何人能渡?他是个俗人,没有佛教宗义那般悲悯为人,不欲普度众生,能保全的,不过是目光所见,心中所重罢了。
他在奈何桥上看着滚滚忘川,提着心灯这一站,便是三天两夜,一动不动。
“神思明惠如灯,照亮昏聩,故名心灯。”
当年云韶曾同昭元说起过心灯的来历,没想到,今日竟是用在了这个地方。
“这位大人,真是积了大功德啊!”鬼差在旁边啧啧称奇,云韶恍若不闻。
充沛的灵力加持之下,心灯明亮得恍如人间的朗朗白日,为万千迷惘的魂灵在重重夤夜中指明了方向。这三天中,云韶见到了无数死魂如梦初醒,从忘川中爬了上来,恢复了些许神智,在鬼差的引领下过了奈何桥,前往轮回去了。云韶也因此见到了许多故人,他以为那些人早已入了轮回,此生没有机会再见,没想到,却是以这种方式重逢。
当他看到眼前人的时候,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一声“父亲”就这样堵在了喉咙,颤抖了半天还是没有吐出。
这个被心灯的光芒吸引来的人表情有些迷茫,站在云韶对面,依旧是谦谦君子的样子,面容年轻而英俊,甚至比云韶看起来还小了好多岁,想来已是第二世了,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了。
云韶心里明白,却还是难以释怀。提着心灯的手狠狠的抖了抖,灯光在一瞬间有些暗淡。他伸出手去,似乎想要碰一碰他的父亲,手指只是穿过了一片虚空,带来死气特有的森凉。
那人转过身来,怔怔地打量云韶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咦,你和我长得真像。”
云韶僵在原地,悲伤、愧疚将他整个人都浸没,他甚至不敢去看少年的脸。他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实在太多,无颜面对的人也太多,他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他的父亲。
自从找到父亲的骨灰并安葬,他便将这段往事完全埋进了脑海,不敢去想,亦是不愿去回忆。他自诩命途多舛,在天舫偏安一隅不过是苟且得了片刻安逸,可这片刻安逸,更是用他父亲的性命和尊严来成全的。
父亲让他活下去,他便在天舫活了下去。只当帝都繁华,不过是一场烈火烹油的大梦。
如若他能早知道,如果他知道……他是踩着他父亲的森森白骨活下来的。
他宁愿战死也不愿如此。
“你哭了?”少年很是诧异,又有些无措,“你为什么哭,你认识我?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是我哥哥吗?”
“不。”云韶并指抹过腮边,发觉自己失态,蓦地转过身背对他,“是我对不起你,我无颜相对。”
少年十分疑惑,然而明亮温暖的光芒笼罩来,他在那温和无声的指引下,带着满腹的疑问走了。
“别哭了,我要去轮回了,你也忘了吧。”
云韶孑然一身,茕茕而立,目送他渐行渐远。
此刻已到第三日晚,即便是云韶,都已经濒临强弩之末,然而,直到现在,他连昭元的一片魂魄都没有见到。
为什么?此处亦是六界之中至阴至寒之所在,若昭元当真有一星半点尚存,即便没有意识驱使,也会自行汇入忘川。他在此点了三日三夜的心灯,片刻不敢懈怠,又怎会一丝踪迹都无?
死气渐渐顺着脚底用上,心灯的光芒因为没有灵力的接续而渐渐暗下去。此前云韶从不愿去看那衣冠冢,因为在他心里,他始终觉得只要聚灵得法,大不了再送他入一次轮回,有一日终会再见。而这一次,他要早早将他放在身边,这辈子都护着,哪怕是诸天神佛,只要他还有一息尚存,都动不得他徒弟。
师祖教他,太上忘情,无需拘泥于片刻生死,他始终是参悟不透。
直到今日今时,云韶才是真真切切明白,他的小徒弟当真是死了,一点痕迹也不留,就这样泯灭于世。在这天地之中,再也找不到了。
在一片僵冷中,云韶忽然对自己生出了无尽的厌弃之情。也许是死气感染了心绪,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自始至终都藏在他心中。
不详,不幸。他活着便像是注定了只会拖累旁人,若是没有他锋芒毕露,便不会让荣王倍感威胁,若在那场家宴之中安分守己,莫要强出头,皇帝不会送来那块暗示意义明显的玉佩。
‘中原初逐鹿,投笔事戎轩。’这简直是在逼着荣王提前动手。若非布置被打乱,想必还有一线生机。
他自以为不愿争,不稀罕帝位,不过是怯懦的借口。在天舫数十年,最后知晓真相,却连手刃仇人都未能做到,反而让一手带大的小徒弟为自己送了命。
他以为能够掌控所有,却连至亲至爱都无法保全,却反过来一再成为别人的负累。
他承诺过好友郑天瑞,会护得昭元周全。也曾在祖师面前立下誓言,信誓旦旦说这个天资聪慧的弟子定能给天舫带来新的气象,可到头来如何?
惜命惜命,现在他还需要惜谁的命。
“灵慧索魄,讣告八荒。感行五蕴,恨生四方。昔我亡者,而今来归!”几乎在声音落下的一瞬间,心灯的明黄的光芒不再,反而折射出阵阵血光,比第一日更为肆意张扬!
全身的灵力在疯狂得宣泄而出,如同洪流找到了一片宣泄口一般,肆无忌惮地横扫着这片空间。原本还在向此处走的魂灵,生生被逼退三丈,被这煞气惊得不敢靠近!
清醒了一辈子,云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便不信,这天下还有他力所不及!
他要找的人,哪怕是化成灰,也得给他完完整整地拼回来!
“云韶,住手吧。”一声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平静而悲悯。
又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地出现的人,云韶听出了那声音,然而脑海中只有这一个疯狂的执念,毫不为之动摇。
莽川面含悲悯,“再找三百年你也是找不到的。就算搭上你的命,也找不到,住手吧。”
“衍之?”云韶恢复了几丝神智,一只手搭住奈何桥头,不住喘息,既诧异又茫然。这回清醒了他才感觉到些许后怕,他刚刚的确是魔怔了。且不论能不能找到,恐怕此术一完成,三十多年前忘川逆行之事,恐怕又要因为他重演了。
“你……怎会在此处?”云韶打量了莽川一眼,发现对方竟也是魂魄的形态,“你!”
“这么多年,多谢你一直帮我寻求解脱之法。实际上,我也未曾想过,竟还能有这样好的结局,已是再无遗憾了。这便走了,前来同你告别。”莽川依旧是看破一切的模样。
莽川君释然道,“求仁得仁,得偿所愿,不必介怀,吾友。你如今已是得道,如何还窥不破?”
云韶分明感受到,挣脱了枷锁和牢笼的莽川,愈发豁达超然,气度更胜从前,的确向他自己所说,求仁得仁,再无遗憾。
“你来此地,是为昭元?”莽川君一眼看透。
云韶点头。“你刚刚所言何意?”
莽川君浅色的眼眸微微一闪,透亮的瞳仁带着明慧之色,“我且问你,你执着于寻找昭元残魂,是因为自觉辜负郑天瑞所托、有负为人师表承诺,愧疚连累他人,还是因为师徒情深,实难割舍?”
云韶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沌。眼前闪过昭元那晶晶亮亮的双眼。无论何时,只要在他面前,那双眼中始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信任和仰慕。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当年亲耳得知这孩子脑中的想法时,他也并无太多羞恼,有的还是释然和宽容。
这同昭其是完全不同的。
云韶没有回答,莽川叹道,“劝你一句,若是前者,就此停手,不要再做无果的努力。”
“若是后者,不妨飞升,或许一切都有答案了。”
你当年也分明察觉到了异样,才在杖责昭元之后来问我。昭元如何,其实,你该是比我更清楚。”
云韶面色剧变。当时,莽川君虽未回答,目光却落到了青鸟的身上。
第一眼见到已经几乎绝迹的青鸟时,他自己说的话,仍犹在耳。
莽川叹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吾友,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