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昭如叫住前面并肩而行的两师兄弟。
昭元和昭其闻声同时回头看她。女孩目光在昭其身上一转,不自觉地伸手抚上额间青玉,欲言又止。这般安安静静的模样,倒是不像半月前张扬明艳的样子。
昭其见状对着二人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我先行一步。”
昭如目送着昭其远去的身影,往前踏了一步,又原地止住,转回头来看昭元。
“怎么,师姐还想再打过一场不成?”昭元轻抬下巴。
昭如闻言瞪了他一眼,丢了一瓶丹药过去,“上次确实不知道你是师叔的弟子,误伤了你,这算是我的赔礼吧。”
昭元挑眉接过,揭盖一看,里面是几粒上好的疗伤药,颇有些意外。原先觉得这位师姐飞扬跋扈,不讲道理,没想到竟是如此恩怨分明之人。当下便消除了些敌意。
“多谢!”
昭如秀美一拧,小声嘀咕道,“小子,连声师姐都不叫。下次再让我碰到,还得打得你满地找牙!”
昭元听得清清楚楚,正经对她道,“再给我两年的时间,下次弟子间的比试,我一定堂堂正正打败你。”
昭如点了点头便走了,“口气不小,我记下了。”
肩头的鸟儿似通人性,偏头用鸟喙轻轻蹭了蹭昭元的颈侧,昭元一笑,心情竟是好极。
云韶在府内已等候多时,见一人一鸟回来,奇道,“这是哪来的?”
“前几日自己跑来的,师父可认识?”昭元正好想请教云韶。
云韶走上前,用手中的拂尘逗了逗它,那鸟儿想是知晓对方并无恶意,反而用喙啄了啄拂尘的柄,云韶轻笑着抽回了拂尘。
“倒是很可爱。如果为师没认错,这是一只青鸟。”云韶说,“长眉青尾,鸣声清脆。《山海经·西山经》有载,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性温和近人,乃是信使,亦是吉祥的象征。现在已少有青鸟存于世,传闻只得天界仅存的数只,西王母处一只,凤君处一只,仙帝的花园中似乎也有几只,没想到能在这见到……”
“也许是为师孤陋寡闻,认错了也不定。”云韶有些疑惑,“既然来了,想必是和你有缘。好生养着吧。”
云韶捡了颗普通的补气丹药,试探性地递到那鸟儿嘴边,小鸟眼珠一转,竟真的伸脖子咽下去了,蹦蹦哒哒半天竟未看出任何异样,像是真当糖豆一样吃了。
次日,云韶带着昭元出了天舫,说是东海似有异样,而云韶与东海上的海神有些交情,自然该去看看。正好云韶因帝都除妖一事被提及多次,趁此机会远离天舫,想必清静得多。
修仙者到了心动后期体悟更深,正是接触驭器的最佳时间,云韶一念及此,便改而带着小徒弟一路御剑,从天舫至东海朝发夕至,二人选在了临海的一处小镇落脚。
东海边的人们都供奉海神。这位海神似乎是与生俱来,自从人类靠海打渔之日起便有了这位“神”,无从追溯他的年龄与来历。
东海正中有座神殿,一万八千丈高的石柱冲入云霄,传闻神殿便建在那之上。在神殿上,海神孤身一人居住其中,庇佑渔民平安,掌管海族兴旺。海神永生不死、无所不知,但因为海神受天规的限制,不能直接接触凡人——甚至人界的生物是看不到他真身的。因而海神的意志需要一位侍神来传达,海神每百年都会选定一位侍神,建立起神与人的沟通。
而这几天,正是海神每百年一次的择人礼,届时会有一位人类,或是海族被选中,幸运地进入传说中的那座神之领域,同神一样获得永生与力量。
大街上尽是来来回回的人群,家家门口东首都孤零零地挂着一盏红灯笼,昭元走在街上感觉十分诧异,便询问其中一人,才得知了这个传说。
洪荒时代早过,现在哪还有什么真神。渡劫前期的修仙者或许还真能作为地仙,择一方镇守,渡劫后期的修仙者早就功德圆满,位列仙班了,怎么会滞留人间?这样的说辞明显不能让昭元相信。
“这传说有一部分是真的,并非都是胡诌。”云韶说,一边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明净整洁的客栈。
“他的身份,那种存在,连我都无法下定论……”云韶皱眉,显然有些纠结如何解释,“明天你见到莽川便知道了。”
两人理所当然地要了一间房,这座小镇因为有着地脉温泉而与众不同,而在这小镇的客栈中多少都带有温泉。二人住的这家客栈更是将温泉引入,在各间都建了一个小小浴池,供来客享受。
这时正是小镇上的生意旺季,不光鱼市刚开,冬天的鱼养到现在已经个个膘肥体壮,而且小镇中独有的温泉也备受各地商旅喜爱。云韶师徒也舒舒服服地共浴一池,池内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水汽蒸腾,同天舫山上的那处小池又各有不同。
昭元敏锐地察觉到这温泉内竟也蕴含淡淡的灵气,云韶解释道,“地脉出来的温泉,带着灵气也是正常。想来这小镇上的凡人常年受着温泉滋养,也是少病少痛,延年益寿。”
云韶脱去一身长袍,浸入池中长舒了一口气,一臂搭在池边随意地倚上。虽已经不是肉体凡胎,不会疲累,此刻却仍有周身焕然一新之感。昭元在池的另一边,只能看到云韶的后背,一条长长的蝴蝶骨形状优美,被打湿的黑发趁着白皙的后背,竟是一时让少年移不开目光。
一颗心不知为何竟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四肢和脸庞在急遽地充血,热气全部涌到了头顶。少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如此的感触,那目光却仍是隔着重重的水雾,牢牢地锁定在了那片光666裸的后背。
然而更令少年无法挪开目光的还是云韶左肩胛上的一处伤疤,那伤口呈放射状,几条蜿蜒在肩胛上。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颜色也仍是紫黑。狰狞如许。看那伤口,应该是百石铁弓射穿肩胛所致。
昭元抬起手,溅起一串水花,轻轻地放在了云韶左肩的那处伤口上,不知觉地轻轻描绘着那狰狞伤疤的形状。
多狠的力度,多重的伤,才能在经年之后,依然在一个人身上留下如此深的烙痕?少年长眉紧皱。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师父身上的伤,往年师徒未曾共用一池,这样大的伤疤他竟是从不知晓。
猝不及防间,旧疤上的新肉被轻轻抚摸,竟是有些痒,云韶反射性地缩了缩肩膀,转过身来,便看到少年震惊不已的模样。
“这伤……是怎么来的?”昭元喃喃问。
“好多年了。”云韶闻言倒是一片平静,“当年被人追杀,幸亏关键时刻偏了偏,躲过了要害,后来被师祖所救,又灌了些珍稀药材,便痊愈了。”
虽是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惊心动魄仍能从字里行间有所感受,可云韶这样说,明显是不想再提。或者说,早已释怀,不愿再做评价。
昭元沉默半天,哑着嗓子又问他,“师父既是仙身,为何不去了这疤?”
这样狰狞刺目,大概是个人都不会视而不见。
“皮囊而已,无谓美丑。顺其自然留着也好。到为师这个年纪,若是凡人也该埋入尘土,便不会太在意这些了。只不过你年纪小,才看着刺眼。”云韶起身,哗啦一声水声响动,随意地披了件外衣,便转身去了屏风后。
昭元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如此,一个满腹心事,一个有所牵挂,竟是一夜无话。
翌日,小镇上再次热闹起来,云韶和昭元走出客栈,发现人们都披着一块红色的方巾,三五个人举着浆纸或布糊成娃娃的走在街上。整整一条街,人们从街头排到街尾,人声鼎沸。
小二解释道,这是东海附近的人民进行海祭,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而今次有所不同的是,恰逢百年之期。每人身上的那块红巾则是应着那海神的传说,希望能得到海神的眷顾。
这一切大抵今晚便会有定论,云韶看了看,便决定今晚之后再去见莽川。
夜晚很快降临,传闻中的神便在今晚选定侍神,哪家的灯笼红光大放,映亮天际,便是所谓的中选了。
所有的人都在屏息等待着。
然而,子时过去了,直到第二日初升的朝阳划破黑夜,也没有半分动静。万家灯笼竟在同一瞬间同时熄灭。所有人屏息等了一夜,所谓的侍神,竟是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