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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檀

作者:之川呀 当前章节:6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6:29

回到淮尚阁,发现客栈似乎空了些许。

“人怎的都走了”宋岐道。

“结案了。”俐娘道。

“结案了!”陈遇疑惑道。怎的前脚验尸,后脚突然结案了。

“不错。”俐娘从翻着账本里抬起头,“官府请了个什么东山大仙,开坛作法,大仙烧了符篆抹在罗盘上,念了个大咒,罗盘就转了,指向赵寡妇家,大仙解读说这是指向凶手,赵寡妇就是凶手。”

“无稽之谈!”陈遇怒斥。

俐娘又道:“大仙还说,前几月的孩童以及张大壮也都是死于赵寡妇之手,她豢养小鬼,后被张大壮识破,遂痛下杀手。”

“官府办案怎可如此草率!”自己虽身处高位,却不居高堂,不知民生竟这般凋敝。

俐娘不置可否,低下头继续翻着账本儿打算盘。

回到房里,陈遇一直气呼呼的嘟哝。

宋岐道:“无稽之谈,却也是无奈之举。”

“有何无奈!分明是无能!”

宋岐道:“不然当如何,案子迟迟不得破解,百姓倒是愈益恐慌,这样下去,官府的威信便要荡然无存了。”

“这样的官府,不要也罢!”他一时生气,忘了自己也是官府中人。

他笑道:“王爷可是王爷。”

陈遇愤然,觉得有点丢脸。

宋岐起身道:“好了。热闹也瞧完了,咱们该赶路了。”

“啊”他抬头,不解。

“秦淮。”他轻挑眉梢,“宜修忘了?”

陈遇眉头微蹙:“可这儿的诅咒……”

他面无表情的打断他:“你当如何,岐不过一介布衣,而宜修,莫非要动用王爷的身份插手”

“可……”

“聚散相逢,生死有命。”

陈遇看了看他,终是没有再说话。宋岐说的对,八个多月的悬案,自己即便是表出身份,也不一定能查的出真相,百姓希望又失望,朝廷是再也站不住脚了。

说到底,宋岐与自己太不一样,他出身江湖,深谙世事因果,他有自己的生存哲学,遇事总能找到一个最理智损失最少的法子,来来去去,没有牵挂。一个聪明至极的利己主义者。

他疲惫地起身,面色复杂:“……走吧。”

两人告别俐娘,牵了马匹便往城南门去。

闹市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到处是卖手作的艺人。吹糖人儿的,捏面人儿的,斗蚱蜢的……阳光懒散的倾洒,洗去一夜的阴翳。

陈遇被阳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

“公子瞧瞧呗!我这蛐蛐,人称地府煞神!”手艺人张罗着摊,手里提溜着藤麻编的篮子。

陈遇心生欢喜,忍不住伸了手。

宋岐随他也停了脚步。

蛐蛐儿通身油亮,叫声震天,倒是不愧这“地府煞神”的名号。

藤麻织的篮子也十分精致。

在药房里,他也削过藤麻。

把蛐蛐儿还给小贩,他攥了攥拳头,向宋岐道:“你也说了,水儿的屋里有崖柏香,必然是与那山贼有关,我再去瞧几眼,你先逛逛,我们酉时在此相见。”

话音未落,便把缰绳交到他手里,风一般跑了回去。

宋岐握着缰绳,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顺了顺马儿的鬃毛。

陈遇隐约觉得,老大夫一定知道些什么。

略施内力,脚下生风。

药房大白天竟没有开门。

他心下疑惑四起:“大夫!买药!”

无人回应。

他伸头向一旁卖纸人儿的大娘:“大娘,这医馆儿大夫呢”

大娘道:“奇了怪,这郑大夫是向来准点儿开门,今儿个怎的还不起来”

他又敲了敲,一直无人回应。

陈遇退后几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医馆的形状,决定从后院翻墙而入。

寻了个墙角,他提起内力,依凭檐上瓦砾,轻而易举便跃了过去。

后院里还摆着自己削下来的藤麻皮。

四下静寂无声,袖中骨刺半截出鞘,隐着寒光。

药草味儿似乎比昨日更加浓烈,好像在刻意掩盖着什么。

他蹑起脚尖,往屋里去。

里屋各种各样的药材堆成小山,早已远远超过正常药房药材的需求量。

药材混合的气味与崖柏香竟有几分相似,但仅仅是几分。

他神色凝重,蹲下身抓了一把药材细细端量。

可惜他对药理一窍不通,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若是宋岐在,必定能知道些什么。

身后突然极轻的一声,骨刺震颤起来!

袖剑出鞘,直取来敌首级!

只知鲜血喷薄而出,来人在死前将藤麻篮子套在了陈遇的脸上,用尽全力将他推向了草药小山里,陈遇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面容,整个人坠了下去!

这药堆下竟有暗道!

后脑重重地摔在地上,刺鼻的崖柏香瞬间充斥了鼻腔。

剧烈的疼痛从大脑皮层蔓延至全身,意识渐渐被黑暗吞没。

时白庄与朝廷两足鼎立,明着你恭我敬彬彬有礼,暗地里则多番攀比。

所以皇帝寿辰之日,各家少年弟子要在寿诞上比武论剑助兴,家家都当是万万不能输的,尤其是白家与朝廷。

陈遇时年十二,已可剑指乌妖 ,以一当百。

陈王十分欣慰,两个儿子一个文治,一个武功,倍儿有面子。

寿辰那天,各行省辖地各门各派和属国纷纷进献奇珍异宝,奇装异服的各国使节随处可见。

比武在皇家的论剑台上进行。

皇后给一边给儿子捏肩一边眉飞色舞道:“遇儿这回可要给皇家长脸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挣扎着脱开皇后,“您快回自己的位置上吧!”

皇后这才满意的笑笑,回到陈王身边坐下。

他抱着一筐葡萄,自顾自的吃的不停,吃着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身问一旁的伴读:“哎,你吃吗”

小童受宠若惊道:“不不……”

“哦……”他点点头,又抬起头,“你叫什么来着”

他一本正经道:“小生沈若,表字桑吟。”

陈遇露出一个微笑,回过头去看向论剑台。

赛制为车轮战,战败者下台,换上新的挑战者与胜者继续比武,直至决出冠军。

魏国皇子持九节棍率先上台,迎战的是手持折扇的慕容派少主。

九节棍步步相逼,慕容公子不慌不忙,一把纸扇来去如风,总能恰好抵挡在九节棍出现之处。兵器出招被破解,魏国皇子忽然转身一个扫堂腿,慕容公子猝不及防,本能跃起,不料九节棍忽然飞来,正中右胸口。魏国皇子见状,腿风更盛。

魏王欣慰的点点头。

陈遇颇为无聊,转身向沈若道:“今天都有些什么人啊。”

沈若赶忙接道:“台上这两位是魏国皇子与慕容派的少主,一个善使九节棍,一个常持折扇。前者看似依托兵器,实则腿脚功夫极强,但缺在力量有余,灵巧不足。后者同慕容家的功夫一样,招式来去颇为华丽,赏心悦目,同时注重观察和预判,抢以先机制敌。”

“右前边坐着的是南国公主,善使鞭……”

“正对着的是长孙家的长子,一柄红缨枪……”

……

沈若向他一一叙述各家各派长短之处,大小巨细十分详尽。

“那个,那个白衣裳的,他家都穿白衣裳啊。”陈遇问到。

“那便是朝廷最大的对手,白庄。”沈若低声道。

“哦”

沈若道,“白庄中人修习内力,兵器大不相同,招式套路变化多端。”

陈遇点点头。

他又道:“白庄主确实厉害,不过据说他的唯一的儿子并未遗传他半分武学天赋。”

那个孩子端端的坐在父亲身边,骨骼清瘦,干干净净的。

沈若顺着陈遇的目光瞧过去,面面色凝重,自言自语道:“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家庭,倒也是一种不幸吧。”

陈遇点点头,对这个新来的伴读很满意。

场上局势越发明朗,最终是魏国皇子赢得了胜利。魏王面露喜色,大声鼓掌。

白客南面无表情的摸了摸白衣少年的头,道:“清让。”

少年点点头,提起剑,走上了论剑台。

“他叫什么”陈遇问。

“白檀,白清让。”

白家的孩子负手而立,薄削的嘴唇紧闭,两道剑眉微蹙。

他太紧张了。陈遇心想。

九节棍向额头飞来,他的神色更加凝重,仔细回忆着父亲教的要领,气运丹田,九转回肠。

青锋出鞘之时想要抵挡这次攻击已是太慢,他运起内力,覆于周身,九节棍来时层层受阻,将要击中他时速度已经非常的慢,寒光一闪,白檀剑出!魏国皇子遂侧身,收回九节棍,以肘击其左眼!

陈遇眯眯眼,心道:卑鄙。

他急急侧身,魏国皇子便抓住这破绽重重击在他的胸口。白檀后退几步,轻轻咳了几声。

白客南冷眼看着台上的一切。

白檀提起剑,转守为攻,却只攻击对手的躯体,每每被敌手成功防守。二人来去已有数十回合,魏国皇子体力已大打折扣,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而白檀的招式似乎影响不大。

陈遇呷着葡萄,不解的歪头:背后都湿透了,剑也在发抖,这人为什么这么拼啊。

最终是魏国皇子败下阵来。

白檀舒了口气,左手握了握右手腕,略微放松了一些。

下一个上来的是南国的公主,樱唇星目,俏皮可爱。她笑道:“可别小看我这胭脂霸王鞭!”

他携剑拱手:“承让。”

低头作揖之时,长鞭突然飞来,直直卷起手中的宝剑,正欲抢夺,鞭尾重重打在他的小臂到手背上,白皙的肌理上即刻浮起一道触目的血印子。

手无寸铁,他再次陷入被动,数十回合,他一直在伺机夺回自己的剑。身体上的血印子又多了不少。

陈遇看的都觉得疼。

奇怪的是,这妮子凶是凶,不过假把式居多,反击的机会不少,也够明显,不知道为何这小子不动手。

又看了好些回合,他恍然大悟,这些个机会,要反击必然要攻其胸部。

公主年纪不大,胸到是不小。

陈遇咯咯地笑起来。

台上的公主被这笑声惊扰,回头瞪向陈遇。

机会!白檀夺回宝剑,剑鞘击其膝盖,公主猛然跪倒在地,他右手剑出,迅猛朝她飞去!公主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寒光从她喉咙不到一寸出飞去,宝剑插入木制的擂台,带走公主额前一绺发丝。

她这才回过神来,狠狠地瞪了一眼陈遇,跳回座位上,道:“我输了。”

白檀的目光往白客南的方向停留了一阵,父亲的眼神依旧没有波澜。

他艰难地拔起地上的宝剑,身上的血印子有的甚至浸透了雪白的外衣,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沈若眼里写满了崇拜与敬佩。

陈遇换了个姿势磕葡萄。

论剑大会还在进行,接下来各门各派的少年弟子皆抖擞精神与之一战。白檀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可即便他屡屡获胜,获胜的方式皆是拼体力的战斗,前面的比试毫无优势,而是在耗尽对方精力之后,不屈不挠地又站起来。

在旁人看来,他纯粹是为了赢而赢,早就不算赢了。

晌午到暮晚,晚霞从地平线晕染开,天空如同水墨,暖洋洋惹人醉。

陈遇靠在太师椅上,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小伴读。

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人,神色随着他的动作时而喜时而忧。圆滚滚的黑眼珠映着赤色的晚霞,闪闪发亮。

陈遇突然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

他正专心观看比赛,受了惊吓:“二,二皇子……”

他不高兴地鼓鼓嘴:“有什么好看的,他这样的我能打趴十个!”

沈若不语,只是接着抬头看白檀。

他有点恼火,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脸:“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他吃痛的嘶了一下,委屈地双唇紧闭,犹豫了一阵,道:“二皇子是天之骄子,自然是厉害了。可白公子不一样,人人都知道他天赋平平,他这么努力地在证明自己,却还是没有人认可他,可就算这样,他也不放弃,桑吟认为这样的人,尤为可敬!”

吐出一番大不敬的话,他嘟着嘴昂起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陈遇倒不在意,反而觉得他有些可爱。

心里却生出些恶劣的想法来,道:“我要是让他连这最后一点骄傲也没了呢?”

沈若快哭了,却还是一副坚贞不屈的样子:“都说了二皇子天之骄子,赢了是必然,可白公子,尤!为!可!敬!”

“好!”他扔起最后一颗葡萄,接住塞进嘴里,起身拍了拍衣袂,“我就去会会他!”

上一场战斗将结束,白檀颤抖着站立起来,长剑之上流转着暮晚的霞光。

玄色的身影踏着边沿疾步飞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面无表情地作揖行礼。

战斗开始,陈遇端端地站着,一动不动。

白檀有些猜不透,前面的一个个都急于抢占先机,来势汹汹,而这个人,却迟迟不出手。

他攥紧手中剑,向他心口刺去!

陈遇只盯着他的肩膀,肩膀的微微变化,都可以告诉他来敌下一步的去向。他微微侧身,便避过这一剑。白檀转身以肘击其腹部,他再次预判出,让肘击在了他的手心。长剑再次横飞向他的颈部,他不躲不闪,运起内力将长剑逼弯了轨道。

两人来去数十回合,陈遇出手次数屈指可数,每每都是以守为主。

沈若急得冒汗,情理上当然是希望主子赢,可心里着实是偏袒白家的孩子。

陈遇来去间,总是分心偷看沈若的表情,越是着急,他心里就越觉得有趣。

白檀的状态开始下滑,动作渐渐钝了起来。

而陈遇大多以轻功躲闪,实力保存的相当富余。

看台之上,陈王与王后激动的就差尖叫了。

已经到了一般人都能看出白檀此战难胜的地步了。沈若眼中的焦急,也更多的被失落和无助占据。

已到穷途末路,白檀忽然一剑刺出,陈遇有些猝不及防,急急出手抵挡,恍惚之间,却看见他的右肩又一次颤动!有诈!这家伙是以剑为虚掩,实则右掌打算聚力而出!

果不其然,这一掌迅猛出手,带着十成的力道!

陈遇勾了勾嘴角,提起内力,一个疾光步便可擦身离开。

一侧首,沈若被霞光映得通红的失落又悲伤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底。像只饿了三天的小狗,对着肉包子摇尾乞怜。

他顿了顿。

随即收了脚。

正中心口。走投无路之人十成力气的一掌,剧痛从心口蔓延开来。

白檀收手,站着一动不动,神色有些意外。

陈遇锁着眉头,捂着心口从地上爬起来,道:“你赢了。”

转身就往台下走。

“谢、谢谢……”身后的人声音有些不知所措。

所有人都有些没料到。

他走向沈若,捏了一把他愣住的脸,唇角高扬,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道:“白公子,嗯,果然厉害。”

沈若面色复杂,看着陈遇抓着心口的手,才迅速反应过来:“皇子,你怎样!”

“嘿嘿……”

他咧嘴一笑,倒在了沈若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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